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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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一個猴一個拴法，不能強套公式◎
辦事的地方八點半才上班, 寧雅一早就去了，這個時候去，人少一點, 人還沒有因為當天的工作積攢起太多的怨氣, 腦子多半還有點懵，大概能找點機會。
大廳裏果然沒什麽人, 寧雅直接去了岳雷的窗口, 她遞上材料，岳雷一眼看到材料的封面上面有“鼎晟”字樣, 就皺起眉頭, 臉色陰沈，一頁一頁翻起來，在某一頁停下，用手指在某一處敲了幾下：“備案記錄帶來了嗎？”
寧雅睜著天真無辜的眼睛：“我已經去幾個部門都問過了, 他們都說這種不需要備案。”
“不行，你們用的這些描述和數字, 很容易造成重大誤解，必須要有權威機構的認證。”岳雷說著就把資料往外推。
“有的。”寧雅拿出公司在開發的時候就準備好的, 由權威醫療學術機構出具的測試報告。
岳雷看了一眼：“這個沒用, 這上面沒有保證你們的設備能一直穩定在99.7%。”
他這話就無理取鬧了，檢測機構已經給出了樣本選取方式、給出了抽樣檢測結果, 還要怎麽樣才能穩定？給整個地球七十億人都做一遍嗎？
寧雅不慍不火，態度無比誠懇：“這是國家實驗室, 如果這家出的都不行，那您這有沒有指定的, 或者是認可的檢測機構？我已經把網站上的所有細則都看過了, 官方資料上沒寫, 是不是網站上的內容沒更新？您這有名單嗎？”
她還是在試探，有些小地方的領導的家屬，就是利息鏈條上的重要一環，必須要去家屬開的檢測機構才能開出被認可的檢測報告。
宮裏負責收貢品的人也是這麽操作的，交上來的東西，他們開心了就是合格，不開心就是不合格。
不合格，輕則重做，重則殺頭。
開不開心，就看送貢品的人懂不懂事了。
要是他能給指個地方，就說明這事不算大，花錢消災而已，項目組肯定願意。
“沒有。”岳雷冷著臉。
確實沒有名單，岳雷只是憑自己感覺“可能會有風險”，寧雅拿出的那個權威機構報告，沒有寫他想要的東西，所以他說沒用。
“沒有名單的話，那就是沒有指定機構對吧，那正規合法的檢測機構出具的檢測單還不行嗎？”寧雅堅決不走。
在他的概念裏，疑罪從有，法無規定就是不可為。
什麽灰色地帶、模糊地帶、沒有明文規定，統統是不允許的。
一刀切最安全，省得哪天發現某份文件是他收下審批通過的，到時候一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寧雅繼續跟他掰扯，在對話中，她進一步判斷，岳雷就是怕擔責任，怕自己經手的事對自己有不利影響，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辦規章制度上有跡可遁，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情。
難怪這麽反感那個自來熟，裝哥們兒的公關部同事，在岳雷看來，跟外男勾勾搭搭，像認識多少年似的，有損他的清譽。
別的窗口已經叫了十幾個號了，他這還一動不動，負責管理一線的服務廳主任發現事情不對，疑惑地走過來：“發生什麽事了？”
“她的材料有問題，我讓她回去補，她不肯。”岳雷一臉無奈，好像寧雅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寧雅把她帶來的各種檢測資料一字排開放在資料臺上：“這是我帶來的檢測資料，都是正規合法的國家檢測機構出據的報告。剛才我問這位岳先生，如果這些都不合格，是不是有指定的認證機構，他又說沒有。
咱們辦事的規定不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嗎？我願意按規矩辦事，但是，也得給個規矩不是嗎？無法怎麽可依呢？
沒有成文法，好歹也給一個案例法，這已經是第二代基因檢測設備了，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以前辦過那麽多次路演，我問過這些公司了，他們提供的都是這些資料，所以我想，可能是因為時間久了，信息更新了，我不知道，網站也沒更新，就請岳先生給我一個明示。
不然，會讓我誤以為岳先生是存心刁難我，這就不好了，對吧。”
服務廳主任對岳雷也很頭大，這人在這工作好多年了，就是這種性格。
早年辦事的人都對坐在機構裏的所有人有一層濾鏡，特別謙卑客氣，他說一不二，無人敢反駁，太平無事了許多年。
後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可能是從其他追求經濟發展的城市對基層辦事人員的要求從“官老爺”變成了“服務型機關”。
以及粉圈文化帶動了舉報文化的大覆興，然後舉報文化延展到其他領域，就連體制內的一線辦事人員也難逃舉報、投訴，大家發現“咦，還能這樣。”
總之，在某一個時間之後，他的被投訴率是全廳之冠，跟來辦事的人吵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每次他都一身凜然正氣，滿臉“我沒錯”。
主任和其他同事幫忙打圓場，還得絞盡腦汁的註意方式方法，不能讓人覺得是他無理取鬧，通常的話術是“你這個確實XXXXX，不過考慮到你們XXXX，原則上XXXX……”
完事了，也不會拿他怎麽樣，最多說幾句讓他註意方式方法。
時間長了，岳雷越發自信，覺得自己就是剛正不阿、鐵骨錚錚。
調崗都沒法調，其他地方的坑位不是有主了，就是需要相當硬核的純技術人才，或者八面玲瓏的行政人才。
別的地方一聽說岳雷，立馬婉拒：“像他這樣在一線多年，有相當經驗的老同志，要是調走了，對一線工作來說，是重大損失啊，我可不敢奪你所好。”
局長秘書位置空缺時，岳雷還真試圖調去給局長當秘書，他覺得自己能鐵血直諫，讓局長獲得不加任何添加的一手資料，局長絕對愛死他了。
嚇得主任趕緊說局長秘書的學歷關他都過不了，他還叨叨了幾句什麽“讓我見見局長，等我見到他，局長肯定不會只看學歷不重能力，他一定會願意破格錄取我。”
服務廳主任看了一遍寧雅帶來的資料，他不是看資料，是為了替岳雷找補，大廳裏這麽多人看著呢，總不能說我們這裏有一個憑個人好惡找人麻煩的辦事員吧。
經過幾年的錘煉，主任飛快地找到了重點，開始了“你們這個確實……原則上……不過……這次就先收下……”的套路。
寧雅將材料全部遞出之後，面帶微笑，誠懇地對主任說：“太謝謝您了，我也知道要遵章守紀，不過這種沒有明文規定的，真是……今天要不是您在，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說不定回去就要被開除，您救了我一命。”
“哪裏哪裏，互相體諒嘛，行了……你走吧，三個工作日以後來拿。”
“哎！謝謝，謝謝～”
剛才主任過來的時候，寧雅看見他仿佛似有若無的嘆了一口氣，整個微表情就是“怎麽又是你”的那種煩燥與無奈綜合狀態。
寧雅是第一次來，她確定主任的表情不是沖著她。
那就是岳雷了，想來也是，誰也不喜歡自己的手下是這麽一個專門招惹麻煩的家夥。
現在資料收了進去，她十分確定，主任這邊也絕不會故意在審核的時候卡一道，只要各種手續齊全，辦下來肯定沒問題了。
等寧雅出來，在工作群發了一個消息：【資料收了，說等三個工作日。】
群消息瞬間瘋狂閃動，項目組的同事們相當震驚：【你找了誰？】
【是不是直接找到他的頂頭上司？】
還是林書白想得最實際，找她私聊：【有沒有送什麽東西？可不能讓你貼錢辦事，花了多少錢，找我報銷。】
總之，就是沒一個人相信她是通過正常渠道，平平凡凡辦完的。
寧雅：【我就是在大廳辦的，就按正常流程辦的呀。】
只是時間比正常流程多花了億點點而已。
不然也等不到主任出來主持公理與正義。
同事們沸騰了：【這都行。】
【我去，這就是人格魅力吧？】
【他有沒有約你下班以後去什麽地方？千萬別去啊！咱們這不需要犧牲女同事的換資源。】
黃勇：【我前面跑了那麽多趟算什麽……】
小燕：【算你身體好。】
大家起哄，要寧雅趕緊回來，說說她是如何大戰鐵面公的過程。
寧雅剛到自己房間的走廊，就聽見此起彼伏的開門聲，這層樓住的都是同事，他們紛紛迎出來：“英雄，回來啦，快快快，說說！”
“要在走廊裏t說呀？”寧雅微笑道。
同事們趕緊一窩蜂的跑去敲林書白的門：“寧雅回來了。”
十三個人窩在林書白的房間裏，寧雅坐在沙發上，其他人齊刷刷一排坐床上，還有人站著。
“……就是這樣，直接說就好了啊。”寧雅眨巴著眼睛，“你們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麽誤會，才會這麽小心？他說檢測機構不行，那就讓他說一個檢測機構的名字咯，他又不說。”
同事們確實不敢像她這麽直接，黃勇十分擔心：“你說得這麽直白，他會不會報覆啊？”
“就是啊，我聽說這些機關裏，在一些不起眼的崗位的老人，是連一把手都不敢隨便動的呢。”
“說不定是什麽人的親戚哦。”
“要是過了三個工作日，發現審批被拒了可怎麽辦。”
寧雅：“不會。”
“你怎麽知道？”
“他的直屬上級都很厭惡他。”
同事還是不明白：“那說明什麽？”
寧雅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如果你們的下屬裏面，有一個刺兒頭，你們會怎麽樣？”
“當然是離他遠遠的。”
不用假設，那位PPT哥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現在PPT哥就在房間裏，不過他並不覺得有被冒犯到，他也對自己充滿自信，堅信自己不是刺兒頭。
寧雅點點頭：“對吧，看到煩人的人，肯定是想把他調走，可是岳雷在一線已經幹了十幾年了，居然還是在窗口當辦事員，這說明什麽？”
小燕脫口而出：“沒人要他。”
“對呀，已知，他是收材料的，負責最終審批的是另一個部門的人，又不是他，而另一個部門，肯定也沒那麽愛他。所以……誰會來卡我們呢？”
“臥槽……你也太勇了，你不應該叫寧雅，你應該叫寧勇！”黃勇雖然還是不敢相信她就這麽成功了，但是，就剛才的那通分析來說，好像是沒有什麽被卡的可能。
寧雅偏過腦袋看著他：“呀，那我們不就都是‘勇’字輩的了嗎？”
小燕推了一把黃勇：“拉倒吧你，你都沒辦成，要不你改叫黃不勇？”
“叫黃咕勇！哈哈哈……”
空氣裏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大家都在起哄，說為了慶祝偉大勝利，林書白應該請客。
林書白擺擺手：“還沒拿到手呢，你們半場開香檳，很不吉利。”
“嗐，什麽吉利不吉利，我們寧雅就是祥瑞！她往這一坐，太歲星都要繞著走。”
寧雅笑道：“別別別，可不敢胡說啊，舉頭三尺有神明。”
正聊著，寧雅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一看，是吳巡，問她晚上有沒有空，說有一個聚會，可以介紹一些人給她認識，說不定對她將來的工作有幫助。
吳巡沒說是哪種聚會，是那種大佬在一起吹牛局，把年輕女孩子當花瓶點綴的？
還是有點什麽實際要辦的事，那樣還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寧雅可不想去當一個負責點頭微笑，插科打諢的花瓶，那是純浪費時間，還不如繼續上網課呢。
“是主要聊什麽的？我怕我什麽都不懂，一問三不知，我自己丟臉不要緊，別連累您被人笑話，說您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一個文盲。”
“是跟古董修覆相關的討論會，參加的有市裏幾個重要口子上的領導，我想你們公司要搞路演，也許需要有跟他們說得上話的機會。”
寧雅：“確實是，真是太謝謝您啦。”
吳巡把時間地點告訴她，便掛斷了電話。
“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啦，有點私事。”寧雅晃晃手機。
小燕做恍然大悟狀：“一定是男朋友追過來了！”
“嘖嘖嘖，感情真好。”
“什麽時候結婚啊，我給你包紅包。”
……
寧雅看著歡快的同事們搖搖頭：“好啦，別凈拿我開涮了，想想要是三個工作日才下來，下來以後，給的意見是‘基本讚同’，但要修改個別字句，該怎麽辦吧！”
“不要啊！！！！”負責制作的同事雙手捧臉發出尖銳爆鳴。
那意味著紙質宣傳材料要重做，視頻也要修改。
時間、金錢……都是事。
“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我走了，大家再會。”寧雅施施然退出，回到自己房間。
寧雅來的時候，以為自己主要是跑外勤，找人、遞資料，做項目組和公關部之間的橋梁。
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需要出席什麽聚會、酒會。
她所有的衣服都是普通的通勤打扮，一看就是個苦命上班族，只有一套銀灰色休閑小西裝像點樣子。
這是之前原主以高級助理，或者說是陪襯人的身份，陪沈飛華出席了一個商務場合的時候獲得的。
仆人穿得越高檔，越說明大小姐是真豪。
別看它只是一個休閑西裝，從開始制作到最後穿上，一共量體三次，穿起來很合身，不會被人誤會是推銷員。
寧雅穿上西裝，左看右看。
她會帶上這身，只是想著萬一有什麽正式場合需要，沒想到，正式場合就這麽來了。
就它吧。
·
·
到了宴會大廳，寧雅才發現，女士們都穿著禮服，化著精致的妝容，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計劃之內。
寧雅一身銀灰小西裝，拎著沈飛華不知道什麽時候賞賜的皮包，妝是日常淡妝，甚至不如去見吳鉤的時候認真。
頭發……本來是隨便披在肩對，還有點飄逸的青春感，剛才外面起風，頭發糊了她一臉，她嫌麻煩，找了一根不銹鋼殼的圓珠筆當簪子，把頭發盤成一個圓巴巴，固定在腦後。
看起來，很像來上班的工作人員。
來都來了，現在再退出去重新買一套像樣的禮服……口袋裏的鈔票也不允許。
寧雅也不是很在乎，她看見旁邊的男人們都穿得挺素，一部分人穿著顏色暗淡的行政夾克，有人穿著西裝，還有人就套了個沖鋒衣。
而且，他們全都沒化妝！
發型什麽的更是沒有，有個穿著灰色沖鋒衣的老頭最顯眼，他的頭發顯然也被剛才的妖風吹過，一撮呆毛搖搖晃晃豎在頭頂上。
這麽隨意，可能是某位藝術家。
寧雅有點強迫癥，她真想把那撮呆毛給壓下去。
她想，今天在這個場合的人，應該還是要講點體面的吧。
遂對老頭說：“您的頭發有點亂，一會兒還要拍照，要不要梳一下。”
“好。”老頭欣然應允。
寧雅遞上剛剛從酒店順來，還印有酒店LOGO的一次性塑料梳子，老頭三五下把頭發壓下去，把梳子還回去：“謝謝。”
他頓了一下：“你們酒店跟新鳳臺是一個老板嗎？”
“您誤會了，我也是來參加活動的，不是酒店的人。”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我還說呢，酒店怎麽還有這項服務。”老頭笑起來，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貴姓呀，怎麽稱呼？”
“免貴我姓寧，安寧的寧，寧雅，典雅的雅。您呢？”
老頭笑瞇瞇：“叫我老段就行了。”
長輩這麽說是表示親近，真這麽湊上去叫“老段”，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段老”“段師”“段老先生”在寧雅的心裏繞了幾個圈，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比較親近的叫法：“好的，老段爺爺。”
“寧小姐，幸會，你是研究什麽的？”
寧雅楞了一下：啊？研究什麽……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來蹭人脈關系的。
她在腦海裏努力找出一丁點沾邊的事：“談不上研究，只是稍微懂一點古畫。”
“哦～～～是古畫修覆專家？”
“不不不，我只是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參考意見。”寧雅對古畫修覆確實略懂，皇帝得知此事後，時常找她一起看新修覆的古畫，再點評一二。
看畫，不僅是看畫。
還是增進感情的重要手段。
寧雅就有一些小技巧，比如不能在皇帝最擅長的領域跟他一樣擅長，甚至比他還懂，那樣就是自找不痛快了。
她致力於在別處特別懂，然後順勢提出皇帝最懂領域的問題，讓他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享受“我來教教你”的快樂。
誰不喜歡跟一個給自己帶來快樂的人在一起。
不過寧雅的“懂”都是理論，宮裏再怎麽著也不至於要貴妃親自補畫，再說，風險好大，萬一出錯了，豈不是說明她之前叭叭的那些都是紙上談兵，傳出去惹人笑話。
寧雅也不知道這個老段到底是什麽人，萬一他聽她吹得特別好，一高興，給她一幅畫，讓她給出修補意見……能修好倒也罷了，按照她的主意修不好，或是更壞了，那豈不是糟糕。
“我只是看的資料比較多，把幾種可行的方案告訴修覆專家，讓他們再根據紙張、顏料的品種來選擇修覆方案。”
“哦～懂了，你是王語嫣，只說，不動。”老段笑起來。
寧雅大大方方：“讓您見笑了，我膽子小，要是真讓我動手去修，心理壓力太大。”
“哈哈哈，有敬畏心是好事，該放手的還是要放手。”
“老t師！”遠方出現了吳巡的身影，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師父圓滾滾的身材，急步上前問好。
然後才看到寧雅，見兩人聊得投機，吳巡也挺高興，剛想說明自己與寧雅的關系，老段先開口了：
“小吳啊，這位寧小姐，可真不得了，年紀輕輕，對古畫修覆有很深的見地和想法，她說的一些操作手法，很有前瞻性。你要跟她多交流交流，學學人家的新思路新方法，不要在你的小圈子裏固步自封，聽他們天天吹你是大師，你就不思進取了……”
寧雅與吳巡面面相覷，老段猶在濤濤不絕。
沈默……是今夜的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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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猴一個拴法，不能強套公式◎
辦事的地方八點半才上班, 寧雅一早就去了，這個時候去，人少一點, 人還沒有因為當天的工作積攢起太多的怨氣, 腦子多半還有點懵，大概能找點機會。
大廳裏果然沒什麽人, 寧雅直接去了岳雷的窗口, 她遞上材料，岳雷一眼看到材料的封面上面有“鼎晟”字樣, 就皺起眉頭, 臉色陰沈，一頁一頁翻起來，在某一頁停下，用手指在某一處敲了幾下：“備案記錄帶來了嗎？”
寧雅睜著天真無辜的眼睛：“我已經去幾個部門都問過了, 他們都說這種不需要備案。”
“不行，你們用的這些描述和數字, 很容易造成重大誤解，必須要有權威機構的認證。”岳雷說著就把資料往外推。
“有的。”寧雅拿出公司在開發的時候就準備好的, 由權威醫療學術機構出具的測試報告。
岳雷看了一眼：“這個沒用, 這上面沒有保證你們的設備能一直穩定在99.7%。”
他這話就無理取鬧了，檢測機構已經給出了樣本選取方式、給出了抽樣檢測結果, 還要怎麽樣才能穩定？給整個地球七十億人都做一遍嗎？
寧雅不慍不火，態度無比誠懇：“這是國家實驗室, 如果這家出的都不行，那您這有沒有指定的, 或者是認可的檢測機構？我已經把網站上的所有細則都看過了, 官方資料上沒寫, 是不是網站上的內容沒更新？您這有名單嗎？”
她還是在試探，有些小地方的領導的家屬，就是利息鏈條上的重要一環，必須要去家屬開的檢測機構才能開出被認可的檢測報告。
宮裏負責收貢品的人也是這麽操作的，交上來的東西，他們開心了就是合格，不開心就是不合格。
不合格，輕則重做，重則殺頭。
開不開心，就看送貢品的人懂不懂事了。
要是他能給指個地方，就說明這事不算大，花錢消災而已，項目組肯定願意。
“沒有。”岳雷冷著臉。
確實沒有名單，岳雷只是憑自己感覺“可能會有風險”，寧雅拿出的那個權威機構報告，沒有寫他想要的東西，所以他說沒用。
“沒有名單的話，那就是沒有指定機構對吧，那正規合法的檢測機構出具的檢測單還不行嗎？”寧雅堅決不走。
在他的概念裏，疑罪從有，法無規定就是不可為。
什麽灰色地帶、模糊地帶、沒有明文規定，統統是不允許的。
一刀切最安全，省得哪天發現某份文件是他收下審批通過的，到時候一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寧雅繼續跟他掰扯，在對話中，她進一步判斷，岳雷就是怕擔責任，怕自己經手的事對自己有不利影響，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辦規章制度上有跡可遁，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情。
難怪這麽反感那個自來熟，裝哥們兒的公關部同事，在岳雷看來，跟外男勾勾搭搭，像認識多少年似的，有損他的清譽。
別的窗口已經叫了十幾個號了，他這還一動不動，負責管理一線的服務廳主任發現事情不對，疑惑地走過來：“發生什麽事了？”
“她的材料有問題，我讓她回去補，她不肯。”岳雷一臉無奈，好像寧雅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寧雅把她帶來的各種檢測資料一字排開放在資料臺上：“這是我帶來的檢測資料，都是正規合法的國家檢測機構出據的報告。剛才我問這位岳先生，如果這些都不合格，是不是有指定的認證機構，他又說沒有。
咱們辦事的規定不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嗎？我願意按規矩辦事，但是，也得給個規矩不是嗎？無法怎麽可依呢？
沒有成文法，好歹也給一個案例法，這已經是第二代基因檢測設備了，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以前辦過那麽多次路演，我問過這些公司了，他們提供的都是這些資料，所以我想，可能是因為時間久了，信息更新了，我不知道，網站也沒更新，就請岳先生給我一個明示。
不然，會讓我誤以為岳先生是存心刁難我，這就不好了，對吧。”
服務廳主任對岳雷也很頭大，這人在這工作好多年了，就是這種性格。
早年辦事的人都對坐在機構裏的所有人有一層濾鏡，特別謙卑客氣，他說一不二，無人敢反駁，太平無事了許多年。
後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可能是從其他追求經濟發展的城市對基層辦事人員的要求從“官老爺”變成了“服務型機關”。
以及粉圈文化帶動了舉報文化的大覆興，然後舉報文化延展到其他領域，就連體制內的一線辦事人員也難逃舉報、投訴，大家發現“咦，還能這樣。”
總之，在某一個時間之後，他的被投訴率是全廳之冠，跟來辦事的人吵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每次他都一身凜然正氣，滿臉“我沒錯”。
主任和其他同事幫忙打圓場，還得絞盡腦汁的註意方式方法，不能讓人覺得是他無理取鬧，通常的話術是“你這個確實XXXXX，不過考慮到你們XXXX，原則上XXXX……”
完事了，也不會拿他怎麽樣，最多說幾句讓他註意方式方法。
時間長了，岳雷越發自信，覺得自己就是剛正不阿、鐵骨錚錚。
調崗都沒法調，其他地方的坑位不是有主了，就是需要相當硬核的純技術人才，或者八面玲瓏的行政人才。
別的地方一聽說岳雷，立馬婉拒：“像他這樣在一線多年，有相當經驗的老同志，要是調走了，對一線工作來說，是重大損失啊，我可不敢奪你所好。”
局長秘書位置空缺時，岳雷還真試圖調去給局長當秘書，他覺得自己能鐵血直諫，讓局長獲得不加任何添加的一手資料，局長絕對愛死他了。
嚇得主任趕緊說局長秘書的學歷關他都過不了，他還叨叨了幾句什麽“讓我見見局長，等我見到他，局長肯定不會只看學歷不重能力，他一定會願意破格錄取我。”
服務廳主任看了一遍寧雅帶來的資料，他不是看資料，是為了替岳雷找補，大廳裏這麽多人看著呢，總不能說我們這裏有一個憑個人好惡找人麻煩的辦事員吧。
經過幾年的錘煉，主任飛快地找到了重點，開始了“你們這個確實……原則上……不過……這次就先收下……”的套路。
寧雅將材料全部遞出之後，面帶微笑，誠懇地對主任說：“太謝謝您了，我也知道要遵章守紀，不過這種沒有明文規定的，真是……今天要不是您在，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說不定回去就要被開除，您救了我一命。”
“哪裏哪裏，互相體諒嘛，行了……你走吧，三個工作日以後來拿。”
“哎！謝謝，謝謝～”
剛才主任過來的時候，寧雅看見他仿佛似有若無的嘆了一口氣，整個微表情就是“怎麽又是你”的那種煩燥與無奈綜合狀態。
寧雅是第一次來，她確定主任的表情不是沖著她。
那就是岳雷了，想來也是，誰也不喜歡自己的手下是這麽一個專門招惹麻煩的家夥。
現在資料收了進去，她十分確定，主任這邊也絕不會故意在審核的時候卡一道，只要各種手續齊全，辦下來肯定沒問題了。
等寧雅出來，在工作群發了一個消息：【資料收了，說等三個工作日。】
群消息瞬間瘋狂閃動，項目組的同事們相當震驚：【你找了誰？】
【是不是直接找到他的頂頭上司？】
還是林書白想得最實際，找她私聊：【有沒有送什麽東西？可不能讓你貼錢辦事，花了多少錢，找我報銷。】
總之，就是沒一個人相信她是通過正常渠道，平平凡凡辦完的。
寧雅：【我就是在大廳辦的，就按正常流程辦的呀。】
只是時間比正常流程多花了億點點而已。
不然也等不到主任出來主持公理與正義。
同事們沸騰了：【這都行。】
【我去，這就是人格魅力吧？】
【他有沒有約你下班以後去什麽地方？千萬別去啊！咱們這不需要犧牲女同事的換資源。】
黃勇：【我前面跑了那麽多趟算什麽……】
小燕：【算你身體好。】
大家起哄，要寧雅趕緊回來，說說她是如何大戰鐵面公的過程。
寧雅剛到自己房間的走廊，就聽見此起彼伏的開門聲，這層樓住的都是同事，他們紛紛迎出來：“英雄，回來啦，快快快，說說！”
“要在走廊裏t說呀？”寧雅微笑道。
同事們趕緊一窩蜂的跑去敲林書白的門：“寧雅回來了。”
十三個人窩在林書白的房間裏，寧雅坐在沙發上，其他人齊刷刷一排坐床上，還有人站著。
“……就是這樣，直接說就好了啊。”寧雅眨巴著眼睛，“你們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麽誤會，才會這麽小心？他說檢測機構不行，那就讓他說一個檢測機構的名字咯，他又不說。”
同事們確實不敢像她這麽直接，黃勇十分擔心：“你說得這麽直白，他會不會報覆啊？”
“就是啊，我聽說這些機關裏，在一些不起眼的崗位的老人，是連一把手都不敢隨便動的呢。”
“說不定是什麽人的親戚哦。”
“要是過了三個工作日，發現審批被拒了可怎麽辦。”
寧雅：“不會。”
“你怎麽知道？”
“他的直屬上級都很厭惡他。”
同事還是不明白：“那說明什麽？”
寧雅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如果你們的下屬裏面，有一個刺兒頭，你們會怎麽樣？”
“當然是離他遠遠的。”
不用假設，那位PPT哥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現在PPT哥就在房間裏，不過他並不覺得有被冒犯到，他也對自己充滿自信，堅信自己不是刺兒頭。
寧雅點點頭：“對吧，看到煩人的人，肯定是想把他調走，可是岳雷在一線已經幹了十幾年了，居然還是在窗口當辦事員，這說明什麽？”
小燕脫口而出：“沒人要他。”
“對呀，已知，他是收材料的，負責最終審批的是另一個部門的人，又不是他，而另一個部門，肯定也沒那麽愛他。所以……誰會來卡我們呢？”
“臥槽……你也太勇了，你不應該叫寧雅，你應該叫寧勇！”黃勇雖然還是不敢相信她就這麽成功了，但是，就剛才的那通分析來說，好像是沒有什麽被卡的可能。
寧雅偏過腦袋看著他：“呀，那我們不就都是‘勇’字輩的了嗎？”
小燕推了一把黃勇：“拉倒吧你，你都沒辦成，要不你改叫黃不勇？”
“叫黃咕勇！哈哈哈……”
空氣裏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大家都在起哄，說為了慶祝偉大勝利，林書白應該請客。
林書白擺擺手：“還沒拿到手呢，你們半場開香檳，很不吉利。”
“嗐，什麽吉利不吉利，我們寧雅就是祥瑞！她往這一坐，太歲星都要繞著走。”
寧雅笑道：“別別別，可不敢胡說啊，舉頭三尺有神明。”
正聊著，寧雅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一看，是吳巡，問她晚上有沒有空，說有一個聚會，可以介紹一些人給她認識，說不定對她將來的工作有幫助。
吳巡沒說是哪種聚會，是那種大佬在一起吹牛局，把年輕女孩子當花瓶點綴的？
還是有點什麽實際要辦的事，那樣還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寧雅可不想去當一個負責點頭微笑，插科打諢的花瓶，那是純浪費時間，還不如繼續上網課呢。
“是主要聊什麽的？我怕我什麽都不懂，一問三不知，我自己丟臉不要緊，別連累您被人笑話，說您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一個文盲。”
“是跟古董修覆相關的討論會，參加的有市裏幾個重要口子上的領導，我想你們公司要搞路演，也許需要有跟他們說得上話的機會。”
寧雅：“確實是，真是太謝謝您啦。”
吳巡把時間地點告訴她，便掛斷了電話。
“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啦，有點私事。”寧雅晃晃手機。
小燕做恍然大悟狀：“一定是男朋友追過來了！”
“嘖嘖嘖，感情真好。”
“什麽時候結婚啊，我給你包紅包。”
……
寧雅看著歡快的同事們搖搖頭：“好啦，別凈拿我開涮了，想想要是三個工作日才下來，下來以後，給的意見是‘基本讚同’，但要修改個別字句，該怎麽辦吧！”
“不要啊！！！！”負責制作的同事雙手捧臉發出尖銳爆鳴。
那意味著紙質宣傳材料要重做，視頻也要修改。
時間、金錢……都是事。
“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我走了，大家再會。”寧雅施施然退出，回到自己房間。
寧雅來的時候，以為自己主要是跑外勤，找人、遞資料，做項目組和公關部之間的橋梁。
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需要出席什麽聚會、酒會。
她所有的衣服都是普通的通勤打扮，一看就是個苦命上班族，只有一套銀灰色休閑小西裝像點樣子。
這是之前原主以高級助理，或者說是陪襯人的身份，陪沈飛華出席了一個商務場合的時候獲得的。
仆人穿得越高檔，越說明大小姐是真豪。
別看它只是一個休閑西裝，從開始制作到最後穿上，一共量體三次，穿起來很合身，不會被人誤會是推銷員。
寧雅穿上西裝，左看右看。
她會帶上這身，只是想著萬一有什麽正式場合需要，沒想到，正式場合就這麽來了。
就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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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宴會大廳，寧雅才發現，女士們都穿著禮服，化著精致的妝容，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計劃之內。
寧雅一身銀灰小西裝，拎著沈飛華不知道什麽時候賞賜的皮包，妝是日常淡妝，甚至不如去見吳鉤的時候認真。
頭發……本來是隨便披在肩對，還有點飄逸的青春感，剛才外面起風，頭發糊了她一臉，她嫌麻煩，找了一根不銹鋼殼的圓珠筆當簪子，把頭發盤成一個圓巴巴，固定在腦後。
看起來，很像來上班的工作人員。
來都來了，現在再退出去重新買一套像樣的禮服……口袋裏的鈔票也不允許。
寧雅也不是很在乎，她看見旁邊的男人們都穿得挺素，一部分人穿著顏色暗淡的行政夾克，有人穿著西裝，還有人就套了個沖鋒衣。
而且，他們全都沒化妝！
發型什麽的更是沒有，有個穿著灰色沖鋒衣的老頭最顯眼，他的頭發顯然也被剛才的妖風吹過，一撮呆毛搖搖晃晃豎在頭頂上。
這麽隨意，可能是某位藝術家。
寧雅有點強迫癥，她真想把那撮呆毛給壓下去。
她想，今天在這個場合的人，應該還是要講點體面的吧。
遂對老頭說：“您的頭發有點亂，一會兒還要拍照，要不要梳一下。”
“好。”老頭欣然應允。
寧雅遞上剛剛從酒店順來，還印有酒店LOGO的一次性塑料梳子，老頭三五下把頭發壓下去，把梳子還回去：“謝謝。”
他頓了一下：“你們酒店跟新鳳臺是一個老板嗎？”
“您誤會了，我也是來參加活動的，不是酒店的人。”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我還說呢，酒店怎麽還有這項服務。”老頭笑起來，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貴姓呀，怎麽稱呼？”
“免貴我姓寧，安寧的寧，寧雅，典雅的雅。您呢？”
老頭笑瞇瞇：“叫我老段就行了。”
長輩這麽說是表示親近，真這麽湊上去叫“老段”，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段老”“段師”“段老先生”在寧雅的心裏繞了幾個圈，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比較親近的叫法：“好的，老段爺爺。”
“寧小姐，幸會，你是研究什麽的？”
寧雅楞了一下：啊？研究什麽……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來蹭人脈關系的。
她在腦海裏努力找出一丁點沾邊的事：“談不上研究，只是稍微懂一點古畫。”
“哦～～～是古畫修覆專家？”
“不不不，我只是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參考意見。”寧雅對古畫修覆確實略懂，皇帝得知此事後，時常找她一起看新修覆的古畫，再點評一二。
看畫，不僅是看畫。
還是增進感情的重要手段。
寧雅就有一些小技巧，比如不能在皇帝最擅長的領域跟他一樣擅長，甚至比他還懂，那樣就是自找不痛快了。
她致力於在別處特別懂，然後順勢提出皇帝最懂領域的問題，讓他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享受“我來教教你”的快樂。
誰不喜歡跟一個給自己帶來快樂的人在一起。
不過寧雅的“懂”都是理論，宮裏再怎麽著也不至於要貴妃親自補畫，再說，風險好大，萬一出錯了，豈不是說明她之前叭叭的那些都是紙上談兵，傳出去惹人笑話。
寧雅也不知道這個老段到底是什麽人，萬一他聽她吹得特別好，一高興，給她一幅畫，讓她給出修補意見……能修好倒也罷了，按照她的主意修不好，或是更壞了，那豈不是糟糕。
“我只是看的資料比較多，把幾種可行的方案告訴修覆專家，讓他們再根據紙張、顏料的品種來選擇修覆方案。”
“哦～懂了，你是王語嫣，只說，不動。”老段笑起來。
寧雅大大方方：“讓您見笑了，我膽子小，要是真讓我動手去修，心理壓力太大。”
“哈哈哈，有敬畏心是好事，該放手的還是要放手。”
“老t師！”遠方出現了吳巡的身影，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師父圓滾滾的身材，急步上前問好。
然後才看到寧雅，見兩人聊得投機，吳巡也挺高興，剛想說明自己與寧雅的關系，老段先開口了：
“小吳啊，這位寧小姐，可真不得了，年紀輕輕，對古畫修覆有很深的見地和想法，她說的一些操作手法，很有前瞻性。你要跟她多交流交流，學學人家的新思路新方法，不要在你的小圈子裏固步自封，聽他們天天吹你是大師，你就不思進取了……”
寧雅與吳巡面面相覷，老段猶在濤濤不絕。
沈默……是今夜的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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