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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身世不謎 你本名柳嘉之,原是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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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身世不謎 你本名柳嘉之,原是孤女……

天剛蒙蒙亮, 侍女就端著托盤從外間進來。

掀開蓋子,蓮子羹的甜香先一步漫過來。

“夫人寅時就起了,守著小炭爐燉的, 說蓮子得用當年的新蓮, 燉到芯子都化了才好。”

柳嘉之靠在軟枕上,看著侍女用勺攪了攪,水面浮著幾粒去了皮的桂圓。

“夫人說,姑娘剛退了燒, 吃點這個補氣血, 又怕燥著,特意加了幾滴竹瀝水。”

午後昏昏欲睡之時,常能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重,卻帶著點遲疑。

往往是侍女笑著掀簾進來,手裏捧著只荷葉包, “大公子剛從書房過來, 見廚房蒸了山藥糕, 說這個軟和,讓給姑娘留了兩塊。”

打開荷葉, 米白的糕上印著簡單的福字,咬一口,竟嘗出點奶香味。

*

有時曹婧會親自過來,身後侍女手裏總提著只食盒。

前日是蜜漬金橘, 用琉璃罐裝著,橘瓣浸在琥珀色的糖水裏。

“前幾日去大相國寺,見有農戶賣新摘的金橘,想著酸中帶甜, 正合你胃口。”

昨日是薺菜餛飩,湯裏飄著嫩黃的蛋絲,“你大哥一早就讓人去城外挖的野薺菜,說比園子裏種的鮮。”

柳嘉之多半吃不了多少,曹婧也不催,只坐在床邊陪著說話。

說大哥範純祐幼時總偷偷看範父的藏書,說三哥範純仁幼時跟小大人似的不茍言笑。

陽光透過窗紙落在被角,把碗裏飄出的熱氣照得耀眼,倒讓人忘了這是寒冬臘月。

這幾日裏,柳嘉之記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碗羹湯,吃了多少塊糕點。

只知道每次掀開蓋子,總是沒吃過的新奇玩意兒。

*

範家總共有四男三女,通過這些天曹婧的話頭,柳嘉之心裏慢慢拼湊出兄弟姐妹們的輪廓。

大哥範純祐,今年整二十,善騎射,通西夏文。想起那些日裏院外遞來的山藥糕、雪梨湯,倒有些亦兄亦父的親切之感。

二姐範柔容,年十九,已嫁入蔡家。她問侍女尋來的小像上看著眉眼溫順,想來是位安守內宅的傳統女子。

三哥範純仁,十七歲,敏於學。聽侍女閑聊時說,三公子總捧著《宋刑統》不放,連吃飯都要背兩條律例,想來是個嚴苛的性子。

四姐範柔嵐,同三哥一般年紀,嫁了賈家。小像上的眉眼帶著點嬌俏,活力生動。

六弟範純禮,十三歲,比自己小了些許。喜讀奇書,據說是個敢作敢當的性子。

七妹範柔沅,才九歲,正是愛聽故事的年紀。

八弟範純粹,才八歲,小像上還是個留著總角的孩童模樣,想來是被全家寵著的小幺兒。

“範柔嘉”,柳嘉之喃喃著對窗外的梅枝輕輕籲了口氣。

這些名字,這些性情,往後都要一一記熟了。

*

“五姑娘,家主請您去書房說話。”

這是柳嘉之能下床後的第二日,她披著件月白夾襖,踩著軟底鞋穿過回廊。

書房的門虛掩著,隱約能聽見裏面翻動書頁的聲音。

“進來吧。”範仲淹的聲音傳來。

她推門而入,見範仲淹正坐在案前,案上擺著只舊木盒。

他示意她坐對面的繡墩,自己則將木盒往中間推了推:“身子好些了?”

“勞叔父掛心,已無大礙。”她依著新學的規矩行禮,聲音還有些虛弱。

範仲淹點點頭,打開木盒,將手劄取出:

“你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來是因為中毒落下的後遺癥,何時會恢覆我們都不得而知。所以有些事,終究要告訴你。”

*

“你本名柳嘉之,原是孤女,因牽涉了一些事,險些遭難。”

他從宮宴上的來龍去脈,講到晏相被貶的隱情,再到【宮中毒計】與【假死脫身】,條理清晰,沒有半分隱瞞——當然除了州江樓的一切和她的個人情感經歷,這些內容範仲淹並非全知,自然也不會提及。

最後,他指著案角一卷明黃卷軸:“官家念及你孤苦,已封你為長溪縣君,這是誥命書。”

柳嘉之望著那些物件,袖中的手不自覺緊握。

“那我……為何會在範府?”她擡頭,眼裏帶著些茫然。她剛接受自己是範家五姑娘,現如今自己以為是叔父的人,竟又說自己是別人。

“我兄長範仲溫早逝,親女柔嘉幼時夭折。”範仲淹聲音低沈,“讓你認在他名下,以【範柔嘉】之名活下去,是官家與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法子。”

“你不必覺得是替代,範家認你,是認你柳嘉之的品性,不是認一個名字。”

“那我……如今該做什麽?”她輕聲問。

“做你自己。”範仲淹看著她,“記不起過去,就從【範柔嘉】開始活。範家認你這個侄女,朝廷認你這個縣君,不必因身份迷茫。若有一天想起一切,留或走,都由你選擇。”

*

柳嘉之從書房出來,廊下的雪剛被掃過。柳嘉之攏了攏月白夾襖的領口,冷風順著袖口鉆進來,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剛轉過回廊拐角,就撞見個熟悉的身影。範純祐提著只食盒立在廊下,錦袍下擺沾了些雪子,看著像是剛從某地趕來。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都頓了頓。

柳嘉之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見他下意識開口問道:“父親找你?”

她點點頭:“嗯,叔父……說了些家事。”

範純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說什麽,視線卻先一步掃過她身後的書房門,又很快收回來。

他擡手將食盒往前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我方才從州橋過,見孫羊正店開著,便帶了盒豌豆糕。他家的糕用沙地豌豆磨的漿,混了柿餅汁最是沙甜,配茶吃正好,想著你或許……”

她伸手欲接,卻在即將接到的時候,被突然大開的書房門驚得頓在空中。

範仲淹拿著卷書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圈,淡淡道:“純祐,進來。”

範純祐應了聲,將食盒塞到柳嘉之手裏,轉身時低聲說了句:“趁熱吃。”

*

柳嘉之剛回自己院中,便聽見院外傳來孩童嬉鬧聲。

她走到窗邊撩開半幅竹簾,見遠處廊下跑過兩個身影:

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抱著畫本,被個少年追著跑,正是小像上的七妹範柔沅和六弟範純禮。

“你賠我畫!那可是三哥哥好不容易給我尋來的《蠶織圖》!”範柔沅的聲音脆生生的。

範純禮懷裏抱著一堆書冊,手裏舉著卷畫,笑著往後躲:“誰讓你偷看我藏的書?這畫借我看三日,就還你。”

兩人鬧到院中洞門,範純禮腳下一滑,撞在門框上,懷裏的書冊掉了一地。

柳嘉之下意識想推門出去,又因遲疑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恰在此時,廊那頭傳來範純仁的聲音:“成何體統。”

兩個孩子頓時收了聲。

範純仁穿著件素色襕衫,身姿端方,眉頭微蹙地看著地上的狼藉:

“沅兒,女子當有靜氣。純禮,長兄不在就縱容弟妹胡鬧?”

他彎腰拾起散落的書頁,見其中一本封皮寫著《朋黨論》,臉色沈了沈,卻沒多說,只道:

“都回房去,晚膳前抄三遍《論語》。”

範柔沅癟著嘴拽範純禮的袖子,少年卻梗著脖子喊道:“那是我自己要看的,不關沅兒的事!”

*

柳嘉之在簾後看得怔了,心口忽然空得發慌。

這種似曾相識,比全然的陌生更讓人悵然。

她分明該是熟悉這種熱鬧的,可為何此刻站在這裏,像隔著層紗簾看別人的煙火,暖烘烘的,卻觸碰不到。

廊下的風卷過來,吹得簾布輕輕晃。柳嘉之擡手按了按胸口,那裏空空的,像被誰挖走了一塊,只餘下鈍鈍的失落。

她到底忘了什麽?那個有過同樣笑聲和爭執的地方,到底在哪裏?

正怔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範柔沅去而覆返,見柳嘉之站在窗邊,眼睛亮了亮:“你就是剛來的五姐姐嗎?你可以喚我沅兒!”

柳嘉之望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笑了笑:“嗯,進來吧。”

*

與此同時,葉家的梅花也開得正盛。

晏井承披著大氅立在花下,手指撚著片剛落的花瓣,眼神卻空茫茫的,沒落在任何地方。

這已經是他對著梅花出神的不知道第幾日了。

葉瑾蘿從自己院落過來,正撞見他擡手攏了攏鬥篷。

明明檐下炭盆燒得旺,他卻總像畏寒似的。

“長風,”她將食盒擱在廊下的石桌上,“我聽說這幾日你總吃不下飯,故而讓廚房燉了這個,加了些冰糖,你快來嘗嘗!”

晏井承轉過身,臉上勉強浮起點笑意,“有勞葉姑娘。”

“方才見你對著梅花出神,是在想新作的詩嗎?”

晏井承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緩緩掀開食盒將碗取出。

“你這幾日似是有心事。”葉瑾蘿忍不住開口。

*

晏井承的手驟然一頓,“許是天冷了,有些乏。”隨即放下碗,語氣更淡了些,“葉姑娘早些回去吧,仔細著涼。”

晏井承剛轉身要走,後領就被人輕輕拽住了。

葉瑾蘿踮著腳看他,眼裏沒了方才的試探,只剩直白的困惑:“到底怎麽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梅園裏格外清晰,“前幾日還好好的,今日見了我就躲,難不成是我哪裏惹你不快了?”

晏井承被拽得頓住腳步,大氅裏子滑,她這一攥,大氅順勢滑落在地。

“葉姑娘多慮了。”他側過臉,避開她的目光,語氣裏的疏離比剛才更重了些,“我只是……有些乏了。”

“又是乏了?”葉瑾蘿卻不依不饒,往前湊了半步,“乏了會對著梅花站半個時辰?”

“我……”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應對。說自己在查她父親通敵?說自己每句話都在演戲?

還是說自己……剛掘開了最心愛的女人的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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