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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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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完結章

◎完結番外雍正九年◎

雍正八年, 康熙駕崩,葬禮過後,胤祥胤禩胤禵隆科多年羹堯等人出海, 孩子們大多跟著去了,整個京城、皇城、紫禁城突然安靜下來。

四爺和上輩子一樣終年不休息, 每日批覆折子到夜深。東南西北塞外海外俱是熱火朝天地大建設,外交、內政、吏治、民生、經濟、發電站、鋪設火車,修橋鋪路……小家庭、大家庭的婚喪嫁娶……都在四爺心裏裝著。

雍正九年秋天, 早早地進入冬天般的寒冷。四爺剛從園子搬到皇宮, 直隸省發生水災,許多地方猶如江洋, 房舍倒塌,莊稼淹沒,有的老百姓家幾乎顆粒不收。老百姓的積蓄本就很少,恢覆生產, 重建家園十分困難, 流離失所,外出討飯的人絡繹不絕,不少老幼婦孺體弱者病逝路上街頭, 飽嘗饑餓、寒冷、疾病帶來的苦難。

四爺震怒。災難一開始朝廷就運送大批救災物資, 吃穿住用都有,還有高額補貼銀子。各大家族各大商戶也紛紛出錢出力出物資救災, 本不該出現如此慘狀。

朝廷緊急安置流浪災民,官員們連夜奔走加班, 兩天查明真相。

朝廷發送的救災物資, 在重重監督下, 穩穩到達受災縣。但是送到受災百姓手中的壓根不到一半。大半受災的村莊沒吃沒喝沒房沒補貼銀子, 出門討飯。而一些沒受災的村莊發了朝廷救災財。

奏折送上來,四爺頓時感覺到縣級以下的嚴重問題。

縣裏的具體事情歸族長裏長鄉紳衙役們管。這些人在縣裏類似印度的婆羅門,有的比皇帝在朝堂的權利還大。

自古皇權不下縣。縣令也只是流水的縣令。但是四爺下了狠心,親自調度人員t,嚴懲涉案縣令、裏長、大家族族長等等,官員到縣以下實地救災。趁著這次天災在京畿地區,將京畿地區設為試點,主持深入到縣以下的改革。

他每天看各方奏折忙得廢寢忘食,壓力大事情繁瑣飲食不佳導致人瘦了一圈,這天他忙到夜裏十一點,剛洗漱完準備休息,小太監緊急進來稟告:“皇上,理郡王拿著牌子開城門,進宮求見。

四爺站在床前一陣恍惚,二哥!連聲吩咐:“快宣!快宣!”拖著鞋子便出來寢室,張起麟等人趕緊拿著鞋子衣服跟上來,四爺邊走便穿。

弘皙跑進大殿,迎面看見皇上四叔,撲通跪下:“皇上四叔,阿瑪發燒燒糊塗了,阿瑪口中念著皇上四叔。侄兒本想等明天求見,可侄兒……害怕啊……”

話音一落,弘皙失態地伏地嚎啕大哭。

四爺頓時表情沈重,一把扶起來弘皙:“別怕,四叔在呢。快,我們去看你阿瑪。”說著,四爺拉著弘皙快走出來養心殿,越走越快,簡直是跑一樣。

宮門口侍衛已經準備好快馬,兩個人上馬馬鞭打著馬屁股狂奔,已經過了宵禁時間紫禁城、皇城、九門的城門緊閉,前頭侍衛高舉腰牌開路開城門。

四爺趕到鄭家莊,跳下馬快跑進書房,直沖到寢室,一眼看見胤礽消瘦的紅彤彤的,紅的發光發亮。映襯好久沒剃頭長出來的白發,格外刺目。

胤礽雙眼緊閉,口中胡亂地喊著“皇上四弟……皇上……”

四爺看得楞怔,屋裏李佳側福晉等妻妾、弘曣領著兄弟姐妹正在床前照顧胤礽,見皇上親自來了,驚喜之下齊齊跪下來請安,弘曣一直強撐的堅強破碎,一開口就哭道:“皇上四叔,阿瑪……阿瑪轉成痢疾了……”

“轟隆”一聲,宛若一道驚雷炸在頭頂,四爺的心臟突突跳。隨後跟來的弘皙聽到“痢疾”兩個子,臉色蒼白,腳下一軟,淚水無聲滑落面頰。

四爺一把扶起來他,肅容道:“都別哭,起來。相信你們的阿瑪能撐過去。”他宛若高山一般穩重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侄子侄女,腳步穩穩地走到床前,一撩袍子坐到繡墩後,伸手給胤礽把脈,驚得心臟突突跳。二哥怎麽會得了重癥瘧疾!和當年康熙皇帝第一次西征中的瘧疾一模一樣!

四爺面上不顯露出絲毫,轉頭看見屋裏的人都面色淒苦,弘曣已經恐懼得身體搖搖晃晃,穩了穩心神。

“都安心。治療痢疾的藥物完備,基本上都能治好。弘皙弘晉,照顧好弘曣。”擡眼看見隨後跟進來的訥親、岳興阿、筆帖式兆惠、貼身太監張起麟等人行禮:“訥親,岳興阿,你們幾人分別去傳朕的旨意,宣葉桂、趙士英、劉裕鐸、張濟世、白益、薛雪快速前來。”

“嗻!”訥親、岳興阿等六個侍衛快速起身,小跑出去騎馬傳旨。

四爺宣的這幾位都是太醫院最好的內科太醫。屋裏的人心裏燃起一絲絲微弱的希望,弘曣靠著弘晉坐到椅子上,眼珠子紅紅地盯著阿瑪的面容。

胤礽突然渾身打擺子臉上痛苦不堪,弘曣猛地用力握住他的手,心痛地呼喚道:“阿瑪,兒子相信您,您一定能撐過去這次的病。”

胤礽卻完全困在噩夢中一般人事不知的樣子,一點反應沒有。

四爺不由地鼻子發酸,心裏酸酸澀澀的難過。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李佳側福晉等人和孩子們壓抑的嗚咽聲。

四爺靜靜地望著床上的二哥,恍惚間,是他剛出生不久,二哥擠在康熙和皇額涅之間跳來跳去,嚷嚷著要看搖籃裏的弟弟。是他兩三歲在承乾宮院子裏躺著曬太陽搖撥浪鼓,胤礽在無逸齋放學後,矜持又靦腆地跑來找他玩耍,宛若一位嚴肅的小老師一般給他開蒙……

*

胤礽安靜下來,整個屋裏靜得四爺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時間快得好似一眨眼。葉桂、劉裕鐸、張濟世、白益、薛雪陸續趕來,輪流給胤礽診脈,得出結論,二爺得的是了不得的寒熱重癥,乃是以前要人命的瘧疾。

聞言,四爺重重地一閉眼。

果然,二哥至今還沒解開心結,得的是當年汗阿瑪西征時候得的瘧疾。

“你們商量用藥,治好朕的二哥。”四爺聽見自己一字一句下命令。

葉桂、趙士英、劉裕鐸、張濟世、白益、薛雪,六個人互看一眼,俱是為難。

葉桂抖抖白胡子,大膽道:“皇上!二爺體弱只是其一……需要激發二爺的求生意志。”劉裕鐸則是說話直接多了:“皇上,吾等只能用藥,穩住二爺的病情。二爺更多是心病,心病還需要心藥醫治。”

四爺眼睛盯著劉裕鐸。這話如果是上輩子的雍正皇帝聽來,絕對會大發雷霆,就算知道劉裕鐸說的是對的,但還是會很生氣地叱罵他不想盡心盡力。

六個人因為皇上的反應沈默。劉裕鐸還想再解釋,發現皇上眼裏的紅血絲,頓了一下。趙士英拉一下劉裕鐸的馬蹄袖,語氣艱難道:“皇上,吾等先商量一個藥方。”

趙士英和劉裕鐸同為老北京回民醫術世家,大約五六十歲,對比葉桂等年邁之人,他們正是身強體壯、經驗老道的時候,且主攻疑難雜癥,乃是太醫院後起之秀。劉裕鐸開方子天賦極高,說話直,情商不高。趙士英則醫術穩妥,行事可靠,政商高。雍正元年湖廣總督楊宗仁患病,當時四爺剛登基急需地方穩定,楊宗仁那時候不能死在任上。但其他禦醫都各有重要人要看護,四爺便派趙士英去給楊宗仁治病,還讓他帶去密旨。趙士英圓滿完成任務。

這幾年裏,四爺常派趙士英和劉裕鐸去地方給患病大臣治病,趙士英每每能完成四爺的秘密任務,還能協助劉裕鐸給大臣們治好病。

此時趙士英一句話抓住重點,將四爺從著急發怒的情緒旋渦裏拉出來。現在先穩住胤礽的病情要緊。

屋裏靜得呼吸可聞,等著太醫救命。弘曣癱軟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皇上四叔,祈求皇上四叔想辦法救回阿瑪。

大約三個呼吸間,四爺無力地揮揮手:“去吧。”

六個人行禮,退出到外間商議方子。

弘皙緊張地問道:“皇上四叔,我們能做什麽?”

“弘皙,弘晉,你們先照顧好弘曣,以及府裏人,切莫再有人生病。你們兄弟姐妹再商議一下,怎麽讓你們的阿瑪對人間多留戀……他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們。”

弘皙的熱淚奪眶而出,望著阿瑪艱難掙紮的模樣,哽咽道:“皇上四叔,侄兒懂了。侄兒讓家裏人去休息,輪流照顧阿瑪。”

李佳側福晉等人和孩子們行禮退出去,屋裏只有張起麟、兆惠等人陪在皇上身邊。

四爺坐在床前,望著這樣的二哥,和上輩子那個弓著腰給自己磕頭行禮,言說感激自己照顧的二哥重合,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聲音穩重深沈,似乎有穿透時光的力量。

“二哥,當年汗阿瑪第一次西征準格爾回來,你去迎接汗阿瑪,你看見汗阿瑪面色紅亮是真的開心,你沒想到汗阿瑪其實病得那麽重,更不知道汗阿瑪的病癥是臉色紅亮而不是臉色蠟黃。二哥,其實汗阿瑪一直信任你,汗阿瑪最後幾年最牽掛的就是你。二哥,你一定要好起來,你答應過大哥三哥,一起去皇陵參加汗阿瑪的周年祭,你答應過朕去東北主持土地改革,你還答應過二嫂去塞外看看昭兒的家……”

胤礽躺在床上,呼吸緩和一些,身體輕微抖動。

四爺不禁心生悲痛。眼前一會兒是少年天資聰穎、通曉滿漢、氣象不凡,意氣風發的二哥,一會兒是晚年神色憔悴隱形人一樣活著的二哥。

*

橙黃的燈光照亮整個鄭家莊,六位禦醫商量好方子,學徒熬藥端來,弘皙硬餵胤礽吃藥,胤礽隨即陷入深沈的睡眠。

深夜一點多了,四爺疲憊至極,親自給他把脈,發現他的病情沒有惡化,稍稍放了心,連夜趕回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養心殿寢殿,四爺掙紮早起,派兆惠替他去看望胤礽。

兆惠出去的時候一臉緊繃,回來的時候臉上明顯松口氣的樣子:“回稟皇上,二爺早上醒來吃了藥又睡下了,太醫們說病情基本緩住了。大爺二爺等人得到消息前去看望。”

四爺正在用早膳,聞言點點頭:“晚上再替朕去看看。”

“嗻!”

兆惠響亮答應著,實則頭皮發緊。萬一二爺沒有撐過去,自己回來怎麽和皇上稟告?他表情鄭重肅穆,心裏默念,二爺啊二爺,奴才求求您,您為了您的孩子們,您可一定要撐過去。有您在,鄭家莊就是皇上二哥的府邸,誰也不敢小瞧。您若不在了,您的孩子們就變成尋常宗室了!

四爺聽不見t他的心聲,上午開朝會,中午接見大臣,下午批覆折子,晚飯後檢查孩子們功課,這一忙,一天的時間恍若一眨眼過去,又到夜深。

幾位年長公主領著弟弟妹妹進來幫忙,催著他去休息,兆惠滿臉興奮地進來請安行禮,聲音高揚中透著激動的顫抖:“回稟皇上!奴才剛才去看望二爺,二爺的情況好轉,幾位王爺身體好著。六位太醫都說過了今天晚上,二爺的病情就徹底穩住。”

四爺輕輕呼出一口氣,囑咐道:“很好。你明天上午再替朕去看看。”

“嗻!”

兆惠這次的回答明顯輕松許多。

第三天上午,四爺結束朝會,兆惠前來請安行禮稟告,剛正端方的臉上透著喜色:“回稟皇上,太醫們說二爺的病情完全穩住了,後續只要繼續養著。但需要多關註二爺的心理情況,防止病情反覆。”

四爺微微楞怔,隨即眉眼徹底放松下來。

“你每天去替朕看望一次。”

“嗻。”

兆惠很高興得到這個差事。

*

四爺一通忙碌,忙到中午剛吃完午飯,胤禔胤祉兩兄弟前來。

請安落座後,胤禔感嘆道:“剛我們去看望他,他已經開始退燒了。雖然還神志不清,但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又熬過一次,可……我們追問太醫,太醫們很不樂觀。”

四爺一聲無奈感嘆,宛若秋天早早寒冷的冷空氣一般呼嘯在屋裏。

上輩子,二哥在汗阿瑪駕崩後,身體快速倒塌,在雍正二年就去世了。這輩子,汗阿瑪活得久,他也活得久,汗阿瑪去年駕崩,他還能撐幾年呢?

胤祉摸著胡子蹙眉道:“二哥的病,是一種極為兇險的疾病,我記得汗阿瑪第一次西征,就是得這個病。當時的醫術水平,即使在京城也很難保證性命無虞,更何況是在那樣艱苦的征途之中。但是汗阿瑪抗住了,戰勝了病魔。二哥也可以撐過這回。”

胤祉提起當年之事,四爺和胤禔難免感慨造化弄人。

當年,如果汗阿瑪病重的消息傳播開來,不僅會軍心大亂,朝中幾派大臣各自裹挾遠在京城的太子、身邊領兵的大阿哥,都會有所行動。一旦康熙駕崩,太子想要即位,大阿哥想要奪權,剛穩定的大清不知會怎麽樣。

一連幾天康熙的病情危險萬分,吃喝不下還拉肚子,整個人虛脫得沒樣子。索額圖明珠等人已經開始準備一旦康熙駕崩的應對,四爺和胤祉日夜守在康熙床邊,輪流出去安撫將士們,熬藥餵飯擦身親力親為照顧著。胤祉日夜擔心有人兵變,他們兩個直接被安排陪汗阿瑪一塊兒去世。饒是四爺重生之人,面對命運的安排,也無能為力,只能絞盡腦汁地想著萬一康熙不測,怎麽做先爭取活著。

四爺和胤祉當時真的慌了,在外人面前卻又不敢慌。兄弟兩個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誰當新皇,自己的命運如何,卻必須裝著鎮定。

哪知道,康熙卻堅持熬了下來,但也是渾身不舒服夜裏睡不著,氣虛寒冷失眠虛熱反而刺激他的臉色越發紅得發光發亮。他為了穩住形勢,便下床行走,在人前堅持撐著,裝作快好的樣子給索額圖和明珠等人看。但是,四爺兩輩子都深刻感覺到,汗阿瑪內心深處格外後怕不安。

胤礽帶著大隊人馬出城大老遠前去迎接康熙,看見康熙臉色誤以為康熙好了,興高采烈,笑逐顏開。他的模樣嚴重刺激到康熙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康熙大罵他居心叵測,巴不得老父親早死好登基。

康熙的好轉,讓胤禔喟嘆命運的安排,也讓胤礽受到人生第一次打擊。胤礽委屈不甘驕傲地想著,你是最疼愛我的汗阿瑪,你怎麽能不相信我?胤禔想著,如果康熙駕崩,自己會不會登基?而康熙和胤礽的這場矛盾,讓他看見廢太子的希望,想當皇太子的心熊熊燃起。

這個矛盾很深。隨著胤礽的掌權,康熙的年邁,當年這件事逐漸變成康熙和胤礽的心結之一。被最深愛的汗阿瑪懷疑,讓胤礽瘋癲。康熙越對胤礽不滿,胤礽越是憤恨,越是折騰。而康熙愛胤礽有多深,就多怕胤礽奪權登基當李世民。一廢太子還拿出此事重點叱罵。

康熙四十七年,康熙皇帝對胤礽的不滿達到了頂點。他指責胤礽行為不端,無法勝任皇位,因此決定廢除他的皇太子地位。這是胤礽人生中最大的打擊,他從皇位繼承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庶人。

康熙駕崩,臨終放出來胤禩胤禵,也沒放胤礽出來。在胤礽的心裏,康熙到死還在恨他,這心結就一直壓在他的心裏。他在康熙駕崩後絕望之下發作出來的病,冥冥之中和康熙當年的病癥一樣。

胤祉看向胤禔無聲苦笑。

胤禔納悶地看他一眼,隨即反應過來,緊張地看向皇上四弟。那意思,當年爭皇位是當年,現在我沒有爭皇位的想法。

四爺笑一笑,目光釋懷,他便松口氣地嘿嘿樂。

胤祉望著大哥沒心沒肺的模樣,苦笑連連。皇上四弟表示過去的事情過去了,真能過去了嗎?皇上四弟有時候大度,有時候心比針眼還小。十二弟當年陷害胤祥,這麽多年一直是個貝勒,為了升爵位不得不去了海外。可大哥這樣心大不好嗎?大哥一個粗人走出當年的心結,經歷圈禁如今還健康開心地活著,二哥如此聰慧的人卻一直困在心結裏。

自己呢,飽讀詩書,自命不凡,卻是每每想起當年陷害胤祥的事,午夜夢回都是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哪天被小心眼的皇上送去守皇陵。

自己該怎麽辦呢?怎麽和皇上四弟表忠心表懺悔?

*

鄭家莊書房,胤礽昏昏沈沈三天,終於清醒過來。

見李佳側福晉等人、孩子們、一群太醫圍著自己喜極而泣,而太醫們輪流給他診脈。他一個光頭宗室,雖然皇上四弟在康熙駕崩後解除圈禁,可他哪裏來的面子請來這麽多禦醫守著?只能是皇上四弟派來的。

胤礽心裏流淌一股溫暖。

弘皙餵他吃了藥,喝了一碗湯,體貼地說道:“阿瑪,您先別著急說話。您身上燒得厲害,嗓子估計啞了。太醫說您暫時食欲不大,兒子每天餵您喝點兒參湯。您想吃什麽,和兒子比劃一下。”

胤礽通過接觸弘皙的手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火裏燒著燙著一般的熱,五臟六腑都是火燎燎的,燒的他渾身沈重,整個人虛弱無比,想睜開眼睛都吃力得很。等他微微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中看見眼前的人影,頓時心驚。弘曣和弘晉為什麽不在?弘曣跟著自己病了?弘晉身體好,難道也病了?

弘皙放下湯碗,孝順地說道:“弘曣弟弟和弘晉弟弟昨天夜裏守夜,此刻在睡覺。弘曣弟弟沒有累到。府裏人也都好著,沒有亂。前來探望您的人,我們都招呼好了。阿瑪,您那天病倒後,兒子六神無主,拿著開城門的牌子進宮求見。皇上四叔深夜親自來一趟,宣太醫給您治療,確定您病情基本穩下來才離開。皇上四叔這幾天太忙了,但每天派人來看望您。他說您一定能撐過這次病癥。”

弘曣和弘晉沒事就好。胤礽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不能容許自己拖累孩子們。

他張張嘴想說皇上在操辦京畿地區縣級改革,忙得很,不要讓他牽掛擔憂自己,卻是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聽出弘皙內心深處的恐懼害怕,想露出一個笑容安慰他,卻已經沒有力氣。

藥效發作,他渾身上下都開始疼,每一個關節都酸酸漲漲疼,疼得他眉心緊皺壓抑著,汗水打濕睡衣。弘皙緊張道:“阿瑪,這是您身上的暗傷在疼。您忍一忍。阿瑪,兒子給您換一套幹凈衣服,阿瑪……兒子求求您,您一定要堅持……”

弘皙說著說著,聲音哽咽,忍不住虎目含淚,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胤礽想說“別哭,人都有一死,我也算是善終了……”連張張嘴的力氣都沒力氣,平時溫馨的電燈光線此刻看著都刺眼。他只能閉上眼,剛一閉上眼,又是一股疼痛襲來,渾身疼得冒冷汗,本就體弱虛脫的他無力支撐,再次昏睡過去。

*

胤礽昏沈了八天,他身上的熱度開始消退,身上也不再那麽疼,有點兒力氣。

受不了自己如此埋汰,他硬是起床,在兒子們的幫助下洗漱更衣,用了藥,吃了一點飯菜,六位禦醫照舊來給他診脈,商量著給他換方子。弘曣到底是體弱,堅持這些天臉色蒼白人暴瘦,被他命令去休息。弘晉去招呼前來看望他的客人們。兆惠日常代替皇上來看望他,他在床上朝皇宮方向跪下,嘶啞著嗓子費力卻堅持地說道:“臣胤礽恭謝皇上……”

等到禦醫和兆惠等人都t走了,屋裏安靜下來,他看向弘皙,啞聲道:“開窗……念書聽。”

弘皙看向窗外,發覺今天天氣不那麽冷,有點太陽,示意小廝打開窗戶,一轉頭體貼笑道:“阿瑪,您想聽什麽書?”

“《三國演義》……”

“好,兒子去找書。”

弘皙出去寢室在外間書架上找書,看見額涅疾步進來,忙搖搖頭,示意她阿瑪想要安靜一會兒。李佳側福晉蹙眉,爺連自己也不想見?

一眼看見兒子手裏的書本,一張老去逐漸生出戾氣,依稀可見當年嫵媚溫柔的面孔,氣得青白交錯渾身哆嗦,嘶啞恨聲道:“他後悔了,他到底是後悔了……”說罷,轉身就走。

弘皙望著母親憤憤離去的身影,不知怎的心裏特別難過。額涅爭了一輩子,最終還是失敗了。阿瑪沒有登基,她做不成皇後、皇太後。阿瑪心裏始終最看重的,暮年最喜歡的,始終是嫡額涅,不是她。阿瑪病重了心心念念的,還是嫡額涅最喜歡的《三國演義》。他無奈地搖搖頭,告訴自己如今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瑪好起來。

弘皙坐在床前繡墩上,捧著書本抑揚頓挫地念書:“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國分爭,並入於秦。及秦滅後,……”

胤礽聽著,面色逐漸平靜,無神渾濁的雙眼迷茫地望著虛空,恍惚間看見滿頭白發的二福晉捧著書本,站在窗邊,對他微笑。

胤礽臉上不禁露出一個回應的微笑,幾不可見。被廢黜後的這些年,他的生活變得極其艱難。一開始他被軟禁在毓慶宮中,生活條件極其惡劣。然而,盡管生活困苦,胤礽仍然堅持讀書學習。這是康熙刻在兒子們骨血裏的信念,和吃穿一樣的人生習慣。看書學習,永遠看書學習。他的學識也因此得到了提高,他的時間有了用處。

後來,他住到鹹安宮、鄭家莊,二福晉寫劇本寫書,他幫著校對。夫妻兩個宛若多年老友一般,互為知己,互相批評互相學習,然後友好一笑,一起烹茶論道。那段時間,是他最安靜的日子啊……二福晉人生最後,最喜歡的,就是《三國演義》。二福晉離開後,這本書就是他最喜歡的書。

他好似看見戰火紛飛時代裏桃園三結義,他想起皇上四弟曾經讓老八多看《三國演義》,試圖讓老八想通。他想起福晉說:“三國英雄們的最後,就好像一本書爛尾,最孝順最能幹二代曹昂因為曹操霸占人妻,無辜戰死。人品最正最忠誠最愛護士兵高順將軍中人緣卻最差,求賢若渴的曹操要殺他,無一人求情;江東小霸王打遍東南無敵手,被刺身亡;十八路諸侯先鋒孫堅一路上攻必克勢如破竹,死在盟友的暗箭之中;奉先無敵一生,打個瞌睡被人綁了;袁紹四世三公家底無數一戰即潰,一潰再潰……諸葛亮被尊一生忠誠,有人說諸葛家貨賣三家……”

他當時沒有說話,福晉也沒有繼續說曹操劉備關羽張飛等人,安靜地陪在他身邊。他擡頭望著皇宮的方向。他只希望,汗阿瑪的晚年是幸福的,兒孫承歡膝下,體面壽終正寢。莫要重覆歷史上那些英雄帝王的淒慘晚年。

“汗阿瑪……”胤礽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聲音模糊不清。弘皙沒聽清楚,只當阿瑪渴了,放下書本,端來一杯茶,餵著阿瑪喝下後,繼續念書,“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帶鐵架馬軍進城,橫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

董卓啊,人人記得他是反賊,誰還記得他本是一個忠臣良將?只想升官發財?胤礽突然睜開眼,嘶聲問道:“弘皙,你希望三國的結局是什麽?”

弘皙合上書本,望著阿瑪緊盯的雙眼溫然笑道:“阿瑪,兒子認為,三國最好的結局赤壁之戰,曹操大獲全勝,孫權周瑜兵敗身亡,其他諸侯望風而降。曹操曹丕創造出一個不亞於漢朝的興盛王朝。劉備打敗劉璋,獲得荊州益州,諸葛亮和五虎上將迅速北伐,打敗曹操,三造大漢。”

“……說得好啊……”胤礽扯著嘴角,勉強笑笑。

可是,他已經不想再勸說弘皙了。弘皙明明有機會登基為帝,卻一生連短暫輝煌過都沒有,他如何甘心走向結局呢?他臉上破天荒地露出慈愛的笑容。

弘皙因為阿瑪難得沒有訓斥的樣子,依舊英俊卻已見風霜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喜色,剛才因為額涅的不甘不忿帶來的低落消失,愉快道:“阿瑪,您放心,兒子不會莽撞,兒子定會顧及家人安全。兒子給您念下一段。”

“……好。”胤礽雙眼微合,似睡非睡。

弘皙第一次發覺《三國演義》是一本好書,他也喜歡這本書。

*

皇宮,養心殿,西暖閣,四爺正和果郡王胤禮商量事情,兆惠進來請安,兄弟兩個聽完兆惠的稟告,得知二哥磕頭謝恩,二哥能說話了,能吃飯還能下床洗漱了,都很是高興。

胤禮:“皇上四哥,我先去處理這兩個案子,您看需要嚴辦嗎?”

“承發房書吏高雲芳、刑房書吏周簠勒索財物並拘押其子。順天府尹蔣琦齡奉旨審理,以市息勒結結案,嚴查按律法辦。縣裏牢獄利用民間少年頂替盜賊宰白鴨事件,嚴查嚴辦。”

“弟弟記住了。”

胤禮行禮離開。

四爺:“張起麟,下午都有誰請見?朕想去看看二哥……”四爺話還沒說完,看見小太監挑著毛氈簾子哈腰進來請安:“皇上,餑餑姑娘請見。”

“宣進來。”四爺心情好,疲憊沙啞的聲音裏透著愉悅。

餑餑躬身進來,行禮請安,四爺問道:“起來,坐下來說話。”

“奴婢恭謝皇上賜座。”餑餑恭敬地坐繡墩邊兒,見他笑得開心,含笑猜到:“皇上心情好,一定是二爺身體好轉了?”

“你一猜就準。”四爺眉眼帶笑,端起茶杯用茶。

“皇上,奴婢有一件私事……”餑餑的聲音略停頓,兆惠張起麟等人見機無聲地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餑餑望著四爺,面色略為難:“皇上,八爺臨走之前托付奴婢日常多照顧他的府邸。奴婢說,八爺乃是皇上兄弟,照顧八爺府邸乃是奴婢責任,也是奴婢的榮幸,不需要八爺托付。但是八爺不相信奴婢,一定要拿人情交換……”

餑餑欲言又止。

四爺放下茶杯,眼神裏多了幾分好奇:“接著說。”老八身為重生之人,手裏牌多得很。老八身為八爺黨領袖,手底下的死忠還是有的。老八會拿什麽人情和餑餑交換?

餑餑貝齒咬著唇,目光閃爍:“皇上,奴婢說了,您可不能生氣。”

“朕心情好,不生氣。”

餑餑狐疑地看他一眼,不大確定地吞吐道:“皇上,八爺說,讓奴婢提醒您有關您的子嗣之事。”

“朕的子嗣……”四爺一挑眉。

“是的,八爺……八爺……說,您自從登基,守孝加上出巡、政務繁忙等等原因,多年來後宮基本沒進新人,您登基後的新生子嗣只有五位,五位皇子公主的生母身份俱是尊貴,是你必須生的孩子。他說,他知道您不好女色,但是有個姑娘出身低微目前當宮女,您一定要納進後宮,生個皇阿哥……”

頓了頓,餑餑瞧見皇上睜大眼睛一臉納悶,並沒有生氣的樣子,一鼓作氣說道:“皇上,八爺還說,他告訴我這件事,我提醒您,您一定很高興。還說,那個姑娘乃是包衣旗皇陵管領劉滿之女。皇上,奴婢派人查證過,確有此人。三年前劉滿之女小選入宮,如今在寧壽宮當差。”

劉氏!一道驚雷劈開四爺上輩子混沌的記憶,他猛地站起來,慢慢坐下。

餑餑見他的反應,以為他生氣,忙起身躬身請罪:“皇上,奴婢知道,八爺被皇陵期間和劉滿有交情,八爺想要通過提拔劉滿還人情,進一步拉攏劉家,也想在您身邊安插一個後宮之人,但是奴婢有私心!皇上!奴婢也想您收幾位宮女多生育子嗣。”

餑餑眼巴巴地望著四爺,發現他站起來,背著雙手在屋裏踱步,表情越來越凝重,誤以為他生八爺的氣,生自己的氣,突然委屈地跪下來,哭訴道:“皇上,先皇駕崩的時候讓你守孝27天。但奴婢知道您孝順,先皇周年祭快過去了,奴婢才和您說這件事。皇上,您答應過奴婢的,給奴婢一個皇子養著,將來養老送終,這幾年你整天忙著,您都忘記了。奴婢孤零零一個人,反正活著也沒趣兒,皇上您生氣要罰奴婢,就罰吧。奴婢怎麽都無所謂了。”

四爺一擡頭,微微氣惱道:“起來!胡說什麽!朕只是在思考……”

“您在思考怎麽處罰奴婢嗎?”

“整天胡思亂想!快起來。”四t爺煩躁地揮揮手,走到窗邊,望著稀薄的太陽光在西北風中零落,眼前似乎有謙嬪和弘曕母子在沖自己燦爛微笑。他忍不住懊惱地一拍腦門。朕怎麽會忘了謙嬪和弘曕呢?朕還忘記了其他重要的人嗎?

是了。還有恪妃!

恪妃乃是盛京鹽運使安桂的女兒,漢軍鑲白旗額勒赫氏。恪妃容貌出眾,才華橫溢且擅長騎射。當時為了制衡熹妃、裕妃潛邸舊人,快速將她從答應提到妃位,命她和熹妃一起打理後宮。弘歷登基後,升謙嬪為謙妃,貶恪妃為貴人,刪除和恪妃有關的所有記載,就像她在歷史上從未存在過一樣。研究歷史的人翻遍各類史書也只知道雍正後期有一位妃得寵,後來被貶為貴人,但是就連她的封號都查不到。對於其他人來說,雍正後期身邊幾乎是空白,只有一位面目模糊的謙妃。

四爺做鬼的時候看到弘曕驕縱奢靡、恪妃生活淒涼,難免愧疚。他神色傷感,一回頭,看見餑餑不敢不爬起來,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站在原地,頓時哭笑不得。

“朕答應你的,豈能忘記?只是這些年守孝加上戰事忙碌,忘記了。劉滿之女,挺合適……”

餑餑猛地擡頭,驚疑不定地望著四爺:“皇上,您真要納劉滿之女進後宮?”

“既然八弟提起,就是有緣。你具體說說她的情況。”

聽到吩咐,餑餑顧不上震驚,忙恭敬道:“劉滿之女生於康熙五十三年,今年17歲。她在三年前小選進宮,因為出身低微且長得容貌姝麗被宮女們排擠,去了寧壽宮做九品灑掃宮女。去年皇後娘娘放出去大批25歲大宮女,宮裏人員精簡,她被提到正八品二等宮女,日常做飯煎藥……據奴婢派去的人觀察,她性格和順,沒有因為被人排擠而心生怨恨,反而安心在寧壽宮呆著,日常對待寧壽宮娘娘們很是恭敬體貼。”

四爺隨著餑餑的描述,逐漸回憶起自己和謙嬪、弘曕的日常相處。

“今晚上你去一趟寧壽宮,宣劉滿之女。張起麟進來,安排下午請見的官員進來。朕想去看看二哥,朕今天能擠出時間嗎?”

張起麟正在外面餵房檐下的鸚鵡,模糊聽到皇上吩咐小跑進來,哈腰行禮道:“皇上,下午請見的官員有四位,兩江總督尹繼善、鎮海將軍王釴、布衣李紱、戶部侍郎李維鈞。還有一個時辰時間,羅馬傳教士使團進京,接風宴後幾次上書想見皇上,請求皇上解開對天主教的禁止,商談後續貿易條約。皇上昨天說先和大人們商議。”

“後面幾天,朕有時間嗎?”

“皇上,後面三天,您的時間都已經確定。”

四爺在屋裏徐徐踱步,狀似隨意一回頭:“餑餑,你怎麽看羅馬教廷?”

餑餑頓時柳眉倒豎:“大清開國,羅馬教會的耶穌會和朝廷交好,給大清送來治療瘧疾藥物,大清禮遇厚待他們。可羅馬教廷的多明我會、法蘭西會來到大清後,居然敢禁止□□再拜孔子和祖宗!先皇幾次派船隊去羅馬商談。可康熙四十三年,羅馬教廷居然向中國信徒們發命令,說是不準再祭拜孔子和祖先,要不就得被踢出教會。克雷芒十一世還派個叫多羅的使者到中國來,直接跟先皇說,羅馬教廷有規定,得完全照著做。羅馬教廷簡直不知所謂荒唐至極!先皇涵養好,雖然生氣,但只是禁止天主教在大清傳教。”

“先皇發了禁教的旨意,但在民間其實管得沒那麽緊。可羅馬教廷居然和葡萄牙王室勾結,敢插手大清皇位傳承,離間皇子們感情!您這才下了嚴格禁教的命令,鏟除各地方天主教會,見到羅馬教廷的人傳教就抓。如今教皇本篤十三世以為帶了好些禮物來,就能求您開個恩,別再禁天主教了。想得美!”

四爺微微沈吟:“張起麟,你去告訴羅馬教廷使團,我們中國有我中國的信仰,西洋有西洋的那一套;西洋的信仰不必拿到中國來推廣,就跟我中國的信仰也沒法在西洋傳開一樣。這是商談的前提。否則免談。”

張起麟:“奴才遵命。”

餑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皇上威武。”

四爺矜持地摸著保養得宜的胡須,眉眼含笑。

*

兩江總督尹繼善進京,遞牌子請見皇上,早半個時辰來到養心殿外等候,著急地踱步轉圈圈。終於,小太監來領著他進去,他一跨過門檻,見到皇上就“撲通”跪下,身體貼著冰冷的地磚磕頭行大禮,連磕三個頭高聲道:“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賜座。”

“微臣恭謝皇上賜座。”尹繼善的聲音微微顫抖,再次磕三個頭,行大禮,這才起身坐下,臉上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皇上,您封賞奴才生母,您對微臣的恩德,微臣沒齒難忘。微臣……微臣……”說著,堂堂七尺男兒·大才子尹繼善說不出來話,直接哭了。

四爺笑道:“愛卿的心意朕收到了,慢慢說。”

“皇上,微臣……微臣不知該怎麽說,皇上……微臣……奴才一輩子記得皇上的恩德……”尹繼善越說越哭,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大把,真動情了。

四爺因為他的滾滾熱淚,難免心有戚戚。

尹繼善哭道:“皇上,微臣去兩江赴任那天晚上,跪在母親身邊,已經絕望了。微臣沒想到……沒想到皇上為了奴才這樣看重奴才的母親……”說著,他淚流不止。

風度翩翩、才華橫溢尹繼善,更難得是做事穩重耐心仔細,忠心耿耿。入仕後六載成巡撫,八載至總督,這在大清朝政界可謂一大奇跡。在尹繼善獲重用後,其父尹泰,其家族也時來運轉。

尹泰是典型的傳統官員,尹繼善的生母徐氏為其丫鬟。當年尹泰醉酒一夜,徐氏懷孕生下尹繼善。尹泰壓根沒當回事兒,嫡母命其母子只在後院柴房生活,時間長了也忘記了這對母子。尹繼善聰明,長大後偷偷跟著府裏夫子讀書,學有所成。尹泰聽夫子誇尹繼善,這才想起這麽個兒子。

尹泰推薦尹繼善給皇上,尹繼善大獲皇上賞識一路升官。但他的生母徐氏仍青衣侍屏偃,還是丫鬟侍妾的身份。去年尹繼善因調任兩江,入覲,四爺詢問他母親是否已經受過誥封。尹繼善沈默。像尹繼善這樣級別的大臣,其母親應該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但是尹繼善和尹泰都只有舉薦之情,更何況嫡母?但徐氏的身份尷尬,使他不知如何回答。

四爺立刻明白他的難處,笑著表示要特別下旨封賞其生母。尹繼善欣喜若狂,急忙回家報告此事。沒想到尹泰聽後大怒,用拐杖狠狠責打尹繼善幾十下,直將他官服上的翎子打落,認為他沒有詢問自己就擅自請求皇上加封生母,是在利用皇恩壓制自己這個做父親的。

尹泰強令徐氏跪在門外一夜。尹繼善陪著母親一起跪著,度過這非常難熬的一夜,第二天傷心地去兩江赴任。沒想到,他到兩江後收到家書,得知皇上為他做的事情,幾次不敢相信地來回翻看書信,震撼驚喜幾次感動落淚。

因為人在兩江見不到皇上,這份感情一直壓抑著,好不容易等到進京敘職,見到皇上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皇上居然為了他,專門派人前往尹府,不僅正式封賞徐氏為一品夫人,還下旨命令尹泰親自跪拜徐氏以示謝恩。還特意派出梨園班子和八旗貴婦前往助興,在府中舉行盛大的慶賀儀式。尹泰驚愕不已,但在滿堂賓客的註視下只得忍辱屈膝,向徐氏叩首謝罪。

保守派士大夫紛紛上折子說皇上此舉有違禮法。尹繼善官至兩江總督,該受封賞的應是尹泰正妻。可更多人說,尹繼善是生母含辛茹苦養大,不能單純用嫡出庶出論。而皇上天生護短,皇上見心愛的寵臣及其生母在家中遭受委屈,豈能熟視無睹?皇上威武霸氣!

尤其年輕人年輕氣盛,紛紛言說雖然皇上直接插手大臣家事,而且皇上采取這種略帶惡作劇的方式,但這也頗符合皇上之獨特個性嘛。吾皇英明神武!

不管外人怎麽說,尹繼善本人的感受,他自己知道。尹泰裝病在家不敢見人,家族其他人寫信來罵,他只感覺痛快之極。

“皇上,微臣自有記憶,就想要母親過上好日子,如今微臣的母親終於揚眉吐氣,在府裏有尊嚴地活著,微臣心裏實在高興,微臣感激皇上,無法表達……”尹繼善哭得稀裏嘩啦,好似要將過去幾十年的苦難一口氣全哭出來。

良久,四爺他哭夠了,擦擦眼淚,堪堪恢覆理智的樣子,頗為欣慰道:“朕之前對你父親,時時以公忠任事相告誡。對你也t一樣。”

尹繼善整理儀容肅容道:“皇上,微臣父子兄弟合家疊受殊恩,微臣之一身尤邀異數,中心感謝,莫可言及。”此時此刻,皇上讓他死了,他也心甘情願。

*

世人說皇上插手大臣家務。四爺完全不在意。上輩子四爺為了培養出一代經世重臣,可謂煞費苦心。這輩子四爺依舊是。在這方面,康熙與他不一樣。康熙識人用人,不特意培養人。

而尹繼善,上輩子辦事幹凈利落,為人公正厚道。每到一地,愛民如子,百姓口碑極佳,官聲清亮。後因久歷宦途,深谙人情世故,有愛惜羽毛、沽名釣譽之嫌。但終歸是沒有辜負四爺一片苦心栽培。

四爺挨個接見大臣們,擠出一個時辰快速來到鄭家莊。

胤礽剛吃藥,因皇上的到來情緒激動。四爺不讓他起身,他一定要起身行禮。四爺知道他藥力上湧困意難忍,簡單說兩句,強行吩咐他去睡覺。

胤礽陷入熟睡,四爺看他臉色不那麽紅亮,隱隱露出幾分虛弱消瘦的蠟黃,徹底放了心。

囑咐弘皙弘曣幾句,回皇宮陪著家人一起用晚飯,檢查孩子們功課,帶著孩子們批覆折子,到夜深孩子們各自去休息,四爺洗漱沐浴,餑餑一個人挑著燈籠,來到寧壽宮。

夜晚的寧壽宮很是安靜。

康熙皇帝駕崩後,有兒子的妃嬪跟著兒子出宮居住,沒有兒子的妃嬪不想住在空曠的暢春園,都搬回來皇宮,擁擠在寧壽宮幾個殿搭伴兒養老。這裏的宮女太監也都是安靜的,宮門早早關閉。

她遞上牌子,守宮門的老嬤嬤悄悄打開寧壽宮宮門,派人去找宮女主管姑姑。

她在寧壽宮正殿門口等著,隱約聽到一陣歌聲。

“如此夜深,誰在唱歌?”

老嬤嬤恭敬道:“小廚房的宮女劉玲兒做飯喜歡唱歌。和太妃這幾天不舒服,晚飯沒吃,現在想吃夜宵。”

這真是巧了。

餑餑擡腳就朝小廚房走去。

越朝小廚房走,歌聲越發清晰。寂寂深宮之中,歌聲輕柔地蕩在人的心坎上,聽得她不禁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尋著歌聲進來小廚房。

只見一位宮女邊燒火做飯邊輕聲吟唱,火光與側顏相應襯,她眼前一亮。如江南水鄉般清新脫俗的少女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天生麗質的娟秀面容,見陌生人進來而露出驚訝,聽見嬤嬤介紹,靈氣逼人的眼睛有幾分慌張,膽怯地福身行禮,微微低著頭,一截脖頸雪白細長。

其美貌和氣質瞬間驚艷餑餑。

怪不得八爺致力於舉薦這位姑娘。

餑餑領著劉氏宮女來到養心殿東暖閣等候,四爺洗漱結束換上常服過來,一見到她,上輩子的記憶一幀一幀出現,弘曕奶胖頑皮可愛的模樣好似在眼前。

她不敢擡頭,隱約看見眼前人身上五團龍、海水江涯的紋樣,嚇得臉色發白“撲通”跪下,柔柔的聲音裏透著恭敬和恐懼,一聲“奴婢給皇上請安……”拔動四爺上輩子晚年孤寂中那抹溫柔的心弦。

四爺確認,這姑娘正是上輩子的謙嬪。

當天夜裏,四爺做夢夢到上輩子的晚年,病痛纏身、政務繁忙、政敵無數、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一個一個離去痛苦不堪,恪妃、謙嬪和弘曕陪在身邊,偶爾放松下來享受幾分夫妻之情、天倫之樂。四爺臨駕崩和弘歷弘晝大臣們交代完後事,最放不下恪妃,最舍不得謙嬪母子……他掙紮著從夢中驚醒,衣服後背濕透。四爺猛地起身,張起麟以為皇上做噩夢,忙給他換一件幹凈睡衣。

四爺再次躺下,臨睡前決定給恪妃、謙嬪母子一份安穩。

第二天,宮女劉氏被皇上冊封為答應。

後宮轟動。

前朝震動。

*

康熙皇帝遺旨皇上守孝27天,多生育子嗣。但皇上誠孝,至今還沒去後宮。而且這是在康熙皇帝的周年祭祀期間,更不可能寵幸後宮。

說明這位小宮女還沒受寵過!還沒受寵就被冊封,皇上這絕對是千年鐵木開花,老房子著火啊!

而且皇上登基後,後宮增添的新人都是政治聯姻,或有其他正當原因。沒想到今天為了一個小宮女破例!這個小宮女的家世還如此低微。

有人說只是一個答應,最低品級,娘娘們和朝臣們何必在意?立即被人批評只看位分不看現實情況。

皇上登基後,嫡福晉當皇後,年側福晉當貴妃,其他侍妾格格等一律是貴人,新進宮的小主都只是答應,娘家家世尊貴生了皇子也只是貴人。衣食住行的日常份例俱是按照正嬪的供應給,日常賞賜多。但世人都知道,皇上對後宮寬嚴並濟,娘娘們想升位分比官員升官兒還難。所以皇上突然直接冊封一個答應,世人能不震驚嗎?

有人說寧壽宮老妃嬪給皇上推薦美人,想在皇上身邊安插人手。但是這姑娘過於美貌,皇上就算知道其來歷也克制不住感情收下來。

這話立即遭到老妃嬪們的反駁,她們一起找到皇後娘娘解釋,她們事先壓根不知此事。

有人說皇上深夜批覆折子,太累了,去禦花園散心,隱約聽到歌聲。歌聲溫柔唯美,他聽得入神,等走到跟前見到一位女子在木芙蓉花邊輕聲吟唱,人比花嬌,皇上眼前一亮,一見鐘情。

這話立即遭到宮裏管事們抗議。宵禁時間一到,各宮宮門關閉,寧壽宮的宮女怎麽可能去禦花園?更何況先皇當年有規定,夜間宮女外出,必須兩個人以上。宮規嚴格,他們從來沒有玩忽職守。

皇上每天那麽累,睡眠時間嚴重不足,更沒有深更半夜一個人去禦花園過!

但是無奈,沒人相信他們的解釋,傳說越來越玄乎。還有人說這姑娘和昭君西施一樣沈魚落雁閉月羞花,擁有超過人類幻想的美麗和氣質。

後宮娘娘們紛紛召見這位讓皇上老佛爺動心的奇女子,想要看看她到底有多美。這一看下來,更氣更恨得慌。劉氏很美,但彼此打個平手。就算劉氏比自己年輕,也沒有比自己氣質好啊。家世低微,因為美貌被人排擠到寧壽宮一直沒出來!更不會有手段膽量深夜一個人出來寧壽宮勾引皇上!再試探一二,不會詩詞歌賦彈琴畫畫兒,沒有學文學武精通天文地理,怎麽就進了皇上的眼呢?

妃嬪們恨啊,嫉妒啊,氣哭啊,一個個五官扭曲,恨不得撕了劉氏吃肉喝血,卻只能咬牙忍著,忍得五官扭曲,心裏憋屈,半天之間病倒大半,剩下一半一起去求皇後和年貴妃,求她們勸說皇上,得知皇後和貴妃也病倒了,她們絕望之下,全病倒了。

還沒出嫁的公主們、沒有跟著出海的皇子們紛紛請假,一邊照顧病倒的長輩,一邊打聽情況。得知事情“真相”後,齊齊傻了,懵了。

他們英明神武的阿瑪,木頭一般不懂風情的阿瑪,老了,老了,居然和大小夥子一樣對一個少女動心,還不顧禮法直接冊封為答應!

而他們的母親們,明明這麽多年催著阿瑪多生娃,多收幾個新人進來後宮做伴兒,今兒阿瑪真收新人了,卻沒有大度寬容,沒有一絲接納,反而齊齊招來小宮女一通威嚇逼問,還因為吃醋嫉妒齊齊病倒了。

就連嫡額涅和年額涅都病倒了。太醫說了,郁結於心,氣滯胸悶。

這……他們身為兒女的,面對父母鬧矛盾,該怎麽辦啊?

他們著急,四爺也著急。四爺破天荒地推遲公務,從皇後、年貴妃開始,挨個宮探望,看著她們一反常態地鬧著哭著,還說什麽“反正皇上有了心上人,我們這些老白菜幫,早該讓位了……”

偏四爺解釋冊封劉氏答應另有原因,只是不方便告知,後宮娘娘們沒有一個相信的。四爺詢問到底為什麽為此小事置氣,收到的回答都是“妾室沒有置氣,妾室算哪個牌面上的人?哪裏敢和皇上置氣煩惱皇上呢?”四爺憋氣,更沒有時間陪伴,便讓孩子們放假照顧他們的母親。自己只在每天晚上抽一個時辰的時間去探望。

羅馬教廷使團答應四爺要求,尊重中國人祭祀祖先和孔子等等習俗。四爺和大臣們商議繼續禁止天主教在大清傳教,但兩方加大文化交流貿易往來,派胤祺胤祚領著大臣談判。

日常政務、京畿地區深入縣級改革等等,賢良祠建成,四爺舉行儀式,送賢良進賢良祠。

正式設立藏區分管衙門,選拔大量青壯年官員去西藏。軍機處正式成立,選拔軍機大臣。

因為他的“愛情傳說故事”,各宮管事嚴查宮門,發現有太監宮女嬤嬤夜間合夥偷盜宮裏財物,鹹安宮、坤寧宮……平時沒人關註的宮殿,書畫祭祀用品等等均被偷盜。四爺親自安排清查。

還發現一些宮女家世太好,妃嬪不方便使喚的t情況,發布有關選宮女上諭:“此後挑選使令女子,在皇後妃嬪貴人宮內者,官員世家之女尚可選入,如遇貴人以下挑選女子,不可挑選官員世家之女。”

如此,四爺腳不沾地忙了五天,終於緩口氣。

下午三點,他在養心殿西暖閣坐下來,批覆這幾天積攢的沒及時批覆的奏折。

蘇培盛哈腰進來,添茶磨墨檢查香爐窗戶,四爺無意間擡頭看他一眼,他立即一臉淒苦:“皇上!奴才有事稟告。”

“何事?”

“皇上,娘娘們的病還沒好,反而加重了。奴才聽說,劉答應嚇得不敢踏出房門半步,人瘦一圈。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諸位娘娘們強撐病體打理宮務,皇阿哥公主們萬分著急……皇阿哥公主們休假五天,無逸齋老師們誇獎他們孝順,可都擔心他們耽誤功課,前後八次一起來找皇上……大皇伯、三皇伯、五皇叔等人,這幾天來過幾次養心殿請見,一臉開心……文武大臣們的相關折子都在這裏,也有禦史來求見您,見不到您就上折子……”

四爺望著五撂小山一般的折子,頭疼地按住眉心,這些兄弟見到自己的時候裝著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合計著都等著看朕的熱鬧!還有文武大臣們,衙門事務不多了,太閑?

還有人亂出主意,什麽大度,什麽升位分。居然禦史上折子罵朕!

他隨手在禦史們的那些折子上拿起來一個翻看,這折子勸皇上給娘娘們酌情升位分,安撫娘娘們,四爺隨手放在邊上,當沒收到過。

再拿起一本禦史折子,這折子居然是引經據典罵他的,就差指著鼻子說他為老不尊,老不修。還憂國憂民地說娘娘們生病後宮不穩就是皇家不穩,皇家不穩就是國家不穩,國家不穩就有禍端……得嘞,氣得四爺一個個翻看這些折子,全扔地上。

“簡直一派胡言!朕看他們是太清閑了,怎麽一連五天沒有禦史彈劾官員貪汙的折子?大清的官員已經各個清廉了?”

“皇上,貪官殺之不盡,奴才也覺得可恨。可禦史們認為,您的家事比整頓吏治,清查貪官汙吏重要。”蘇培盛彎腰撿起來折子重新放好,一副小人借機告狀的姿勢。

四爺果然生氣:“各個衙門清閑!整個都察院不幹實事,盡和朕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頓了頓,“你盡快去告訴劉答應安心,此事和她無關……”他的話還沒說完,小太監哈腰進來稟告,張廷玉和餑餑請見。

“宣。”

張廷玉和餑餑一起進來行禮請安,四爺見他們急匆匆一臉有事的樣子,冷聲道:“說吧,你們有什麽消息?”

餑餑看向張廷玉,張廷玉肅容道:“皇上,微臣最近聽到很多消息。微臣知道皇上勤儉持家,為了縮減宮中開支不給娘娘們升位分。但如今皇子公主們長大,比如五阿哥,五阿哥跟著弘暻幾次西征,戰功赫赫。五阿哥的母家當年犯事被罰,如今雖然被準許回京,但是沒有官身和爵位。再比如六阿哥,六阿哥的舅舅嗷嘎乃是工部尚書,主管研究院。六阿哥在研究院成果頗多,幾次西征有功勞……還有公主們,大公主在西藏開荒種地、修橋鋪路辦學,嚴懲不法貴族子弟……西藏百姓稱之為母親;二公主的戰功朝野皆知……皇上,朝中有些議論,皇子公主都是人中龍鳳,於國於民有功勞,他們的母親只是貴人……這些議論不利於穩定,微臣著急。敢問皇上,後宮娘娘們的位分,會有變化嗎?”

四爺身體微微後仰,放下手中折子,拿起另外一本,面色平靜到冷漠。

“暫時照舊。”

“微臣懂了。微臣告退。”

張廷玉行禮匆匆退下。皇上老是認為官員們太清閑,不停加差事,其實官員們整天忙忙忙,大多加班到深夜。但是這次官員們破天荒吃到皇上的八卦,那是寧可不睡覺也要鬧騰。

張廷玉身為禮部尚書,從國家大義、個人情感,他都支持皇上不給娘娘們升位分。娘娘們升位分,就要花錢。花錢是小事,外戚幹政對於皇上來說雖麻煩,也是小事。可皇上的後宮貴女多,科爾沁郡主生了皇子還只是貴人,這要在康熙朝最低也是貴妃。可科爾沁郡主如果升到貴妃,同樣生了皇子的伊犁郡主是什麽位分?還有朝鮮郡主、瓜爾佳家貴女、鈕祜祿家貴女……還有生育年長皇子公主、母以子貴的潛邸出身娘娘們……難辦!

多種原因之下,後宮人數多,幾方勢力覆雜。如今能堪堪維持一個平衡,殊為難得。

但他作為皇上的臣子,必須先過來詢問皇上的意思。萬一皇上心軟想給娘娘們升位分呢?皇上說不升位分,那他就替皇上在朝野上下瞄補。他退出西暖閣的時候,已經想好說辭,皇上這些年勤儉持家愧對娘娘們,這次他本也想給娘娘升位分,但娘娘們主動拒絕升位分;主動提出和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學習,縮減個人開支,省下來銀子捐給慈幼院;主動勸說娘家人不要惹事,好生給皇上辦差。……一家同心,一家愛國愛民,大清榜樣家庭。

張廷玉渾身輕松,在陽光下直起腰桿,有一個勤政愛民、嚴加約束宗室外戚勳貴的皇上,當臣子的,累,但就是舒坦。

屋裏,餑餑眨眨眼,笑道:“皇上,奴婢看張大人的背影裏有點高興?”

四爺一挑眉:“他是高興朕不給後宮升位分,省錢省事。”

餑餑咳嗽兩聲,戰略性扭頭,一眼看見蘇培盛在,思及皇上剛才問話,猜到蘇培盛已經告訴皇上最近不好的消息了。

“皇上,奴婢思考這幾天,大約猜到娘娘們為什麽置氣。”

“哦!”四爺真心驚訝了,一挑眉,好暇以整地等著。

“皇上,奴婢真的知道,應該不少人都猜到原因了,包括蘇管事。只是他們以為皇上真對劉答應動情了,不說。”

四爺看向蘇培盛,瞪圓一雙標志的丹鳳眼。

蘇培盛驚訝,原來皇上沒對劉答應動心!為什麽餑餑知道?自己貼身伺候皇上不知道?

蘇培盛一臉苦哈哈:“皇上,娘娘們置氣,最是賢良大度的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也置氣,是因為您登基九年,沒有主動進一位新人進後宮。娘娘們以為,皇上和她們一起養老過日子了。這突然皇上自己收一位新人,外頭還到處傳說皇上一見鐘情再見傾心親自冊封為答應……娘娘接受不了。可是奴才是皇上的奴才,奴才站皇上這邊兒。皇上喜歡劉答應,就算娘娘們逼問奴才,奴才也支持皇上。”

蘇培盛一副“慷慨赴義”的架勢。

四爺臉上肌肉抽動兩下:“胡言亂語,什麽一見鐘情再見傾心……”接著眼裏一片無奈。思考片刻,卻也只能苦笑:“是朕給她們感覺,不會主動給後宮添新人。但是現在朕冊封一個新人了,她們一時不能接受?”

餑餑和蘇培盛重重點頭。

餑餑見皇上皺眉,誠心誠意道:“皇上,差不多意思就是您的清心寡欲給了娘娘們希望,卻又打破這份希望,娘娘們的心理落差極大。如果您一登基就擴充後宮,娘娘們可能反而習慣了。”

四爺苦悶地伸手搓著臉。上輩子寵恪妃、謙嬪的時候,皇後和貴妃都去世了,偌大後宮就那麽幾個潛邸老人兒。這輩子和上輩子差別太大,後宮很多女子有家世有兒女,幾方勢力互相制約,他確實不打算收新人以免打破平衡。但八弟提醒,自己想起來謙嬪和弘曕、恪妃了,怎麽可能留他們在民間?不過,八弟等到今年才提醒,估計也是想看自己的熱鬧。

混賬小八!

*

天津港口出發,經過阿拉伯海南岸,在印度西岸大修整再次出發,沿阿拉伯半島南岸航行,經過阿曼、也門等地,抵達亞丁灣的大清船隊慢慢行駛在湛藍海浪洶湧中,宛若天地間一葉小舟。主艦甲板上,眾人迎風而立,舉著望遠鏡觀察這個向東北方敞開的“巨大喇叭”,胤禩突然大聲打三個大噴嚏。

他放下望遠鏡納悶地揉揉鼻子,吐糟道:“一定是皇上四哥在想我。”

胤禵矜持地摸著胡須瞥他一眼:“自作多情。皇上四哥最近忙得很,就算他有空想我們,也是先想我。”

胤禩堅定地搖頭:“你不懂。”

胤祥轉頭看他,微微瞇眼:“八哥,你臨走的時候,是不是安排人給皇上四哥找事兒?皇上四哥罵你呢。”

胤禩臉一僵。胤祥真討厭,一下就猜到了。

胤禵因為他的臉色,放下望遠鏡豪邁大笑:“八哥,你哪次在皇上四哥手裏討到好處?你還偏就喜歡和皇上四哥鬧騰。你就等著皇上四哥來信訓你。”

“皇上四哥才不像你們想象的小心眼。”胤禩t強行鎮定。“而且,我臨走出的主意,也是為了皇上四哥好。真的。弘暉,別人不信我,你一定相信我。”

弘暉放下望遠鏡,親近笑道:“八叔,侄兒信你。”

胤禩驕傲地挺起胸膛。這就是作為混賬雍正鄰居的優勢啊,和孩子一輩親近。胤祥胤禵齊齊搖頭,八哥舒坦幾天就想折騰,沒救了。弘暻弘曈等人一臉意味不明地笑——就等著阿瑪來信訓斥八叔。不遠處隆科多和年羹堯等人聽了半天,也跟著一起搖頭。那表情,八爺總是在作死的路上。

胤禩憋氣,卻又沒辦法解釋到底是什麽事,證明混賬雍正這次一定感激自己。胤禩只能在心裏暗罵混賬雍正:“小心眼的混賬雍正!”

*

養心殿裏,四爺猛地打一個大噴嚏,蘇培盛忙取過來披風給四爺披上。

餑餑關心道:“皇上,您這幾天一天才睡三個時辰,需要多休息。奴婢過來,就是估計您今天忙完大事了,奴婢和您一起去後宮,和娘娘們說清楚。說清楚了,娘娘們痊愈,小主子能安心上課,您也放心。”

四爺看向面前的折子,估計道:“朕需要一個時辰。朕既然知道原因,一個人去解釋即可。餑餑,你領著和平司的人一起看《大清律》、《大清律集解附例》,在國家情報安全、情報管理方面,添加一些條例。蘇培盛,你派人去傳旨,京畿地區的縣級進展很好,其他地方也開始縣級改革。你親自去一趟都察院,傳朕口諭,馬爾泰和伊拉齊整頓縣級治安,上報蘇州、松江、常州和太倉州等地情況,松江府一個縣的衙役貪汙候選通判的銀子多達3000兩,溧水縣知縣趙向奎侵冒災賑米數千石,昆山縣王溯維夥同他人侵吞官地柴價2000多兩,原華亭知縣林撰捏報欠賦獲銀8600兩,武進知縣陳紳使用同樣的方法侵吞4200兩……一樁樁案子令人觸目驚心。更有甚者,縣上衙役們夥同賬房等人將朝廷的仁政隱匿,不讓當地百姓知曉,加收苛捐雜稅。即日起,都察院所有人多關註大清各地方。地方上也有做得好的官員。廬州府知府馮景夏做得就很好,多和馮景夏學習。”

“嗻!”

蘇培盛這聲答應鏗鏘有力,叫你們罵皇上,叫你們這次端著禦史身份看熱鬧!讓你們也忙到一天睡三個時辰。

*

四爺處罰官員們出一口氣,埋頭專註看折子,批覆折子。

蘇培盛臨出去前,和餑餑互看一眼,特別無奈。皇上啊皇上,娘娘們都“病情加重”了,您還是折子最重。怪道娘娘們和您鬧騰呢。

蘇培盛先去後宮見劉答應,勸說她安心。她得知是皇上的吩咐,狠狠松口氣,卻是哭了出來。

蘇培盛再去都察院宣皇上旨意,瞧著官兒們因為皇上嫌棄他們三品二品還不如廬州府知府馮景夏,一幅幅備受打擊的模樣,神清氣爽。

南書房前的一處偏殿,餑餑去翰林院找到新版《大清律》、《大清律集解附例》草稿,召集手下們一起商議國家情報安全的法律條文。

養心殿西暖閣,四爺批完折子,恒親王胤祺和慶親王胤祚請見,四爺起身去東暖閣,一邊喝茶休息,一邊商談一些要事,胤祺嘿嘿笑:“皇上四哥,最近不少人找到臣弟,想讓臣弟勸說您。”

胤祺年紀大了胡子拉碴發福發胖,還是憨憨的模樣,說話親近耿直。四爺也一直喜歡信重他。

“什麽事?”

“有不少人希望您給娘娘們升位分。按照大清規矩,貴妃兩人,大妃四人、大嬪六人,其餘娘娘們同樣給封號。您的後宮,貴妃一人,妃嬪位沒有一人。比如,科爾沁郡主嫂子生了皇子,還是貴人的位分。”

四爺一挑眉,看向胤祚。

胤祚放下茶杯,摸著胡子輕輕笑道:“皇上四哥,目前,張廷玉高斌這些人認為您壓制後宮位分,只是想省錢省心。給娘娘們升位分就要升待遇,升娘娘們的娘家的待遇,萬一再來哪家外戚幹政……這一樣一樣的,都是錢和麻煩事。所以他們從不勸說您給娘娘們升位分。在其他文武大臣們看來,皇上四哥自身廉潔自律、勤儉持家,對待後宮寬嚴並濟,後宮矩矩有位,皇後嫂子和貴妃嫂子身居高位卻屢屢勸誡娘家人,其娘家人也確實被約束,沒有發生外戚幹政之事,實乃天下人榜樣。但是他們各有目的,或者不甘心自家姑娘生了皇子還只是一個貴人,或者討好哪位娘娘的娘家、哪位皇子公主,或者想要您的後宮失去平衡亂起來……”

“對對。”胤祺重重點頭,“皇上四哥,這次您和娘娘們鬧矛盾,他們就看到機會了可勁兒上躥下跳。不過,皇上四哥,娘娘們的想法……”

四爺端起來茶杯用杯茶,沈吟片刻,正色道:“朕和你們嫂子們之間這場矛盾,其實是一場誤會。朕晚上去解釋清楚便可。朕會盡量多給與他們關心、賞賜,但升位分之事,不可。”

胤祺和胤祚互看一眼,覺得皇上四哥為了維持後宮平衡,對嫂子們有點兒苛刻。但是吧,萬一皇上四哥的後宮亂起來,那才是大問題。可娘娘們的位分關系到侄子侄女們的體面,這……兄弟兩個正猶豫是否繼續勸說,小太監進來稟告,胤禔胤祉胤祐胤禟胤俄胤祿胤禮等兄弟們都來請見。

四爺:“宣。”

兄弟們進來,四爺冷著臉:“來看朕的熱鬧?”

其他兄弟臉皮薄,頓時尷尬不好意思。胤禔咳嗽一聲:“前幾次來是看熱鬧,這次來不是看熱鬧。”胤禟胤俄厚臉皮,一起嘿嘿笑。

胤禟:“皇上四哥,自從您成親,您的身邊兒一直沒鬧什麽矛盾。這次鬧這麽大,皇後嫂子都病倒了,我們這不是稀奇嗎?今天來是來出主意的,讓您快些和嫂子們和好。”

胤俄:“皇上四哥,弟弟壓根不信您會對哪個姑娘動心一見鐘情,弟弟知道這就是一場誤會,嫂子們誤會您了,解釋清楚就好了,所以弟弟一點不擔心。”

四爺擺擺手:“你們啊……”看見蘇培盛哈腰站在門口:“皇上,晚飯……”四爺:“朕要用晚飯,你們用了嗎?沒用一起用。”

胤祉笑得斯文有禮:“我們都沒用晚飯,怕皇上您傷心,特意來陪您一起用飯,說說話。”

得嘞,這就是來蹭飯的。四爺:“蘇培盛去通知膳房,先上幾樣菜墊墊肚子,再按照朕兄弟們的喜好上菜。”

“嗻。”

蘇培盛去膳房安排飯菜,四爺和兄弟們用晚飯,談論政務家事,討論娘娘們的位分對皇阿哥公主們的影響。滿漢蒙八旗互相聯姻,都沾親帶故的,很多人求到這些皇伯皇叔家裏。

四爺放下筷子,微微蹙眉:“後宮妃嬪位分一事關系重大,暫時照舊。”

兄弟們重重點頭,皇上後宮該升到妃位的娘娘太多了,皇上四哥給誰升位分不給誰升的,都是事兒,幹脆一碗水端平,照舊。

兄弟們陸續離開,李衛、李紱、鄂爾泰、蔣延錫等親近大臣請見,四爺和他們商談事情後,急忙擡腳去後宮。

蘇培盛和宮殿監督領侍太監陳福在後耳房用飯,小聲討論皇上要深入改革到縣級之事,小太監來說皇上要動身了,要蘇培盛跟著。兩個人連忙放下筷子。蘇培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陳福著急:“天黑透了,皇上在後宮轉一圈,估計要過熄燈時間。”

餑餑跺腳進來:“我看一會兒書本頭暈眼花,腳麻腿麻,出來走走,聽說蘇管事跟著皇上去後宮。我們皇上,大清第一,政務第一,兄弟第一,孩子第一,臣工第一。蘇管事幫著皇上在娘娘們的宮女嬤嬤面前說說好話。”

蘇培盛不知道,餑餑為什麽知道皇上不是對劉答應動心,但他也沒問,熱情笑道:“餑餑姑娘,你就放心吧。”

*

因為孝懿仁皇後住在承乾宮,皇上在承乾宮長大,皇後娘娘選住處的時候選了承乾宮。

承乾宮的建築裝飾沒有大變化,蘇培盛示意宮女太監嬤嬤不要聲張,四爺徑自進來寢殿。

電燈的橙黃燈光閃爍,皇後躺在床上兩眼微閉,披頭散發不施脂粉臉色微黃一臉灰敗,福宜公主和十九阿哥福沛站在床前給擦臉,宮女嬤嬤們在一邊端著羹湯面盆等等,鴉雀無聲。

四爺走到床前,眾人方察覺到他的到來,一時慌亂就要行禮。四爺揮揮手示意閨女和宮女嬤嬤們莫要聲張,都退下。

蘇培盛跟著退下,輕輕關上房門,和福宜公主和十九阿哥、皇後娘娘身邊得用的宮女嬤嬤說話。

屋裏。

皇後察覺腳步聲遠去,沒有睜眼卻氣惱道:“福宜、福沛,我早就叫你們不用照顧我,先做完今天的功課……”

“皇後t?”四爺呼喚一聲。

皇後猛地睜開眼睛,看見真是皇上,嚇了一跳,麻利地要起身,口中恭敬道:“皇上,我失禮了……”

“沒失禮,你躺著,朕和你說說話。”四爺傾身按住皇後起身的動作,取一件外套給她披上,語氣溫和:“朕今天來,和你說件事……”

皇後半坐床上,睜大眼睛望著皇上,也不再顧忌自己沒有洗臉梳妝,而是好似第一次認識皇上一般,一聲苦笑:“皇上,您是想要給劉答應提位分?”

四爺眨眨眼:“皇後,此話從何說起?”

“皇上派蘇培盛去看望劉答應,劉答應在蘇培盛走後能吃能喝開開心心,後宮都傳遍了,我也知道了。皇上您想封她為正妃,直接下旨就是,不需要和我說。”

“朕聽說她這些天不安,人清瘦。派蘇培盛去看望劉答應,和她說安心,後宮之事和她無關。”

“皇上好體貼的人!”皇後怒急攻心,直接冷笑出聲兒,“我嫁給皇上這麽多年,第一次知道皇上百忙之中還心疼哪個姐妹瘦了一點兒。

四爺板了臉:“皇後,你胡攪蠻纏。她因為你們的鬧騰而嚇得不敢出房門,朕派人去安撫,這是應該的。朕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朕登基後,確實不打算後宮再進新人。但是劉答應不一樣。朕希望你明白,朕冊封劉答應之事,和八弟有關,和餑餑有關。當然,還有另外一層原因,朕不方便告訴你。但朕保證是正當理由。”

皇後本來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都紅了:“我胡攪蠻纏?我……皇上您請說清楚我怎麽胡攪蠻纏……”皇後瞪大眼睛極力克制火氣,壓低聲音恨聲問道:“這件事怎麽和八弟有關?怎麽和餑餑有關?皇上您還有什麽理由不能告訴我?皇上真打算後宮不再進新人,為什麽為劉答應破例?皇上您若想擴充後宮,我豈能不答應?但是我勸說皇上多年,皇上都沒心思,如今直接冊封一個宮女做答應,皇上不是動了心,是什麽?皇上您拿我們後宮所有姐妹當什麽?我們這麽多年陪著皇上算什麽?還不如一個小宮女得皇上的心!”

說到這裏,皇後熱淚滾滾,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皇上您對一個小姑娘動心了,大方承認,我也沒什麽不答應的。皇上何必如此說呢?”

四爺見皇後哭得形象全無,又心疼了,拿手帕給她擦眼淚,肅容試圖解釋清楚:“皇後,八弟在皇陵期間,受到管事劉滿的照顧。八弟臨出海前,告訴餑餑劉滿有個閨女當宮女,希望這姑娘能進後宮。前幾天,餑餑告訴了朕。皇後記得,你和貴妃提議給餑餑一個孩子,餑餑想和蘇茉兒嬤嬤一樣養一個皇子,朕六年前答應了,一直忘記到現在。宮裏這兩年新生的小皇子都不方便給餑餑養,餑餑就想著劉滿之女身世低微,性格和善,很合適生育一個孩子……”

說到這裏,四爺停頓片刻,只見皇後眼睛瞪圓,脫口而出:“皇上,餑餑想和蘇茉兒嬤嬤一樣撫養一個皇子,皇上為什麽不和我早說?我若知道一定早早地給安排。還有八弟!簡直混賬!我一直以為隆科多和年羹堯等人會拉著皇上好美色,沒想到是我們家最癡情的八弟給皇上送美人兒。他的人情,憑什麽要皇上來還!我要寫信罵他!”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他確實不著調,皇後盡管寫信罵他。有關八弟和餑餑之事,朕只會告訴皇後和貴妃。皇後,你是朕的妻,別人不相信朕,你還不信朕?難道朕活到如今歲數才對一個小姑娘動心?那朕這麽多年和你,和你們的感情,算什麽?”

皇後被說的臉上微紅,略心虛略尷尬地轉動視線,咬著唇,帶點兒不甘委屈說道:“皇上,保密是應該的。八弟剛從皇陵出來,內心不安,想要送一個人在皇上身邊兒討好皇上,我也理解。我宣見劉答應,這姑娘確實性格和善,長得也美,八弟選的人不錯。”輕嘆口氣,面色逐漸轉為傷痛,“餑餑的事情,我大力支持。這麽多年餑餑給皇上勞心勞力,忠心耿耿,我心疼她,一直惦記著她的後半生該怎麽過。我要早知道她想要養一個皇子,我早就督促皇上多生幾個孩子……”

說到這裏,皇後心有戚戚焉,餑餑忠心辦差。餑餑獲得的榮譽對比她的出身,是非常難得的殊榮。不少朝臣彈劾餑餑,身為女子在朝為官,領著和平司禍害朝廷等等,皇上不光頂住朝臣壓力破例重用,還厚待餑餑。可餑餑對皇上的一片深情怎麽用官位金錢計算?這麽多年,皇上就算是一根石頭也應被焐熱了。皇上欠了餑餑這份情意。

皇後又想到自己,想到後宮所有的妹妹,紅腫的眼睛裏一片傷感:“皇上您是大皇帝,眼裏有朝野上下,萬萬子民,您對餑餑的身份安排,有您的道理。可我更在乎餑餑的個人幸福。餑餑如果是個男子,封官娶妻生子,和高斌一樣風光。可餑餑是一個女子,享受高官厚祿,卻一輩子沒嫁人。我就覺得,餑餑少一個家。您答應給餑餑一個皇子養在跟前兒,其實我很高興,真的……”

一番話說得四爺心裏酸酸澀澀,不知什麽滋味兒,一聲輕嘆,宛若他給皇後擦眼淚的動作無聲無息。

皇後的眼淚卻是越來越多,聲音哽咽。

“這兩個原因我都知道了,您還有什麽原因不能說出來?我相信皇上的為人,我也相信皇上不會才為一個小姑娘動心。可皇上您這樣直刺刺地直接冊封一個宮女,您讓我們這麽多姐妹的臉朝哪裏放?”

四爺不明白:“這和你們的臉面有什麽關系?”

皇後氣得咬牙切齒:“外頭人紛紛傳說皇上千年鐵木開花。我們這麽多姐妹,也沒讓皇上開花,倒是一個小姑娘做到了,我們還有什麽臉見人?”

四爺不禁搖頭失笑:“皇後,切莫憂慮你們的臉面。禦史們上折子罵朕好色。其他人更想看朕的熱鬧。尤其朕的那群兄弟們,幾次來養心殿請見就是為了看熱鬧。”

“怎麽會這樣?”皇後驚訝地瞪圓眼睛。

四爺義憤填膺:“朕也沒想到他們堂堂七尺男兒如此八卦。朕看他們都是閑的。所以朕給他們安排更多差事,各地方改革到縣級。”

皇後頓時激憤:“皇上的安排好!這些人一閑著就鬧事兒!孩子們有時候也說,地方上的衙役胥吏們貪汙索賄,瞞著老百姓朝廷的仁政,各種征收稅賦。偏老百姓什麽也不知道,白白給了銀子,連個收據印票都沒有,想告狀都沒有證據。我認為,朝廷應該加大宣傳朝廷仁政和法律條文,甚至應該到縣以下的村莊宣傳。”

得嘞,皇後這是因為八弟對兄弟們很不滿,尤其對負責宣傳這一塊的三哥。因為三哥當年陷害胤祥。

——四爺當然答應皇後。

“皇後所言,為國為民,很有道理。朕責問三哥和十弟這件事,一起操辦。另外,給大哥五弟七弟九弟……都加差事。”

皇後重重點頭:“皇上您疼愛兄弟們,乃是兄友弟恭。但是兄弟們也要用心辦差才是。不過,皇上您的第三個原因到底是什麽?”

四爺堅定地搖頭。

一個謊言需要很多謊言來圓,不如一開始就直接不提。

但是皇後很堅持:“那皇上您說,您真不是對劉答應動心?”

四爺摸著下巴沈吟道:“皇後,這怎麽說呢?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朕當然喜歡。”

皇後臉上一僵。

“原來皇上您是花心。”

“朕冤枉!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第三個原因真不能說?”

“不能。”

“那如果劉答應將來沒有生下皇阿哥,怎麽辦?我不忍心讓餑餑再等六年。我再給皇上多安排兩位妹妹,保證長得和劉答應一樣美麗。”

“皇後看著給安排。朕對餑餑有愧……另外,盛京鹽運使安桂有個女兒,明年參加八旗選秀……”說著,四爺在屋裏徐徐踱步,思考未來的後宮格局變化,面色逐漸凝重。

皇後倒是真安心了。

皇上和以前一樣愛美人兒,但不是非劉答應不可,也不是什麽一見鐘情。

皇上提出的安桂女兒,皇上見都沒見過,只是基於朝堂形勢必要的拉攏。

想到這裏,她長長地松口氣,感嘆道:“皇上,您對餑餑有愧,我和您一起承擔這份愧疚,盡力補償餑餑。皇上,時間不早了,我好了,我起來收拾自己。皇上您快去一趟貴妃妹妹那裏。她啊,本就體弱,這次是真病了。”

四爺猛地擡頭看向皇後,看見皇後眼裏一片淒然,心裏鈍鈍地疼。

*

年貴妃住在翊坤宮,一個寬敞華麗的宮殿,二進院子。翊為輔佐之意,坤指坤寧。整個後宮,除了皇t後,就數翊坤宮的貴妃地位最高。

四爺領著蘇培盛來到翊坤宮,二十四公主甜蝦、二十一阿哥福惠穿著厚毛衣服,領著宮女嬤嬤們早早地等候宮門內,給四爺請安。

“猜到阿瑪來這裏?”

甜蝦今年11歲,宮門口明亮的燈光下,白色狐貍毛的鑲邊映襯她嬰兒肥的小胖臉紅潤潤的,長得特別喜慶。她輕輕皺了皺小眉頭,頗為為難的樣子:“阿瑪,額涅知道您去看望嫡額涅,還談了很久,就起床了,一定要先沐浴梳妝。說她梳妝完成之前,讓我們攔著您。”

四爺點點頭:“你們陪阿瑪走走。”

四爺領著兒女散步在翊坤宮的小花園,夜色下燈光下花影重重。很冷,無風。夜色很美,金鉤一般的月牙兒掛在湛藍夜幕上。

“這幾天有做功課嗎?”

“每天額涅睡著後,我們都做功課。弟弟也做。”

“弓馬騎射耽誤了,明天去上課,補上。”

“女兒遵命。”甜蝦頓時喜笑顏開,眼裏飽含期待。“阿瑪,你和額涅今天就能和好,是嗎?”說著,伸手拉著阿瑪的馬蹄袖撒嬌。福惠眼睛奇亮,一把抱住阿瑪的胳膊搖晃:“阿瑪,額涅傷心,您哄哄啊。”

“好~好~阿瑪哄哄,今天和好。”四爺對孩子們沒有招架之力,眼神寵溺,“老師誇你們誠孝,但是擔心你們的功課。明天上課好好表現。”

“阿瑪您放心。”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四爺伸手摸摸他們的小腦袋,關心道:“這幾天想什麽?”

福惠立即伸手捂住嘴巴:“阿瑪,兒子不知道。”

甜蝦轉身見不遠處蘇培盛和大宮女管事嬤嬤聊天,踮腳湊近阿瑪的耳邊小聲道:“阿瑪,我們都不害怕。但是額涅說我們要裝得害怕,您就會格外心疼。”

“乖。家庭裏,一般父母鬧矛盾,對孩子的影響最大。阿瑪確實擔心心疼你們。人和人之間總會有矛盾,這很正常。家人之間有矛盾,需要更耐心的交流和溝通,更深的了解。且這次阿瑪和你們的額涅的矛盾,只是誤會,說開了就好。”

“阿瑪!”福惠大眼睛瞪圓,“兒子知道,額涅在吃醋。額涅經常吃醋。只是這次不一樣。嫡額涅勸說額涅大度點兒,額涅說偏不大度,然後額涅病倒了,嫡額涅也病了,都說胸悶疼悶疼。說是假裝生病和您鬧。可兒子還是擔心嫡額涅和額涅、其他所有額涅。阿瑪,真的是誤會嗎?”

“真的。”

四爺說得篤定,福惠便露出開心的笑容。

甜蝦大眼睛一閃,再次貼著阿瑪的耳朵小聲道:“阿瑪,我前兒夜裏起來去看額涅,偷聽到樸嬤嬤給額涅換枕頭。額涅說,胸口揪著疼,還一直哭。我想去安慰額涅,可額涅又命樸嬤嬤幫著瞞著,不能讓我和弟弟知道她哭,更不能讓我們和您鬧,就當她是吃醋假裝生病……”

甜蝦說到後面表情落寞。四爺頓時揪心,甜蝦前兒就偷聽到了,憋到今天才說。

他伸手摟著閨女兒子在懷裏,輕拍他們的後背哄著道:“這次的事,給你們造成影響,阿瑪很難過。你們也算是長大了,阿瑪和你們說說。家人之間有矛盾,很正常。你們要相信一點,永遠記住這一點,不管阿瑪額涅之間怎麽鬧矛盾,阿瑪額涅都愛你們。再記住第二點,不管阿瑪額涅怎麽鬧矛盾,都關心對方,都想要一家和睦朝野安穩國家強盛。”

甜蝦和福惠點著小腦袋,鄭重承諾:“阿瑪,我們永遠記住。”

阿瑪的懷抱和小時候一樣安全溫暖。兩個孩子對視一眼,一起露出天真燦爛的笑容。

樸嬤嬤來請皇上,說貴妃娘娘梳妝完成。四爺笑了笑,囑咐兩個孩子去做功課,擡腳進來西偏殿。

年貴妃妝容精致,人看著瘦了一圈,眉眼沒有多少精神,眼睛微微紅腫明顯剛哭過,見到四爺動作標準地行禮。

四爺快走兩步,一把扶起來她,察覺她手上冰冷。陳嬤嬤悄悄領著宮女們退下。四爺打量她的穿戴,嚴肅道:“貴妃,朕知道你愛美。但是天冷,夜裏更冷,多穿件衣裳。”

“妾身不冷。”年貴妃咬唇,低眉垂首,“皇上一定是說服了皇後姐姐。妾室很想聽聽,皇上是怎麽解釋的。”

“聽話,你多穿幾件也很美。”

“皇上,您認為妾身過於清瘦了嗎?”

這是鬧脾氣呢,偏又楚楚動人讓人心疼。四爺一彎身,直接抱著她歪到羅漢床上,給她蓋上絨毯:“朕冷。我們躺著說話。胖瘦隨你,朕只希望你身體康健。”仔細打量她的妝容,“胭脂比平時厚,捂著臉舒適嗎?朕和你老夫老妻尋常說話,為什麽特意化妝?”

“化妝好看……”年貴妃突然鼻子發酸,上半身情不自禁地靠在他懷裏,卻又抿著唇眼神倔強:“我只要不舒服就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我要梳妝好,才能給皇上留下好印象,才有心思和皇上談話,否則總是擔心衣服不對,容色不對……”

“你啊……和朕要什麽強?”四爺嘆息一聲宛若手輕拍她手的溫柔安撫。

年貴妃伸手輕輕捶皇上胸口:“皇上,您和皇後姐姐怎麽說的?”

“朕和皇後說,八弟臨出海前……餑餑……”四爺將一番話重覆一遍,正容表示,“第三個原因,朕不說。貴妃別問。”

年貴妃安靜地聽著,聽完後低著頭思考,好一會兒,一擡頭,恨聲道:“我一直擔心隆科多和年羹堯拉著皇上好女色,沒想到是我們家最癡情的八弟推薦美人兒給皇上!”頓了頓,又道:“餑餑等了六年……皇上,您可不能再忘記了。皇後姐姐和我一直心疼餑餑,皇後姐姐可有提到,多給皇上安排幾個答應,早點生下小阿哥?”

“朕愧對餑餑。隆科多和年羹堯挺好的,跟著朕出巡的時候很是自律。朕是正派人,身邊的人也都正派。皇後提了。”

“皇上,我們一起希望餑餑晚年幸福。皇後姐姐賢德,妾身明日找皇後姐姐商議。皇上,您是正派人?”尾音裏透著傷心,略氣惱的樣子,“妾身不熟悉隆科多的為人,還能不知道親哥哥的為人?他們只是跟皇上出巡不敢亂來,這不,寧可出海,也怕皇上再帶著他們出巡受拘束。”頓了頓,肅容道:“皇上,您為什麽今日才說清楚?”

言語嬌氣伶俐,眉眼間含情帶怨,瞋一眼皇上,年貴妃端正態度,嚴肅地等著皇上回答。

四爺表情認真,甚至是嚴肅。

“貴妃,這次的事,是朕安排出疏漏所導致。朕今天才知道你為什麽鬧,朕本來確實打算後宮不再進新人……朕希望你放寬心保養身體,希望你相信朕,有話和朕直接說。”

“皇上!”喃喃一聲呼喚,年貴妃目光癡癡地望著皇上。她承認,她其實相信皇上的為人,相信皇上不是那些薄情寡義之人有了新人忘舊人。可她對皇上有了貪心癡念,生出極其強烈的嫉妒之心,在這次的事情中極其不理智。

思及後宮美麗有才華的姐姐妹妹們,對皇上的多情無情咬牙切齒愛恨交加,她使勁眨眨眼,可還是克制不住淚水上湧,控制不住地趴在皇上胸口無聲地哭著。

“皇上,皇上,我相信您,我放寬心養身體……”

年貴妃打小受到嚴格家教,精通文史禮儀周全說話溫柔,端莊淑慎。自從嫁進皇家,敬重四爺,恭謹嫡福晉,慈愛教導孩子,協助嫡福晉打理家務井井有條,馭下寬厚平和。她第一次在皇上面前露出如此脆弱情緒化的一面。

四爺緊緊地抱著她,感受她瘦弱身軀的輕輕顫抖,輕輕哄著。

年貴妃心神消耗大,加上心結解開身體放松,哭著哭著在他懷裏睡著。四爺抱著她躺在床上,望著她熟睡中還帶有一絲絲不安蹙眉,伸手按在她眉心處輕輕撫平。

他似乎體會到汗阿瑪當年的難處,赫舍裏皇後、鈕祜祿皇後、佟佳皇後,哪個輕哪個重?皇額涅和汗阿瑪糾結爭鬥一輩子,汗阿瑪自己也說不清。上輩子晚年思念的女人,晚年寵愛的女人,一起出現,自己該怎麽辦?

*

四爺從翊坤宮出來,挨個宮轉一圈,體貼溫柔、耐心解釋哄著,有的妃嬪想要皇上多陪伴,沒孩子的妃嬪想要孩子,有的妃嬪想要好吃的好玩的……四爺都答應。有的妃嬪想要提拔娘家,有的妃嬪欲言又止想要升位分,四爺一律不搭話。等挨個妃嬪解釋清楚,夜裏十一點多了,他沒有回養心殿休息,而是又來到承乾宮。

皇後梳妝打扮處理宮務,忙到現在也沒休息,年貴妃、陳貴人、李貴人、鈕祜祿貴人……都在幫忙看賬冊。這幾天雖然強撐病體打理宮務,到底耽擱不少,需要快速處理了。皇上深夜突然t到來讓她們微微驚訝,皇後匆忙領著人福身行禮,一揮手示意宮女都退下。

皇後坐在皇上身邊茶幾另一邊,其他人按位分坐到下首。皇後謹慎地問道:“皇上,這麽晚過來,有什麽事嗎?”

四爺看想面前堆積如山的賬冊:“你們辛苦了,先休息好,白天再慢慢做這些事。”

頓了頓,面色愧疚中帶著懊惱。

“朕來是有很重要的事。這幾天,孩子們請假在床前孝順,這是正當的。但是有兩點必須警惕,一是孩子們的功課多少有些耽誤,後續幾天補上。一是孩子們因為我們鬧矛盾,擔憂害怕,這些日子,你們多安慰孩子們。讓孩子們知道,不管父母之間有什麽矛盾,都愛孩子。父母有矛盾很正常,有誤會也正常,但我們都想要一家和睦,都互相關心。”

皇後、貴妃等人聽得心驚肉跳,又是羞又是愧又是心疼,神色黯然。

皇後:“都是我們的錯兒,忽視了孩子們的感受……”

“是朕的安排出了錯,疏忽你們的感受,影響到一家和睦。”四爺打斷皇後的自責,正容道,“這幾天,朕每天過來承乾宮一起用晚飯,孩子們都跟著。天兒冷,但到底比冬天暖和,朕聽說西山出現和往年不一樣的風景,打算帶他們去游玩散心。皇後、貴妃、所有人,若有想去看的戲劇,想做的事情,提出來,如果可行,一家人一起。”

“皇上,我心裏有數了。我明兒就開始安排。”

“你們做事,朕放心。但是早點休息。”

皇上的話隨意又親近,透著經歷幾十年時間打磨出來的信任。年貴妃、陳貴人、李貴人等人聽著皇上對她們的信任,眼裏心裏只有孩子們的言語,咬著唇低了頭。

皇後不知該哭該笑。就憑皇上對一家和睦的看重,今兒挨個宮耐心解釋,連孩子們這點兒小小的心理陰影都重視關註,將來就算皇上真遇到讓他一見傾心的女子,想要給那女子妃位後位等等尊榮,也會為了後宮平衡和睦而放棄。

自己還有何需要顧慮?就算自己沒孩子,也是穩穩的皇後之尊。更何況自己有孩子。可她想起未婚之時,站在慈寧宮眼巴巴地望著四阿哥背影的自己,終究意難平。皇後看懂妹妹們低頭是因為不想在皇上面前露出心裏的不甘,她望著燈火下皇上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英俊面容,無情似深情的淩厲丹鳳眼,微微側過身,掩飾笑容中的惆悵苦澀。

*

雍正朝後宮再次平靜下來,皇後和貴妃打理宮務,照顧孩子們,氣色好著,心情好著。皇上幾次賞賜後宮布料、寶石、瓷器、燕窩、人參等珍貴物事,帶著一家人去西山游玩,去逛街看戲劇。皇子公主們恢覆學習。劉答應在皇後和貴妃的邀請下,逐漸融入後宮生活。

康熙周年祭來臨,四爺領著胤禔、胤礽等兄弟,孫輩們,去皇陵祭祀。

皇後和年貴妃寫信給出海船隊,表達對八弟的不滿。

四爺寫信給出海的兄弟們和孩子們,狠狠地訓斥一頓胤禩。

同時,訓斥胤祉胤俄沒有朝鄉村宣傳朝廷仁政,吩咐他們親自下地方加深宣傳力度。

胤俄有錯就改,聽吩咐照辦,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胤祉多思多慮,嚇得連夜上折子請求皇上給皇伯皇叔改名,不敢再用“胤”字。四爺拒絕,說以後大清皇伯皇叔不改名,兄弟同心情深。其他兄弟都挺高興,一路歡笑著進宮謝恩。哪知胤祉更害怕了,怕得他都發燒39度還不敢請假,堅持和胤俄一起下鄉村辦差。

胤禮有一次和皇上四哥說起三哥的病情,四爺只是笑笑。胤禮便也沒多言。三哥當年陷害十三哥的事,皇上四哥沒忘記才是正常。畢竟,自己都還無法忘記。

雍正朝反腐反貪,落實到各地方鄉紳裏長村長,整頓吏治整頓到縣衙衙役師爺。四爺忙於政務,偶爾寵幸劉答應等人。

劉答應並沒有恃寵而驕,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候皇上。才貌品性俱佳,知道自己對比其他人有先天劣勢,便發揮優勢深入研究廚藝,親手做各種精美的江南小點心送給皇上和皇後、貴妃、玩得好的姐姐們。

不僅按皇上喜歡的口味細細制作,還使用茶葉、竹葉、芭蕉葉等天然草木香來調味。就連擺點心用的小碟子,選用的也是與之相搭配的草木花朵形狀,可謂用心良苦。

這些,都讓四爺覺得無比的舒適,劉答應和上輩子一樣精通廚藝,且善解人意,讓他重新找回上輩子晚年時的那份孤寂中的溫暖。

冬天來臨,一些參加明年大選的秀女們提前進京。安桂福晉領著女兒從盛京進京,皇後特意宣見。年貴妃從皇後口中得知皇上點名安桂的女兒,特意過來。

皇後、貴妃見到的安姑娘,膚如凝脂五官圓潤大氣體態婀娜,行動間風流婉轉、卻又能上馬騎射,既有江南女子的溫柔才情,又有盛京女子的潑辣爽快,眉眼間洋溢著一股子鮮亮的生機活力,明媚動人。仔細看,居然有幾分當年孝懿仁皇後的品格兒。

兩個人互看一眼,多年默契,收起所有心思一起歡喜地招呼安姑娘。

安桂福晉見皇後娘娘喜歡自家女兒,自覺女兒很有希望進宮,開心地領著女兒謝恩離開。

年貴妃望著她們的背影,微微蹙眉,臉色越來越暗。

皇後揮退宮女嬤嬤,走下寶座,握住她的手暗暗用力,呼喚道:“妹妹……”

年貴妃不甘心地咬著細白牙齒:“姐姐,我懂……”

皇上會喜歡安姑娘。

而安姑娘有才華有能力,言語間聰慧靈活微微要強,家世中等不需要有所顧忌……她的優勢太多了,她只要進宮,很快便會成為後宮一方勢力之首,對應皇上的潛邸舊人幾派。

而這些年,伴隨弘暻、弘曈等人長大,大公主二公主……有功勞,潛邸舊人們拼爹拼兒子拼女兒拼資歷,都覺得有資格要求妃位,雖然分成幾派,卻合起夥來打壓皇上登基後進宮的妃嬪們,失於分寸。

至於她們兩個,已經到這個位分,忠於皇上,做好本分,不給孩子們拖後腿即可。坐山觀虎鬥即可。

可是縱使享受榮華富貴,兒女繞膝,那顆失落在爺們身上的心啊,終究是意難平。

養心殿西暖閣,四爺正在宣見鹽運使安桂。

聽完安桂對大清鹽業改革,鹽業未來的分析,四爺:“機器作坊興起、年輕人進作坊定居異地,房地產興起,鹽業完成歷史使命……如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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