42 ?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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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這地方我來過◎
終於等到老段被其他人拉走, 並包圍。
尷尬的情況才有所緩解。
寧雅等著吳巡先開口，對剛才的事定個調子，她再考慮跟著說什麽。
“段老師他一直對外人特別客氣, 對自己人非常嚴格, 一開始，我覺得他特別溫和, 才會拜在他門下, 結果從外人變成徒弟，一切就變了。”吳巡無奈地笑笑。
想起老段對自己和對吳巡的態度, 寧雅心有所感, 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的“不過，我聽吳鉤說，你們家就是藝術世家，為什麽要拜別人為師呢？”
“我們家老爺子說只學自己家的東西, 會越學越封閉，跟不上時代, 就完了，所以要博采眾長, 才能找到新的機會。我大哥, 就是吳鉤他爸，專門傳承我們本家的東西, 我們其他幾個弟弟妹妹，就出去自找門路了。”
“老人家這麽開明, 真不容易。”寧雅真心實意地感嘆。
吳家老爺子說的很有道理，死抱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路只會越走越窄, 然後就成為必須要靠外界強力扶持才能維持下來的“失落的文明”。
“我們家的人都很開明, 我大嫂也是，特別好相處……”
寧雅疑惑：“你大嫂？吳鉤的媽媽，也是學藝術的嗎？”
“那倒不是，她是做國際貿易的……”
好好的，提吳鉤他媽媽幹什麽？寧雅眨了兩下眼睛，忽然頓悟，吳巡不會以為她是吳鉤的女朋友吧？
為什麽會有這種誤會？
吳鉤跟他說的？
寧雅知道現在有不少人為了逃避家裏人的催婚，而隨便說自己已經有男/女朋友了，欺負家裏人不懂，隨便找個明星照片。
吳家的人整天跟藝術界打交道，家裏人不認識有頭有臉女明星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拉她當擋箭牌？
寧雅沒有馬上否認，免得吳鉤沒法跟家裏人交待。
他是一個挺不錯的合作夥伴，為了這點小事，沒必要鬧得不愉快。
她一邊跟吳巡聊著，一邊拿出手機，假裝回覆上司的消息，發給吳鉤：【我在A城遇到你二叔了，他好像誤會我跟你是一對，這是怎麽回事？】
吳鉤大為震驚：【啊？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你。】
寧雅：【上次你找他做茶歇蛋糕造型的時候，有說是幫女朋友做的嗎？】
吳鉤立馬反駁：【當然不是，我說，我有一個朋友急著要。】
這個世界的“我有一個朋友”，代表著無數種可能。
從來沒為了別人找過吳巡，如今卻“我有一個朋友”恰好還是個女的……
寧雅大概猜到是吳巡自己腦補過度了。
只要他自己不直接開口問“你們是不是正在交往”，她也不打算主動去說破。
此時客人基本都已經到了，主持人說了幾句，請市裏主管文物相關工作的領導上臺講話，領導講完專家講，專家講完就是自由交流時間。
老段那裏在進行一個很覆雜的討論，市裏有一座有千年歷史的古塔，如今已經斑駁不堪，搖搖欲墜，眼看著已經成了高百尺的危樓，再不修，就要塌了。
處理危樓無非兩種手段：要麽幹脆拆了，免得砸傷人；要麽修好。
第一個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沒有一個領導願意看見在自己的任期內塌了一座千年古塔，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那還不得被輿論罵死。
只能修！
修好了大功一件！！
文旅局長也擠在旁邊，滿心期待。
這年頭，各地文旅發展極不平衡，本身旅游資源不那麽豐富的地方，文旅局只發例行通稿，最大的煩惱是游客太多，占道拍攝轟也轟不走。
旅游資源稀少的地方就不一樣了，為了拉動人流，搞活經濟。
文旅局長親自穿著民族服飾上場、文旅局長跳舞、文旅局長把沒地方住的游客拉回自己家住，在景區讓半裸猛男迎賓……什麽招都敢使。
A市就是需要整活的地方，可是本地實在沒有什麽活可以整。
有戲劇，但是那戲劇的發源地在隔壁省。
有手藝活，發源地也在隔壁省。
有美食，發源地還是在隔壁省。
……
總之，本地要啥沒啥。
地方經濟更是窮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根據國家稅務局的規定，納稅人選擇退稅的地方可以是“收入獲得地”，也可以是“戶籍所在地”。
也就是一個上海人在北京上班，可以在上海退稅。
去年真有不少在外地上班的人選擇在A市退稅。
稅務局給他們打電話，找了一堆借口，讓他們撤回。
遇到了一個較真的社交平臺大V，要他們明確給出“憑什麽”，稅務那邊實在沒辦法，只得說了實話，被那位兄弟發網上了。
如果是富裕的城市這麽幹，肯定會被人嘲瘋了。
A市這邊的畫風完全不同，評論區裏一片同情：“他們都窮成那樣啦，算啦。”
“你不在家鄉交稅就算了，還要家鄉退稅給你，別這樣。”
“你家那邊我去過，真的太窮了。”
“唉，我家將來可能也會變成這樣，資源枯竭型城市。”
“A市現在也就XX醫學院的遺傳病相關還有點面子。”
“有面子是因為以前太窮了，有點能力的女人都外嫁，好多五服以內的親戚互相娶互相嫁，病例足夠多。”
……
“大眾偏向弱者”的原則在這條貼子下面展示的淋漓盡致。
文旅局長壓力最大的時候，他甚至夢到過西安說古跡太多沒地方放，就把二號線地下挖出來的東西都送到了A市，求他收留這些實在沒地方擱的古物，然後他在夢裏笑醒了，醒來了還是很感動。
後來同樣沒剩啥古跡的淄博憑燒烤火了，他雙眼一亮，立馬想有樣學樣，還沒來得及學，天水就把他嚇著了。
天水麻辣燙火了沒幾天，很快就歇了。
連本地跟著蹭熱度的“正宗天水麻辣燙”也改回了“老張麻辣燙”。
看著“蘇超”火了，市裏要他也跟著幹點什麽，可以弄個“村超”嘛。
這次他的眼睛都不亮了：“他們蘇超是省情在的，咱們這邊真搞不動。而且村超貴州搞過了，還是得省裏牽頭，跟咱們沒關系啊。”
好不容易有個千年寶塔，也沒個故事，連本地人都不愛來，要外地人千裏迢迢過來看一個模糊不清的危房，那可不是瞎了心了？
在場沒有人比他更希望這座塔馬上、現在、立刻修覆！
要是今天晚上澆澆水就能修覆，他願意把自己認識的所有人都叫上，包括剛滿月的小侄女！
狗都別走！
一狗叼一根水管！站一邊澆水去！
修覆是一定要修覆的，這是在場所有人，包括整個A市做餐飲、住宿、車輛運營行業人士的共同願望。
問題來了，那個塔的磚不是普通的青磚，而是佛像磚，每一塊磚，就是一個小佛龕。
佛龕裏的也不是一模一樣的臉，有佛、有菩薩、有飛天、有天龍八部的部眾。
他們造型神態各異，有端坐蒲團，也有隨意側坐。有歡喜，有莊嚴，還有好像剛下班似的放松……
以上，都是當地老人說的。
依據是“我爺爺告訴我的……”
至於他爺爺是親眼所見，還是聽他爺爺的爺爺說的……不得而知。
現在，那座塔的佛像們一片模糊，佛祖菩薩們只能湊合看出來是個人形。
其他的細節，與“螃蟹裏的法海”“雞頭裏的秦檜”差不多，能不能看出來全靠自己的悟性。
如果修，勢必也要按照覆原佛像磚，否則就是找挨罵，那麽磚上雕什麽？
放無數個一模一樣的釋迦牟尼肯定不行，舊磚上的圖像雖然模糊，但肉眼可見的絕不可能是一種東西。
可是，這個塔完全沒有圖片史料，只有地方志裏的幾句話：“天興元年，始建聖塔，塔高九重，逾百丈，每層皆懸銅鈴，風過清音泠泠，聞者靜心。
無磚不龕，無龕不塑，龕內諸佛、菩薩、飛天之像形態萬千……”
真是謝謝這位史官了，一句“形態萬千”結束。
不過不寫形態萬千，最多也就是“琵琶反抱”“瓔珞垂戶”“寶相莊嚴”“衣袂飄舉”之類的話。
絕對不會詳細寫各位神佛菩薩到底是“健陀羅”風格，還是本土化之後的風格。
如果學界問起來：選這些造t像的歷史依據是什麽？
完全無法回答。
不用學界問，在場的藝術家、史學家就已經吵起來了。
他們旁征博引，從佛教引入時間，說到佛像造型開始本土化的時間，再說到這塔有可能是誰蓋的，為什麽蓋的，所以有可能選的是什麽造像風格。
寧雅到A市以後完全沒有時間出去逛，聽他們說得熱鬧……主要是人堆裏有大領導，這是她來參加活動的最初目的。
“那個塔長什麽樣？”寧雅小聲問吳巡。
吳巡翻出手機相冊給她看，寧雅一眼就確定這地方她來過。
當年，A市還不叫A市，縣令獻祥瑞，說本地大成寺寶塔半夜放光，一眾人等在光裏看見了皇宮，以及在禦書房內上班的皇帝。
還說空中有聲音說當朝天子是佛陀降世，本寺供著的就是皇帝的本命佛，如今天子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上天非常滿意。
縣令說得頭頭是道，連皇帝用的文房四寶是什麽樣，什麽擺放位置都說得清清楚楚。
皇帝立馬就信了，很開心，馬上告訴所有人，寧雅心裏想的卻是：肯定是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往外傳了消息，這還不得趕緊查出人來懲治？
不過，下一刻，皇帝就興沖沖地表示要去這個大成寺，見見他的本命佛。
皇帝出行，當然不能自己光禿禿的去，他問寧雅願不願意。
願意，太願意了！！！
宮裏的天空早就看膩了。
寧雅便忍著對迷信活動的不滿，歡喜地回宮叫人收拾行李，回來再收拾皇帝身邊傳消息的奸細。
她跟著在大成寺住了好些天，跟著禮佛，繞塔、登塔，也是必要流程之一，那個時候的塔還能直接走到九層呢。
現在……只怕走不了兩步，塔就要塌了。
寧雅一時感慨萬千，忍不住對吳巡說：“這塔原來的樣子我見過，沒想到如今破敗至此。”
剛才吵雜的人聲忽然消失，空氣變得安靜，只有遠處的人在聊天。
這邊一圈人都看著她。
文旅局長十分震驚：“你說你見過？什麽時候？”
本地人都得從“爺爺的爺爺”嘴裏聽說，她居然能見過原樣？
神仙？妖怪？謝謝。
寧雅回答：“我小時候見過這塔的……嗯……算是建築施工圖吧……圖上不僅有塔身，還有每一塊磚的白描圖，上面的佛像非常清晰。還有旁邊的大成寺的建築圖。”
大成寺曾經是出名的大寺，後來不斷縮小，現在只剩下三間主殿和幾間耳房，不覆當年。
專家在大成寺旁邊的野地裏清出了一片斷壁殘垣，只能判斷出這不是大殿，但具體是幹什麽的，他們也不知道，怎麽看都不像是正經寺廟的規制。
大家都是一通胡猜。
老段馬上問：“你見到的大成寺圖是什麽樣的？”
寧雅比劃了一下：“這邊一塊是大雄寶殿，伽藍殿等等……南邊是一座別苑，那是準備用來接待皇帝的，講究坐北朝南。”
“皇帝？”在場的人更加意外，特別是文旅局長。
如果本地有接過駕的記錄，地方志上還不得得意洋洋寫上一大篇，再來幾百個民間傳說。
賣小吃的攤子掛滿“XX皇帝禦賜”的牌匾。
文旅局長又何以愁苦至此。
大明湖畔有夏雨荷，他高低得變出一個春露蘭、秋霜葉、冬雪梅。
然而，這不就是沒有嗎！！！
“可是，沒聽說皇帝來過啊。”一個人小聲嘀咕，其他人微微點頭。
“我只是說，它是準備用來接駕的，或許是沒有騙過來呢。”寧雅自己就是攪亂了原本的世界，才會被扔過來勞改的。
不同的小世界共享道具，不共享劇情。
她說的好像有道理，但依舊沒有實據。
因為寧雅也說不出，她看到的畫是在哪裏看的，畫在哪裏。
只能說是小時候看的，家破人亡受的打擊太大了，她失去了部分記憶的細節。
在各位專家眼裏，她這麽說跟瞎編沒有任何區別，還不如假古董販子編得精妙有趣。
寧雅努力回憶還有什麽可以證明自己的話，她忽然說：“對了，我記得原來的那張圖上，寫著在寺後的山裏，有一塊非常非常大的大石頭，已經開采出來了，打算做碑用，現在大成寺後面有碑嗎？”
“沒有。”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吹牛、胡扯、瞎講八道。
忽然，一位研究地方民俗的專家出聲：“等一下，我在聽過一段本地童謠‘大成僧，媚龍顏，掘石欲獻金鑾殿，噗通砸爛禿驢肩’，如果真有一塊碑石，非常非常大……也許童謠的出處就是這個？”
他真誠地看著寧雅：“寧小姐，你說的碑材具體位置有嗎？”
“有的，就在寺後面。”
眾人面面相覷，現在的寺跟以前的寺完全沒法比，這個“寺後面”是一個相當廣闊的範圍。
“要是你去現場的話，還能找到嗎？”
“能呀。”
“寧小姐，一會兒你有空嗎？我們一起去看看？”文旅局長灼熱的目光好像伸出一只手。
恨不能馬上拉著寧雅奔向大成寺，如果能找到有碑的證據，他就無條件相信寧雅。
然後，趕緊開工！修覆！編故事！拉動旅游經濟！
他的腦中循環著一首歌：
那年卌八，進廳開會，縮如嘍啰。
那時候，我含淚發誓各位……必須看到我！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急了。
寧雅無奈地搖搖頭：“對不起呀，謝局，我這邊的工作還沒有做完，我是鼎晟公司的，我們公司要在這邊做路演，還有六天就開始了，還有好多流程沒有跑通……我還得想想替代辦法，真是對不起呀。”
剛才寧雅的那番話，讓在場的A市□□都瘋狂心動。
真的？
還有準備接駕的事？
還有自帶童謠的石碑？！
A市要從一個以窮聞名的小透明，成為擁有厚重歷史的古城了嗎！
他馬上關切地問：“遇到什麽問題了？”
寧雅把她的幾項任務拋出來：請重量級的官媒、請重量級的專家教授，以及搞定審批，最好是遞交上去的內容一字不改。
這樣已經印出來的宣傳冊和視頻就不用動了，大家都可以輕松很多。
在公司層面看來千難萬難的事情，換一個維度的人來，就一點都不難辦了。
寧雅還是沒急著答應他們，反正她年輕，膽小怕事合情合理。
她推說擔心路演會有變故，要回去做備案。
而且天這麽晚了，看不清楚，萬一指錯了地方，讓大家白跑一趟，多不好。
如果是別人，書記絕對會認為她是故意的，不見到好處絕不出手幫忙，這會讓他感到非常不爽，幫忙是不可能幫的，不下絆子就不錯了。
事實上，寧雅也是這麽想的。
她不知道這邊的人守不守承諾，幫了他們什麽時候能得到反饋。
雙向試探。
她的優勢是今天的打扮，以及她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適時調整了氣勢，切換成小宮女的神情。
寧雅那身衣服是沈飛華特制的陪襯工具人套裝，板板正正，毫無性別魅力，她的腦袋上甚至別著一根圓珠筆，好像是剛從辦公室裏加完班出來的底層小員工。
從打扮到表情，就是一個純純的初入社會的，清澈愚蠢大學生。
讓人覺得她就是膽小、沒見過世面，上位者只會想讓她見識見識自己的本事，不會覺得她是在拿捏自己。
第二天，十一點之前，寧雅接了三個電話：
媒體同意來采訪，並且發稿。
那位專家原則上同意了，但是要求他們把資料發一份給他。
宣傳冊和宣傳視頻審批完成，原定的所有內容都不需要變動修改。
當她把喜訊告訴同事們的時候，人民群眾不敢置信：“不是說要三個工作日嗎？”
“太好了，我還在求印刷店那邊加急不加價呢，這下不用求他了。”
“程教授就這麽同意了？有什麽條件嗎？……好，我馬上把資料送他家去！”
……
然後，寧雅向林書白請假：“我想請半天假，下午我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其實寧雅的活還沒幹完，她還有一個重要任務，是與公關部溝通，為路演造勢，編故事。
文案已經交過一批稿子，林書白不是完全滿意，現在還在打回修改期間，中間可能還需要調整。
半天的時間也是寶貴的。
林書白好聲好氣地勸她：“你的事情很著急嗎？現在時間緊，任務重，項目組還有不少事情，文案組那邊今天應該要交稿子……”
寧雅點點頭：“那我跟李書記說，我不去了。”
“等等？”林書白趕緊問，“什麽書記？”
“□□，還有文旅局的何局長、可能還有……，他們這邊有個古跡要修覆，我正好對那個古跡有點熟，他們想讓我一起去看看。”
寧雅報出來的名字，都是分公司開展業務的時候可能需要打交道的人。
文旅展會不分家，如果能跟他們處好關系，後面t很多可丁可卯的事情，松一松就過了，不至於像這次，為了一個廣告詞審批的事，險些整個路演泡湯。
今天的工作沒有需要對外溝通的任務，寧雅隨便挑了一件最休閑最舒服的衣服，看起來比昨天在宴會上穿的還要天真單純。
然而，此時寧雅的形象在林書白眼裏，就是寶相莊嚴！大慈大悲！法力無邊！
林書白果斷改口：“那沒事了，你去吧，對稿子的事情我自己處理。”
下午，有車到酒店門口來接寧雅，直奔大成寺舊址。
同事們在樓上看著車牌上的一串零，紛紛猜測寧雅到底是什麽身份，何德何能，能讓一串零來接。
“早知她手眼通天，應該一開始就調過來，也不至於搞得一驚一乍的。”
“就是，哎，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所有的材料都要重印了呢。”
林書白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認為華永麗是舍不得放寧雅過來，要把人扣在手上，留著自己用。
是那個跟人亂攀關系的傻子惹了大禍，才不得不動用寧雅過來平事。
哎，只恨自己這邊收入不如總部，不然能把寧雅拐過來，業務必然勢如破竹，無往不利。
·
·
汽車一路開到寺門口，寧雅下車向周圍看了一圈。
道具，果然是通用的。
連大成寺後面的山勢走向都與寧雅記憶裏的別無二致。
“我記得在那幅圖裏，我們站的地方已經是寺裏了，這裏是以前廟裏臘八施粥的地方，臘八的時候，香客進完香，就到這裏來領一碗粥。”
寧雅走一路，說一路，有些地方連地基都沒了，寧雅還能說出這個地方原來是做什麽的，符合佛寺的規制。
跟隨的眾人越聽越信服，就算是臨時現編，能說得這麽流暢，連個磕巴都不打，也很不容易。
除了書記，他還不是特別相信，他原先是負責招商引資的，那些號稱要投資，來騙好處，騙政策的騙子，他遇到過無數。
能站在他面前的騙子，個個都能做到字面意義上的吹牛不打草稿。
他能升職，靠的就是火眼金睛，識破一個又一個騙子，以及鄰市中招倒黴蛋的襯托。
現在寧雅說的這些，他半信半疑。
因為，他來過大成寺很多次了，他絕對沒有見過寧雅說的什麽已經開采下來的巨大石塊。
只要寧雅能找出有人工雕鑿痕跡的巨大石塊，他就信了她所有的話。
他相信，就算她有心作假，也絕不可能憑空變出那麽大的石材。
寧雅沒有進廟，而是繞了過去，貼著紅色的廟墻一路向前，直到在山前停下腳步。
她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大雄寶殿的位置，再擡頭看著左右兩座山峰，接著向前一指：“碑材的位置，應該前方大概走三十步的地方，我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現在就是山根了，以前這裏山崩過？”
地方志專員連聲應道：“對！塌過好幾次，元朝的一次最嚴重，大成寺也有一半被埋進去了，就是那個時候，香火開始不行的。”
“如果我看的畫是真的，那碑材應該在裏面？地形變了，我都不敢確定了。”寧雅其實也不是特別確定，萬一這個世界對道具進行了適當的優化調整，給調沒了呢？
寧雅的步子小，三十步，大約是十五米左右。
寧雅望著書記：“要挖開試試嗎？”
書記擺擺手：“不用。”
他頭微微一偏，對著身旁秘書揚了揚下巴示意：“小高。”
秘書立馬心領神會，撥通電話。
A市，資源枯竭型城市，在枯竭之前，有好幾處大礦。
用於探測地下世界一切真相的設備相當豐富。
一個小時不到，來了一輛車，車上下來幾個人，在寧雅說的地方鋪開攤子。
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結果。
“有了有了！！！”坐在屏幕前的人忽然大聲喊，“好大一塊。”
他指著圖像中形狀規整、長長的一條紅色：“要找的是這個嗎？”
文旅局長快要飛起來了：“對對對！就是它！”
還是書記穩重端莊：“先別急，以前礦上不是也發現過天然的長方型石塊嗎？確定石頭上有沒有人工的痕跡再高興不遲。”
“是是是……”
有沒有人工痕跡，就得等挖出來再說了。
接下來的任務交給挖機，各位大忙人先各回工作崗位。
寧雅回到酒店，很好，這邊也太平無事。
晚上，挖掘現場挑燈夜戰，大石頭露出一部分。
人類用鐵釬敲出來的痕跡清晰可見，絕對不是自然風化而成。
又連續奮戰了三天，完整的長方型石塊露了出來，石塊上甚至還有人類為了繩子拖動石頭而開的溝槽。
書記超級嚴謹，他要人打聽清楚，按理說，這麽大一塊石材，附近百姓應該口口相傳，怎麽連地方志都不知道？僅在童謠裏出現？
地方志專家拿出史料，A市從元朝開始，特別倒黴，遇到過四次被記為“易子而食”的大災，十室九空。
現在留在本地的人，祖上最多數到第五代在本地，再往上，就都是從其他地方搬來的。
能留個童謠已經很不容易了。
碑材被認證，等於寧雅說的畫是真的，等於只要她說的神佛菩薩造像是符合時代和邏輯的，就可以開工修覆了。
文旅局長在家裏哼了一晚上的《今天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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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我來過◎
終於等到老段被其他人拉走, 並包圍。
尷尬的情況才有所緩解。
寧雅等著吳巡先開口，對剛才的事定個調子，她再考慮跟著說什麽。
“段老師他一直對外人特別客氣, 對自己人非常嚴格, 一開始，我覺得他特別溫和, 才會拜在他門下, 結果從外人變成徒弟，一切就變了。”吳巡無奈地笑笑。
想起老段對自己和對吳巡的態度, 寧雅心有所感, 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的“不過，我聽吳鉤說，你們家就是藝術世家，為什麽要拜別人為師呢？”
“我們家老爺子說只學自己家的東西, 會越學越封閉，跟不上時代, 就完了，所以要博采眾長, 才能找到新的機會。我大哥, 就是吳鉤他爸，專門傳承我們本家的東西, 我們其他幾個弟弟妹妹，就出去自找門路了。”
“老人家這麽開明, 真不容易。”寧雅真心實意地感嘆。
吳家老爺子說的很有道理，死抱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路只會越走越窄, 然後就成為必須要靠外界強力扶持才能維持下來的“失落的文明”。
“我們家的人都很開明, 我大嫂也是，特別好相處……”
寧雅疑惑：“你大嫂？吳鉤的媽媽，也是學藝術的嗎？”
“那倒不是，她是做國際貿易的……”
好好的，提吳鉤他媽媽幹什麽？寧雅眨了兩下眼睛，忽然頓悟，吳巡不會以為她是吳鉤的女朋友吧？
為什麽會有這種誤會？
吳鉤跟他說的？
寧雅知道現在有不少人為了逃避家裏人的催婚，而隨便說自己已經有男/女朋友了，欺負家裏人不懂，隨便找個明星照片。
吳家的人整天跟藝術界打交道，家裏人不認識有頭有臉女明星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拉她當擋箭牌？
寧雅沒有馬上否認，免得吳鉤沒法跟家裏人交待。
他是一個挺不錯的合作夥伴，為了這點小事，沒必要鬧得不愉快。
她一邊跟吳巡聊著，一邊拿出手機，假裝回覆上司的消息，發給吳鉤：【我在A城遇到你二叔了，他好像誤會我跟你是一對，這是怎麽回事？】
吳鉤大為震驚：【啊？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你。】
寧雅：【上次你找他做茶歇蛋糕造型的時候，有說是幫女朋友做的嗎？】
吳鉤立馬反駁：【當然不是，我說，我有一個朋友急著要。】
這個世界的“我有一個朋友”，代表著無數種可能。
從來沒為了別人找過吳巡，如今卻“我有一個朋友”恰好還是個女的……
寧雅大概猜到是吳巡自己腦補過度了。
只要他自己不直接開口問“你們是不是正在交往”，她也不打算主動去說破。
此時客人基本都已經到了，主持人說了幾句，請市裏主管文物相關工作的領導上臺講話，領導講完專家講，專家講完就是自由交流時間。
老段那裏在進行一個很覆雜的討論，市裏有一座有千年歷史的古塔，如今已經斑駁不堪，搖搖欲墜，眼看著已經成了高百尺的危樓，再不修，就要塌了。
處理危樓無非兩種手段：要麽幹脆拆了，免得砸傷人；要麽修好。
第一個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沒有一個領導願意看見在自己的任期內塌了一座千年古塔，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那還不得被輿論罵死。
只能修！
修好了大功一件！！
文旅局長也擠在旁邊，滿心期待。
這年頭，各地文旅發展極不平衡，本身旅游資源不那麽豐富的地方，文旅局只發例行通稿，最大的煩惱是游客太多，占道拍攝轟也轟不走。
旅游資源稀少的地方就不一樣了，為了拉動人流，搞活經濟。
文旅局長親自穿著民族服飾上場、文旅局長跳舞、文旅局長把沒地方住的游客拉回自己家住，在景區讓半裸猛男迎賓……什麽招都敢使。
A市就是需要整活的地方，可是本地實在沒有什麽活可以整。
有戲劇，但是那戲劇的發源地在隔壁省。
有手藝活，發源地也在隔壁省。
有美食，發源地還是在隔壁省。
……
總之，本地要啥沒啥。
地方經濟更是窮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根據國家稅務局的規定，納稅人選擇退稅的地方可以是“收入獲得地”，也可以是“戶籍所在地”。
也就是一個上海人在北京上班，可以在上海退稅。
去年真有不少在外地上班的人選擇在A市退稅。
稅務局給他們打電話，找了一堆借口，讓他們撤回。
遇到了一個較真的社交平臺大V，要他們明確給出“憑什麽”，稅務那邊實在沒辦法，只得說了實話，被那位兄弟發網上了。
如果是富裕的城市這麽幹，肯定會被人嘲瘋了。
A市這邊的畫風完全不同，評論區裏一片同情：“他們都窮成那樣啦，算啦。”
“你不在家鄉交稅就算了，還要家鄉退稅給你，別這樣。”
“你家那邊我去過，真的太窮了。”
“唉，我家將來可能也會變成這樣，資源枯竭型城市。”
“A市現在也就XX醫學院的遺傳病相關還有點面子。”
“有面子是因為以前太窮了，有點能力的女人都外嫁，好多五服以內的親戚互相娶互相嫁，病例足夠多。”
……
“大眾偏向弱者”的原則在這條貼子下面展示的淋漓盡致。
文旅局長壓力最大的時候，他甚至夢到過西安說古跡太多沒地方放，就把二號線地下挖出來的東西都送到了A市，求他收留這些實在沒地方擱的古物，然後他在夢裏笑醒了，醒來了還是很感動。
後來同樣沒剩啥古跡的淄博憑燒烤火了，他雙眼一亮，立馬想有樣學樣，還沒來得及學，天水就把他嚇著了。
天水麻辣燙火了沒幾天，很快就歇了。
連本地跟著蹭熱度的“正宗天水麻辣燙”也改回了“老張麻辣燙”。
看著“蘇超”火了，市裏要他也跟著幹點什麽，可以弄個“村超”嘛。
這次他的眼睛都不亮了：“他們蘇超是省情在的，咱們這邊真搞不動。而且村超貴州搞過了，還是得省裏牽頭，跟咱們沒關系啊。”
好不容易有個千年寶塔，也沒個故事，連本地人都不愛來，要外地人千裏迢迢過來看一個模糊不清的危房，那可不是瞎了心了？
在場沒有人比他更希望這座塔馬上、現在、立刻修覆！
要是今天晚上澆澆水就能修覆，他願意把自己認識的所有人都叫上，包括剛滿月的小侄女！
狗都別走！
一狗叼一根水管！站一邊澆水去！
修覆是一定要修覆的，這是在場所有人，包括整個A市做餐飲、住宿、車輛運營行業人士的共同願望。
問題來了，那個塔的磚不是普通的青磚，而是佛像磚，每一塊磚，就是一個小佛龕。
佛龕裏的也不是一模一樣的臉，有佛、有菩薩、有飛天、有天龍八部的部眾。
他們造型神態各異，有端坐蒲團，也有隨意側坐。有歡喜，有莊嚴，還有好像剛下班似的放松……
以上，都是當地老人說的。
依據是“我爺爺告訴我的……”
至於他爺爺是親眼所見，還是聽他爺爺的爺爺說的……不得而知。
現在，那座塔的佛像們一片模糊，佛祖菩薩們只能湊合看出來是個人形。
其他的細節，與“螃蟹裏的法海”“雞頭裏的秦檜”差不多，能不能看出來全靠自己的悟性。
如果修，勢必也要按照覆原佛像磚，否則就是找挨罵，那麽磚上雕什麽？
放無數個一模一樣的釋迦牟尼肯定不行，舊磚上的圖像雖然模糊，但肉眼可見的絕不可能是一種東西。
可是，這個塔完全沒有圖片史料，只有地方志裏的幾句話：“天興元年，始建聖塔，塔高九重，逾百丈，每層皆懸銅鈴，風過清音泠泠，聞者靜心。
無磚不龕，無龕不塑，龕內諸佛、菩薩、飛天之像形態萬千……”
真是謝謝這位史官了，一句“形態萬千”結束。
不過不寫形態萬千，最多也就是“琵琶反抱”“瓔珞垂戶”“寶相莊嚴”“衣袂飄舉”之類的話。
絕對不會詳細寫各位神佛菩薩到底是“健陀羅”風格，還是本土化之後的風格。
如果學界問起來：選這些造t像的歷史依據是什麽？
完全無法回答。
不用學界問，在場的藝術家、史學家就已經吵起來了。
他們旁征博引，從佛教引入時間，說到佛像造型開始本土化的時間，再說到這塔有可能是誰蓋的，為什麽蓋的，所以有可能選的是什麽造像風格。
寧雅到A市以後完全沒有時間出去逛，聽他們說得熱鬧……主要是人堆裏有大領導，這是她來參加活動的最初目的。
“那個塔長什麽樣？”寧雅小聲問吳巡。
吳巡翻出手機相冊給她看，寧雅一眼就確定這地方她來過。
當年，A市還不叫A市，縣令獻祥瑞，說本地大成寺寶塔半夜放光，一眾人等在光裏看見了皇宮，以及在禦書房內上班的皇帝。
還說空中有聲音說當朝天子是佛陀降世，本寺供著的就是皇帝的本命佛，如今天子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上天非常滿意。
縣令說得頭頭是道，連皇帝用的文房四寶是什麽樣，什麽擺放位置都說得清清楚楚。
皇帝立馬就信了，很開心，馬上告訴所有人，寧雅心裏想的卻是：肯定是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往外傳了消息，這還不得趕緊查出人來懲治？
不過，下一刻，皇帝就興沖沖地表示要去這個大成寺，見見他的本命佛。
皇帝出行，當然不能自己光禿禿的去，他問寧雅願不願意。
願意，太願意了！！！
宮裏的天空早就看膩了。
寧雅便忍著對迷信活動的不滿，歡喜地回宮叫人收拾行李，回來再收拾皇帝身邊傳消息的奸細。
她跟著在大成寺住了好些天，跟著禮佛，繞塔、登塔，也是必要流程之一，那個時候的塔還能直接走到九層呢。
現在……只怕走不了兩步，塔就要塌了。
寧雅一時感慨萬千，忍不住對吳巡說：“這塔原來的樣子我見過，沒想到如今破敗至此。”
剛才吵雜的人聲忽然消失，空氣變得安靜，只有遠處的人在聊天。
這邊一圈人都看著她。
文旅局長十分震驚：“你說你見過？什麽時候？”
本地人都得從“爺爺的爺爺”嘴裏聽說，她居然能見過原樣？
神仙？妖怪？謝謝。
寧雅回答：“我小時候見過這塔的……嗯……算是建築施工圖吧……圖上不僅有塔身，還有每一塊磚的白描圖，上面的佛像非常清晰。還有旁邊的大成寺的建築圖。”
大成寺曾經是出名的大寺，後來不斷縮小，現在只剩下三間主殿和幾間耳房，不覆當年。
專家在大成寺旁邊的野地裏清出了一片斷壁殘垣，只能判斷出這不是大殿，但具體是幹什麽的，他們也不知道，怎麽看都不像是正經寺廟的規制。
大家都是一通胡猜。
老段馬上問：“你見到的大成寺圖是什麽樣的？”
寧雅比劃了一下：“這邊一塊是大雄寶殿，伽藍殿等等……南邊是一座別苑，那是準備用來接待皇帝的，講究坐北朝南。”
“皇帝？”在場的人更加意外，特別是文旅局長。
如果本地有接過駕的記錄，地方志上還不得得意洋洋寫上一大篇，再來幾百個民間傳說。
賣小吃的攤子掛滿“XX皇帝禦賜”的牌匾。
文旅局長又何以愁苦至此。
大明湖畔有夏雨荷，他高低得變出一個春露蘭、秋霜葉、冬雪梅。
然而，這不就是沒有嗎！！！
“可是，沒聽說皇帝來過啊。”一個人小聲嘀咕，其他人微微點頭。
“我只是說，它是準備用來接駕的，或許是沒有騙過來呢。”寧雅自己就是攪亂了原本的世界，才會被扔過來勞改的。
不同的小世界共享道具，不共享劇情。
她說的好像有道理，但依舊沒有實據。
因為寧雅也說不出，她看到的畫是在哪裏看的，畫在哪裏。
只能說是小時候看的，家破人亡受的打擊太大了，她失去了部分記憶的細節。
在各位專家眼裏，她這麽說跟瞎編沒有任何區別，還不如假古董販子編得精妙有趣。
寧雅努力回憶還有什麽可以證明自己的話，她忽然說：“對了，我記得原來的那張圖上，寫著在寺後的山裏，有一塊非常非常大的大石頭，已經開采出來了，打算做碑用，現在大成寺後面有碑嗎？”
“沒有。”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吹牛、胡扯、瞎講八道。
忽然，一位研究地方民俗的專家出聲：“等一下，我在聽過一段本地童謠‘大成僧，媚龍顏，掘石欲獻金鑾殿，噗通砸爛禿驢肩’，如果真有一塊碑石，非常非常大……也許童謠的出處就是這個？”
他真誠地看著寧雅：“寧小姐，你說的碑材具體位置有嗎？”
“有的，就在寺後面。”
眾人面面相覷，現在的寺跟以前的寺完全沒法比，這個“寺後面”是一個相當廣闊的範圍。
“要是你去現場的話，還能找到嗎？”
“能呀。”
“寧小姐，一會兒你有空嗎？我們一起去看看？”文旅局長灼熱的目光好像伸出一只手。
恨不能馬上拉著寧雅奔向大成寺，如果能找到有碑的證據，他就無條件相信寧雅。
然後，趕緊開工！修覆！編故事！拉動旅游經濟！
他的腦中循環著一首歌：
那年卌八，進廳開會，縮如嘍啰。
那時候，我含淚發誓各位……必須看到我！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急了。
寧雅無奈地搖搖頭：“對不起呀，謝局，我這邊的工作還沒有做完，我是鼎晟公司的，我們公司要在這邊做路演，還有六天就開始了，還有好多流程沒有跑通……我還得想想替代辦法，真是對不起呀。”
剛才寧雅的那番話，讓在場的A市□□都瘋狂心動。
真的？
還有準備接駕的事？
還有自帶童謠的石碑？！
A市要從一個以窮聞名的小透明，成為擁有厚重歷史的古城了嗎！
他馬上關切地問：“遇到什麽問題了？”
寧雅把她的幾項任務拋出來：請重量級的官媒、請重量級的專家教授，以及搞定審批，最好是遞交上去的內容一字不改。
這樣已經印出來的宣傳冊和視頻就不用動了，大家都可以輕松很多。
在公司層面看來千難萬難的事情，換一個維度的人來，就一點都不難辦了。
寧雅還是沒急著答應他們，反正她年輕，膽小怕事合情合理。
她推說擔心路演會有變故，要回去做備案。
而且天這麽晚了，看不清楚，萬一指錯了地方，讓大家白跑一趟，多不好。
如果是別人，書記絕對會認為她是故意的，不見到好處絕不出手幫忙，這會讓他感到非常不爽，幫忙是不可能幫的，不下絆子就不錯了。
事實上，寧雅也是這麽想的。
她不知道這邊的人守不守承諾，幫了他們什麽時候能得到反饋。
雙向試探。
她的優勢是今天的打扮，以及她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適時調整了氣勢，切換成小宮女的神情。
寧雅那身衣服是沈飛華特制的陪襯工具人套裝，板板正正，毫無性別魅力，她的腦袋上甚至別著一根圓珠筆，好像是剛從辦公室裏加完班出來的底層小員工。
從打扮到表情，就是一個純純的初入社會的，清澈愚蠢大學生。
讓人覺得她就是膽小、沒見過世面，上位者只會想讓她見識見識自己的本事，不會覺得她是在拿捏自己。
第二天，十一點之前，寧雅接了三個電話：
媒體同意來采訪，並且發稿。
那位專家原則上同意了，但是要求他們把資料發一份給他。
宣傳冊和宣傳視頻審批完成，原定的所有內容都不需要變動修改。
當她把喜訊告訴同事們的時候，人民群眾不敢置信：“不是說要三個工作日嗎？”
“太好了，我還在求印刷店那邊加急不加價呢，這下不用求他了。”
“程教授就這麽同意了？有什麽條件嗎？……好，我馬上把資料送他家去！”
……
然後，寧雅向林書白請假：“我想請半天假，下午我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其實寧雅的活還沒幹完，她還有一個重要任務，是與公關部溝通，為路演造勢，編故事。
文案已經交過一批稿子，林書白不是完全滿意，現在還在打回修改期間，中間可能還需要調整。
半天的時間也是寶貴的。
林書白好聲好氣地勸她：“你的事情很著急嗎？現在時間緊，任務重，項目組還有不少事情，文案組那邊今天應該要交稿子……”
寧雅點點頭：“那我跟李書記說，我不去了。”
“等等？”林書白趕緊問，“什麽書記？”
“□□，還有文旅局的何局長、可能還有……，他們這邊有個古跡要修覆，我正好對那個古跡有點熟，他們想讓我一起去看看。”
寧雅報出來的名字，都是分公司開展業務的時候可能需要打交道的人。
文旅展會不分家，如果能跟他們處好關系，後面t很多可丁可卯的事情，松一松就過了，不至於像這次，為了一個廣告詞審批的事，險些整個路演泡湯。
今天的工作沒有需要對外溝通的任務，寧雅隨便挑了一件最休閑最舒服的衣服，看起來比昨天在宴會上穿的還要天真單純。
然而，此時寧雅的形象在林書白眼裏，就是寶相莊嚴！大慈大悲！法力無邊！
林書白果斷改口：“那沒事了，你去吧，對稿子的事情我自己處理。”
下午，有車到酒店門口來接寧雅，直奔大成寺舊址。
同事們在樓上看著車牌上的一串零，紛紛猜測寧雅到底是什麽身份，何德何能，能讓一串零來接。
“早知她手眼通天，應該一開始就調過來，也不至於搞得一驚一乍的。”
“就是，哎，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所有的材料都要重印了呢。”
林書白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認為華永麗是舍不得放寧雅過來，要把人扣在手上，留著自己用。
是那個跟人亂攀關系的傻子惹了大禍，才不得不動用寧雅過來平事。
哎，只恨自己這邊收入不如總部，不然能把寧雅拐過來，業務必然勢如破竹，無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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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一路開到寺門口，寧雅下車向周圍看了一圈。
道具，果然是通用的。
連大成寺後面的山勢走向都與寧雅記憶裏的別無二致。
“我記得在那幅圖裏，我們站的地方已經是寺裏了，這裏是以前廟裏臘八施粥的地方，臘八的時候，香客進完香，就到這裏來領一碗粥。”
寧雅走一路，說一路，有些地方連地基都沒了，寧雅還能說出這個地方原來是做什麽的，符合佛寺的規制。
跟隨的眾人越聽越信服，就算是臨時現編，能說得這麽流暢，連個磕巴都不打，也很不容易。
除了書記，他還不是特別相信，他原先是負責招商引資的，那些號稱要投資，來騙好處，騙政策的騙子，他遇到過無數。
能站在他面前的騙子，個個都能做到字面意義上的吹牛不打草稿。
他能升職，靠的就是火眼金睛，識破一個又一個騙子，以及鄰市中招倒黴蛋的襯托。
現在寧雅說的這些，他半信半疑。
因為，他來過大成寺很多次了，他絕對沒有見過寧雅說的什麽已經開采下來的巨大石塊。
只要寧雅能找出有人工雕鑿痕跡的巨大石塊，他就信了她所有的話。
他相信，就算她有心作假，也絕不可能憑空變出那麽大的石材。
寧雅沒有進廟，而是繞了過去，貼著紅色的廟墻一路向前，直到在山前停下腳步。
她看了看山，又看了看大雄寶殿的位置，再擡頭看著左右兩座山峰，接著向前一指：“碑材的位置，應該前方大概走三十步的地方，我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現在就是山根了，以前這裏山崩過？”
地方志專員連聲應道：“對！塌過好幾次，元朝的一次最嚴重，大成寺也有一半被埋進去了，就是那個時候，香火開始不行的。”
“如果我看的畫是真的，那碑材應該在裏面？地形變了，我都不敢確定了。”寧雅其實也不是特別確定，萬一這個世界對道具進行了適當的優化調整，給調沒了呢？
寧雅的步子小，三十步，大約是十五米左右。
寧雅望著書記：“要挖開試試嗎？”
書記擺擺手：“不用。”
他頭微微一偏，對著身旁秘書揚了揚下巴示意：“小高。”
秘書立馬心領神會，撥通電話。
A市，資源枯竭型城市，在枯竭之前，有好幾處大礦。
用於探測地下世界一切真相的設備相當豐富。
一個小時不到，來了一輛車，車上下來幾個人，在寧雅說的地方鋪開攤子。
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結果。
“有了有了！！！”坐在屏幕前的人忽然大聲喊，“好大一塊。”
他指著圖像中形狀規整、長長的一條紅色：“要找的是這個嗎？”
文旅局長快要飛起來了：“對對對！就是它！”
還是書記穩重端莊：“先別急，以前礦上不是也發現過天然的長方型石塊嗎？確定石頭上有沒有人工的痕跡再高興不遲。”
“是是是……”
有沒有人工痕跡，就得等挖出來再說了。
接下來的任務交給挖機，各位大忙人先各回工作崗位。
寧雅回到酒店，很好，這邊也太平無事。
晚上，挖掘現場挑燈夜戰，大石頭露出一部分。
人類用鐵釬敲出來的痕跡清晰可見，絕對不是自然風化而成。
又連續奮戰了三天，完整的長方型石塊露了出來，石塊上甚至還有人類為了繩子拖動石頭而開的溝槽。
書記超級嚴謹，他要人打聽清楚，按理說，這麽大一塊石材，附近百姓應該口口相傳，怎麽連地方志都不知道？僅在童謠裏出現？
地方志專家拿出史料，A市從元朝開始，特別倒黴，遇到過四次被記為“易子而食”的大災，十室九空。
現在留在本地的人，祖上最多數到第五代在本地，再往上，就都是從其他地方搬來的。
能留個童謠已經很不容易了。
碑材被認證，等於寧雅說的畫是真的，等於只要她說的神佛菩薩造像是符合時代和邏輯的，就可以開工修覆了。
文旅局長在家裏哼了一晚上的《今天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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