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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 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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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完結番外

◎四爺和弘歷◎

四爺退位後, 帶著一對人馬離開京城。

除了20名太監1000名侍衛,跟著他的人中,有閨女甜蝦, 兒子福惠,孫女八十二, 太醫葉桂,軍機處筆帖式兆惠、蘇培盛,以及他們的宮女嬤嬤太監小廝。

此時是春節剛過, 新皇改元, 一行人輕車簡行微服清閑游玩,一路南下。

四月初, 來到揚州,找個小院安頓下來,四爺歇息一個中午,晚飯後正在散步, 一群藍翎侍衛急匆匆跑來, 打千兒行禮。

四爺喚了聲起。

他們一起身,一張張年輕英俊的面容格外嚴肅,渾身散發正義凜然的勁頭。

其中長得最俊秀年紀最小的一位搶先說道:“老爺, 揚州這幾天出來一件大事, 老百姓都去春香樓看熱鬧,人擠人, 光是進去就要交一兩銀子。”

八十二驚喜:“春香樓有熱鬧,瑪法, 我們也去看。”

福惠奇怪:“傅恒, 春香樓是酒樓嗎?為什麽進去看熱鬧也要給銀子?”

甜蝦大聲咳嗽:“不是你們該問的, 別問。更不能去看。”

“哦~~”福惠和八十二瞄著她, 再一起沖她做鬼臉“哦”一聲,甜蝦揮舞拳頭嚇唬他們。

四爺因為他們孩子氣的作怪微笑,詢問道:“你叫什麽?說說什麽事。”

“老爺!奴才叫t傅恒!”傅恒因為這聲問話瞬間激動,緊張正容:“老爺,春香樓是揚州最大的青樓。春香樓前幾天來了一位絕色美人。據說是三個月被行刺身亡的前任揚州知府沈文瑋的小女兒。今天掛牌,人人爭相去看。人太多,春香樓收進門費每人一兩銀子。奴才大膽翻墻進去看了一眼,這姑娘長相和沈文瑋有五六分相似。”

侍衛首領訥親嚴肅臉道:“你是朝廷侍衛,怎麽能翻春香樓墻頭?沒有體統!”轉頭對四爺恭敬道:“老爺,沈文瑋的案子還在刑部審理中,他的後事是朝廷安排,他的家產無人動,他的小女兒,怎麽會去了春香樓?這裏頭必有奸人作怪。”

四爺皺眉:“我們南下只為游玩,但既然涉及到沈文瑋的女兒,不能不管。訥親、葉桂,準備出發,我們去春香樓。”一轉身,吩咐道:“甜蝦、福惠、八十二,你們看書學習練習大字,蘇培盛和兆惠留下照顧著。”

三個孩子不甘願,卻只能答應:“記住了。”甜蝦擡頭蹙眉關心問道:“阿瑪,揚州知府的女兒在春香樓,能救她出來嗎?”

八十二猛地點頭:“是啊瑪法,她父親去世,她被家人扔在酒樓被人看熱鬧,好可憐。我想救她。”

福惠皺眉:“阿瑪,沈文瑋乃是被行刺而死。這些人因為恨沈文瑋,殺了沈文瑋卻還不夠,還如此羞辱他的女兒,惡毒且目無法紀!我要寫信給皇上大哥告狀。”

四爺面對孩子們的赤誠天性,微笑道:“你去寫信。今晚上我們就救她出來。”

*

三個人帶著一群侍衛穿街過巷,一路閑逛,於天黑時分來到春香樓。一條街燈火輝煌氣派得很,春香樓的招牌最高最亮。招牌上“春香樓”三個大金字四周亮著三圈紅蠟燭,微弱的橙黃光芒在夜風中搖曳生姿,擁擠看熱鬧的普通人陸續離開,人還是很多。

侍衛們大力推開人群,擠開一條道路。

四爺一行到了門口一看,車水馬龍往來無白丁,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世家府邸、豪華大酒樓。四位龜公年輕清秀卻一看就是經驗豐富,守著大門熱情迎來送往,客人們或者客人們的管家小廝送上銀子,均和龜公們頗為熟稔的樣子。

傅恒伸手掏荷包給銀子,那龜公伸手墊墊荷包的重量,翻著眼上下打量傅恒,愛答不理的樣子瞄他一眼:“這位公子,進門費每人二兩銀子。”

傅恒惱道:“明明半個時辰前還是一兩銀子一個人!你在訛詐我們!”

“還就訛詐你們了~~你不想看就回去啊~~”那龜公長長扯著嗓子,斜著眼睛,扯高氣揚的樣子上下打量傅恒,冷笑道:“公子一看就是頭回出家門吧,這揚州地面上~我還沒見過誰敢和春香樓這麽說話。”

“你!”傅恒氣得就要動手,訥親拍拍他的肩膀,對這位龜公溫和笑著,遞過去一塊銀錠:“我們有九個人,這裏是20兩銀子。剩下的,是小費。”

“哎幺!”龜公驚喜望外,“還是您老會辦事。”說著,快速接過銀錠,放在手中顛顛,送進嘴巴裏挨個咬一口,確認是官銀,頓時眉開眼笑哈腰邀請:“九位爺好,九位爺,裏面請~~上座看茶~~~”

訥親等人彎腰讓出道路。

四爺笑笑,領著眾人進來。

龜公和周圍人瞪大眼珠子望著這人的背影,這幾位年輕貴公子和給錢老爺已經是人中翹楚,原來還有更高的人。

布衣長衫風流倜儻,儀態渾然天成,聽這幾人口音上紛紛猜測京城來的大貴客。

傅恒進門的時候,對那龜公橫眉冷眼地瞪眼:“敢訛詐我們的銀子,有你後悔的!”

那龜公正因為遇到京城來的貴人如此大方高興得很呢,對他哈腰點頭:“公子爺~~我給你上壺好茶好點心。”

“哼!”傅恒不理他,擡腳跟上太上皇一行人。

春香樓裏頭人聲鼎沸,亮如白晝。沿路都有龜公姑娘丫鬟們熱情招呼著,四爺行走在江南典雅大方的建築設計中,眼見大腹便便的中老年富商、文質彬彬的書生公子、微服打扮的官吏等等人談笑風生,都在談論新來的頭牌姑娘晴娘,讚嘆她的才華和美貌。

“貴客,晴娘就是人人好奇的那位。”龜公主動介紹,哈腰領著他們來到前頭視野好的一張桌子,四爺一撩袍子坐下來,其他人陸續落座。

龜公熱情地上茶上點心,極力推薦道:“貴客,奴才們在這裏幾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美麗的姑娘。您安心等著看看,保證您值回銀子。”

訥親揮揮手示意他下去,這龜公還想再說什麽,只得依依不舍地退下。

四爺一行沒人喝茶,也沒人吃點心,只是安靜觀察環境。旁邊桌的人悄悄打量他們,有個中年商人走過來大聲嚷嚷:“你這龜公站住!憑什麽他們能做這一桌?點心也比我們的好?”

那龜公立即一轉身,小碎步跑回來諂媚笑著,“幺~這不是王老爺嗎?王老爺您今兒來捧場,我這春香樓蓬蓽生輝呀……”

他剛要解釋對方進門銀子是一人二兩,一個老鴇摸樣的中年女子搖著粗胖的腰肢一步三搖,搖著滿頭珠翠花枝招展地晃過來,一甩手帕笑道:“王老爺,這一桌的客人是外地來的,我們揚州有待客之道嘛……您看,我給你再上一份上好的點心?”

“外地人……好吧,老爺我大人有大量,讓讓他們外地人。”王老爺哼哼著,重新坐下。

傅恒等年輕侍衛一臉氣不過,什麽揚州待客之道?明明是他們多花一倍銀子!訥親和葉桂互看一眼笑著搖頭,別人都觀望,就這王老爺一看就是暴發戶著急地硬出頭。

四爺望著這份市井人情,搖著扇子微笑,看見老鴇晃到面前,低聲道:“聽說,這位姑娘乃是當朝官員沈文瑋的小女兒,沈文瑋的案子還沒判,春香樓敢賺這份錢?”

老鴇一楞,隨即一眨眼,老去的三角眼依稀可見年輕時候的嫵媚多情,她諂媚且精明笑著倒茶,低聲道:“這位貴客,聽您口音是京城人,您啊,不知道揚州的事兒~~要說那沈文瑋,明知道他堅持清廉的代價,偏要堅持清廉,這不,他一死了之,青史留名了,他的後人……嘖嘖……他家賣女兒,別的青樓不敢買,我們春香樓心善幫大清官照顧孩子。”

“朝廷沒動他的家產,以他留下的家產沈家何至於賣女兒?且他的老母老妻親兄弟健在,沈家在老家也是大戶人家,族人眾多……奇怪,沈家何人買賣這個女孩兒?況且,不管朝廷判決最終如何,任何人都無權私自買賣他的孩子。這是重大刑事犯罪!”

“貴客您講法律~貴客您一看就不知道人間疾苦,”老鴇舉著手帕捂嘴嬌笑,“貴客,凡事講究情理法,情排在第一,沈家和揚州的情分在這呢。她入了春香樓,就是春香樓的人。不管是朝廷來人,還是沈家誰來,她只能是春香樓的人。”

“哦~~”四爺看向訥親和葉桂,葉桂憤怒道:“老爺,她的意思是說,姑娘進了春香樓,過了今晚就失了清白名聲。沈家將來不管如何,不會再認她。朝廷想照顧沈家的孩子,這個孩子也不在沈家戶籍了。而這姑娘進了春香樓,也不敢再回歸家族了。她若回去後不自殺保住貞潔名聲,活著更難熬。”

訥親蹙眉:“老爺,沈文瑋的小女兒就出現在春香樓,這很可能不光是有奸人作祟,還真有沈家人出賣。可惜了一個清白無辜的姑娘。”

“這兩位老爺一看就懂人間疾苦。貴客,如果沈家不賣人,我們哪裏敢去沈家搶人?”老鴇再次舉著手帕嬌笑,眼睛時刻瞄著四爺的表情。

“呵呵!”四爺無奈苦笑:“不管如何,我們和沈文瑋有幾面之緣,既然知道這件事,總要盡一份心稍作安慰。請問,我們怎麽能見到沈家姑娘?”

“貴客您看,今兒來的這些人啊,都是看沈文瑋的情分,特意來照顧他女兒,您想見她,很簡單……”老鴇瞇眼微笑,意味深長地說道:“還有三十分鐘,競拍開始。出價最高的人,就是我這女兒的初夜有緣人。”

“哦~~”

四爺淡淡點頭,眼神冷酷。

“貴客您喝茶歇著,有吩咐盡管招呼。陳三兒,一定照顧好貴客。”老鴇扭著腰肢一步三搖地離開。剛才那位龜公站在一邊大聲應著:“媽媽你就放心吧。”

葉桂感嘆:“老爺,您是真想照顧沈文瑋的女兒,這裏有些人,卻是想打著照顧的名頭,落井下石搶占姑娘清白之身。”

訥親靠近小聲道:“老爺您聽,旁邊有個年輕人是舉人,剛才還在說,沈文瑋生前補貼他銀子科考,他這次前來競t拍,給沈文瑋的女兒一個美好的初夜,還了恩情。”

四爺臉上肌肉抽動,氣得。

年輕的侍衛們已經揮拳頭打那位舉人,這他特麽的不是人!畜生不如!

周圍沒有拉架的,全是看熱鬧不嫌棄事大,恨不得打死幾個減少競爭。

看穿戴說話這位舉人銀子不多,龜公們也不來救他,只假裝拉架。

侍衛們痛打一頓出氣了,舉人鼻青臉腫,龜公們直接扔了這位舉人出去。

阿桂湊上前,義憤填膺問道:“老爺,我們去通知新任揚州知府封了這春香樓?”

四爺搖頭又點頭。四爺打定主意要救人。可四爺就算是太上皇,也不能明晃晃搶人封了春香樓。

但是他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文瑋的小女兒登臺,沒了名聲。

四爺給傅恒等侍衛使個眼色,做出一個“救人”的口型。阿桂微微楞怔,老爺的方法有點“江湖”。傅恒大喜過望:“老爺您放心,我們早就想動手了,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傅恒拉著阿桂躬身行禮,擡腳出去安排偷偷搶人。

葉桂感嘆道:“老爺,地方上勢力錯綜覆雜,有些世家年輕子弟被嬌養長大,做事不知輕重。很可能是他們恨沈文瑋生前當官過於清廉耿直,沈文瑋死了;還不甘心,聯手給沈家施壓,逼著沈家人賣了沈姑娘作為羞辱。”

訥親卻冷哼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此舉簡直無恥到極點。”

四爺眉眼冷肅:“且看今晚上有誰站出來阻止。”

說話間,前方人群散開,露出一個戲臺,隨著絲竹聲響起,臺上陸續出來一群唱跳的年輕女子。

年輕的姑娘們身材曼妙穿戴暴露,肢體語言活色生香,大家都是男人,表情鄙夷,眼睛卻是看了一眼又一眼。幾位年輕侍衛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陣勢,還嚇到了!

但是他們年輕英俊身材挺拔氣質端正,在人群中特別突出,臺上的姑娘們不停地給他們拋媚眼。侍衛們燥得滿臉通紅,卻又謹記身份職責所在,更怕被太上皇發覺被訓斥,忙扭過頭不敢再看。

臺上姑娘們因為他們躲避的動作嬌笑連連,臺下其他男人大聲嘲笑:“這是哪裏來的稚兒沒見過世面?”

葉桂摸著白胡子安慰道:“食色性也……幾位公子且請放松。”

訥親卻冷漠肅然道:“都擡起頭,轉過頭,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將來你們會遇到比這更美麗的圍獵。如果你們有見識和定力,就能反過來拿捏這些女子、以及這些女子背後之人。”

“屬下遵命。”

侍衛們大聲答應,硬著頭皮擡頭仔細觀看。

訥親教訓侍衛們。四爺輕輕搖著扇子,微笑圍觀。

*

另一頭,傅恒和阿桂出來春香樓,找到守在外面的侍衛們,小聲商量一會兒,青州回族武狀元丁詳,能文能武,出身前朝將門長在市井知曉民間之事,略擔憂道:“雖說在拍賣初夜權,但據我所知,妓·院裏面混亂,這些龜公不知搶先糟蹋多少好姑娘。我們先入為主這姑娘一定想要逃出來,可若這姑娘已經失身……先派個人上去,最好能見到沈姑娘,打探她的想法,見機行事。”

眾人不覺面色凝重。如果姑娘已經失身,很可能會為了貞潔自殺,或者破罐子破摔想留在春香樓,不配合逃離。

“這些龜公屬實可恨。”阿桂說著,伸手一起指向廣東客家武舉出身的侍衛何乃斌,眾人眼睛一亮。何乃斌輕功十分了得,普通武館出身混過妓·院知曉妓·院大體格局,有他先摸進去查看動靜。

何乃斌輕輕點頭,戴上黑色面罩,摸到春香樓後院,在夜晚視物如白晝的眼睛,仔細看看確定周圍沒有人,幾步躥上墻邊一顆老槐樹,站在樹上觀望,找個地方跳到春滿樓後院。

他按照經驗在妓·院裏穿梭,很快找到沈姑娘所在的杏花樓。他假裝是客人的樣子繞到杏花樓側方,夜色掩護下只見他身形如同影子般晃動,看不見人影子。

來到杏花樓二樓,樓道裏居然沒有一個人。他猜到最好位置最好房間是沈姑娘所在,悄悄來到房間門口,看見房門大開,剛躲到一側就聽見裏面說話聲,原來人都在房間裏。

“沈淑儀?這名字從此以後就死在沈家了。記住!你叫晴娘,生是春香樓的人,死是春香樓的鬼!老娘告訴你,你就是天生當妓伺候人的命!之前投錯胎到了官家,現在正回來了!再提你爹,我打斷你的腿扔你去下人房讓你接窮鬼,病癆鬼!”

這聲音是中年女子的,憤怒壓抑刻毒狠厲,一聽就是妓·院老鴇。

緊跟著就是一聲“知道了,媽媽……”慘淡、絕望、痛苦、認命……明明是年輕小女孩的聲音,卻宛若死人一般毫無生機。

接著就是龜公龜婆們冷漠刻毒尖銳的聲音:“姑娘,人的命,天註定。你也別覺得委屈,我們還委屈呢。我們是正經青樓,我們可不敢強買你。你是白紙黑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送過來的。你也替我們想想,你若真死了,我們的錢不白花了嗎?”

“就算你父親是冤枉的,可他明知當清官得罪人危險,卻只顧自己清廉名聲不顧你們,一死了之。你兄長姐姐都不喊冤,你喊什麽冤?你進了我們這裏,本是賤命一條,是我們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張羅你,今晚上還給你找個好夫婿,你可要記恩!”

再就是一條陰冷如毒舌的中年男子聲音響起:“姑娘,是我見你長得太美,鬼迷心竅冒犯你,你別和我一般見識,我打自己嘴巴給你賠罪,你讀書識字大人有大量寬容我一回……”

接著就是一聲聲“啪啪”打嘴巴聲,老鴇一聲大喝:“夠了!這次我就饒過你!記住!沈姑娘以後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招牌,誰敢先破她的身子壞了我的生意,我要誰的命!春柳夏槐給晴娘重新梳妝,你們跟著我下去招呼客人。全都給我打起精神招待好財神爺們。今晚上一過,我春香樓就是揚州第一樓!”

一陣腳步聲響起,他忙躲到暗處。等屋裏人大多下樓,他幾步竄出來,見兩個丫鬟背側對著房門,正在整理釵環脂粉。而沈姑娘站在屋子中間,快跑幾步猛地狠狠朝墻上去撞,那架勢,不死不休!他顧不得多想沖進去當了人肉墊子,被撞得五官扭曲胸口悶悶地疼。

幸好童子功還在,否則能被撞到吐血!他心裏吐糟,快速伸手一手拉住沈姑娘的肩膀,一手捂住沈姑娘的嘴巴。看見有個丫鬟要尖叫,一個閃身上前點了兩個丫鬟啞穴,裹挾沈姑娘走到門口關上門。

整套動作在一眨眼間完成。何乃斌望著這個一心求死的小女孩,這才發覺自己後背被嚇出來密密麻麻冷汗。

“好姑娘,我知道你寧死不會玷辱你父親和你的名節。我家老爺見過你父親幾面,對你父親很是欣賞,特命令我今天來救你離開。我見你還未失身,今晚上競拍還沒開始名聲還在,你願意跟我離開嗎?願意就眨一下眼睛,不願意就眨兩下眼睛。”

說話間,他一眼看見姑娘脖子額頭,厚厚脂粉遮住的淤痕和傷疤,這不知道上吊撞墻鬧自殺多少次了。

姑娘還沒從他突然出現的驚恐中回神,聞言卻是快速重重地眨一下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異地明亮,極度期盼渴望地望著他,宛若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管這根稻草來自何方,是何人。

這姑娘太美了,太可憐了。

饒是何乃斌見慣各色美人,從小見識男女風月,辦差多年冷漠心硬,還是升起一抹憐憫之心。

他一手刀劈暈沈姑娘,防止她在逃命過程中驚嚇尖叫,轉身趴在窗邊學著貓叫兩聲。

三個呼吸間,便有五個戴黑色面罩的侍衛飛身進來,何乃斌背著沈姑娘,其他人隨身護著,有護院發覺就一招致命或者致暈地開打,一路算是順利地出來。

總共一炷香時間,一行人成功救出來沈姑娘。得知沈姑娘清白還在,何乃斌趕過去及時救了她一命,眾人齊齊松口氣。丁詳和何乃斌等侍衛送沈姑娘去住處,傅恒和阿桂回來交差。

*

一樓正院,一曲終了,臺下客人紛紛起哄,還有人點姑娘的名。

訥親拉住剛才的龜公陳三兒,問道:“這是做什麽?”

那龜公瞇眼笑道:“老爺,您連這個都不知道?您第一次逛青樓?倒是我們春香樓的榮幸了。這是行話‘開盤’,頭牌姑娘登臺之前,樓裏的姑娘們表演才藝,吸引更多客人。如果有客人看中哪個,叫過去一起喝酒聊天、唱曲子。”

訥親逛過幾次青樓,都是安排好的超級尊貴服務,這是他第一次當普通客人見識裏頭的門門道道。

葉桂和年輕侍衛們是第一次逛青樓,t更不懂這些。

四爺逛沒逛過,誰也不敢猜。

四爺無聲微笑。

他想起年少時候為了找證據,拉上大哥、三哥去逛北京的八大胡同,拿住官員逛青樓大肆花銀子的證據,幾位頭牌姑娘抓住機會去邊境獲得良家戶籍,本來挺好的,卻因為染上青樓胭脂香氣,福晉大為吃醋。

臺上龜公大聲唱念,一個姑娘被一位富商看中,點到桌前一起喝酒。接著三位姑娘登臺,表演唱跳琴棋書畫。

陳三兒發覺這些貴客又是不懂的樣子,顯擺道:“貴客,老爺們,公子們,這三位姑娘,是剛從別的地方跳槽過來的。跳槽,也是我們的行話,有的客人對現有姑娘不滿意,提出換別的姑娘,或者是姑娘自己嫌貧愛富,換了更有錢的恩客。這三位,是直接換到我們春香樓。”

正說著,有位年輕公子點了其中一位姑娘,請姑娘出去陪客。

葉桂驚訝道:“還能出去陪客?”

“能~只要客人出錢,我們的姑娘什麽都能做。”陳三兒面露驕傲,“這位老爺,行話說‘出局’,指的是一個姑娘被客人選中,從樓內被帶出去陪伴外出,參加宴席等等活動。以前姑娘們裹小腳,大力龜奴把纏了小腳的姑娘背到酒樓或客人家裏,生怕路上被人碰了磕了妝花了……。現在姑娘們大多放腳,可還是喜歡龜奴背著。”

“我看剛才出去那位姑娘,身上估計疾病不輕……”葉桂輕輕嘆氣。

陳三兒聽得楞怔,驚嘆道:“您老真神了。珍娘身上確實有病,不傳染人,一直沒治……一般醫者恥於給她們看病。除非是很愛錢的大夫才來,珍娘手頭緊不敢治……”

四爺:“民眾生活苦楚,有個人、家庭的責任,更有朝廷的責任。”四爺使個眼色給訥親。訥親立即掏出一張銀票:“既然遇到,就是緣分。這是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你給珍娘姑娘留著治病用。”

陳三兒伸手,又縮回手:“老爺,您要不點珍娘一晚上?”

“給銀子你就替珍娘姑娘拿著。”訥親臉一虎,嚇得陳三兒身上一哆嗦,立即伸手接過來,口中喃喃:“貴客,老爺們,公子們,你們……放心,奴兒陳三兒一定將銀票給珍娘,一文不少。”

“你也不敢少一文。”訥親面色嚴肅。

“是是是,奴兒不敢。……不過,貴客,她們和朝廷有什麽關系?她們都是被家裏人賣進來的,還有一些自賣自身……”陳三兒放銀票在袖筒裏,奇怪地看著四爺等人。

正在這時,臺上出來一個姑娘,脖子上掛著一個名牌。

訥親稀奇道:“這牌子是作何用?”

陳三兒一仰頭,炫耀道:“老爺,這叫‘掛牌’。自古以來,青樓的女子大多隨身佩戴名牌,標明名字、特長以及服務價格。這種做法讓客人能夠快速挑選,減少不必要的時間精力浪費。因為登臺的姑娘都是新來的,客人大多不認識,所以今兒掛牌出場。”

正在這時,傅恒和阿桂回來。四爺、葉桂、訥親等人看向他們,兩個侍衛重重點頭。

重新坐下來,傅恒奇怪道:“怎麽脖子上掛著一個名牌?”

陳三兒越發仰著頭,顯擺地再次解釋。

“一群土雞瓦狗之徒,集插標賣首之輩專門迫害良家女子,說得還挺精致。”阿桂隨口吐糟。

四爺搖頭:“這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的一部分是什麽?訥親你說說?”

訥親正色道:“老爺,將‘一坨’說得很有價值,讓人聽從,與有榮焉。”

“文明的一部分是什麽?”

“不管他們怎麽說道,我們知道這就是一坨,堅決拒絕,看個人能力想做做什麽。”

“都聽明白了嗎?”四爺看向這一群年輕侍衛,“多和這老小子學習。”

“聽明白了,多學習。”

陳三兒張口結舌地聽著,叫嚷道:“貴客,您怎麽能這麽說呢?我們給客人提供多少樂趣兒?沒有我們,人間多無趣啊。再說了,姑娘們在我們春香樓,吃香的喝辣的,見識榮華富貴,有機會嫁入豪門,比跟著窮鬼過日子強多了。”

“一派胡言!”傅恒大喝一聲,手按刀柄氣勢洶洶,“老爺沒問你不許你說話!”

陳三兒見這幾個年輕公子都手按刀柄,頓時嚇得臉白。

就在這時,一個年老女子在臺上大喊:“沈晴娘,千斤出身,年十四,今天新鮮掛牌,初夜!一千兩起!”

臺下眾人紛紛矚目臺上。

“聽說詩書門第出來的千金,味道不一樣,嘖嘖……”

“一千兩起!不貴!爺有的是銀子!就要嘗嘗‘淸倌兒’的味道……”

“哎~欺負淸官兒的名聲不好聽,諸位要臉的人,就不要和我這個渾人爭了,我出五千兩銀子!”

“我是沈文瑋的學生,我今天來就是承擔責任,競拍小師妹的初夜,你們誰也不許和我競爭。”

“哎幺,當年你求著沈文瑋提點文章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承擔責任?我是沈文瑋的好友,我才應該承擔責任,今晚上你們誰也不許和我競爭!”

臺下眾人原形畢露翹首以待,場面熱切瘋狂,陳三兒瞬間恢覆活力,驕傲地仰著頭。

四爺一行安靜地坐著。

只見臺上,緩緩上來一個姑娘,年輕美麗,身形窈窕,氣質小家碧玉,蒼白著臉,胸口掛著一個名牌,赫然寫著“唐楚楚”。

臺上的年老女子掏出手帕擦汗,大喊道:“晴娘還在梳妝,請諸位貴客稍等等。楚楚姑娘先上來,初夜!二百兩起!”

陳三兒驚呼一聲:“怎麽可能?”臺下男人嬉笑著,有幾個人參與競拍,接著,又上來一個姑娘,身形圓潤豐滿,臉上微微有雀斑,卻越發顯得嬌憨可愛。

年老女子再次掏出手帕擦汗,表情略慌亂地高喊:“晴娘還在梳妝,淸諸位貴客稍等等。楊桃兒,出身耕讀之家,初夜!二百兩起!”

四爺拿扇子指著臺上臺下,對陳三兒微笑道:“你看已經有人議論怎麽不見沈家姑娘。是不是春香樓哄騙揚州人,沈家姑娘壓根不在春香樓?爺就說嘛,沈家乃是良家,怎麽可能讓姑娘流落到這裏。”

“貴客,我們春香樓從不欺騙客人!”陳三兒說得斬釘截鐵,很有職業道德的樣子。可他一擡頭,看見臺上又上來一個新姑娘,還不是沈姑娘!他意識到出事了,頓時哈腰諂媚笑道:“貴客您稍等等,奴兒去後頭問問。”說著,他小跑離開。

這時,臺下很多客人已經站起來了。

“說好的知府大老爺家千金今天掛牌,爺我帶來一萬兩銀子,就等著呢,人呢?!”

“爺我推了一場生意專門來一趟,今天春香樓喊不出來人,我就砸了春香樓的招牌!”

“快叫人出來!我數一二三,再不出來我們闖進去!”

傅恒得意地挑眉,叫你們囂張!看你們今天怎麽收場!

四爺淡淡挑眉,靜看事態發展。

*

只見老鴇匆匆跑上戲臺,尖叫道:“都住口!告訴你們,沈姑娘不見了!一定是你們中間的誰花錢找江湖人偷走了,老娘告訴你們,今天不將人給我送回來,誰也不許離開春香樓!關門!”

隨著吱呀吱呀笨重的聲音響起,正院的大門關上!

客人們楞怔,隨即就是一陣瘋狂的謾罵,接著就是廝打。

客人和客人打,這個說一定你偷人!那個說我就知道你銀子不足使陰招偷人!客人和龜公廝打,一方說小小妓·院膽敢關客人門!一方說我們妓·院依法辦事,你們敢偷人,我們就敢關門!

掀桌子、扔果盤、扯衣服推搡……四爺眨眨眼,眼見這亂相,氣得笑出聲兒。

“好啊!好啊!打得好啊!”

葉桂氣急敗壞:“這成何體統!簡直有辱斯文!”

訥親護在四爺身前:“老爺,我們出手制止嗎?”

傅恒阿桂等侍衛們護住四爺和葉桂訥親,俱是一臉殺氣。

四爺氣到極點,反而冷笑:“我們不出手,繼續等。”

*

四爺坐下來,在侍衛們的保護下安靜等著,偶爾一個盤子飛到面前,或者一個人被扔過來,都有侍衛們接著扔回去。

葉桂和訥親緊張地互看一眼,都這時候了,這些人還沒一個行動。他們真怕今晚上揚州沒有人前來阻止,太上皇發火,一擼一串兒,連根帶泥一起拔。

如今在外一般說法是,沈文瑋因為他要當清廉官員,拒絕行賄,拒絕科舉舞弊被人刺殺身亡。雖然他們都知道裏頭有內情,但如今沈文瑋的案子還沒結,就算結案要罰沈家,也輪不到春香樓競拍他的小女兒。

如今他的小女兒被送進青樓,還如此轟動競拍初夜,揚州知府、杭州將軍、兩淮鹽巴運使、浙江水師將軍、兩江總督等等官兒都在這地面上,如果沒一個人出面制止此事,朝廷的臉面沒了,這些個官兒也t不用當了,全部發配西藏。揚州這些個世家大族也不用享受人間了。

*

四爺倒是穩得很,就算將揚州地界兒的官兒都換一遍,事情不大。

老鴇在臺上看他不動如山,眼裏精光一閃,笑著走下來,厚重脂粉堆起來滿臉假笑:“我幹這行四十年,這雙眼睛看人最準。我第一眼看這位貴客,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物兒。您這樣的貴人,今天來我們小小的春香樓,為的也是沈家那姑娘吧。”

“呵呵……”四爺笑了兩聲,“你倒是有眼光,也有一張好嘴。”

“混我這口飯吃,就靠一雙眼睛和一張嘴。世人說靠臉皮身段兒,懂個屁!”老鴇一揮手帕,瞇著眼半是驕傲半是審視,“今天您來我這春香樓,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別人都在打鬧,您卻如此安穩,是不是,您派人偷走了那丫頭,藏起來了?”

四爺刷地打開扇子,輕輕搖著,正色笑道:“佛曰,不可說也。”

老鴇眼露殺機:“人曰呢?”

“人曰,天機不可洩露。”

“我看你是正派人!別人自稱是沈文瑋的好友學生,前來照顧他的女兒,只是打著照顧的名頭,實則眼饞他女兒美貌,借機欺淩。您說照顧他的女兒,是真的想要照顧。”老鴇突然翻臉,一揮手喊叫道:“既然你想當好人,我成全你!來人,給我拿下他們!就是他們偷走了沈姑娘!”

“大膽!”阿桂猛地暴起一把捏住老鴇脖子。老鴇卻不怕死地揣著粗氣叫囂道:“你敢動我?我管你在北京是龍是蟲,到了揚州地面兒,你動我就是找死!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揚州!”

阿桂看向四爺,四爺輕輕搖頭:“扔了。”

阿桂隨手一扔,“砰”的一聲,老鴇被扔到地上。

可是別人都聽見老鴇的喊話!瞬間,所有人朝四爺這邊洶湧而來面目猙獰可怖,大聲喊著:“我早就看你們有問題!”“外地人也敢吃獨食!”“外地人快交出來沈姑娘!”貪婪縱欲傲慢各種欲望盡顯臉上身上每一個呼吸中。老鴇被人踩踏在腳底下,大聲呼救,可是沒人聽見。

此時此刻,他們只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各種欲望戾氣暴虐等等心聲。

四爺站起身來,定定地看著一幕一幕。

人群中有人開了槍,有人拔出刀見了血,侍衛們拔刀出鞘,訥親和葉桂舉起手中火銃,殺機彌漫。

突然,正院大門被從外面大力撞開。

揚州衙役幾十個人扔掉木樁,手持鎖鏈大刀火銃等等快速跑進來,氣勢洶洶大聲喊道:“所有人不準動!所有人不準動!吾等奉揚州知府陳大人命令,封鎖春香樓!”

有人喊一嗓子“憑什麽!”起身就要動手,衙役直接開槍射中其小腿。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呵斥:“所有人不準動!再動就打腦袋!”

沒人再敢動一下。宛若一群野獸突然受到驚嚇,乖巧如兔子。

一聲聲慘叫聲、哀嚎聲響在耳邊,隱隱地有血跡流淌地面。

訥親、葉桂、侍衛們看向四爺,四爺搖搖頭,保持沈默。

衙役們制住這些客人和龜公,留下幾個看著,其他人沖到後院一通亂找。

杏花樓裏,班頭一邊塞珠寶進腰帶,一邊喊著:“找到人沒有?”

“頭兒,到處都找了,沒有找到人。”

“怎麽沒有找到人!”班頭跺腳惱恨道:“他娘的!本想等拍賣開始抓個現行,沒想到人不見了!陳大人可是說了要沈姑娘完好無損!快綁起來老鴇龜公問問,沈姑娘在哪裏。”

老鴇和龜公龜婆姑娘們丫鬟們都被綁起來,扔在正院中央。

班頭彎腰,右手啪啪打著老鴇的臉,陰沈問道:“沈姑娘人呢?不說,我打爛你的臉!”

“別……別……”老鴇渾身是血,身上都是被踩踏出來的傷,衣服淩亂,妝花了,好像一個瘋婆子猛地搖頭:“不知道,我們關門也是想找沈姑娘。”

“啪!”的一聲,班頭猛地抽一巴掌老鴇厲聲呵斥道:“沈姑娘丟了,為什麽不派人出去找,為什麽關門?”

老鴇哭道:“大老爺,那沈姑娘一個弱女子,怎麽能從春香樓逃走?一定是被人帶走的。一定是這些人中的哪一個眼饞沈姑娘的美貌,花錢找江湖人綁走了沈姑娘。”

“就是他!就是他們帶走沈姑娘!”老鴇指著四爺。

四爺搖著扇子,安靜地看著他們的言行。

班頭瞥一眼四爺的方向,他早就看見四爺一行人,一直在心裏掂量他們的份量,是大肥羊,還是不能動的貴人。此刻他著急找到沈姑娘,但他實在無法判斷能不能得罪這一桌人,便對老鴇一聲獰笑:“你說沈姑娘不見了,她一個大活人就不見了?我看你不見棺材不掉淚!你說是誰帶走沈姑娘,就是誰帶走沈姑娘?來人!將他們統統抓緊大牢!我看他們招不招!”

老鴇抓著他的衣襟哭喊:“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班頭一腳踢開她。

客人們騷動,他們在揚州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居然會被抓走去大牢?

有個衙役驚疑不定地上前:“頭兒,這些客人也抓?”

“陳大人有令,涉案人員都抓!統統抓到大牢!”班頭急紅了眼,“不許錯漏一個!”

“遵命!”衙役們兇狠狠上前綁人,他們沒有那麽多繩子,撿著幾個不服命令的人綁著,其他人一起趕去大牢。

有不少人認識班頭衙役,偷偷和他說話送銀票,他接了銀票,卻不接話。

葉桂、訥親、福惠、阿桂等人沒想到,來揚州會遇到這等事。居然要被抓去蹲大牢。這必須動手了啊!

眾人一起看向四爺。

沒想到,四爺卻笑道:“稀奇。”

眾人生怕他想體驗蹲大牢,頓時著急呼喊:“老爺!”訥親急慌慌勸說道:“老爺,小主子們在等著您回去檢查功課。”

四爺恍然:“差點忘記他們了。”

說話間,只見那班頭走上前,上下打量四爺一行人,帶頭的捕快喝道:“餵,你叫甚麽名字?到揚州來幹什麽?”

四爺:“你去叫陳宏謀明天上午來見!”

班頭瞬間瞪眼,質疑地惱道:“你是誰?膽敢直言我們知府大人的名字?快說是不是你們救走沈姑娘!”說著話,他已經紅了眼。“快說!我知道老鴇說的是真的!是你們救走沈姑娘,只要你們完好無損地送回來沈姑娘,等我報給陳大人,給你們賞賜銀子!多多的銀子!”

四爺示意傅恒阿桂。

傅恒阿桂上前一步圍住班頭,隱秘地對班頭亮出一個腰牌:“去轉告陳大人,看他來不來見我們老爺。”

班頭的兩眼死死地盯著那兩枚腰牌,嚇得兩腿打顫,大喝一聲:“帶其他人離開。”

其他衙役聽命令,喝令春香樓眾人和客人們都去牢房蹲著。

老鴇被推搡著卻不死心地盯著四爺的方向喊道:“青天大老爺,就是他帶走沈姑娘!其他人都是來嫖沈姑娘,他一看就是正派人!他最有嫌疑!”

嚇得班頭掏出火銃對著她大喝一聲:“閉嘴!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開槍!居然敢說他是正派人就最有嫌疑,我看你瘋了!”

還有其他客人出聲嚷嚷:“憑什麽他們能離開?”對身前的衙役當胸口一拳頭打下去,老實了。

*

春香樓一夜之間被查封,罪名是私自買賣朝廷官員之女,證據確鑿,罪大惡極。

春香樓的所有人都被押送大牢,男的蹲男牢,女的蹲女牢。客人們都在男牢。

四爺一行人從春香樓低調地出來,看看時間,還沒到宵禁時候,走在大街上聽著揚州百姓議論紛紛。客人的家人忙慌慌去衙門送銀子送被褥等等贖人回來。

何乃斌、丁詳細細地說了救助沈姑娘的過程。

訥親蹙眉:“老爺,陳大人鬧這麽大動靜,可能是想借機殺一殺揚州當地人的威風,站穩腳跟。”

四爺淡淡一聲“哦~”

身邊葉桂傅恒阿桂等人互看一眼。訥親對陳大人很不滿啊,一句話裏全是陳大人的個人計劃,就差直接說陳大人眼裏沒有朝廷臉面大局沈姑娘名聲等等。當然,陳大人這次辦差,確實有差錯。

傅恒納悶道:“老爺,今晚上如果不是我們救人,沈姑娘很可能為了保住貞潔已經成功自殺。陳大人想在揚州做出政績,派來的衙役卻這麽晚才出現,他就不擔心沈姑娘死了?”

葉桂搖頭,解釋道:“傅恒公子,那群衙役是看春香樓關門才進來,也就是說他們早有準備,早就盯著春香樓的動靜。我猜測陳大人早有命令。衙役很晚出現,可能是衙役耽擱時間。”

訥親笑道:“聽見了嗎?老葉是大夫,可他也知道辦差中的門道。你們如今知道了一點,就要謹記,以後辦差的時候該親力親為就必須親自辦,不是作為一個官員下命令,下面的人t就會嚴格照辦。就算下面的人照辦,也會因為各種原因出現差錯。”

四爺:“爺記得,訥親當年第一次下江南,遭遇頗多。”

訥親嘿嘿笑:“老爺您還記得呢。奴才當年第一次下江南,可真是受到非人的誘惑,差點兒犯錯誤給鹽商們拿到把柄。現在想起來後脊背還冒冷汗。”

說著話,訥親臉上冷了下來。當年如果犯錯誤,現在他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趴著呢,哪裏有如今半退休跟著太上皇出游的風光?

傅恒葉桂等一群年輕侍衛安靜聽著,面容逐漸凝重。

一行人回來小院,四爺去書房檢查兒子女兒孫女兒的功課,其他人正要去洗漱休息,蘇培盛哈腰進來:“老爺,奴才有事情稟報。”

四爺出來書房,蘇培盛小聲說道:“老爺,沈姑娘知道衙門查封春香樓的事後,鬧著要出去,想要去營救三個恩人。一個管教婆子、一個丫鬟在龜公冒犯她的時候救了她;一個妓·女在她上吊的時候救下她,安慰她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放棄生命。”

四爺:“沈姑娘是個有心人。可是大牢裏一定很混亂,知道名字也不一定能找到人。讓她親自去一趟。傳爺的命令,傅恒、阿桂、何乃斌、丁詳……十個侍衛,帶著沈姑娘,坐馬車去一趟牢房,記得給沈姑娘戴上帷帽。先照顧安頓這三個人。其他事情等明天再談。”

“嗻!”

蘇培盛去安排,十個侍衛連同沈淑儀,帶上衣物被褥吃食銀子等等。馬上到宵禁時間,街上已經有衙役開始巡邏,他們給銀子才給通過。

到了大牢,先給獄卒銀子。沈姑娘找到三位救命恩人,給獄卒銀子安頓三個人單獨一間幹凈的牢房,送了東西,許諾一定想辦法營救她們出去,這才放心離開。

*

揚州衙門書房。

新任揚州知府陳宏謀,以正五品的吏部郎中、浙江道監察禦史出任揚州知府,升到正四品。

二個月前到任揚州。

班頭小聲地說著辦差經過,陳宏謀端坐書桌後面,仔細聽著,聽完後,臉色蒼白額頭沁出密密麻麻的細汗,雲紋馬蹄袖下的雙手緊緊地握拳,猛地低頭望著自己的官服。

揚州知府是正四品。四品官員是暗藍頂戴,即青金石藍色涅玻璃頂戴,八蟒五爪蟒袍,文官補服雪雀,準乘四人擡藍呢轎,俸銀105兩,祿米52石。

揚州文化鼎盛,科舉進士也多,各方勢力錯綜覆雜。揚州知府在大清官場中非常重要,因為揚州是兩淮鹽政的大本營,鹽商經濟發達,使得揚州知府擁有巨大的經濟權力和政治影響力。就是養廉銀,揚州知府要高出全國其他知府一倍左右,達到4500兩。同時期的蘇州知府養廉銀不過3500兩。其他地方知府的養廉銀大概一年為2000-3500兩,武職四品可能只有300兩。這些都說明朝廷對揚州的重視。

他當禦史彈劾官員得罪人,太上皇卻認可他的行為,破格提拔他到揚州當知府。對於他個人來說,這是一次非常非常非常……難得的一次升官。這讓他心頭火熱。前任揚州知府被行刺身亡,這個位置有危險。但對於他的出身來說,越危險越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越是機會。他若幹得好,有可能再升一級!正三品!

而他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穩住揚州因為前任揚州知府沈文瑋的死,造成的混亂。

而今晚,他計劃借助春香樓拍賣沈姑娘一事,在揚州鬧大,一舉震懾揚州各方勢力。

沒想到,班頭為了邀功,為了拿住春香樓拍賣沈姑娘的證據,居然等春香樓出意外關門才沖進去!造成如今沈姑娘不見了的狀況。

更沒想到,有北京人去春香樓,亮出來兩塊宮裏的腰牌。而班頭描述的九個人的相貌讓他判斷,很可能是太上皇來到揚州!

太上皇吩咐他明天去見!

而他很容易便推斷出,老鴇和班頭說的是對的!是太上皇派人救走沈姑娘!

他猛地擡頭,這才發覺後背都冒出密密麻麻驚恐的細汗,他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太上皇讓自己去見,說明沒有發火!好險!差點丟了這身官服!

心臟砰砰直跳!他後怕慶幸且興奮焦躁地起身,克制緩慢地踱步,良久,良久,他壓下這份激蕩的情緒,這才擡眼:“你說沈姑娘在春香樓的時候,曾經幾次自殺,被春香樓的三個人救了?可是真的?”

“正是。沈姑娘是烈性女子,她曾經被龜公羞辱,差點被強·暴,所以她幾次自殺,更想趕在競拍開始之前,用自殺保護清白之身。”

“還有兩個丫鬟說,她最後還想撞墻,被一個黑衣蒙面人救了?”

“正是。據那兩個丫鬟說,那個人武功極高,來無影去無蹤。雖然她們當時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但聽到他說話。他自稱是沈姑娘父親的故人的手下,奉命去救她,問她願意不願意。沈姑娘表示願意,他還打暈沈姑娘再帶走。屬下判斷,此人雖年輕,但行走江湖經驗豐富,辦事極其老道。他貓叫幾聲就有人接應,說明他家老爺很有身份,所以能養著如此高手,還不止一個!……”

“春香樓中,竟然有知曉大義敢於救助沈姑娘之人。她們不光救了她們自己,也救了春香樓所有人的性命,難得啊難得。”陳宏謀安靜地聽完,重重一聲感嘆。

班頭著急地諂媚道:“老爺,她們這樣的低賤之人,能救助沈姑娘,是她們幾輩子燒高香得來的福氣。老爺,屬下現在就出去吩咐手下們傳消息出去。沈姑娘乃是性情中人,如果她知道春香樓的人被帶到大牢,可能會為了報答這三個人主動露面。”

“你的提議,很有道理……”陳宏謀伸手摸著胡須,盡量端出穩重的樣子:“你的猜測,本官知道了。”

頓了頓,一聲冷笑道:“你是辦事的老人,你曾經親近沈家,你該知道沈姑娘的重要性!可你卻在辦差中玩忽職守!如果今晚上沈姑娘死了,或者沈姑娘失去清白名聲,本官這頂戴此刻已經被摘了!你的腦袋也已經搬家!”他越說越是憤恨,眼珠子血紅地盯著楊鵬,咬牙切齒,“你今晚上辦差本來有功勞,但你耽誤時間,間接害得沈姑娘差點自殺,造成沈姑娘丟失,該當何罪?你不光差點害了沈姑娘,害了你自己,還差點害了本官脫下這身官服!”

他突然翻臉,班頭嚇得楞怔,看清知府大人眼裏的殺機,嚇得他猛地“撲通”跪下,哭喊道:“老爺,都是屬下的錯,是屬下鬼迷心竅,聽了其他衙役的慫恿耽擱時間。老爺,沈姑娘一定在那位北京貴客手中。不光是老鴇這樣說,屬下也這樣認為。因為他是正派人,一定是他救走了沈姑娘。他手下的人都是高手。”

“……幸好有貴人相助。”陳宏謀仰面長嘆,面色凝重:“沈姑娘乃是貞烈之人,寧死不屈。你去的太晚,如果沈姑娘被龜公糟蹋,自盡了,或者自覺被拍賣出去無望自盡了,你有十個腦袋也賠不起!雖然本官也相信,沈姑娘被貴人救走,但是本官沒有見到沈姑娘之前,你始終有這個罪責。”

“是,是,屬下知罪,屬下知罪。求老爺看在屬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過屬下這一回吧。”班頭磕頭求饒。本來他看新任知府是個書生一直拿捏姿態,沒想到這次辦差出了這麽大漏子,不禁淒苦傷心。“啪啪”地打自己巴掌。

陳宏謀安靜地聽著,一直到他兩頰紅腫起來,這才慢悠悠說道:“行了,住手。蒼天有眼,沈姑娘被貴人救走了。否則本官頭上的頂戴都保不住,如何能保住你?”

一句話說得班頭剛升起的憤恨之心,被後怕僥幸等等心理壓下去,痛哭道:“老爺,屬下真的知錯了。屬下以後一定用心辦差,什麽都聽老爺的。”

“你能知道以後聽話就好。本官也不想罰你,可你出了差錯,不罰你無法服眾啊。”陳宏謀感嘆一聲,見他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悔恨,這才稍稍放心。

他知道,他這樣的人,是不會知道錯誤的,只會認為今晚上運氣不好。

他在心裏琢磨找機會換掉這個班頭,換成貼心的衙役當班頭,面上卻是笑了出來。

“楊鵬,你今晚上運氣好,遇見他老人家管這件事。因此你更要記住這次教訓。”

班頭楊鵬爬起來,一擡頭,迷糊卻又動心道:“老爺,您知道他是誰?老爺,屬下猜測,他可能是京城的哪一位爵爺。他認識老爺呢!”

陳宏謀矜持地笑一笑,雖然自己只見過皇上兩次,但依照皇上的眼力和記憶力,確實認識自己。想到這裏,他臉上露出幾分真實的驕傲,自己是堂t堂朝堂官員,天子門生,何須為小小一個班頭的更替煩惱?想換就換,關鍵是換誰辦差得力!

“你別猜了。起來,出去請師爺們進來議事。”

“嗻!”

班頭開心地爬起來,他以為這事兒就是過去了,渾身輕松地轉身出去傳話。

等候在外間的師爺們正在焦躁地討論,新任知府是否不需要師爺,什麽都他自己去做。聽到班頭傳話,驚喜之下忙慌整理衣服陸續進來。互相行禮,各自寒暄落座後,陳宏謀詢問道:“諸位都是跟著前任知府的師爺,對揚州很是熟悉。依你們看,沈姑娘被賣進春香樓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在座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位戴眼鏡的紹興師爺蔣文才悄悄上前,小聲道:“老爺,我有一點看法。”

陳宏謀尊敬道:“蔣先生,請講。”

伸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借機觀察一下陳宏謀的表情,蔣文才和同行們對視一眼,這才緩緩道來:“老爺,這些天,我等一直在討論,一直在等候老爺詢問。老爺,前任知府這件事,可以從很多方面去處理。我們簡單說一說,老爺姑且聽一聽,如果能做個參考,那便是大善。”

“揚州知府這個位置,上層京官看不上。但是老爺能到富甲天下的揚州當知府,這是莫大的機緣,也是莫大的危險。前任知府沈文瑋的死是意外,其實也不是意外……”

頓了頓,蔣文才再次觀察陳宏謀的表情的表情,緩緩道:“因為在揚州當知府,誘惑太大。能扛得住誘惑,還要扛住翻臉行刺謀殺。扛不住誘惑,就會被抓住把柄,變成世家、鹽商們的傀儡,不是被世家、鹽商們一次次犯法行為逼死,就是被抄家砍頭舉家流放。而前任知府被行刺身亡後,揚州幾方勢力略混亂,揚州如今更危險!老爺若能穩住揚州,這就是非一般的政績。新皇和太上皇一樣,都看重政績,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老爺再升一步的機會就來了。”

他略停頓,一位老邁幹瘦的師爺李明達接口:“因此吾等從老爺的立場考慮,沈姑娘被賣進春香樓這件事,當大辦。先按兵不動,等待機會一舉鎮壓揚州各方勢力。這也是老爺這段時間的布局。這份布局很成功,只是時間上出了差錯,衙役們出現遲了些,沒有找到沈姑娘。老爺目前有兩個方案,一個是承認是你派人救走沈姑娘,今晚上發生的事都是你計劃的一部分。一個是找到帶走沈姑娘的英雄們,找到沈姑娘,大大方方送回沈家,讓揚州人知道沈姑娘的貞烈和清白。”

這兩番話看似不尊重,其實很不尊重。在場的師爺們都在觀察陳宏謀的反應,試探他的底線和脾氣,也是初探他認識不認識帶走沈姑娘的北京貴客。——試探他在北京混幾年有沒有結交貴人。

陳宏謀伸手撫摸胡須,看似不那麽禮賢下士地笑著,其實皮笑肉不笑地假笑。

“兩位先生言之有理啊……啊哈哈……”他瞇著眼笑著,看似鋒芒畢露,又看似深藏不露。

蔣文才和李明達也哈哈哈笑著。

屋裏所有人一起親切地賠笑兒。

就在這時,獄卒頭兒趙大牛進來行禮,陳宏謀楞怔片刻,笑道:“是不是有人探望妓院裏的人啊?”

屋裏的人都震驚,獄卒頭兒欽佩道:“老爺,您料事如神啊!老爺,十個北京口音的年輕公子,領著一位姑娘前來給妓院的三個人送被褥吃食,還囑咐我們照顧好這三個人,給了一百兩銀子。”

另外一個中年清秀幕僚王彥矜持問道:“沈姑娘脫離春香樓後,居然不試圖隱瞞這段經歷,反而親自來到牢房……救走她的貴人,不光答應了,還能派十位公子前來,這……”

陳宏謀笑著搖頭:“你們想的是,沈姑娘隱瞞春香樓這段經歷,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回歸沈家。她的恩情,我們出面處理一二就是了。畢竟這三個人只是春香樓幾個卑微之人。救走沈姑娘的貴人,按照你們的理解,更不會答應沈姑娘親自來大牢,直接派個小廝過來給點銀子照顧一二就是。可你們都想錯了。更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沈姑娘貞烈重情義,救走他的人欣賞這一點,重視沈姑娘的訴求。”

“貞烈重情義,我等也很欣賞……”王彥尷尬地笑。

屋裏的人一起賠笑兒。

陳宏謀淡淡笑道:“趙大牛,既然他們給你銀子,你就收著。你回去牢房,好生照顧好那三個人。衣食住方面,她們有什麽要求,盡量滿足。”

“屬下遵令。”

趙大牛離開後,陳宏謀肅容:“現在,諸位陪我提審春香樓老鴇吧。”眼神看向衙役班頭。班頭一個激靈,忙答應道:“屬下立即去牢裏提人。”

*

陳宏謀連夜提審春香樓眾人,後半夜睡了三個時辰,起床後快速用完早飯,洗漱沐浴仔細收拾儀容,穿一件整齊剛洗的半新官服。

班頭楊鵬已經查到那位貴客居住的小院地址,他派楊鵬駕駛馬車,帶著親信小廝前去見駕。

到了小院門口,派班頭和小廝駕駛馬車離開,和門口侍衛報上身份求見,不多會兒,傅恒出來領他。

兩個人寒暄著進來小院,他看見院子裏守衛森嚴,侍衛們都是京城滿漢蒙八旗子弟和歷代武舉人武進士等等,太監們也是太上皇身邊得用的人,還看到訥親在不遠處訓斥幾個侍衛。

來到書房門口,傅恒進去通報,出來領著他進去。

陳宏謀弓腰進來,一擡眼就看見書桌後面看信件的人,雙手拍打馬蹄袖一撩袍子鄭重跪下:“微臣給太上皇請安。”

四爺隨口道:“起來,坐下喝茶,等一會兒。”

“太上皇,微臣有罪,不敢坐。”

“坐著等。”

“……微臣恭謝太上皇賜座。”

陳宏謀不敢再堅持,動作輕微地起身,屁股坐著三分之一椅子邊兒。

小太監進來上茶,他越發感到拘束,越是越緊張越口渴。太上皇雖然面色和藹,可氣勢不怒自威。他也就是考進士殿試遠遠地偷偷看見太上皇一次,被委任到揚州當知府被宣見一次。這些年光聽說太上皇活閻王的名聲,雖然他為官幹凈底氣足,可到底害怕。

他緊張地喝完一杯茶,正好太上皇回完信件,蘇培盛哈腰進來接過信件封上蠟,拿出去了。

太上皇起身活動手腳,他忙磕頭請罪:“太上皇,微臣辦事不利,差點害得沈姑娘身亡,微臣有罪。”

“起來。爺游玩到這裏,一路不想管事,更不想管案子。昨天遇到了,伸把手,只是救人。你辦差的事,有你們皇上和吏部考核。”

“太上皇,都是微臣沒有經驗,計劃中出了錯漏……”

“起來,起來……”四爺笑容親切,正好蘇培盛進來,扶著他起身。

陳宏謀不得不起來,誠惶誠恐的樣子:“太上皇,微臣知罪,微臣考慮不周,微臣只想著怎麽在揚州快速做出政績,沒有顧慮到沈姑娘的安危,微臣昨天晚上更應該跟著去春香樓……”

陳宏謀這句話透著真心悔恨,如果昨天晚上太上皇沒有出現,沈姑娘沒有清白名聲,或者自殺成功,揚州知府就是他這一生最高的職位了。只要一想想十多年寒窗苦讀,十多年在底層摸爬滾打,他如何能甘心那樣的結局?!

四爺的笑容越發和氣親近:“老陳,揚州知府這位位置,很重要。爺當時看你在都察院的表現很好,特意調你來這裏。你沒有下過地方辦差,處理衙門事務沒有經驗,很正常。只以後要記得,為官,要身體力行深入百姓,聽聽百姓的呼聲。辦差,要考慮朝廷大局,要親力親為。比如李衛,他辦差就很靈活,不拘泥於形式嘛。”

陳宏謀聽得楞怔,太上皇這話有軟有硬,很是嚴厲的批評。但太上皇教導他,就是拿他當自己人。太上皇說的都是他的缺點,他以後一定改。太上皇拿他和兵部尚書李衛比?!頓時熊熊熱血從腳湧上頭,激勵得他滿臉通紅。

*

四爺不管政務,將沈淑儀交給陳宏謀,領著兒女孫女手下們游逛在三月的揚州。

天寧寺、瘦西湖……很有名很美麗。對於四爺來說,則是菜市場、批發市場、河流山川、田間地頭……

這天,傅恒阿桂等人一臉灰敗地前來稟告:“老爺,沈淑儀所言,陳大人已經查證。原來是沈淑儀的姐姐姐夫、哥哥大嫂一直瞞著沈文瑋受賄,和世家大族鹽商有勾結,數額巨大。世家大族鹽商們的目的是為了拉攏沈文瑋下水,逼著沈文瑋在科舉中幫助他們作弊。沈文瑋拒絕,卻被告知兒子大女兒的情況,被威脅利誘。知道此生仕途無望名聲有汙,沈文瑋心生絕望,搜集證據寫了封折子上奏朝廷t請罪。可惜被管家出賣,一些人狗急跳墻買兇行刺……”

葉桂不禁嘆息:“大家族的一些年輕子弟做事肆意,瞞著家裏長輩買兇行刺堂堂知府。但那封沒送上去的折子以及證據,在沈淑儀手裏。朝廷立案調查沈文瑋被刺一案,這些人恐懼之下本想殺了沈淑儀銷毀證據。她大哥大姐終究不忍心,騙來證據毀了,將她發賣到春香樓,可惜可嘆一代清官沈文瑋,如此遭遇。幸好救出來了沈淑儀。”

四爺看向訥親。

訥親苦笑:“老爺,陳宏謀上了折子,微臣也給皇上上了折子,希望朝廷給與沈文瑋封賞。只是微臣擔心沈家受罰,沈姑娘以後婚嫁難了。”

四爺正色道:“沈文瑋乃是朝廷官員,他遇刺被害,他的家人自然有朝廷照顧。沈淑儀的婚事,有朝廷操辦。”

在場幾個人聽得驚喜連連。

果不其然,七天後皇上批覆封賞沈文瑋。皇後娘娘下達口諭,親自給沈淑儀定下婚事,還給了嫁妝。

所有牽扯到行刺沈文瑋的人,都被嚴查嚴辦。揚州幾家被抄家流放。陳宏謀等一群清官因為如此真相而備受打擊,自己在官場勞心勞力,家裏兒女卻嚴重拖後腿。當然,這也是提醒他們關註家庭。新皇感嘆可惜沈文瑋,想起阿瑪當年清查皇親國戚皇莊案件乃至掌權太監嬤嬤們,再次開始清查。

*

四爺買揚州土特產寄送回京,領著隊伍漫無目的地游玩,南京、紹興、九江、鎮江、廬山、華山等等。和以往不同,這次出巡可以坐火車,方便許多。而他更喜歡逛菜市場批發市場等地方,翻山越嶺,去以前沒去過的偏僻州縣,順便寫寫游記。

如此一圈一圈轉下來,冬天到來,到了溫暖的廣西。

在廣西,游走民間碰到幾場土司和民眾糾紛,壯族和漢族糾紛,官民糾紛等等,幫著地方官處理一二。

皇帝來信,說瓊州再次出現特大黎亂,欽差大臣胤禟和弘晝被黎族人打傷了,目前在瓊州養傷。胤禟和弘晝以及一些官員拼著受傷,安撫住了百姓,出事地方官和駐紮總兵也已經懲罰。不敢瞞著他,但請他莫要太擔心。胤禟養傷還想要出門溜達,地方官管不住他。弘晝受傷心情低落天天想阿瑪。

四爺擔心得很。雖然弘暉說胤禟和弘晝沒有受重傷,但他還是坐馬車快速趕去瓊州。

一行人日夜趕路,本來七八天的路程只用了三天。

這天下午三點左右到瓊州府,侍衛們亮出腰牌來到衙門後院,一眼看到胤禟和弘晝躺在躺椅上曬太陽,沒有缺胳膊少腿,所有人狠狠松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四爺本來想罵這叔侄兩個不知道保護自己,卻又忍不住開心欣慰地笑笑。胤禟這輩子沒有被圈禁,反而一身活力出京辦差;弘晝這輩子辦點正經差事,而不是和上輩子一樣跟著胤裪學活出喪,都很好。沒有缺胳膊少腿就好。

胤禟和弘晝因為他們的出現驚喜萬分,胤禟一下蹦起來小跑過來行禮:“四哥你真來了?弟弟給四哥請安,弟弟可想你了。”

“兒子給阿瑪請安。”弘晝快跑到阿瑪身邊,行禮起身頓時委屈:“阿瑪,你可來了。阿瑪,兒子腿疼。”

“我也想念你們。收到消息就趕過來。”四爺扶起來胤禟,四爺身後的甜蝦福沛八十二大聲喊道:“給九叔、十四哥請安。九叔、十四哥,我們也來了。”

“嗷!都來了。我太開心了。”弘晝沖上去和弟弟妹妹侄女兒抱在一起跳著叫著,口中喊著:“哎呀,我腿疼。”手上卻緊緊抱著。“快坐著,快坐著。”甜蝦和福惠、八十二扶著他坐下來,看他小腿上紅腫厲害,頓時心疼冒眼淚。八十二哭道:“九爺爺,十五叔,你們一定很疼。”

弘晝一邊口中堅強道:“這不算什麽,這已經是消腫了。”一邊享受親人的關心和愛護。

胤禟看見他們的模樣,開心地笑出滿口大白牙。

四爺扶著胤禟躺下來,親自檢查他的傷勢,確定沒有後遺癥,放下懸著的心。

葉桂訥親傅恒阿桂兆惠蘇培盛等人上前,各自行禮,重新落座。

胤禟望著自己層層包紮的右胳膊,嘿嘿笑:“四哥,我就是胳膊上疼點兒,但我肉厚,養上一百天就好了。四哥,弘晝這小子義氣啊,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挨一刀受傷的就不是胳膊,而是我的聰明腦袋了。四哥,你怎麽這麽大的黑眼圈?年紀大了失眠?”

弘晝小腿上挨了一棍,嚴重紅腫,擦了藥膏伸在腳邊凳子上,對著阿瑪眼淚花花:“阿瑪,兒子這次差點嚇死。阿瑪,皇上大哥來信說已經寫信給您了,兒子天天盼著您來,房間都給您收拾好了。兒子親自布置的,保證阿瑪睡個好覺。”

“對對,所有人的房間都安排好了。都住在這院子裏。這個衙門大,房間夠住。”胤禟望著侍衛們等人熱情地笑著。

“很好。”四爺一臉欣慰:“看到你們安好,我就放心了。我要先睡一覺。甜蝦福沛八十二……每一個人,都要先睡一覺。先送來熱水洗漱沐浴,準備一些吃食。”

甜蝦打個大大的哈欠,困到流眼淚:“九叔、十五哥,阿瑪不是失眠。我們日夜趕路,三天沒睡好沒吃好。侍衛們和管事們更辛苦。”

胤禟和弘晝這才發現,所有人都是黑濃大眼圈,滿身疲憊困倦之色,頓時又是心疼又是感動,眼淚花兒都冒出來了。

胤禟和弘晝快速安排,四爺等人痛快洗個澡,用了一些飯菜,倒頭就睡。

睡一個昏天暗地。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四爺起身發覺身上依舊疲憊酸痛,聽見胤禟弘晝甜蝦福沛八十二等人在院子裏嬉笑打鬧的聲音,不禁笑道:“老了。”

蘇培盛端著熱水哈腰進來,恭敬笑道:“爺,您看著像四五十歲,又像十七八歲,年輕得很。”

“爺謝謝你盯著滿臉褶子說假話。”四爺下床,拖著鞋,接過絞幹的熱毛巾擦臉。蘇培盛照顧四爺穿衣,笑道:“爺,奴才臉上有褶子,因為奴才比您大十多歲。”

“你倒是提醒爺了。這次你睡了多久?陪著爺三天趕路,你也要保養身體。”

“爺,奴才足足睡了15個小時。奴才一定保養身體,照顧爺一輩子。”蘇培盛很是驕傲,“訥親和侍衛們、小太監們也大多睡了15小時,葉桂睡了12個小時。葉桂年紀最大,他起來後,給所有人開了調理方子,派他的徒弟熬著藥膳。”

四爺噴笑:“保養身體這方面,我們都要和葉桂這老小子學習。”

“爺您有保養身體的心思,奴才高興都來不及呢。葉桂只管看病,其餘萬事不管。爺您出門只管游玩遇到事兒也不管。”

“得得得,你這是哪裏聽來的嘮叨話?”四爺彎腰,隨口抱怨。蘇培盛給穿靴子,苦笑道:“娘娘們寫信囑咐奴才,盡量讓您少操心。奴才之前都不敢和您講。娘娘們還寫信給小主子們,小主子們知道您不喜歡被嘮叨,只是平時看著您多休息。”

“她們就是瞎操心。你們有什麽不敢講的?爺又不是老虎。”

蘇培盛小聲嘟囔:“能不怕嗎?您隨時能讓我們不跟著您……”

*

四爺休息過來,從胤禟弘晝口中得知目前瓊州困境,也從瓊州知府林文英口中知道這次事件所有經過。

瓊州的冬天溫暖如春,隨著沿海航運發達,北方人南下,不少定居在這裏,漢人最多,滿蒙回什麽人都有。府下分三州十縣。早在明代時沿岸地區就發展較快,如今經濟發達,黎漢雜居地也不斷擴大,矛盾也更大。

從康熙二十八年到如今,黎族起事共七次。四爺登基後,便一直關註瓊州情況,派來精明能幹強勢官員。如今新皇登基,朝廷各方勢力略有動蕩,影響到地方,瓊州地方官臨時換人,矛盾沒有被及時調解矛盾而是被引爆。

這天天氣特別好,甜蝦、福惠、八十二帶著蘇培盛等人逛街。其他人偷懶聚在院子裏曬太陽,林文英侍衛們小太監也在,躺羅漢床,躺躺椅,坐凳子……

四爺笑著問胤禟和弘晝:“你們一路南巡,看瓊州人口數量增長多快?各地方百姓一日三餐吃什麽,貧富差距大不大,官民是否有矛盾……”

弘晝正色道:“阿瑪,瓊州人口增長很快,一對夫妻生育五六個、七八個孩子,且成親年紀早。九叔和我,來到瓊州後,先在黎漢雜居地逛逛,菜市場、木材批發市場、雜糧批發市場……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地方好物;一邊了解民情。我們驚喜地發現,黎族百姓培育出新稻谷品種,其粒絕白,味頗香美。黎地所種薯實山藥,體重盈鈞,質皓若霜。但是衙門t中人、奸商、黎族族長、黎族峒長、黎族哨官等等一起壟斷土地種米,黎族百姓變成佃農被欺壓,是這次黎亂源頭之一。”

胤禟重重點頭:“黎族人學習漢族耕種之法,力農之具,已越來越和漢族自然同化。即使是偏遠崖州一些地區,當地黎族也是飲食衣服與民人同,惟束發於頂。海運發展,商人到此建設作坊,織布刺繡、采藤、采香、伐木……工部在這裏的作坊還包括礦場開采、冶煉等等。工部作坊待遇好,習慣雇傭漢人。私人作坊待遇不好,奸商還喜歡抗蒙拐騙當地人錢財克扣工錢。這次黎亂,作坊用工不公平也是源頭之一。”

說到這裏,胤禟面露愧疚:“工部之事,我也有責任,一直沒有重視這個問題。工部認為,漢族人更方便管理。黎族人不方便管理。商人認為,他們追求利益是本分,而瓊州至今沒有形成正規商業契約,這是商業漏洞。他們來到瓊州就是享受這個漏洞。”

“我們去最窮困最落後的五指山黎族視察民情,剛住到客棧就遇到民亂。民亂後,我們聽取黎族人的心聲,發現瓊州問題太多太大。黎錦、黎單、黎幕等,當年四哥親口稱讚其機桿精工,百卉千華,這些年廣受中原人和海外人歡迎。但是漢人中奸商橫行壟斷生意,大多黎族人辛苦紡織沒賺錢還吃大虧。普通黎族子弟沒錢讀書,每年朝廷的特殊招收名額被上層占據,被漢族人冒充。旗民不婚。但是八旗軍、綠營兵與黎族上層密切通婚,在黎峒要地招募鄉勇哨兵以協助治安,世襲壟斷各種職位,養奴蓄婢霸占姑娘,黎族百姓生活困難,看不見希望。”

訥親摸著光腦門一聲感嘆:“聽說黎族內部以牛之有無多寡計分富, 擁有大量牛只的富戶,掌握大半土地。黎族中上層,漢族士紳、大戶、西洋傳教士……加之一些不法官吏通過各種勒收糧賦、欺詐乎段,占奪黎族土地,使得無數黎族農民傾家蕩產。漢族奸商、高利貸者、土地買賣、典當唆騙盤剝,迫使黎族農民出賣土地和兒女以償債務。”

兆惠肅容:“這次起事規模比以往更大。黎亞雞、張紅須、張亞基帶著崖州洋林峒人先開始,周圍各峒和五指山區黎族百姓響應,漢族薛鳳章率領底層漢族百姓響應。他們一起進攻崖城,總兵孫得發膽小,不敢強行鎮壓,卻大聲喊話訓斥。起事百姓憤怒之下洶湧圍困崖城。他嚇得躲起來。萬州營千總周明清和崖州營紀委、黃振強等人隨同九王爺和十五貝勒爺出城安撫百姓,在混亂中受傷,依舊承諾會給百姓討公道。部分黎族百姓和漢族百姓看到朝廷誠意,自行解散。部分繼續攻城被鎮壓。老爺,奴才認為,不管什麽民族,底層百姓都是苦的。”

四爺笑笑:“剛才你們所言,我都認同。瓊州問題多,不知從何處下手。黎族漢族百姓受委屈了,鬧一鬧,挺好。至於孫得發,他表現膽小,錯有錯著兒。朝廷對黎族人剿撫並重,以安撫為主,真開槍殺人無數才是大錯。”

胤禟苦笑:“四哥,孫得發老小子確實運氣好。皇上也考慮這一點,並沒有怎麽處罰他。只是擔心將士們跟著他學膽小,將來戰事起來沒有血性,調他離開軍隊貶到偏遠地方。”

阿桂躬身道:“老爺,奴才有個想法。”

“阿桂說說。”

“這幾十年朝廷治理瓊州,剿除亂黎,招撫良黎,開通十字大路。開通田業,三年之內,不收賦稅……瓊州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如果想要瓊州更好,可否在瓊州實行土地改革,給黎族人分土地?工部作坊酌情雇傭黎族人。官府出面打破商業壟斷,商賈絕不敢強行占據中間交易利益,黎漢百姓均享其利。在各峒口設場互市,公平交易,嚴禁漢民訛賴盤駁。每數村仿內地都已經設義學,缺老師的話,官府出面到江南延請塾師。”

四爺含笑不語。

弘晝正色道:“阿瑪,阿桂說得好。九叔和我都想過這幾條。但是卡在實行人上。老林這個人,誠孝,清廉,來到瓊州後做不少惠民之事,百姓都誇他。但老林一個書生,束手束腳的,不敢對世家大族動手。老林,老林,說你呢。”

林文英一直沈默地恭敬聽著,聞言面色凝重:“十五貝勒爺說的是。老爺,微臣自從來到瓊州,目睹百姓生活很是難過。可不管微臣怎麽做,都只是暫時緩解。微臣試圖讓世家大族讓一點點利益出來惠及百姓,世家大族這一頭讓利,另一頭反而越發對底層百姓苛刻榨取利益。這次黎亂發生,微臣自知有罪。微臣已經上折子請辭。”

四爺還只是笑:“你們也都上折子了嗎?”

胤禟撲棱一直沒剃頭的光腦門,感嘆道:“都上折子給林文英求情。不管做官還是做人,想做好都不容易。”

四爺看向安心曬太陽的葉桂:“小桂子,你給他們解解惑。”

眾人聽得納悶,太上皇此言何意?他們的眼睛刷地看向葉桂。雖然都知道這個老太醫人老活成賊,但他對國家大事能有什麽見識?

葉桂猛地睜開眼睛,躬身坐著,老邁渾濁的眼睛裏精光一閃:“老爺,微臣一點鄉野見識,不登大雅之堂。”

四爺慢悠悠地搖著躺椅,瞇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太陽,挑唇笑:“今兒就讓他們聽聽鄉野見識。”

“老爺,微臣大膽說說。微臣早年在民間流浪學醫,有一陣子很是迷茫,絕望。有一次微臣被大家族患者備受呵斥歧視刁難,一個人躲在破廟裏嚎啕大哭,遇到一個前來上香的老者。這老者和微臣說,破廟曾經是一座香火很旺的廟宇,只是時間荏苒,滄海桑田,人事變化,繁華不再。我問他,這和我有什麽關系?他說,有些事,一個月想不通,就等一年後再想。一年後想不通,就翻翻歷史書,看一百年,三百年。這片土地,大約三百年一場輪回。”

“他說古代西域很繁華,現在西域是沙漠。以前松江是一個小漁村,現在作為港口興起。以前長安洛陽繁華,現在蘇浙廣東繁華。將來呢?蘇浙廣東不知能繁華多久。或許有一天,東北廣西雲貴川西北三省,也會迎來繁華。”

眾人聽得楞怔。

傅恒奇怪道:“葉太醫,你說的很有滄海桑田的味道,吾等聽著頗有感悟。可,這和我們在討論的事,有什麽關系?”

弘晝眼裏光芒一閃而過,笑道:“葉太醫,你今兒一定要說清楚了。”

胤禟也聽明白了,嘿嘿笑:“葉太醫,你快說給年輕人聽聽,別藏著掖著的。”

葉桂無奈道:“九王爺,十五貝勒爺哎……”煩躁地看一眼楞小子傅恒,苦笑道:“說,說。哎,城市的遷移變化,和國家的遷移變化,有異曲同工之處。剛才我在聽諸位聊天的時候,聽到太上皇問‘人口增長’。人口增長,這是矛盾點。一塊蛋糕,本來兩個人分著吃,變成十個人分著吃,這就不夠吃了。不夠吃怎麽辦呢?互相爭、搶,甚至人吃人。人吃人的結果……一部分贏了,一部分人逃離,一部分被吃。再說回那個破廟,破廟香火旺,人太多,普通人去上香很受排擠,於是部分逃離的普通人去其他廟宇上香。去其他廟宇的人多了,這個廟宇就敗了。”

“可是其他廟宇,本來有自己的香客。原本香客上香很舒適,因為人少。可是外地香客來了,本地香客就受排擠。瓊州本地人受外地人欺負,可外地人為什麽來瓊州呢?因為外地人的老家人口暴增,他們在老家沒有更好的出路。目前瓊州最興旺的張家,乃是宋元時期逃離到此地,經過千年發展出仕入將,變成一等世家。世上的人,你欺負我,我欺負他,他欺負誰呢?”

林文英突然臉色灰暗:“原來這裏的生存法則是你欺負我,我欺負他,他欺負誰?怪不得我強制世家大族讓利給老百姓,世家大族越發狠厲地欺負老百姓。”

兆惠蹙眉:“我也聽懂了。”

阿桂猛地驚呼一聲:“我也懂了。要打破瓊州一級一級欺負的生存法則,必須重建一套生存法則。如果沒有重建生存法則,就算給黎族人分土地,也只能暫時緩解矛盾,他們最終很可能守不住土地。”

“所以,當下的黎族人多起事?多鬧鬧?還是該逃離瓊州?”弘晝摸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琢磨。“瓊州,從文化的角度上看,是同屬嶺南文化一脈。古代至如今,瓊州的文化中心是在廣州府,而非中央朝廷。整個瓊州只有文昌科舉文化發達。從經濟的角度來看,瓊州有兩個人為的劣勢t:瓊州海峽的跨海運輸被壟斷,島上掌握經濟話語權的人,不是原島民;新島民本身就對原人口帶有地域歧視;且原島民分散沒有形成規模,經濟物資流轉效率低下。種種原因,瓊州有意識地,被有意識地保護天然環境,多是初級作坊,少高利潤機器大作坊,島上房子土地越來越貴,而原島民並沒有享受到經濟發展所帶來的福利。”

胤禟輕輕搖頭又點頭:“歷朝歷代,都是初期戰爭剛過人口少,休養生息帶來繁華。等到人口暴增便會引發動亂,人口暴增後自然資源不夠分便有人吃人,有人逃離,有人掀桌子,有人被吃。戰爭瘟疫宣傳等等手段吃掉大量人口,然後人心思安,贏家改朝換代,再次迎來安穩繁華和人口增長。”

四爺一挑眉,望著胤禟。

胤禟苦笑地一攤手。

其他人聽得一臉凝重。

瓊州的問題,看似是各種欺淩不公平的問題,實則是人口暴增造成的,不管怎麽治理,都只能暫時緩解,根本問題無解,不死不休。

和平日久,不光是瓊州,整個大清乃至緬甸、交趾……全球都人口暴增。

傅恒臉色蒼白:“這樣說,人和動物還有什麽區別?好像海裏的食人魚,在食物稀缺時自食同類。”

“食人魚這名字好啊。”葉桂感嘆,“傅恒公子,你沒見過人類鬧饑荒的時候,易子而食。”

訥親嘆息:“你們生在太平年間,長在深宅大院,不知人間疾苦。還有一句話,叫衣食足而知榮辱。老虎獅子只有在吃飽喝足的時候,才會有人類稱讚的優雅慵懶尊貴姿態。”

“那我們大清現在怎麽辦?我們其實戰爭很多,但是人口還是急劇增長……”何乃斌突然出聲,表情很是著急,“如果我們繼續朝海外移民呢?不對,瓊州的張家是元明之際逃到瓊州,如今的瓊州外地人,有多少是在老家不好混來到瓊州?他們其實,就是移民。”

丁詳重重點頭:“這是國家內部移民。海外移民一直都有。上次朝廷船隊去蘇伊士,各大家族派子弟跟著,幾萬百姓子弟偷偷跟著上船。移民們到一個地方,打壓本地人獲得生存資源,就會引發矛盾。這幾年,我們大清類似瓊州這樣的偏遠地方起事會不少,廣西、雲南、還可能會蔓延到交趾、緬甸等地,海外地盤。……老爺,屬下有機會上戰場嗎?”

丁詳突然激動起來,目光期盼地望著四爺。

四爺笑道:“你出身前朝將門世家,一直想上戰場,如果有需要,你和皇帝申請。”

丁詳重重點頭,起身磕頭謝恩:“屬下恭謝老爺。”

他還沒起來,何乃斌突然也起身磕頭,目光熱切:“老爺,屬下也想上戰場。”

“你學文學武,人情練達卻初心不改,將來如果有需要,你和皇帝申請。”

“屬下恭謝老爺。”何乃斌重重磕頭。

胤禟、弘晝、訥親、葉桂等人互看一眼。大多數中下層八旗子弟,武人子弟,嗷嗷叫著要為了爭一口氣,為了更體面活著,為了榮華富貴去打仗。而當年的勳貴八旗子弟在東北的時候,為了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嗷嗷叫著拼命打仗。如今勳貴八旗子弟日子好了,上戰場就是為了安穩,不是奮鬥。

果然,傅恒、阿桂、兆惠等侍衛一起表態:“我們一定多見識世情。只要朝廷有需要,吾等責無旁貸,一定上戰場!”

四爺將目光從太陽上轉移到在場的年輕人身上,目光鼓勵:“江山代有人才出。未來屬於你們年輕人。”

頓時,在場的年輕人一起昂首挺胸,都感覺自己責任重大。

葉桂不禁微笑鼓舞。他算是和平年代裏人吃人游戲裏的最終贏家之一。他出身在一個普通讀書人家,家庭落敗,無力托舉他科舉,他便苦苦追求學醫,用“茍著”的方式,穩穩地活著,活到最後,太醫院就屬他資歷高,他就是老大。

而這些年輕人,和他的出身經歷大不相同,他們有更明亮耀眼的未來。

只見弘晝看向阿瑪悠哉的模樣,一聲似有似無的感嘆:“阿瑪,皇上大哥會很辛苦啊。”

四爺看向他,微微笑著。

眾人也期待他能說出志氣昂揚,幫著皇上勵精圖治的話,可只聽他很是驕傲地說道:“兒子一定吃好喝好睡好,不給皇上大哥添麻煩。”

!!!

哪知道四爺卻笑道:“很好。”頓時弘晝渾身發光發亮,如果有尾巴能翹上天。

得嘞,這一輩皇叔們的懶、滑頭,都遺傳自老爺。眾人在心裏無聲抗議。胤禟不甘心地嚷嚷:“四哥,你這不公平。你當年使喚我們兄弟,如今你這樣慣著這一輩皇叔們?”

眾人不敢明著點頭,都在心裏給九王爺鼓勵打氣,九王爺說得好!

弘晝撒嬌道:“九叔,我就喜歡躺著曬太陽。九叔~~皇上大哥有很多弟弟可以使喚。”

“好好好,皇上使喚你的兄弟,你曬太陽~~”胤禟無奈地笑著,“幸好皇上兄弟多。皇上再多生幾個阿哥使喚。”

弘晝嘿嘿笑,夢想著自己一生盡情吃喝玩樂的美妙。

眾人聽得直楞怔,皇家老一輩人都寵著弘晝?

不過,提到皇上生兒子的事,眾人也不由地慶幸不已。皇上這一輩人,因為皇家接連守孝,好幾年沒有生娃娃。皇上守孝加上成親晚,再加上皇後娘娘娘家生女兒的遺傳,生了四個孩子,唯一嫡出的皇阿哥今年8歲,排序第六。

皇上有十位皇阿哥。皇阿哥們身體健康、聰慧伶俐是朝野上下最大的安慰。眾所周知,皇權強大群臣權利便弱。當臣的沒有誰希望皇家子嗣興旺。但是皇家子嗣情況,和國家安穩,朝代興衰很有關系。國家蒸蒸日上,大多數人從中獲利。有此來說,親皇派大多希望皇上多生孩子。最好再有一位嫡出皇阿哥。

訥親不由微笑,鈕祜祿家出身的娘娘,剛生了十阿哥。

葉桂卻想著,十五皇叔弘晝是有福氣的人。目前四皇叔弘暖、八皇叔弘曦、十四皇叔弘歷都想幹一番事業,精明能幹手握大權野心勃勃,讓人擔憂將來皇家爭鬥。弘晝能說句不給皇上添麻煩,光是這份主動退讓的認知,就殊為難得。皇上一定信重他。

眾人各有所思。恍惚間甜蝦、福惠、八十二的聲音響起,擡頭一看,還真是他們逛街回來了。眾人互相行禮,談論逛街的收獲等等。

四爺望著兒孫們年少天真的面容,轉首看向弘晝的目光頗為疼愛。

這輩子,希望弘晝能戴上鐵帽子。

*

大約三天後,新皇的旨意下達,林文英依舊擔任瓊州知府,但是三州十縣的知縣人選大多變更,陸路各營、萬州營、海口水師營等總兵、千總大多變更。

新皇用知縣整頓瓊州州縣。這些人作風強勢,正好搭配林文英清廉誠孝書生氣,在改革的同時保持瓊州安穩。這方法很是穩妥成熟。

林文英喜極而泣。眾人高興於皇上的英明決斷。

四爺高興於弘暉當皇帝當得很好,識人用人穩重周全,做事不急不躁。他卻面對時代大勢不知該喜該憂。

歷朝歷代都想打破客觀規律。可客觀規律就是客觀規律。這輩子大清在這個人口拐點中,會如何呢?四爺想不通,便也不想了。

伴隨胤禟和弘晝傷勢好轉,四爺在瓊州看看逛逛,和胤禟、弘晝在瓊州過春節。弘歷在南海一連幾十次發來請求,要求來瓊州一起過春節,四爺拒絕,吩咐他在南海安心帶著民眾過節。

胤禟、弘晝繼續他們的欽差之行,四爺一行去到小琉球、臺·灣、澳門……南海。

新任南海巡撫弘歷早早地帶著人在碼頭迎接。

大船緩緩靠岸,四爺一行站在船頭,見到弘歷在岸上揮手俱是開心,弘歷更是興奮高喊:“阿瑪!阿瑪!妹妹!弟弟!大侄女!”甜蝦、福沛、八十二也使勁地揮舞胳膊高喊:“十四哥!”“十四叔!”

弘歷喊著喊著,等不及船只靠岸,運起來輕功跑到船上。

“阿瑪!阿瑪!兒子日夜盼著您來南海。”弘歷迫不及待地跑到船上迎接阿瑪,抱住阿瑪,拉著阿瑪的胳膊,和小時候一樣熱情撒嬌。“阿瑪,您一定要在南海多住一些日子。阿瑪,九叔和弘晝說過些日子,他們也會南巡到南海。”一轉身,抱住撲上來的福沛:“弟弟!”

甜蝦和八十二一起抱住他和福惠,口中不停地喊著“十四哥”“十四叔”。四個人歡喜地抱在一起跳著叫著。

四爺望著孩子們,眼神不自覺地變得寵溺。看見永璜永璉小炮彈一樣沖上來,口中喊著:“瑪法~瑪法~”笑著一把抱住兩個孫兒。

四爺一行在南海游玩,見見老朋友馬六甲親王等人,幫弘歷帶孩子。

弘歷的眾多孩子t中,四爺還是最喜歡永璉。四爺上輩子寄予厚望的孫輩,也是四爺做鬼時候親眼看著他去世。這輩子,就想護著他長大成人。當然,四爺對孫輩都疼愛。

永璉今年8歲,日常尊重大哥永璜,照顧弟妹,孝順父母,學習勤奮……長得也好。但他也有孩子的淘氣,跟在四爺身邊可勁兒鬧騰玩耍。跟在甜蝦、福惠、八十二身後,是一個白白軟軟的跟屁蟲。有點像年少的胤礽,又比當年的胤礽體貼穩重。

弘歷很忙,很忙。他為了治理南海,廢寢忘食,夜裏經常加班到午夜,白天極少有時間陪伴孩子。

十四福晉打理家務、照顧一大家人,還有人情來往等等,也是很忙很忙,也沒有多少時間顧得上孩子們。

加上孩子們來到南海後,思念北京的親人,身邊也沒有小夥伴,頗為孤單。四爺一行人來之後,他們特別開心。永璉撒嬌請求搬來和瑪法一起住。

這天晚上,月色很好,四爺和甜蝦、福惠、八十二、永璜、永璉……訥親、葉桂等人在院子裏散步賞月。弘歷照舊在書房忙碌,十四福晉富察氏前來送夜宵,遠遠地給四爺福身行禮。

其他人忙閃身避開。四爺點點頭,兩輩子,四爺都對這個兒媳婦很是滿意。

午夜時分,弘歷處理完事務,出來散步活動身體,看見阿瑪躺在躺椅上賞月,身邊只有傅恒阿桂幾個侍衛。走近一看,永璉窩在阿瑪懷裏睡著了,身上蓋著阿瑪的披風。他酷似阿瑪六七分的英俊臉不禁微笑開來,笑著走過來行禮:“阿瑪,永璉這麽大了,沈得慌。兒子抱他到床上睡。”

“一動他就醒了。給他睡。”

弘歷假裝委屈道:“阿瑪開始偏疼愛孫輩了。”隨即又笑道:“阿瑪,兒子最近遇到一個奇人。他居然看出阿瑪改革政策英明所在。他說,阿瑪將火耗歸公,杜絕地方官員任意以火耗攤派的機會。但阿瑪又不損害地方官員的利益,而是將通過火耗得到的銀子轉移到養廉銀裏。也所以上次有官員說火耗歸公不好,皇上大哥假裝想要廢除火耗歸公,官員們集體反對……”

四爺見他欲言又止,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驀然笑道:“喜歡‘奇人’?你看中了誰?”

弘歷驚喜道:“阿瑪,兒子這點小心思,就知道瞞不過您。阿瑪,兒子想要傅恒、阿桂和兆惠。”

這三個都是弘歷上輩子信重的大臣,但是四爺搖頭:“你讓他們留在南海,是大材小用。而且他們年輕缺乏鍛煉,應對不了南海覆雜形式。不過……”弘歷垮下來的臉頓時充滿期待:“阿瑪,您推薦誰?”

“你寫信給鄔思道。”

弘歷頓時雙眼發亮:“阿瑪,您答應鄔先生來南海,兒子太高興了。皇上大哥能答應嗎?”

“就是你大哥提議的。”

“皇上大哥這個安排太棒了!皇上大哥知道我需要人手幫忙,鄔先生又不喜歡中原的繁文縟節,來南海最好。阿瑪,一定是您和大哥討論給我找幫手的,就知道阿瑪疼我。”弘歷興奮地在原地轉圈圈。

“小點聲兒,別打擾永璉睡覺。”四爺小聲道:“弘歷,你多抽時間陪陪孩子。”

弘歷頓時笑容消失,唇角緊抿,不甘心地問道:“阿瑪,您這樣囑咐兒子,您是要離開南海了嗎?阿瑪,兒子不想您這麽快離開。”

“胤禟和弘晝來信說,過兩天就來南海。所以阿瑪暫時不離開南海。怎麽,嫌棄老父親住的久了?”

“沒有!”弘歷著急道:“阿瑪,您暫時不離開太好了。阿瑪,兒子巴不得您在南海住一兩年。當然,兒子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皇上大哥第一個不答應。兒子也想念北京的親人,兒子也不適應南海的吃穿住行,也想回去北京。但是,兒子還是選擇做南海巡撫,而不是在北京當一個王爺。”

四爺輕輕點頭:“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努力追求,很好。”

弘歷重重點頭,卻一副有心事的樣子,可能是月色太好,可能是眼前的畫面過於溫暖,他難得吐露心聲:“阿瑪,十五弟來信說,您喜歡他吃喝睡快樂活著。您其實是希望我們兄弟都和十五弟一樣留在京城嗎?”

“弘晝是弘晝,你們是你們。”四爺的眼神頗為欣慰和驕傲。“我很高興,每一個孩子,都是獨立能幹。”

“阿瑪……”弘歷突然感覺鼻子發酸。阿瑪將皇位給大哥。但是阿瑪明知道這樣下去會引發兄弟相爭,可他還是寵著自己,任由自己做想做的事情。他情緒激動,掩飾地低了頭,彎身蹲在阿瑪的躺椅前,腦袋趴在阿瑪的手邊。

四爺伸手撫摸弘歷的腦袋。忙碌好久沒剃頭的光腦門長出毛茬,硬硬的刺手。

弘歷長大了,面容英俊,體型英挺,身體康健精力充沛、聰敏練達。陽光強健氣質中透著深入骨髓的斯文儒雅,不管在北京還是南海,都備受姑娘喜歡。四爺給弘歷指婚的時候,康熙本不願給他娶富察家的姑娘,說弘歷野心大,而新一代富察家人丁興旺人才輩出,過於強盛,恐將來他和弘暉兄弟相爭。但是四爺堅持。

弘歷娶富察氏李榮保的女兒做福晉,迎烏拉那拉氏那爾布之女做側福晉,侍妾格格中有高斌的女兒、管家金常明的侄孫女……子嗣方面,也幾乎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四爺盡可能給與他上輩子的一切。不管後人怎麽評價“乾隆皇帝”,不管這輩子弘歷怎麽不甘心地鬧騰,未來有可能和弘暉之間爭鬥,四爺的眼裏,他只是自己的孩子。他對孩子始終疼愛。

而弘歷,兩輩子,他都是聰明的孩子。在康熙皇帝臨終吩咐弘暉等人出海,他便知道,他的瑪法護著弘暉,在有意識地安排弘暉離開北京,不要和阿瑪同時待在京城造成類似康熙和胤礽的矛盾。

在四爺準備退位,他便知道,他沒有希望當皇帝。他和弘曦一起請求自己和弘暉。弘曦幾次參與西征,對西部有感情,請求去西藏,他自己去朝西打地盤,到時候請封王。弘歷這輩子在南海長大,他對南海有感情,請求去南海,他自己朝南打地盤,到時候請封王。

四爺為難。

弘暉,都答應了。朝野上下強烈反對。大清祖制皇叔皇子定居京城。而且前朝分封的結果靖難之役依稀還在眼前。更何況弘曦和弘歷出去還是一方巡撫掌握錢糧大權。此舉類似周朝分封建制,皇家宗室出去打地盤,請封王。可歷史證明,這不光會造成兄弟相爭,還會造成春秋亂世。但是弘暉頂住所有壓力,實施下去。

四爺本也擔心將來他們兄弟相爭。可四爺尊重孩子們的決定。而且,手心手背都是肉,皇位只有一個,給了弘暉。其他兒子們想要自己打天下,四爺無法狠心拒絕。

這輩子四爺養大弘暉,給了弘暉皇位,便相信他能做好。

這輩子四爺給不了弘歷皇位,便支持他自己打天下。

四爺相信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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