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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只是有無數個瞬間,她都太想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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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只是有無數個瞬間,她都太想走過去了。

在年前的一個清晨,顧玉成和顧梅乘著馬車離開京城。

“母親,我們就這樣悄悄離開,不跟勿翦道別嗎?”

顧梅回首向出城的道路望去。

寒冷的晨風交雜著一絲冰雪氣息。顧玉成緩緩地深吸一口氣,氣息湧入胸口,從鼻腔到胸廓,都被這冷冰冰的、雪霜的味道洗滌得凜然一蕩。

似乎連過往的滿身塵寰也跟著消散而去,顧玉成望了望天際初露的一絲朝陽,寒風稍歇,紅日正升。

“棠兒知道的。”顧玉成說,“她明白。”

一行人踏著朝霞而去,沒有大張旗鼓,在這個冷冽的清晨返回延州。除了理解母親心意的顧棠外,另一個在第一時間知悉此事的,是皇帝。

她們才離開不久,這件事便傳達到蕭丹熙的耳朵裏,大宮令講述地很委婉,試探地問她要不要追回太師。

蕭丹熙對著面前空蕩蕩的殿宇沈默良久。在繚繞的藥氣和香籠的薄霧裏,她望著漫進窗沿的一隙晨光,緩緩開口:“追回來做什麽?”

大宮令不知如何說下去。她想說陛下只有這一個宛如親人的師長,雖無血緣,卻是世上最後一個真心關愛她的長輩——可是帝母怎麽會有“長輩”?冒犯之言,她不能出口。

蕭丹熙道:“讓太師去吧,姬傅白發蒼蒼,不該讓她這把年紀還操勞。朕也不想再撐著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擡指捕捉面前的微光。那縷晨曦映照著幾粒微塵,塵影浮游。

這光芒似乎很近,就照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睫邊;卻又仿佛極其遙遠,不僅遠在金殿邊緣的窗欞之上,更遠在天涯海角,遠在萬丈深壑之外。

蕭丹熙最後還是放下手,怔然片刻。

太初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在太師離京後的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轉直下。顧棠帶著蕭漣一齊入宮侍疾,寸步不離,衣不解帶,親嘗湯藥。

蕭雲衢更是每夜陪伴祖母入睡,生怕姥姥半夜忽然醒了,卻找不到自己。

在這個檔口,顧棠下令使京城戒嚴,出入管制。京西玄甲衛、五城兵馬司,以及京畿周邊的衛所將軍皆環衛在外,凡有地方官兵擅自入京者,皆緝拿下獄、以待審問。

顧棠身為中軍大都督,節制天下兵馬,她的要求從身份法理和權勢地位上都具有效力。一時間內外嚴肅齊整,防備森嚴。

十二月十七,蕭漣服侍母親用完藥,蕭丹熙握了他的手一下,用力地,抓得緊緊地,叫了一聲:“惜卿……”

這是溫貴君的名字。

蕭漣微怔,動了動唇瓣。娘親卻沒有再這麽叫,只那一剎的恍惚、一瞬的錯認,蕭丹熙很快恢覆了神智,闔眸低語道:“漣兒……你去吧,把顧勿翦、範北芳、嚴鳶飛……把所有的閣臣都叫過來,叫到朕面前。”

蕭漣深深吐出一口氣,他點頭答應,將母親的話吩咐下去,走到殿外去找顧棠。

顧棠正在跟太醫院的幾位醫官談話,見他過來,醫官俱側過身向後退去,顧棠見他魂不守舍,心中稍微有了一些預感,她伸出手,將蕭漣抱在懷裏,撫背安慰道:“沒事的,一切有我。”

蕭漣靠在她肩膀上,閉目緩解心中的難受和焦慮。她胸口一下下堅實有力的跳動,仿佛一個極其有秩序的鐘鳴。他的情緒安定下來,握著她的手道:“母皇讓你進去……還有幾位鳳閣的大人們。”

顧棠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輕輕摩挲,隨後又按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好,你在這裏等我。”

她並沒說太多話,但卻能讓人立刻感到安心。

顧棠沒有先入殿,而是在門口等待其她幾位都到齊。她什麽也沒有多說,眉宇微攏,隨意還禮。幾位重臣也個個神情嚴肅,陰雲籠罩。

趕來的路上下起一陣小雪,半個天都陰了,一路上越下越大。嚴鳶飛的發鬢邊還綴著雪,她掃去雪花,跟眾人一起入殿。

殿內的藥味兒已經無法被熏香遮蓋住,床帳內時而響起一陣氣若游絲的低聲咳嗽。

在場眾人低頭行禮,無不暗中垂淚。顧棠心中微微酸澀,卻整理思緒,壓制下去。皇帝一定想見到穩如磐石、堅不可摧的朝綱,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連自己都不能完全地冷靜。

咳嗽聲散去,皇帝輕聲道:“你們都上前來。”

她吩咐大宮令設座,幾人便圍坐在榻邊。聖人親手撥開床帳,跟眾人面對著面。

蕭丹熙先從範北芳說起,畢竟她還是元輔:“問岳。”

“臣在。”

“你是先帝留給朕的老臣。”她回憶了幾息,徐徐道,“你穎敏機巧,器量深沈,能調和眾卿,寬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頗,也能顧全大局。”

“陛下……”範北芳擡袖拭淚,幾度哽咽,“老臣實不敢當,臣年邁,早該致仕,以免無能誤國。”

蕭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誤不了國。”

少頃,她對嚴鳶飛道:“躍淵。”

嚴鳶飛垂首應答。籠罩著她的目光停駐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會兒,嘆道:“四娘的眼光不差。你為人公正冷靜,忠誠不二,向來不以私情為念,不以逼上為嫌。”

嚴鳶飛幾次眨眼,想要將眼淚忍回。皇帝伸手撫了撫她沾過雪的鬢發,似乎是懷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輕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發,蕭丹熙無奈一笑,說:“太女年幼,休要棄她而去。”

嚴鳶飛的淚落在玉階上,擡首道:“陛下休棄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搖頭,看了旁邊的溫清晏、盧知節、唐秀……她挨個叮囑了幾句,最後才看向顧棠。

顧棠擡眸,跟她對視。

蕭丹熙仔細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說:“勿翦,雲兒就托付給你了。”

顧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點了點頭,回答:“臣當效忠貞之節。”

蕭丹熙的目光沒有移開,接著道:“幼苗破土,一枝一葉,不忍毀傷。勿翦,太師昔日之願,便是朕今日之願。”

她語聲漸輕,氣力將盡。眾人忍不住驚呼靠近,蕭丹熙抓住顧棠的手,枯瘦的指節緊繃著扣緊,用力得整個手臂都在微顫:“眾卿盡在,朕死後,告於太廟,由燕王權攝政事……”

殿內宮侍跪了一地,後宮的諸位君侍在帷幕之後,掩面哭泣,一陣哀聲飄散。

顧棠與她靜默相對,她一瞬間有些抽離感,那些哭聲,濃重的湯藥味道,幾位重臣垂淚的私語,仿佛都變得透明而不真實起來。她望著皇帝的臉龐,連聖人的眉眼也漸漸模糊,仿佛從她面龐上望見另一個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個做權臣的料,不像母親那樣甘於奉獻、仁善自持。有好幾次,顧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轉身就走,回歸到她自己那條散漫而悠閑的道路上去,跟母親和姐姐一起耕種歸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這條對她來說極其疲憊的道路上。

她跟飽浸權欲的蕭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無數個瞬間,她都太想走過去了。

“陛下。”顧棠道,“臣當鞠躬盡瘁,克盡厥職,死生不相負。”

蕭丹熙握著她的手慢慢松開了,她的眼神還停留在顧棠身上,隨著殿內香爐飄散的一縷輕煙,她的低咳聲越來越弱,在衰微到近乎聽不到的時候,說:“把康王的陵寢遷回來……回到……朕身邊……”

就在這一日傍晚,太陽沈入烏雲之中,餘光散去,帝母宮車晏駕、龍馭上賓。

黑暗中白雪紛紛。顧棠領著蕭雲衢走過一段宮燈難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靈前即位。

大宮令將早已準備好的旨意在眾人面前宣讀完畢,百官行大禮叩拜。

蕭雲衢雖然聰敏早慧,畢竟還太小了。光是領略“人會死”這個概念,對一個孩子來說都太過深厚和殘忍。她無法體會這種感受,不住地向後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顧棠身後。

顧棠沒有阻止,讓她在身後躲了一會兒,握著她的手道:“雲兒,站到姨母身前來。”

蕭雲衢滿臉淚痕,她仰頭看向顧棠的身影,抽噎了幾下,挪動步伐,一點點蹭過去,面對著那麽多人。

顧棠低下身,伸手抵住她的脊背。小孩子一看見這樣的場面就想要再次逃避,卻靠在了顧棠的手中,倚在她的臂彎裏。

“別害怕。”她說,“我會在陛下身後,會一直在這個地方,我會保護陛下。”

蕭雲衢咽了下唾沫,沒有那麽恐懼了,她仰頭接著看向顧棠,看到她一身素服,目光卻平靜鎮定,像是塌不下來的天,像是攔住湖海波濤的大堤,山崩地裂,不過如此。

靈前即位後,新帝應當在靈前守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雲兒實在太小了,雖然遵循禮制,但時常守到困倦不能起身,便蹭到顧棠身邊,靠在她身上。

顧棠習慣成自然,陪著雲兒日夜在此。她在靈前跟禮部商議登基大典、定謚號、廟號、追封先帝各個君侍,追封康王……一應事務忙碌不堪,幾日都沒有合眼。

沒想到這個除夕會這樣渡過,仿佛每個冬天降臨,都有一件能動搖她生命的大事發生,讓她在每個岔路上精準地選中自己的報應。

國喪期間,闔宮內外寂靜無聲,只有隱隱的哀哭。顧棠將瘦了好些、小臉都變尖了的雲兒抱在懷裏,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她沒有風寒發燒。

雲兒在她懷中蜷縮,眼睛哭得紅腫,童聲沙啞,瞇著眼睛很小聲地說:“姨母,你能不能別叫我陛下呀。”

寂靜寒夜,顧棠握著她的手道:“私下可以不叫,有別人在就不行。”

雲兒蔫巴巴道:“那我不要別人在了,我只要姨母在。”

顧棠唇角微揚,淺而無聲地笑了一下:“那就更不行了,你要做聖人。聖人是很沈重的兩個字呢。”

蕭雲衢環住她的脖頸,喃喃著睡過去:“很沈……雲兒很沈的……”

二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將年號改為太始元年。為先帝定謚號為文皇帝,廟號仁宗,葬於順陵。

遵先帝臨終遺言,從涼州鳳關郡萬雪臺遷回康王的陵墓,重葬於帝陵一側。

定下這個嶄新的年號時,伴隨著一聲系統的清脆響聲。

麟女登雲(三):稚嫩的孩童抱持著令人覬覦的印璽,在其十五歲之前教誨國事,使其觀政歷練,所有屬性均達到70以上。(7/70)

好漫長的任務……

顧棠感嘆一聲,看了下雲兒的面板。7是她目前所有屬性中最低的,看來是以短板為標準。現在她最低的屬性就是武力,不過雲兒這個年齡都有7的武力值,那蕭漣最初病弱時的武力值只有……呃,只有5……

真是戰五渣啊,小七。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在皇帝的龍椅旁邊特地設了一個居於百官之上,在禦座右手邊的位置,是攝政王、燕王殿下的位置。

顧棠上朝有了新工位,不用站著,屬實也算是一大進步。

新帝登基的第一個朝會,顧棠沒有卸下兵刃,佩劍上朝,坐於此位。凡有進諫上書,當即交到她手裏。

眾人望著她腰間那把平平無奇的劍鞘,就是這把樸素寶劍,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斬殺了多少狂悖之徒。百官面色惶恐,左顧右盼,捏著自己袖中的奏表不敢上前。

溫清晏在心中默默想,劍履上殿,這是何意?難不成先帝所托非人麽。思緒未盡,她身側不遠處的嚴鳶飛便雙眉緊鎖,上前開口:“燕王殿……”

她話還沒說出口,兩人之間竟有一個小官率先上前,面露喜色地上奏:“聞古有讓賢之先例,今陛下年幼,主少國疑,而燕王殿下之德四海賓服,天下共知——”

怪不得昂頭挺胸這麽高興,原來是審時度勢,揣著勸進的折子。此人洋洋灑灑說了好半天,將奏本交上去,由宮侍遞到顧棠手裏。

顧棠卻沒展開看,將這個折子在掌心拍了一下,面無表情,語氣淡淡:“發此悖逆狂言,該殺。”

她擡起頭,將前幾日新帝登基前,在內通政司和鳳閣截下來的其他奏本也一起拿過來。這裏面不僅有其她人的勸進奏本,想讓她來一套三辭三讓的權術,鼓動她篡位自立;還有認為皇儲實在太小,請求讓晉封為太夫的康王君崔氏垂簾,調崔家外戚入京的奏本……

顧棠一一念出來,將上這些折子的人點在眼皮底下,隨即抽劍出鞘,劍刃鏘地一聲插入金殿的磚石上,鑿出一絲裂痕。

她掌心壓著劍柄,持劍而坐,目無波瀾:“太夫久居內幃,不識政務,上書垂簾者多懷異心,貶黜流放,永不錄用。至於剩下的這些謀逆叛亂之言……進此言者,立誅。”

話音剛落,左右宮衛立即上前,將殿上之人拖走。在幾道慌亂哀嚎聲中,一切似乎變得更加安靜了。

小皇帝當然沒有什麽威懾力。

可是燕王殿下卻令人脊背發寒,兩股瑟瑟,汗出如漿,一時之間,呼吸聲盡皆收斂,落針可聞。

只剩下蕭雲衢偷偷加了一點政治屬性,在旁邊緊張地看著顧棠。她很小聲地道:“姨母……”

又看到面前那麽多人,只好道:“燕王。”

“嗯?”顧棠這才擡首看她。

蕭雲衢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威嚴,軟糯糯地說:“朕命你坐到朕旁邊。”

顧棠:“……還不夠近?”

蕭雲衢挪了一下屁股,她在這麽寬大的龍椅上只占了一點點,然後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旁邊的空位:“姨母抱。”

顧棠:“……”

下方的人沒聽見小皇帝在說什麽。嚴鳶飛見她態度堅決,終於長出一口氣,眉峰舒展。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摸了摸袖子裏帶著的牌位,太好了,不用沖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勸,再被顧棠一劍砍死了。

她轉而看向旁邊的唐秀。唐天蘊卻面無異色,好像完全相信顧棠不可能篡位一樣,嚴鳶飛都有點懷疑是自己心胸狹隘了,隨即,唐秀道:“嚴大人,咱們是不是該勸勸陛下。”

嚴鳶飛微楞:“什麽?”

唐秀拿著笏板,一向一絲不茍、公正無私的臉上出現一道裂痕,她指了指上面:“陛下想讓勿翦……想讓燕王殿下抱著她坐在龍椅上。”

嚴鳶飛順著她的手轉過頭,瞳孔地震。少頃,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話——

這,這合乎周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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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合乎周禮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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