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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處不在的之 王逸少寫了二十多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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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處不在的之 王逸少寫了二十多個【之……

葉瑾蘿見他語塞, 忽然噗嗤笑了出來,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

“好啦,不逗你了。要是真有煩心事, 跟我說也無妨。我嘴嚴著呢, 不比那些碎嘴的婆子。”

葉瑾蘿說著將一物往晏井承懷裏塞:“對了,給你看這個。”

是本臨摹王羲之《蘭亭集序》的帖子,瞧著像是今日剛寫的。

她指著其中【後之視今】四個字:“你之前說我【之】字寫得飄,我練了許久, 你瞧, 現如今是不是穩多了?”

晏井承怔怔望著紙頁。

“長風?”葉瑾蘿見他盯著字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進步很大?”

晏井承猛地回神。

“嗯,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避開她的目光看向梅枝,“是進步了。”

葉瑾蘿沒察覺他的異樣, 還在興致勃勃地翻字帖:

“我就說嘛!你教的法子果然管用。你說王逸少寫了二十多個【之】字, 個個不同, 我往後也要寫出不一樣的來……”

*

晏井承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望著那一個個【之】字, 眼前卻交替閃過那同一張臉。

他一直告訴自己,她不在了。

州江樓的孔明燈、腳本上她奇怪的字、她每個狡黠的笑,都該隨他和她埋進土裏——是的,他計劃了結葉家的案子, 就去尋她。

可她的名字像把鑰匙,猝不及防打開了他死死鎖著的閘門,那些被強行壓下的疼,順著血管一點點漫上來, 澀得他眼眶發酸。

“長風?你怎麽了?”葉瑾蘿終於發現他臉色發白,伸手想碰他的額頭,“是不是凍著了?”

晏井承猛然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手,手裏的字帖險些滑落。

“沒什麽。”他聲音冰冷,風情公子再也裝不下去,“字帖我留下了,葉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葉瑾蘿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只見眼前那忽然陌生的人,以最快的速度離去,徒留地上的大氅和她一同吹著北風。

*

另一頭,範柔沅剛進到柳嘉之屋內,眼睛就定在了那碟豌豆糕上。

孫羊正店的油紙還沒收走,是她前些日子纏著大哥要了好幾次都沒給帶回來的那種。

柳嘉之笑著推了推碟子,“剛送來的,還溫著呢,嘗嘗?”

範柔沅卻沒立刻伸手,反而踮腳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是不是大哥哥給你的?他前幾日說,這鋪子的師傅病了,歇業半個月呢,怎麽會突然有賣的?”

柳嘉之的心輕輕一跳。

“許是……師傅病正巧好了吧。”她含糊著應著,拿起一塊遞過去。

範柔沅卻突然按住她的手,眉頭皺得像只發愁的小老頭:“不對!大哥哥騙人!五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麽法子讓大哥哥變軟心腸啦?快教教我!”

柳嘉之被她晃得笑起來,剛要說話,卻見範柔沅已經接過她手裏的豌豆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範柔沅正含著半塊豌豆糕,舌頭還在嘴裏卷著,忽然被柳嘉之輕輕按住了後頸。

“別動。”柳嘉之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笑意,“張開嘴我看看。”

小姑娘不明所以,含混地啊了一聲,露出兩排小小的牙。

靠得近了,柳嘉之清楚看見她右後方的臼齒上,有個黑黢黢的小洞,正是蛀牙的痕跡。

難怪範純祐要騙她。

*

柳嘉之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語氣柔軟:“沅兒你看,這顆牙是不是疼過?”

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是不是有時候吃酸的甜的,這裏會隱隱作痛?”

範柔沅的眼睛倏地瞪圓了:“五姐姐怎麽知道的!”

“這是蛀牙。”柳嘉之拿起塊幹凈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手,“甜食吃多了,蟲子就會在牙裏打洞,洞越大,疼得越厲害,到時候連吃飯都費勁,更別說豌豆糕、蜜餞了。”

她拿起桌上的紫蘇葉,撕了一小片遞到範柔沅鼻尖:“你聞,這個苦苦的,卻是好東西。回頭給你泡成水,每天喝一點,能讓蟲子不敢再搗亂。”

“五姐姐你怎麽懂的那麽多?”小姑娘一臉崇拜樣。

“我……”柳嘉之自己也不清楚,許是自己之前的一些經驗吧,“總之沅兒乖乖聽姐姐的,等蟲子走了咱們再放開了吃。”

範柔沅看了看碟子裏剩下的豌豆糕,忽然把手裏沒吃完的半塊往碟子裏一放,拍了拍手:

“那我不吃了!等蟲子走了再吃!”

柳嘉之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的辮子:“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少吃些,吃完記得用茶水漱口,牙就不會疼了。”

範柔沅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湊近小聲叮囑:“五姐姐,這事你可別告訴三哥,不然他又要拿《論語》罰我抄了!”

三哥?範純仁?喜歡背《宋刑統》的範家三公子。

*

柳嘉之笑著開口:“今日跟純禮在回廊下搶畫本,挨他罰了吧?”

範柔沅眼睛瞪得溜圓:“五姐姐怎麽什麽都知道?!”

柳嘉之忍著笑:“我猜到的。”

“五姐姐你簡直是活神仙!”說著就撲過去抱住柳嘉之的胳膊,仰著臉看她,眼裏的崇拜快要溢出來。

柳嘉之被她蹭得胳膊發癢,見她小臉漲得通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瞧你這模樣,定是愁抄不完?可要我幫你?”

範柔沅的頭立刻點得像個撥浪鼓:“字要寫得方方正正,一筆都不能錯,我寫一遍就要半個時辰呢!”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麽,“姐姐剛才說幫我?”

“嗯,”柳嘉之抽過兩張宣紙鋪在案上,拿起筆蘸了墨,“不過不能全替你抄,不然被你三哥發現的話,該罰得更重了。你自己寫一遍,我替你抄兩遍,如何?”

範柔沅的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忙不疊搬了張矮凳湊到桌前,拿起狼毫:“太好了!我和姐姐一起抄!”

*

範柔沅看著柳嘉之提筆落紙,腕間的銀鐲子輕輕晃動,寫出來的字竟比先生的還好看,又忍不住湊近了些,小聲說:

“五姐姐,你字寫得這樣好,定是讀過許多書吧?”

見柳嘉之點頭,她接著問,“那你會講故事嗎?府裏的婆子講的故事,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柳嘉之蘸墨的手頓了頓,笑著點頭:

“我倒知道一個故事,說的是師徒四人往西天取經,路上遇著好多妖怪——有會噴火的紅孩兒,有能吞人的大白象,還有個猴子徒弟,神通廣大,一根棒子能變萬丈長……”

“哇!”範柔沅瞬間來了興趣,“有猴子?還有妖怪?快講快講!現在就講!”

柳嘉之剛要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沈肅的呵斥:“沅兒!”

範柔沅的手驚得一松,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原地。

柳嘉之擡頭,見範純仁立在廊下,衣衫一絲不茍,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目光掃過案上兩張並排放著的宣紙,臉色更沈了幾分。

*

“罰你抄《論語》,是讓你回自己屋反省,誰準你跑到這裏來胡鬧?”他邁步進來,目光落在柳嘉之筆下的字跡上,語氣有些許生硬,“你五姐姐初來乍到,身子還弱,豈容你這般叨擾?”

範柔沅的頭垂得快抵到胸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剛才的興奮勁兒全沒了,只剩小聲的嘟囔:“我……我沒有胡鬧,是五姐姐願意幫我……”

“幫你?”範純仁打斷她,“範家的規矩,是讓你仗著年紀小,就找姐姐替你受罰?”

他轉向柳嘉之,雖未直呼其名,語氣卻已帶了幾分嚴肅,“五妹妹莫要縱著她。這罰抄是她的功課,該由她自己完成,不然往後更沒規矩了。”

柳嘉之放下筆,剛要開口解釋,就見範柔沅忽然擡起頭,眼圈紅紅的:“三哥!是我求五姐姐的!你別兇她!”

範純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還敢頂嘴?回屋去!抄不完今晚就別想吃飯。”

範柔沅咬著唇,狠狠瞪了範純仁一眼,抓起自己的狼毫,噔噔噔跑出了屋子。

經過範純仁身邊時,還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卻被他紋絲不動地擋住,只能氣鼓鼓地跑遠了。

*

範純仁的目光落在案上,柳嘉之的字清雋舒展,筆鋒裏帶著股少見的靈勁,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拘謹。

可他眉頭沒松半分,語氣依舊沈肅:

“五妹妹初入府中,當知範家雖不似宮中嚴苛,卻也講究規行矩步。柔沅年紀小不懂事,妹妹身為府中唯一長姐,該教她守禮,而非縱容她偷懶。”

他頓了頓,聲音裏又添了幾分警示:“往後府中課業,還需她自己完成。妹妹若總替她分擔,看似疼惜,實則是讓她失了長進的機會。”

柳嘉之剛要應聲,院門外忽然傳來範柔沅氣鼓鼓的喊聲,隔著窗紙都能聽出她的不服氣:

“五姐姐!你可別忘了那個有猴子的取經故事!等我抄完了,就來找你聽!”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又跑遠了,想來是怕被範純仁抓回去。

範純仁的臉色更沈了些,轉頭朝門外看了眼,又轉回來對著柳嘉之,語氣裏多了絲無奈,卻依舊嚴肅:“讓五妹妹見笑了。”

他拱了拱手,“既尋著了她,便不再叨擾五妹妹,告辭。”

*

柳嘉之望著範純仁轉身的背影,溫聲開口:“三哥哥說得是。”

聲音不高,剛剛好夠傳到範純仁耳中。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柳嘉之繼續說道:“沅兒年紀小,性子活泛,是該好好教著。方才是我考慮不周,往後不會了。”

她頓了頓又添了句,“不過此番見沅兒遇事會自己主動承擔責任,想來對這個年歲的孩子來說本是不易。方才也抄得認真,一筆一劃都沒含糊,三哥就別太苛責她了。”

範純仁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淡淡點點頭,算是應了。

柳嘉之回屋楞了片刻,又拿起筆,蘸了墨,在那行【學而時習】後面,輕輕補了個小小的【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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