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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五妹妹 你父親去得早,往後便跟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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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五妹妹 你父親去得早,往後便跟著我們……

義冢的寒風, 卷著雪沫子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晏井承剛又鑿開一塊凍土,駱章的刀就又擋了過來。

“真要鬧到魚死網破?”駱章餘光掃過那方新墳,喉結動了動。

他何嘗不想知道, 那棺木裏到底是不是柳嘉之?

“讓開。”晏井承沒多餘的話, 手猛地往上一挑,凍土塊帶著冰碴子朝駱章飛去。

喻赤趁機掄起鶴嘴鋤,狠狠砸在墳包正中央,凍土裂開道長縫。

*

駱章側身躲開土塊, 刀鋒轉而鎖住喻赤的鋤柄, 兩人較勁的力道讓雪地都陷下去半寸。

“喻公子,你可知擅動皇差看管的墳塋,是要受杖責三十的?”

“杖責?”喻赤紅著眼大笑道, “等我把人刨出來,別說三十杖,三百杖我都受得起!”

說著他猛地撤力, 駱章的刀頓時失了準頭, 喻赤順勢一腳踹在裂開的凍土上。那道裂縫竟又擴開半尺, 露出底下深色的棺木一角。

三人都頓住了。

風雪似乎也停了片刻,只有不遠處松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駱章的刀垂了下去, 喻赤握著鋤柄的手也松了些。

晏井承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盯著那露出來的角落,呼吸都放輕了。

*

就在這時,一陣風卷著雪吹過, 不知是凍土松動還是什麽緣故,那棺木竟自己錯開了條細縫。

一道微弱的銀光,忽然從縫裏透了出來。

晏井承心中一緊,幾乎下意識撲了過去, 手指顫抖著摳住那條縫,輕輕一掰。

是枚銀哨子。

被一只纖細的手緊緊攥著不放。

喻赤倒吸一口冷氣,手裏的鶴嘴鋤哐當掉在地上。

駱章站在原地,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緩緩閉上了眼睛。

晏井承緩緩伸出手,輕輕觸碰到那枚哨子。他沒說話,只是將那只手連同哨子,一起護在了掌心。

*

棺蓋錯開的縫隙裏,露出半張臉,被雪光月光照得森森發白。

喻赤盯著棺縫裏那半張臉,眼裏的火幾乎要將方圓十裏的雪都燒融。

“半遮半掩的算什麽?”他忽然低吼一聲後撲上去,雙手扣住棺蓋邊緣。

“哐當——”

棺蓋硬生生被他掰開半尺寬的縫。

這下看得更清了,完整的臉龐露在月光下。眉梢的弧度、下頜的線條,連耳垂下那顆極小的痣,都和他記憶裏的柳嘉之一模一樣。

“怎麽會……”喻赤的聲音發顫,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像是要在上面找出點不一樣的地方,可目光掃過眉眼,每一處都熟悉得讓他心口直痛。

晏井承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喉結動了動。

喻赤還在用力,想把棺蓋徹底掀開,手腕卻被駱章按住了。

*

“夠了。”駱章的聲音低沈,“看清了就該……”

“看清什麽?!”喻赤猛地甩開他的手,紅著眼吼道,“我要看全了!我要看她是不是真的……”話沒說完,他忽然洩了氣似的,動作慢了下來,只是望著那張臉,眼神裏的急切慢慢褪成了茫然。

還看什麽呢?

喻赤的手慢慢松開棺蓋。

“是她……”他喃喃地說,“真的是她……”喻赤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往後退了兩步,踩在雪地裏,發出沈悶的聲響。

晏井承望著那張臉,漸漸閉上了眼。

*

柳嘉之是被一陣梅香嗆醒的。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素色的帳頂,繡著幾枝疏落的梅,看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咳……”喉嚨裏火燒似的疼,她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躺在鋪著厚褥的床上。

這是哪裏?

腦子裏像蒙著層霧,白茫茫一片,什麽都抓不住。

念頭剛起,就被一陣尖銳的頭痛打散了。

“五姑娘醒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床邊響起,柳嘉之偏過頭,看見個穿著講究的侍女,手裏端著碗冒著熱氣的藥。

侍女見她望過來,臉上露出些喜色,忙放下藥碗福了福身:“太好了,您都昏睡好幾天了,夫人隔半個時辰就來問一次,可把人急壞了。”

五姑娘?

這個稱呼讓她眉尖微蹙,心底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我……”

“姑娘別急著說話。”侍女連忙上前,小心地扶她想坐起,又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大夫說您是染了急病,雖退了燒,只是這精神頭還虛著呢。您記不清事兒也無妨,慢慢養著總會好的。”

急病?記不清?

柳嘉之楞住了。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傷痕,可心裏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卻比傷口更疼。

侍女見她發怔,輕聲解釋:“這裏是範府,您現如今啊,是府裏的五姑娘。”

範府……五姑娘……

她好像……真的住在這裏?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床邊的地面上,映出幾瓣飄落的白梅。

柳嘉之的目光忽然被窗外那片梅林勾住了。

雪壓枝頭,暗香浮動,和帳頂上繡的梅竟有幾分像。

她望著那抹白,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也是這樣的梅園,有穿著大紅鬥篷的小姑娘跑過叫她姐姐,笑聲脆得像銀鈴,手裏還拿著串紅得發亮的果子……

*

“胭脂果……”她無意識地呢喃出聲。

侍女楞了一下,隨即笑道:“姑娘是記起前幾日摘的胭脂果了?您還說這果子紅得正好,要留著給來訪的小公主染指甲呢。”

胭脂果……小公主……

這些詞讓她心頭又是一顫。她好像……真的和人一起摘過那果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暗紋褙子的婦人走了進來,正是範夫人曹婧。

見柳嘉之靠坐在床上,曹婧臉上露出真切的關切,快步上前:

“可算醒了?感覺怎麽樣?頭還疼不疼?”

柳嘉之望著她,婦人眉眼溫和,眼角有細紋,笑起來時嘴角會微微上揚。

這個神態,讓她莫名覺得親近,像是被這樣溫柔地問過許多次。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沙啞,“我不記得了。”

曹婧聞言,輕輕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記得也無妨,你剛從鄉下來,本就生分,又遭了這場罪。慢慢養著,總會想起來的。如今住到範府,這裏就是你的家,安心住著就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上,“前幾日你還說,這梅花開得甚好呢。”

*

柳嘉之望著她,眼裏滿是茫然:“夫人……您是?”

“我是嬸娘。”曹婧緩緩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暖得讓人心安,“你父親去得早,往後便跟著我們過,喚我嬸娘就好。”

正說著,門外又一陣響動,範純祐端著點心進來,步子較往日輕快了半分。

他原想放好點心就退出去,可目光落在柳嘉之臉上時,嘴角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五妹妹可算醒了。”

柳嘉之轉頭看他,這人眉目清俊,眼神亮得很。

她遲疑著問:“這位公子是……”

“這是大哥哥。”曹婧笑著拍了拍範純祐的胳膊,“前幾日他守在你床邊,飯都沒吃幾口,就盼著你醒呢。”

範純祐被母親說得有些難為情,把點心往小幾上推了推:“大夫說你醒了能吃些軟和的,廚房剛蒸的蓮子糕,五妹妹嘗嘗?”

他說著,又怕她拘謹,忙補充道,“我叫範純祐,你既來了,便是一家人,不必客氣。”

柳嘉之擡頭望他,不知為何,在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她忽然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次擡頭時,也撞見了這樣的目光。

“嬸娘……大哥?”她試著念了一遍,這兩個稱呼陌生又親切。

“哎,好孩子。”曹婧應著,“別多想,你病著呢,記不起事也無妨。”

範純祐在一旁點頭,“你剛醒,先歇著。想吃什麽、想做什麽,盡管跟我說。”

他說著,又不由自主望著她蒼白的臉,恍惚想起那個雪夜。

*

那晚他剛在書房寫完策論,就見小廝頂著一身雪闖進來說:“大公子,家主讓您去前院,說是……有位遠房妹妹要進府。”

他當時納悶,卻見父親範仲淹站在廊下,對著幾個穿宮裝的內侍頷首:“勞煩諸位了,餘下的事交給府裏便是。”

內侍們沒多留,只留下輛蒙著厚氈的馬車。

仆婦們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扶下個人,裹著件藕色鬥篷,看不清臉,只覺得身形很輕,像是沒了力氣。

“這是你們伯父的女兒柔嘉,在鄉下守孝期盡,如今接來府中教養。”父親對著圍過來的家人只說了這一句,目光沈沈的,“往後她便是你們的五妹妹,要好生相待。”

他當時只當是宗族裏的遠親,忙著指揮仆婦把人擡進去,又請了大夫來看,壓根沒細看那姑娘的模樣。

*

直到第二天他隨母親來探看,才驟然頓住。

那眉峰的弧度,眼角的輪廓,分明就是那日在梅園裏,被公主圍著笑的柳姑娘。

竟是她。

範純祐心頭當時就震了一下,卻見父親進來時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便按下滿腹疑問,只每日來看她醒了沒有。聽大夫說她中了毒,昏迷了幾日,他的心也跟著懸了幾日。

此刻見她睜著眼,茫然地問他是誰,他才後知後覺地攥緊了袖角。

那個在宮宴上機智應對使者刁難、在梅園裏笑得溫軟的柳姑娘,此刻成了他名義上的【五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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