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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 第 1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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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第 196 章

◎“皇上四哥,你為什麽不問清楚?”胤祚面容嚴肅。◎

“當官!”四爺頗為感嘆, 轉頭看他一眼,因為他驚嚇的模樣,勾唇淡笑。

“你為官多年, 熟悉為官之道。當官的人,識字就行, 不識字也行,天底下最簡單的差事。那為什麽都認為讀書人當官?因為種地辛苦,跑商有風險, 做匠人要彎腰動手, 讀書最簡單,世家子弟讀書t。就算讀書也不成, 至少識字。舉孝廉、九品中正制,科舉,世家大族乃至寒門子弟拔高官場門檻,壟斷官場。朕就是要打破這份壟斷!”

“皇上您說得對。可……可壟斷, 就是天之道啊!皇上!皇上!農戶當官, 當什麽官兒?只是一個名譽官兒?”

“名譽官兒也是官兒。農戶有了官位,就有話語權。天之道,還有人之道嘛。朕認為, 這是鼓勵農戶的根本。你有不同意見, 你說說該怎麽鼓勵、獎賞種地好的農戶?”

四爺眼裏帶笑,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楊宗仁悔恨道:“微臣不該和皇上提議這件事。皇上, 自古皇權不下縣。海選老農民這件事,難辦啊。這……微臣想一想, 微臣想一想, 皇上!微臣還是不認同您給農人當官。”

說著話, 他就一撩衣擺跪下, 一副寧死直諫的模樣。

倒是讓四爺皺眉了。四爺雙手扶著他起來,嘆息道:

“老楊你有話就說,不必如此。既然你認為,農人的地位高於工商之人,那為什麽工商之人能當官,農人反而不能當官?”

哪知道楊宗仁起身剛站穩,脫口而出:“皇上,農人地位高,是因為農人種地關系到國家安穩。就因為農人種地關系到國家安穩,所以不能讓農人當官。因為一旦農民能當官,普通百姓就會失去種地機會。”

“工商之人能當官,但是工商之人地位低於農人,這是為了有效打壓工商之人。工商之人奸猾且比農人容易賺錢,如果給與他們高地位,必然導致天下大多數人都去跑商做工,無人種地。因為種地太辛苦。”

這是天之道,人治人。四爺比任何人都清楚,卻無端聽得難過,眼裏一片森然。

“所以,怎樣既能鼓勵農人種地,使得農人地位高於工商,還能使得天下大多數樂於辛苦種地?維持士農工商平衡?”

“皇上!”楊宗仁深呼吸緩和情緒,感嘆道:“您對農戶的仁慈之心,微臣感受得到。皇上,這片土地上,舉孝廉、九品中正制、科舉考四書五經,乃是經過幾千年論證的,最安全最有效選拔人才的方法。皇上喜歡自然學說,新式學生考數學幾何,這已經很危險。”

“因為讀書人攻讀四書五經十幾年,再有反骨也會將忠君愛國、仁義禮智信融入骨髓。而且對人對事的要求標準固定,簡單明了,只要背誦照著做就可以,讀書人就不用動腦。但是自然學說需要研究,讀書人動腦,甚至辯論,就容易為了追求所謂自然真理,對人情世故生出反骨,對朝廷上級生出質疑。如果您再給農人當官,打破士農工商平衡,微臣很擔心國家安穩。”

四爺面色凝重。

當養羊大賺錢的時候,歐洲發生羊吃人圈地運動。

上輩子的後世,當政府補貼種地,糧食蔬菜漲價,種地賺錢的時候,大資金便進駐鄉村承包大量土包,大機器耕種,農戶變成無業流民,必須進城的打工人。

這都說明一旦在土地上有出頭之日,能賺錢,必然引來權力、資本,使得普通人失去土地。

可是,拋開現實形勢考慮,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過程。

“你所言,乃是幾千年來統治之術的演化過程和結果。朕打小學習四書五經,知之甚深。可是,汗阿瑪很早就說過,大清未來的敵人在西方。西方在發展自然科學,西方有牛頓發現地球引力,英吉利在機器革命。”

“在英吉利,牛頓在劍橋大學當教授,是國會議員、皇家學會會長,皇家鑄幣廠監管,主持英國貨幣重鑄工作,被安妮女王封為爵士。英國朝野上下捧出這樣一個人物,表明機器改革的決心。我們必須做出應對。”

“皇上……”楊宗仁臉色蒼白,聲音嘶啞:“您看的是未來大勢,微臣擔心的是目前天下安穩。皇上您看,微臣有五個兒子,微臣用心教導,只有楊文乾小有所成,他卻太過驕傲,早晚摔跟頭。皇上您再看,皇上您有這麽多兄弟,受到一樣的教養,都是高於大多數人的傑出人才,但只有皇上您長成遮天大樹。大多數人很脆弱,只有普通聰明,沒有受過精心教導。您讓羊看到狼的世界,卻沒有能力成為狼,羊會崩潰。”

“微臣上次進京,見到太上皇。太上皇說,前朝農民起事在陜西,所以他這些年重點關註西北安穩。但他很擔心南海、兩廣乃至沿海安穩。中原地區,百姓守著儒家保守過日子,貧富差距不是很大。但是兩廣、沿海百姓自古以來就見識到海外世界,奈何他們大多數都是普通人,無法成為弄潮兒。尤其大航海機遇到來後,富的極其富,窮的極其窮,巨大的差距使得人心躁動不甘。如果有一天崩潰了……”

崩潰了,會掀桌子。

這是上輩子發生在兩廣的事情。

汗阿瑪、老楊……這些老頭子眼光可真毒辣,看得真準。

四爺伸手按住眉心,在屋裏來回踱步。

楊宗仁望著皇上的背影,苦口婆心:“皇上,微臣當年單身一騎去剿匪,是無知而勇。如今微臣稍稍懂點危機,就沒有這份勇敢了。皇上,您懂所有的危機,還有這份勇敢。您是強者,您希望天下人都變成強者,都有機會參與競爭,競爭讓大清充滿活力。可人類大多數都是普通人。”

“大機器改變的是經濟民生,大機器不能將普通人變成強者啊!大多數人腦袋沒有那麽聰明,心性沒有那麽強大,沒有那麽多野心,甚至一些人好吃懶做,專門喜好不勞而獲。可這就是人。皇上!您希望給他們更好的教育,希望他們學習動腦,您希望羊變成狼,這對羊又何嘗不是一種不公平?狼保護羊,羊過安穩的生活,這也是人之道也。”

四爺唯有沈默。

在兩廣,他親眼看見兩廣巨大的貧富差距,他想到了後世兩廣起事,但是他沒有想著去阻止。

上輩子大清借鑒歷朝歷代經驗,試圖解決所有內憂外患,結果又如何呢?

這輩子,他在大清開始機器革命,讓這片土地先一步發展自然科學,大清確實強大了。可200年後,可能會有其他問題降臨大清,其他災難降臨這片土地。

可楊宗仁所言康熙的擔憂,使他意識到,他想得很通透,凡事順其自然,造成他無為的態度,倒是這群老頭子態度積極。

四爺不禁微笑開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老楊,你說的有道理。這樣,朕安排朝廷官員一起討論,怎麽有度有效可行地提高農戶地位。”

楊宗仁頓時激動到落淚。皇上和康熙不同,性格過於霸道,他真怕皇上聽不進去勸諫,給他一個冷臉。

“吾皇英明……”楊宗仁聲音哆嗦。

四爺哭笑不得:“老楊,劉統勳這樣的新人害怕朕,也就罷了。你也怕朕?”

楊宗仁哽咽著,眼睛含淚,仰著老臉,用無比真摯忠誠的語氣:“皇上,您是真龍天子,微臣是平凡人,微臣敬畏皇上,乃是天經地義。”

四爺一噎。果然還是新人劉統勳可愛,楊宗仁老油條,人老心油,忒是臉皮厚。

*

四爺在湖廣安排好楊宗仁退休事宜,鑲白旗漢軍都統宜兆熊,漢軍正白旗,一等輕車都尉宜永貴之曾孫,新任湖廣總督。

提拔拉錫,圖伯特氏,蒙古正白旗,議政大臣,以治事明敏著稱一等公,為鑲白旗漢軍都統。

同時,皇陵發生退休大臣吵架鬥毆打架事件,範時繹報上來,這些大臣們吵架中說漏嘴的一些事。

原江蘇巡撫吳存禮假裝清廉,實則嚴重貪汙行賄一案中,牽扯的大臣大部分都在皇陵養老,結案後卻又牽連出國子監祭酒陳元龍。

四爺念及他受賄額度不大,且主動退還受賄銀子,只是罰他革職回家反省。

南書房行走張廷玉,結束順天府主考官的差事,負責翰林院掌院學士,四爺命他臨時兼職國子監祭酒。

四個命令發到北京,朝廷再次議論紛紛。

提拔蒙古旗,這是平衡朝堂,平衡滿漢蒙八旗格局,這很好理解。拉錫也確實是蒙八旗裏能做大事的人。

但是按照張廷玉的資歷,太上皇和皇上對他的培養方向,這次應該進六部做侍郎鍛煉,將來做六部尚書。可是皇上調他去國子監,看似是升職,其實是降職。

朝廷大部分人認為,皇上因為張廷玉和孔家聯姻一事,處罰他。有人關心,有人趁機看笑話,踩一腳。

張廷玉本人卻是長長地舒一口氣,對所有邀約避而不見,整理情緒去國子監任職。幹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哪怕是兼職,他也要做好差事。

康熙聽說他的表現後,擔心他有情緒卻壓在心裏,特意宣見他做安撫。

他對太上皇的關心很是感激,跪下來磕頭,卻說:“t微臣銘記太上皇的恩情。太上皇,微臣的個人想法,皇上處罰微臣,張家、孔家聯姻一事,就是過去了。也說明皇上還在教導微臣。微臣很開心。”

“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衡臣啊,你和皇帝是青梅竹馬,打小一起長大,你們君臣將來,一定會很好,就好像我和你父親一樣。”

“太上皇……”張廷玉聲音哽咽,眼淚克制不住地冒出來,抱著太上皇的大腿哭個痛快。

康熙看他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伸手拍拍他的後背:“放心,放心,皇帝對你氣越大,說明越看重你,早晚提拔你。”

張廷玉一聽,哭得更大聲了。早晚是啥時候?

*

四爺離開武昌,在湖北、湖南走走看看。

“湖廣熟,天下足”,自從紅薯、土豆、玉米傳入這片土地,湖廣民生經濟直線上升。湖廣重視教育,新式教育普及力度直追蘇浙兩地。

四爺特意去參觀兩座長沙新式書院。

北京,因為四爺提高農戶地議論紛紛。

胤祉、胤祺、胤祚、胤禟、胤俄……所有兄弟一起和大臣們開會,開會兩天,爭吵到激情處,保守派改革派大打出手。

胤祥這段時間一直避開康熙,連請安都不想去,可這次他不得不去見康熙。

想起六哥和自己查到的血脈故事,一張臉就耷拉下來,無精打采。

此時是傍晚時分,天邊晚霞紅彤彤的,康熙剛吃完晚飯,沿著湖邊散步。

胤祥請安坐下來,低著頭,幹巴巴地說了這件事。

“汗阿瑪,您看,兒臣該怎麽處理?六哥累到了,加上換季,需要在家裏休息幾天。三哥說,朝廷不管是給老農名譽官兒,還是銀子,都難辦。”

“難辦,”康熙兩眼盯著他,“就不辦了?老四的考慮很對,大清農戶可以守著白菜豆腐的清貧日子,但必須提上來地位。”

胤祥皺眉:“汗阿瑪,兒子也想提上來農戶地位,可如此一來,就要抑制商業。兒子知道商人奸猾,可大航海以來,必須發展商業。要發展商業,作坊裏要有工人,機器研究要培養匠人……”

“你說得對,但是!”康熙背著手,陰沈著臉,“不管是大航海,還是大機器,都不能吃不能喝!人活著要吃飯!必須有農戶種地。農戶才是國家根本!”

“可是改革派說的也對。九弟和十弟也支持改革派。只要大機器再進一步發展,能耕種,能播種施肥收割,就不需要那麽多農戶種地。”

“就算只需要一個農戶種地,也要提高農戶的地位。”康熙的聲音不容置疑。

胤祥為難攤手:“汗阿瑪您說得對,農戶乃是國家根本。皇上四哥想給農戶頂戴,會議討論的是賞賜農戶銀子。可不管哪樣,農戶不能直接上書朝廷,朝廷也不知道誰是真農戶,誰真的種地好。就怕最後鬧得地方不安寧,真正的老農得不到任何好處。”

康熙長嘆口氣。

“可你不能因此束手束腳。先讓你那些在地方上的侄子們做個推薦。更何況,老四要給農戶頂戴,士紳商人有意見,你不會提議舉孝廉?”

胤祥眼睛一亮:“汗阿瑪好主意。正好馬思誠的原配所生子女告狀他,如今官員們都怕自家孩子學“子告父”,紛紛重提‘以孝治國’。可是,汗阿瑪,兒子害怕……兒子在無逸齋進學的時候,聽郭巨埋兒奉母很是恐懼,不敢再想做孝子,更怕汗阿瑪您去做孝子。更何況,那郭巨,不知道打哪裏偷來的黃金,借活埋兒子孝順母親的名義,光明正大拿出來呢。”

“而且,兒子認為,舉孝廉,很是虛偽。那東漢人王祥臥冰求鯉就是他們中的傑出代表!王祥是瑯琊王之人,王家為了捧他當官才大肆宣傳。”

康熙一聽,氣得吹胡子瞪眼,黑著臉訓斥道:“我還能為了當孝子活埋了你?還是我要你為了當孝子活埋你兒子?就算是偷來的黃金又怎麽樣?虛偽孝道也是孝道!王祥臥冰求鯉很好!舉孝廉就是讓世家豪門有錢有勢力盡情表演!”

胤祥摸摸鼻子,尷尬道:“兒子記住了。”

康熙瞧著他天真孩子氣的模樣,語氣軟下來:“就算你和老四對舉孝廉很反感,但是在目前情況下,很合適。提高農戶地位的同時,提高士紳地位,宣傳孝道,這是一舉多得。”

胤祥用手搓著臉:“汗阿瑪教導,兒子記住了。皇上四哥在信件也提醒教育兒子,任何制度都有好有壞,適當靈活搭配運用。但兒子始終認為,舉孝廉會加劇階級固化,兒子從小就怕二十四孝故事……兒子一點也不樂意舉孝廉。”

他的模樣,讓康熙打也不是,罵也不是,這就是胤祥的好處之一,赤子之心。康熙只能策略性背著手,繞著湖邊散步。

胤祥心事重重,卻不得不陪著散步。

舉孝廉在漢朝,由下向上推選人才為官。被舉人的資歷,大多為州郡屬吏或通曉經書的儒生。

郭巨,東漢隆慮人,家道殷實。父親死後,他奉養母親,極孝。後來家境落魄,他妻子又生一男孩。郭巨擔心,再養這個孩子,必然影響供養母親,於是他和妻子說:“兒子可以再有,母親死了不能覆活,不如埋掉兒子,節省些糧食供養母親。”

郭巨活埋親兒。就在他們夫妻兩個挖坑時,在地下二尺處忽然發現一壇黃金,上書“天賜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夫妻得到黃金,回家用這筆錢孝敬母親,又能夠養活其他孩子,賺了名聲,被舉孝廉。

這樣一個廣為流傳,人人稱讚的“郭巨埋兒奉母”的孝順故事,在幼小聰慧的胤祥眼裏,多麽讓人恐懼!

可是如今,胤祥長大了,變成宣傳這些故事的人。

暢春園的秋天,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一樣,已然變成一幅顏色絢麗的油畫,高低起伏的小山丘,被時間染紅的樹葉,澄澈純凈的大小湖泊,把這裏裝點的猶如世外桃源。

康熙一路走下來,心情越來越好,表情放松。

胤祥卻無心欣賞湖邊風景,越走越慢,低了頭,卻不防撞到湖邊一顆柳樹上,發出“砰”的一聲。

正好胤禟有事前來,一下看見了,驚呼一聲:“十三弟。”

康熙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他在揉著鼻子,停住腳步瞪眼:“就這麽點事兒,也能亂了心神?”又轉頭看向胤禟斥問:“你怎麽來了?”

胤禟頓時知道自己被遷怒了,他也不在意。給康熙行禮,胤祥給他行禮,各自行禮過後,胤禟黑胖臉上露出一絲笑兒。

“汗阿瑪,十三弟,我這些日子在幾大作坊和科研院裏考察,發現很多世家子弟進來自然學科圈兒。這些人一進來就想霸占權力,卻不懂一點科研之事,還瞎指揮,亂花銀子。我給皇上四哥寫奏折,皇上四哥很生氣,吩咐我清理一部分人出去,我先來和汗阿瑪說一聲。萬一牽連到你的哪個老臣,您可要幫著我這邊兒。”

“我不幫你幫誰?”康熙氣得擡腳就踹!

胤禟挺著大肚子利索躲開,口中嘟囔:“誰知道您會幫誰呢?”發現康熙黑臉,立即腆著臉討好地笑:“汗阿瑪,十三弟,你們在說什麽呢?十三弟怎麽撞到鼻子了?我看看,還好撞得不重。”

胤祥摸著鼻子微微疼痛,他勾著頭不動彈,口中喃喃自語:“九哥,汗阿瑪在教導我舉孝廉。汗阿瑪,您說的這些兒子都懂,可是兒子心裏不舒服……”

胤禟瞬間明白,大大咧咧道:“汗阿瑪,十三弟小時候被二十四孝的故事嚇到過,他不喜歡舉孝廉。”

康熙轉頭對著他瞪眼:“現在長大了,還怕什麽?二十四孝的故事,哪個經得起細看?更何況,大清舉孝廉怎麽舉,舉誰,朝廷做主?還不是你們做主?”

說著,康熙望著胤祥腫脹的鼻子,忍不住發火:“胤祥!你是對我,對你四哥,都有意見啊!幾千年來,舉孝廉雖然不是選官主要方式,但始終是科舉、恩蔭、捐官等等方式的絕妙搭配。舉孝廉會加劇階級固化,但也讓世家大族不適合讀書的子弟有事情做,在民間大力宣傳孝道!”

“以孝治國,是必須的。”康熙一字一句老邁,卻又慷鏘有力。“不管機器怎麽發展,人都是人,要孝順。因為這是人類社會,不是機器社會!”

頓了頓,瞧著胤禟胤祥鼓著臉不甘不服氣的樣子,輕笑道:“當然,現在既然機器新時代了,也要有新方法出來。再加上一條,舉學研。剛才胤禟說,要打壓世家子弟進入自然學研究行業,正好一打一拉。”

“舉學研”兩個字進入耳朵,胤禟胤祥都驚住了。胤禟驚呼:“汗阿瑪,舉學研,這是給世家豪門子弟定制的上升通道啊。不用辛苦表演舉孝廉的t孝道,不用辛苦讀書考科舉,花錢買一份研究成果,就成了。”

“你們呀,到底還是年輕。你們若不想舉孝廉、舉學研的人當官,就給他們虛官兒,或者設虛榮譽,一個名頭。須知,治國,警惕階級固化。但以安穩第一。”

胤禟臉上肌肉抽動,覺得康熙就是退休後大權旁落,心裏失落,折騰孝道想證明他還有話語權。他待要反駁,胤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制止。

胤祥兩道濃眉彎成波浪形狀,表情糾結,口中卻道:“汗阿瑪,您說的對,是兒子考慮不周。兒子給皇上四哥寫奏折,找兄弟們商議此事,再召開大臣會議。”

康熙聽著點點頭,心裏滿意自己雖然退休了,但是說話還管用。

臉上卻矜持道:“這都是權宜之計。大家子弟想走舉孝廉,也不是容易的,上臺表演需要真功夫,更需要堅持,還要防止別人舉報。東漢趙宣為表孝順,住父母墓道守孝20年,感動鄉裏成為孝廉官。太守陳蕃收到舉報,突擊檢查,發現墓地裏藏了五個孩子,三個妻妾。趙宣就成為全國笑柄嘛。我們大清舉孝廉,也會發生這樣的故事,到時候,你就收回舉孝廉。”

“舉學研,舉天才也是一樣。重要的是朝廷怎麽控制事態發展,達到目的。這些年商人和工匠的地位提高太快,魚龍混雜,官商勾連,正好借機打壓一二,查一查。”

胤禟沈著臉站在一邊,心想您就是看匠人發展太快不順眼,你就是和那些士紳們一樣,不想給工人匠人權力。

胤祥耐心聽著康熙教訓,重重點點頭:“汗阿瑪說的是。兒子這段時間重點關註會考府,對這些事有疏忽,兒子立即寫信給皇上四哥,想辦法去辦。”

見他突然如此孝順,康熙覺得舒坦,笑著揮揮手:“我還要見其他人,忙得很。你們去做你們的事情。長這麽大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胤禟差點憋不住跳起來,幸好胤祥一把拉住他,兄弟兩個行禮退下,離開清晰書屋後,胤禟不滿道:“十三弟,你就是慣著汗阿瑪,你看看他上下嘴皮一碰,我們所有人跑斷腿。關鍵這都是什麽事兒?舉孝廉?舉學研?”

胤祥嘆氣:“汗阿瑪整天和一群退休老臣待在一起,除了琢磨怎麽折騰人,還能琢磨什麽?反正哄著汗阿瑪開心就是了。舉孝廉和舉學研,是朝廷在操辦,我們看著辦,趁機宣傳一波正經孝道和正經工匠研究人員。”

“只能這樣了。不過,我們宣傳正經孝道,下面的人卻會一個比一個行事偏激。工匠研究人員不能大肆宣傳,我怕被間諜盯上,影響他們正常生活。而且,他們每天忙著研究,也不想暴露在世人眼裏。”

“九哥說的有道理。我們再商量怎麽操辦這兩件事。”

兄弟兩個討論一番,召開大臣會議研究提高農戶地位、舉孝廉、舉學研,很快有了定論,寫奏折奏報給皇上。

但是當天晚上,胤祚突然病情加重,胤祥緊急趕去看望,得知六哥是收到一個信息病倒,猜到和皇家人身世有關,煩躁且心疼。

胤祥和兄弟們守著他一夜,聽到葉桂說病情穩住,這才松口氣。

擔胤祥氣不過,一大早騎著兩輪車趕到暢春園請見康熙。

康熙知道胤祚生病的事情,擔憂一夜沒睡好,剛起床洗漱,看見他氣哼哼的樣子,揮退伺候的人,想到什麽,冷笑一聲:“你生氣來見我,就是當一堵墻站著?這些天,老六和你查的事情,查到哪裏了?你告訴老四,老四怎麽回覆你的?”

康熙臉上陰沈到能滴水。

但是他猛不丁提到胤祥最想問,卻又最不想提及的事情,胤祥被嚇一跳,張口欲言,到底顧及康熙的感受硬生生咽下去,一張臉憋得紫漲,賭氣說道:“汗阿瑪,兒子孝順汗阿瑪還來不及,哪裏能和汗阿瑪生氣?兒子萬死也擔不起這話。”

“有關那件事,查得差不多了。兒子告訴皇上四哥後,皇上四哥來信安慰兒子,並沒有多說什麽。”胤祥蹙眉。

“你是不是不理解你四哥的話?老六和你非要查下去。”康熙再次冷笑:“老六是累病的?我看他是心病!不爭氣的混賬!白長這麽大個人!”

胤祥聽著實在刺心,怨氣脫口而出道:“汗阿瑪,如此大事,兒子如何能不查證?六哥最近很忙,忍到現在才病倒,已經很難得。兒子確實不明白四哥的意思!兒子更不明白汗阿瑪您為什麽能如此安靜!兒子恨不得殺光造謠之人!兒子堂堂正正,可謠言會害得兒子將來在史書上不能見人!”

這是胤祥第一次在康熙面前露出戾氣。他眼睛赤紅,面色轉為蒼白,咬牙切齒。

康熙氣笑了,眼皮耷拉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他:“你看看你的樣子,沒出息。你看看你四哥,到現在,也只是故意將呂家文稿送到京城,觀察我的態度。就連對你,口風也緊得很。”

胤祥倒吸一口氣:“四哥故意送文稿來京城,故意試探您的態度?四哥故意不和我說什麽?怎麽可能?”

“他什麽事情做不出來?他就是等著看你找到我,看我接下來怎麽做!”康熙口中說話生氣的話,腳下出來屋子,慢悠悠地踱步。

他聽著清晨的竹林蕭蕭,望著眼前浩渺湖光山色,頓時神清氣爽,但這樣的秋日好景色,自己還能看幾年啊?

康熙心中感慨萬千,忽而欣慰一笑。

“這也不怪你反應大,你大哥二哥剛知道的時候,也是情緒激動失去理智。你們一群兄弟一起讀書,一起長大……哎呀,只有老四!心裏再難受,他也能忍得住,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哪知道胤祥聽到這裏,情緒更激動。

“汗阿瑪,您就因為四哥忍得住,這些年一直打壓四哥?至今什麽也不說。”胤祥深呼吸一口氣,想起這些年四哥承受的委屈,憤怒道:“您這樣,對四哥公平嗎?”

“公平?”康熙從鼻腔裏發出輕蔑的冷哼,一轉身,掀起眼皮淡淡地看著他,“你替你四哥喊委屈?他一身反骨,如果不是我壓著,現在不知道蹦跶到哪裏!你當我不知道!他還想不成親就帶著你出海!”

瞧著胤祥驚訝地瞪圓眼睛:“確實有這件事,不過,皇上四哥只是想一想……”

“只是想一想……”康熙呵呵笑,整個人陰森森的。

“他是不甘於人下!老二那脆弱的性子制不住他,他自己心裏也有數。如果老二能坐穩皇太子之位,他就帶著你離開去海外打天下。他那點小心思,我還能猜不到?如今你們還在糾結血脈到底怎麽回事,他已經在想著,怎麽學秦始皇脫離身世傳言旋渦,怎麽使勁再蹦跶蹦跶,單開一頁族譜!”

胤祥心頭巨震,張大嘴巴瞪圓眼睛,用力喊道:“汗阿瑪,四哥最是孝順您。您不能這樣想四哥!”

可是康熙卻微笑開來:“我很高興你四哥這樣脾氣。你們這些混賬倒是真孝順……可惜啊,我是皇帝,你們是皇子。我要繼承人,你們卻當人子。”

胤祥心裏吐糟你和四哥一樣冷血無情!卻又忍不住直勾勾地盯著康熙,鄭重問道:“今天既然說到了,那您能說說,那有關海寧血脈傳言,到底是怎麽回事嗎?六哥和我,糾結痛苦於身世傳言,更恐懼萬一此事爆開,不論真假,世人嘲笑,後人顏面盡失。”

說罷,他伸手扶著一根青竹,身體搖晃,似乎不能承受之重。

康熙見此,心疼地輕嘆一聲,宛若清晨的微風吹落葉子,落在湖面上無聲無息。

“胤祥,我知道這個傳言的時候,皇祖母在世,可我沒有去問她老人家。因為我堅信我就是汗阿瑪皇額涅的兒子!也因為我認為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存!我和我的親人、我的後人體面地生存!”

“而只要皇家大權在握,只要大清安穩,這件事就不會被爆開。如果有一天大清不安穩,後人活著都艱難,這件傳言爆開不爆開,又有何可恐懼?”

胤祥腳下一個踉蹌,手上用力,青竹彎了下去。

六哥和他糾結的血脈之事,對於康熙來說,是個大事,也不是個事兒。他堅信自己是順治皇帝和孝康章皇後的兒子!就算不是!也必須是!只能是!

他只擔心,這個傳言一旦爆開,妨礙他當皇帝,有失體面,甚至有生命危機。他必須預防傳言爆開。

“汗阿瑪您說的對,如果有一天家族失去權力,活著都可能是問題,還有何可恐懼?”

此時此刻,胤祥終於面對人間血淋淋的現實。他以為自己這幾十年人生,活得重情重義,豪爽俠義。可如果他不是皇子,他算得什麽?街頭賣藝?碼頭扛大包?

為了權力,康熙爭t鬥,兄弟們爭鬥,孩子們也要爭鬥。還要感謝上蒼,天然有參與爭鬥的資格。

胤祥腳步踉蹌地離開。

康熙望著他的背影,長長地舒口氣,慢慢回來屋裏,躺到躺椅上。

老四這個混賬,不燒掉呂家文稿,故意給自己找事兒。這次好歹是忽悠走了胤祥!

可思及這些年自己按下去的各種傳言故事,“呂家文稿”一說只是其中之一,康熙不由地感到一陣陣頭疼。

他一手按著頭,緩緩地躺下來,似乎睡著了。李德全悄悄上前,手法嫻熟地給他按摩頭部。

*

胤祥出來暢春園,去戶部轉一圈,下午再次來到慶王府看望六哥。

胤祚最近勞累,加上有關皇家血脈的各種傳言的刺激,昨天晚上撐不住病倒。

不過他病情穩住後,趕走所有兄弟和六福晉,一個人待在書房。

胤祥來到書房,兄弟見禮。胤祚躺在窗邊躺椅上曬著太陽,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臉色蒼白。

胤祥小聲詢問他身體情況,吃藥情況,將自己和康熙的談話一字不漏地說了。

“六哥,你看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還繼續查嗎?”

“查……”胤祚閉著眼,說話困難氣若游絲的樣子。

沒有聽見胤祥的回答,他微微睜開眼,見胤祥一臉痛苦不安,扯著嘴角,用力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

“十三弟,你擔心查到呂家文稿是真的,你的血脈信仰崩塌,不曉得如何面對汗阿瑪。可是我知道,不管真真假假,他都是我們的汗阿瑪。而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胤祥搬過來繡墩坐著,伸手慢慢給他搖著搖椅。

“六哥,你說得對。他是我們的汗阿瑪。其實最近,我另有心憂。”

“孩子們下地方鍛煉,已經拉幫結派,開始爭鬥皇位,我擔心孩子們重覆我們兄弟走過的路,我擔心皇上四哥的未來。”胤祥表情凝重。

“這事,弘時來信提過,我支持孩子們競爭。”胤祚慢慢地閉上眼,似乎睜著眼費他很大力氣。“十三弟,你有所不知。我本想著,呂家人在大牢裏,堂兄弟們還活著,哪天我抽一點血做檢測。可我昨天收到消息,外頭還有傳說汗阿瑪是前朝皇室後人……”

“轟隆”一聲驚雷炸在頭頂,胤祥呆住了,眨眨眼晃晃腦袋試圖清醒過來,臉上肌肉不停抖動。

“……六哥……你支持孩子們競爭……六哥,這怎麽可能?……那個時候,各旗旗主掌權,宗室權力很大……”

“我知道不可能。這些傳言是為了打擊皇家,分化八旗……”胤祚緩緩解釋。胤祥搖著搖椅,使得他舒坦兩分,說話聲音似乎大了一度,“可我聽著不甘心,我更想追查下去!”

胤祚的尾音裏透著殺機。

胤祥卻一只手搓著臉,表情頹敗道:“六哥,就算你下手打殺,這些傳言還會存在。六哥,這件事你告訴皇上四哥了嗎?”

“我沒力氣寫信……十三弟,你給皇上四哥寫信,再給老八寫封信,問問他。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老八知道很多事情。”

“六哥您歇著,我來寫信。”說著,胤祥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宣紙,手裏狼毫毛筆蘸著墨汁。

正在這時,門外有人敲門。胤祥喚道:“進來。”

來人是胤祚的貼身小廝。

他躬身行禮,稟告道:“爺、怡王爺,前湖廣總督楊宗仁到京了,很多官員都去拜會他,他不見,洗漱後親自去暢春園遞牌子請見太上皇。”

胤祚沒有反應。

胤祥道:“你家爺知道了。你繼續看著楊宗仁的動靜。”

“嗻!”小廝行禮退下。

胤祥凝視胤祚:“皇上四哥命令提高農戶地位的提議,是在武昌發出的。所有人都猜到,此事必然和楊宗仁有關,都想去問問楊宗仁,皇上四哥還想做什麽。”

“既要折騰,就使勁折騰……”胤祚閉著眼喃喃自語,“提高農戶地位這事,大辦,給農戶頂戴,舉孝廉……”

六哥不愧是鬼諸葛,也想要舉孝廉。胤祥聽著楞了楞神,筆尖在宣紙上滴下濃重一點。

*

楊宗仁一到京,洗漱沐浴,去暢春園遞牌子請見康熙。小太監出門回覆說,明天上午十點,他松口氣,笑著給紅包。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他進來暢春園,到了清溪書屋,在院子裏見到散步的康熙,身邊跟著幾個年幼皇子公主。

慌忙磕頭給康熙行大禮:“奴才給太上皇請安,給皇阿哥公主殿下請安。”

“快起來。坐下來說話。李德全,上茶。”康熙滿臉帶笑,“我見到你面色紅潤,格外高興。”

楊宗仁聽康熙說“我”,知道康熙是特意避開皇帝尊稱“朕”,不由感嘆哪怕當皇帝退休了,也只是一個退休的老人。思及自己退休後遭遇的人情冷暖,更是心生悲戚。

“太上皇,奴才見到您老人家身體康健硬朗,高興,感動。”楊宗仁這句話聲音顫抖,發自肺腑,坐椅子三分之一邊兒,從頭到腳都透著恭敬。

康熙臉上笑容加大:“我退休後,每天釣魚、帶著孫輩玩耍,反而輕松很多,失眠也好了。”

一轉頭,康熙面容慈愛,伸手將弘歷懷裏的福惠接過來:“弘歷,弘晝,福沛你們要問姐姐妹妹的事情,問吧。”

弘歷遞過去懷裏流口水的福惠,對著楊宗仁謙虛笑著:“楊大人,請問你,你見到阿瑪、二姐和二十四妹妹,他們衣食住用睡眠一切都好?”

話落,弘歷、弘晝和福沛緊張地盯他的嘴巴。

楊宗仁頓時諂媚眼睜開,恭敬地望著三個皇阿哥。

“十四阿哥,奴才不敢當‘請’字。據奴才所見,皇上、二公主、二十四公主,都很好。二公主白天出門不戴帷帽,英氣勃勃。二十四公主面容飽滿,精力旺盛,食欲甚佳。兩位公主經常陪著皇上,早上打拳,下午去逛街體察民情……”

哥幾個聽到這裏,輕輕松口氣。

福沛脫口而出:“阿瑪是不是清瘦很多?”

楊宗仁一聽,頓時為難地看著康熙。

弘晝著急:“你快說啊,你看瑪法做什麽?”轉頭拉著康熙的衣襟:“瑪法~~”

弘歷和福沛也轉頭看向康熙。

康熙逗著懷裏的胖娃娃,笑道:“老楊你實話實說,我也聽聽。”

“嗻!”楊宗仁琢磨語言,略為難道:“太上皇、三位阿哥爺,皇上身體康健,睡眠很好。夏天天熱的時候苦夏,瘦了很多,入秋之後食欲好轉。皇上一路從雲貴川走山路多,稍加疲憊。到湖廣後,見到兩位公主很是高興,每天吃飯增多,睡眠更好。在湖廣各地方視察,有兩位公主督促多歇息多用膳,面堂紅潤,兩頰微微長肉。”

“呼”三個孩子一起松口氣。

康熙懷裏的福惠突然“阿瑪”地一聲叫喚,踢蹬著胖胳膊胖腿,又喊了一聲“阿瑪啊~”

康熙笑道:“福惠也想阿瑪了?快了,你阿瑪馬上到京。”

福惠不停地喊著“阿瑪……阿瑪……”聽得弘歷弘晝福沛心裏難過,一起低了頭。

楊宗仁一看,頓時著急安慰:“三位阿哥爺,皇上真的很好。皇上每走到任何一個地方,都想著買地方特產寄送回京;皇上每三天給京城寫一次信,關心阿哥爺們的學習生活……”

弘歷突然擡頭問道: “阿瑪總說一路上順利,我們收到二姐、二十四妹妹的來信,也說阿瑪一路很好。但據你所知,阿瑪遇到幾次行刺?”

“刷”!弘晝和福沛一起擡頭,眼睛緊盯著楊宗仁。

康熙苦笑道:“你實話實說。越是遮掩,孩子們越擔心。”

楊宗仁恭敬道:“奴才遵旨。奴才一定說實話。據微臣所知,皇上遭遇行刺兩次,粘桿兒、八旗侍衛們都奮勇殺敵,刺客沒有近身皇上。”

弘晝突然道:“你都具體說說。”

“奴才具體說說。”

楊宗仁察覺,十四阿哥十五阿哥雖然母族不顯,但頗為得寵,本身也比一般孩子聰慧。他不敢怠慢,細細地說道:“在臺·灣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孩子被狗咬一些日子,亂跑到街上口中說胡話,他父母追在後頭大哭。皇上看見了,開方子吩咐粘桿兒去抓藥煮藥。偏有人上前阻止,說想不到您知道瘋狗病方子。還說您對一個普通孩子尚且如此關心,為什麽對江湖人喊打喊殺?”

福沛緊張地攥著衣襟:“然後呢?”

十九阿哥看面相也是靈性之人,母家是年家,生母是貴妃,楊宗仁自然恭敬。

楊宗仁恭笑:“皇上說,這藥需要快抓、快煎、快服,晚一刻孩子的命就難保!朝廷沒有追殺江湖人。那人不信。粘桿兒和侍衛們看到街上圍著很多江湖人,都在準備動手。兩方人僵持,皇上領著街上民眾一起呼籲有任何仇恨等過後再談,救孩子要緊。”

弘歷身體前傾,瞪大眼睛問:“再然後呢?”t

楊宗仁面對三雙年少清澈的眼睛,感受到他們對皇上真實的思念擔憂,突然坦然笑道:“再然後,高斌和餑餑認出那人是北派武林首領甘鳳池!等孩子吃完藥,皇上領著他們來到茶樓。甘鳳池說,前南派武林首領南海先生的好友告訴他們,朝廷要再次打殺江湖人。高斌和餑餑解釋說,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牽扯呂家&曾靜一案,但朝廷沒有打殺江湖人。”

“如此,誤會解開,甘鳳池氣得要去找南海先生好友算賬,領著人磕頭謝罪就要走。高斌和餑餑不給走,要給他們定罪。皇上大度,皇上說他們被人蒙蔽,有情可原,特赦他們離開。再後來,有人計劃行刺皇上,甘鳳池前來通風報信,還帶著人保護皇上,說報答皇上赦免之恩……”

楊宗仁說得繪聲繪色,三位皇阿哥聽著,對阿瑪的做派一臉崇拜和敬仰。

弘歷感嘆:“阿瑪胸懷天下,以德服人。”

弘晝長長地舒口氣:“阿瑪安全就好。”

福沛蹙眉:“楊大人,那南海先生,就是曾靜一案中的南海先生?他的好友也是反清之人?”

“十九阿哥,高斌和餑餑在查這件事,奴才不清楚。”

康熙和福惠在玩撥浪鼓,笑著點頭:“福沛,如今朝廷對江湖人以安撫為主,不會大肆打殺牽連其他江湖人。”

那就是誅殺首惡。福沛重重點頭:“孫兒知道了。”仰著俊秀臉思念道:“瑪法,阿瑪什麽時候回來?我們都想阿瑪。”

弘晝拉著康熙的衣襟,撒嬌道:“瑪法,阿瑪和姐姐妹妹的信裏都說,湖廣的東安雞、醬板鴨好吃,孫兒要吃。”

康熙滿口應承:“你們阿瑪春節之前一定回來。瑪法吩咐廚房準備,湖廣十大名菜,都有。”

弘歷從康熙懷裏接過來胖福惠:“瑪法,孫兒們先離開,放學後來給您請安。”

三個皇阿哥給康熙行禮,一起離開。楊宗仁起身恭送,等他們的身影看不見了,這才微微直起腰,腦門上冒出一層密密細汗。

皇家新一代人長大,不光是皇後親生的孩子爭皇位。排序後面的皇子,也很優秀,讓他有喜有憂。

康熙站起來活動手腳,無奈道:“福惠越來越胖,一天天長大,都要抱不動了。到底是老了呀。”

楊宗仁跟著起身,聽見這話忙恭維:“太上皇,您不老。奴才看著您年輕得很。”

康熙擺擺手,問他:“老四親口說,想給農戶頂戴?”

“額,皇上確有此意。”

“他恨不得掀個天翻地覆。”康熙的語氣頗為無奈。“他就只想著,反正這天地早晚天翻地覆。”

楊宗仁只敢在心裏重重點頭,太上皇敢吐糟皇上,他可不敢附和。

兩個人陷入沈默。

良久,康熙坐回來,頗為煩惱地摸著光腦門,輕嘆一聲:“趁著我們這些老家夥還在,老四收斂一點兒,我們啊,多做點事情。”

“太上皇,您請吩咐,奴才肝腦塗地,萬死不辭!”楊宗仁瞬間來了精氣神,一副奴才跟著您再幹五百年的架勢。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八旗鐵莊稼取消了,這件事,當時是無奈之舉。大清全面放開海上貿易,必須有人去沿海。”

楊宗仁重重點頭:“太上皇您說的是。”

外頭人都說,當時朝廷取消鐵莊稼,是因為八旗人數太多,國庫養著有壓力,八旗子弟也快變成提籠架鳥的廢物。但是他始終認為,這是其中最小的原因。

太上皇巴不得部分八旗子弟變廢物呢。也就是皇上培養他們去跑商,好歹兒留住點兒那股子快被“桃紅柳綠”淹沒掉的闖勁血性。

當然,這部分八旗人變成廢物,對於楊宗仁來說,也有好處。無他,競爭者變少了,他更好突出啊。

只聽康熙慢悠悠地感嘆道:“這些日子,我心裏頭老是不安。老祖宗領著八旗子弟進關,我怎麽能放任他們在外頭不管呢?”

楊宗仁頓時一個激靈!時代變化了,太上皇再次求變!想要聚攏八旗子弟!

“……太上皇,奴才這些日子考慮,八旗子弟,還是要聚一聚……全散落在外,根紮向全地球,這是好事。可根也要在這片土地上紮深啊。”

康熙掀起眼皮看他,笑著點頭:“說得好啊。八旗,始終是大清的根啊。可怎麽表達朝廷的關心呢?”

楊宗仁思索太上皇的意思,吞吞吐吐道:“太上皇,之前的鐵桿莊稼,不好再實行。奴才想想一個其他辦法……主要是能承擔朝廷關心的人……這些年,有些人沒有八旗子弟的樣子,奴才認為,重新考察一次,酌情剔除一部分家庭,重點培養優秀子弟。”

“嗯……人選方面重新考察,不再發送鐵桿莊稼,這事兒要怎麽辦呢?”康熙陷入沈思。

楊宗仁不愧是康熙肚子裏的蛔蟲,恭笑道:“太上皇,這些年來,八旗子弟因為朝廷照顧,過上更好的日子,在外頭開了眼界。奴才聽很多沿海八旗子弟說,朝廷是他們的老根兒,朝廷好,他們才好。他們感恩朝廷,卻不知該如何報答。奴才想著,太上皇您關心他們,給他們一個報答的機會,每個月給朝廷送鐵桿莊稼。”

康熙聽了,考慮一會兒,皺眉道:“他們去沿海闖蕩,朝廷給與很多照顧。但他們也不容易,朝廷怎麽能要報答?”

楊宗仁眼睛一瞇,站起來,撲通跪下:“太上皇,是奴才說錯話。奴才知道太上皇關心八旗子弟的心,奴才感激涕零。太上皇,奴才回去好好想想,一定想出一個完美辦法。”

“嗯,你先下去,也想一想怎麽操辦舉孝廉一事。我要接見其他老臣。”

康熙揮揮手,搖著搖椅閉目養神。

楊宗仁悄悄行禮,躬身退下。

退出來清溪書屋,慢慢直起來腰。

皇上不管不顧,想要改天換地做大事。太上皇卻要管著顧著,以圖大清未來百年安穩。

重新聚攏八旗子弟,給與類似鐵桿莊稼的榮譽,一方面平衡朝廷,不能讓大家世族豪門出身的科舉臣工捐官兒做大。一方面朝廷對南海、蘇伊士看重,需要安撫滿漢蒙八旗。

而楊家趕上這一波,可延續百年風光,未來子孫無憂。他越想越是開心,環顧周圍秋天色彩斑斕仙境般的景色,口中不禁哼唱小曲兒:“世外仙源景如畫,凡間景色也不差……”

楊宗仁離開後,王剡和年遐齡等退休老臣覲見,康熙和他們談笑風生,聽著他們的吹捧,頗有回到壯年的感覺,菊花臉春風得意馬蹄疾。

*

四爺一行昨天來到江西南昌後,在臨時居住的小院裏歇息。

早飯後,張起麟捧著一個箱子進來書房。

四爺正在書桌後,批閱昨天送來的奏折,一擡頭見又送來這麽多,笑道:“可見朝堂最近挺折騰的,挺好。”

“皇上,奴才聽說,皇阿哥們在地方上做了很多好事,這次紛紛舉薦地方孝子。”張起麟自豪地笑著,打開箱子,整理奏折擺放在桌上。

“這是他們應該做的。”四爺語氣淡然,品口茶,先翻開胤祥的折子。

胤祥提到,朝廷暫時舉孝廉、舉學研的利弊,四爺批了“準”。胤祥在私信裏說,民間傳言康熙皇帝是前朝皇家後人,四爺“噗嗤”笑出聲兒,自言自語道:“這怎麽可能?”

刑部駁回孔公子和馬夫人的上訴。四爺批示此事有孔家和衍聖公處理。

馬思誠一案還在審訊。三司六院嚴厲批判其原配所生子女“子告父”行為,先判原配所生子女100棍作為警戒。同時,強烈要求在全國宣傳孝道,積極響應舉孝廉。

四爺不禁搖頭輕嘆:“這些當官兒的,都怕原配所生子女告狀。張起麟,據你所知,有幾成官員,對原配子女好的?”

張起麟正在仔細擦拭硯臺,聞言恭敬道:“爺,據奴才所知,官員大約有三成重視原配所生子女,還有三成不論嫡出庶出只重視有能力的。在家裏偏愛年輕美貌妾室,人之常情。”

“利用孝道不許原配所生子女告狀,也是人之常情。”四爺笑笑,快速批覆奏折,給康熙寫信言說馬思誠原配所生子女分開流放之事,宣見江西官員,下午小米粒和甜蝦前來,拉著他出門溜達。

他沒有從湖北直接被北京,而是繞路江西、安徽。計劃趕在冬至之前,回來北京祭祖。

期間,四爺不停收到胤祚、胤禩、胤祥的私密信件,都提到民間傳說康熙皇帝是前朝皇家後人的事,尤其胤禩還對比說,這個傳說對比海寧陳家的故事更有可能性。四爺給他回信,罵他糊塗,都是假的何來可能性。但是四爺也糊塗。

他上輩子沒聽說,這輩子也才聽說。難道是兩輩子,他都沒有關註這方面的事,就算身邊有誰知道也不敢說,特意瞞著他?

這很有t可能。

既然如此,四爺也不方便派人去查,每次回信只說,讓他們身體第一,安心靜養。

*

南昌是個好地方,四爺一行人來到屹立在贛江之畔,高聳入雲的千年古閣——滕王閣,站在閣頂,俯瞰贛江,只見江水滔滔,波光粼粼,遠處的南昌城安寧祥和,“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贛江上的舟渡與臨時性浮橋並存,船和人遍布江面,連接兩岸的繁華。

四爺不禁心曠神怡,指著江面對兩個閨女問道:“你們知道,這裏曾經建造橫跨整個江面的大橋?”

甜蝦大眼睛骨碌一轉:“阿瑪,你要建橋?”

小米粒笑道:“明以前無一跨越贛江兩岸。順治五年,朝廷在南昌贛江上架設3座橋以攻城,為千裏贛江第一次架橋,戰後不再保留,所以至今兩岸聯系長期依賴渡船與浮橋。阿瑪,建橋是個好主意。”

隆科多眼裏精光一閃:“爺,現在大機器越來越高級,人出門都是拖拉機、兩輪車,贛江如果有一座固定的跨贛江永久橋,這是多大的好事啊。”

四爺看向年羹堯、高斌、餑餑等人。

年羹堯不想認同隆科多的看法,但是如果能建橋,確實是大好事,略一思考肅容道:“爺,目前整個江西的橋梁營造普遍采用幹修法,圍堰排水、清基至巖,橋墩更為密實堅固,比如順治四年建成的南城萬年橋,人稱江西第一大橋。但這類大型石拱橋主要分布於江西其他水系。贛江幹流因江寬水急風大、通航要求高,想要修建永久跨江大橋,比較困難。奴才認為,工部先研究可行性再做計劃。”

“爺,我支持建橋。”餑餑的笑容充滿期待。“奴婢昨天打聽地方各種物價,老百姓過江一次,最普通的船是5文到10文。遇到大風天氣,8文以上。如果普通人騎著兩輪車過橋,能省下渡船錢,也可載人帶物。”

高斌摸著光腦門煩惱道:“爺,如果工部派工匠先研究可行性,奴才對治水有研究,奴才想參加。”

劉統勳:“四爺,建橋好!”

“既然你們如此說,那就決定了。高斌想要參與,準了。”四爺微微一笑,“難得來一趟南昌,你們自己去逛逛。聽說晚上這附近有夜市,九點之前回去就行。”

甜蝦抱住阿瑪的大腿,大眼睛發光:“我跟著阿瑪。”

小米粒:“我也跟著阿瑪。”

“好,我們先下去,在每一層認真看看。”

四爺帶著兩個閨女離開,眾人安靜恭送。等四爺的身影看不見了,他們直起來腰,互相看一眼。

餑餑:“我要自己逛逛夜市。”

高斌:“我要去查看贛江水情。”

劉統勳:“我去街上買點土特產寄回家。”

說著話,三個人行禮,一起離開。

隆科多和年羹堯望著彼此,動作一致送對方一個大白眼,再一轉頭,從鼻腔裏哼一聲,從左右方向離開。

*

四爺領著兩個閨女每一層逛著,天色漸黑,街道人越來越多,人群擁擠,父女三個去當地有名的飯店用飯。

臨窗座位,只見大街上衙役們指揮潑水工潑水,指揮人群分流。土路風塵大。大隊人馬來到南昌,隨行人三萬多人都出來活動,南昌人也出來看熱鬧逛街活動活動,街上人太多了,有衙役指揮分流最安全。四爺每來到一個地方,這都是必要措施之一。

但是,隆科多站在街上,舉著大喇叭喊:“九點宵禁,五條大街燈火通明,請父老鄉親們盡情逛街……”

年羹堯則是站在他對面街口,舉著大喇叭高喊:“請父母小心照顧好孩子,抓緊孩子的手,防止拍花子……”

至少這兩個人沒有當街打起來,四爺挺滿意。小米粒和甜蝦齊齊誇他們做得好。

飯後逛夜市,買當地特產山藥、板鴨等等,直接打包寄送回京。

夜晚的滕王閣別有風味。南昌燈火輝煌,照耀在人群身上格外溫暖,贛江也在這燈光的映襯下,變得更加迷人。小米粒在這裏偶遇三位退伍老兵,格外興奮地引薦給阿瑪認識。

四爺收斂氣勢,裝作一個普通富家翁的樣子,嚴肅著臉接受他們行禮。

三個老兵都很拘束,沒想到會看見人家姑娘的父親,還在這樣亂哄哄的大街上。

這當父親還如此英俊年輕穿著講究體面。

對比之下自己的打扮略寒酸,手裏也沒帶著禮物,太沒有禮貌了。

小米粒則是驚喜道:“阿瑪,我帶著他們去茶樓說話敘舊。”

四爺頓時皺眉。

小米粒一看,心裏惴惴不安,習慣性地雙手絞著衣襟。四爺一見閨女為難,又心疼了。

正僵持,甜蝦大眼睛骨碌一轉,仰頭看阿瑪,見阿瑪點頭,她踮腳就耍賴地對小米粒伸開胳膊:“二姐,抱抱。”

小米粒看向阿瑪,見阿瑪終於點頭,她著急帶著人離開,胳膊一伸撈起來甜蝦抱在懷裏,大步離開。

三個老兵行禮離開,見這位父親的臉已經變黑了,嚇得他們也顧不上禮儀了,撒腿就跑。

閨女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和小秘密,四爺也沒真想攔著。但是,作為一個老父親,到底是難免失落。

小米粒回頭看一眼,見阿瑪一身低沈地站在原地,心裏害怕腳步就亂了,越走越慢。正好餑餑逛完街找來,小米粒便介紹三個人給餑餑行禮。餑餑面對他們一臉慈愛,聽說小米粒抱著甜蝦去喝茶,眼神詢問四爺,見四爺沒阻攔,便立即派二十個粘桿兒跟隨,小聲安慰小米粒:“帶著家丁去,爺才放心。二姑娘早去早回,奴婢陪爺逛街。”

小米粒這才放心去茶樓。

四爺和餑餑兩個人站在茶樓下,望著二樓窗邊映照出幾道人影,一看就是談笑風生,格外愉快。不知怎麽的,心情越發差。

四爺瞇眼,一聲感慨宛若贛江江面上的風聲水聲呼嘯:“餑餑,爺記得那年,跟著阿瑪送嫁妹妹。阿瑪說,老鷹兒展開翅膀護著小鷹兒長大,小鷹兒長大後學飛,老鷹兒的翅膀已經變成彎曲拱起的形狀,再也合不攏。”

“老鷹兒的翅膀裏空落落的……”餑餑心疼四爺,不忍心他陷在失落裏,故意說道:“爺,這三個老兵是四川口音。上次戰事的八旗兵力,主要是甘肅與四川的兵馬。很可能是二姑娘在信裏提到來南昌,這三位四川老兵特意前來會見。”

“四川口音,風塵仆仆……”四爺含笑點頭,“一定是來見很重要的人。”

“爺,奴婢有點擔心二姑娘。”餑餑在雍親王府看著孩子們長大,當他們是小主子,也當是自己的孩子疼愛,此刻察覺到二公主有可能和哪個老兵談戀愛,頓時心生警惕和擔憂,眉心緊皺。

哪知道四爺卻渾不在意的模樣,“刷”地一聲打開折扇輕輕搖著:“小米粒有分寸。如果她不能自己決斷,我們再出面。”

“爺,”餑餑面色凝重,“奴婢怕再發展下去,二姑娘將來傷心。”

“這會是她人生一段很美好的經歷。”四爺深深地望著窗戶裏小米粒身體傾斜的姿勢和方向,回憶坐在哪個位置的老兵是什麽摸樣年紀,小米粒和兄弟們在戰場上的生活細節,收獲的幫助、受到的阻力等等,擡腳轉身離開。

“爺!”餑餑氣得跳腳,卻不得不快步跟上。“爺!”餑餑又喊一聲,追上去小聲道:“美好可沒有結果啊。”

四爺一轉身,用扇子輕輕敲她腦門:“姑娘大了有心事,即使爺是父親,也阻止不了。”

“您是說,您心疼,可阻止不了?”餑餑伸手捂著腦袋,嘟著嘴:“爺~您還知道姑娘家的心事啊?奴婢以為您是木頭人一點不懂呢!”

“亂講。”四爺搖搖頭,用扇子指著前面的酒樓,“進去酒樓的一群人,有七個武林中人,有一位跟著甘鳳池給你們通風報信,我們去看看。”

“爺,估計是江湖人聚會,危險。”餑餑一臉警惕地望著那個酒樓。

街道中間一陣陣馬車鈴聲傳來,餑餑故意磨蹭道:“爺,這是南昌當地大家閨秀出門,您看街上的人都等著看她們出來馬車,一睹芳容呢。”

“我們去酒樓。”四爺直接拉著餑餑,快步走向酒樓。急得餑餑腳步踉蹌,不停給身邊粘桿兒遞眼色。

兩個人來到酒樓,酒樓二樓被江湖人包場。餑餑使點銀子,店小二帶他們進來二樓隱秘包廂。點一壺當地李渡酒,四碟下酒菜,包廂門微微開著,側耳聽著三十多個江湖人喝酒互相吹捧商量大事。

原來,這些人想要營救原八爺黨幕僚汪景祺。汪景祺在新皇登基後,變成保守派重要人物,在徐元夢、李紱等人身邊出力,在年羹堯打仗的時候主動奔赴邊疆,鼓動年羹堯造反、站隊保守派。年羹堯顯然沒有智力障礙,事實擺著註定t造反是不會成功的事,所以並未聽他的話,還為了表示忠心耿耿,綁了汪景祺送進京。

汪景祺進京,刑部查抄他家,查到他鼓吹年羹堯造反的文稿:“年羹堯的文治武功,經天緯地,雖郭子儀、裴度不能過之……不啻螢光之於日月,勺水之於滄溟……蓋自有天地以來,制敵之奇,奏功之速,寧有盛於今日之大將軍哉!”還在他的《西征隨筆》裏寫一些詩句,內有譏諷康熙皇帝之意。

汪景祺獲罪,在刑部大牢蹲著。這些江湖人早年受過汪景祺家族,或者汪景祺本人的恩惠,就想報答。打聽到新皇龍駕在南昌,眾人聚在一起商量怎麽去求皇上,或武力威脅皇上放了汪景祺。

“汪先生一直希望可以輔弼良主,為張良,李善長之偉業,可惜啊,一直沒有跟對人。他當初要是和鄔瘸子一樣跟著皇上多好!”

“那樣可是太好了。我們也能跟著汪先生沾光,至少能當個粘桿兒。”

“想汪先生乃正經官宦出身,汪老先生官至戶部侍郎,汪先生本可以平步青雲。可在他考中了舉人後,卻遲遲不能中進士。但是啊,舉人出身也能當官,尤其是有家庭關系在前。但是汪先生不願意走家庭關系當官,而是要靠自己。汪先生明明很講義氣,卻相當不合群。桀驁不馴,言語冒犯康熙皇帝,才有了今日之禍啊。”

“你們別感嘆了。現在汪先生有難,不管他對錯,他對我們有恩,我們該救他。”

“我們不是感嘆汪先生對錯,我們是不知道怎麽救汪先生。我們白天黑夜觀察皇上的守衛之嚴密,就算不怕死也無處下手啊。難道我們去闖刑部大牢救汪先生?”

“那你們說怎麽辦?汪先生在牢裏生病了,急需要治療,拖不得了。”

“幹脆,我們拼一拼,闖到皇上面前求皇上,就算被皇上判一個刺殺死罪,救不成汪先生,至少報答汪先生的恩情了。”

“說得好!反正老子這條命是汪先生救回來的,還給汪先生,我老徐下輩子還是一條好漢!”

“好!兄弟們!我們就這樣決定了!一個字,幹!”

“幹了!今晚上就幹!兄弟們誰願意一起幹的,我們一起喝下這碗酒!”

四爺和餑餑聽到這裏,已經一臉無奈了。

四爺慢慢站起來,笑道:“餑餑,我們先回去小院,三十多個好漢都要行動了,爺這個主角總要在場。”

餑餑站起來,一手扶額:“爺,人多容易出意外,為了您的安全想,您不要露面。”

此時,這群江湖人,有的要一起幹,有的要退出。

“你們就是忘恩負義,貪生怕死!”

“我們不願意今晚上跟著幹,你們就說我們忘恩負義?貪生怕死?你們在莽幹!你們這樣反而會害了汪先生!我們憑什麽陪著你們?”

“要說我也不明白,汪先生想輔佐一個人當明君,他當張良證明他的價值,可他怎麽能傲氣到冒犯康熙皇帝?!聽說徐元夢和李紱等官員都不敢給汪先生求情。”

“這也是我老姜想說的。我不怕死。我跟著你們幹。可汪先生這麽大罪名,萬一朝廷追查下來牽扯到我們家人,我死不瞑目!”

四爺聽著這群好漢內訌恐懼,無聲笑笑,走到包廂門口,剛要打開門,猛不丁聽到一句話。

“康熙皇帝是我們漢人血脈!汪先生就是因為康熙皇帝身為漢人,還是前朝皇家後人,卻只認滿清皇家當祖宗,這才言語冒犯康熙皇帝……”

四爺身體一晃,眼前一陣金星亂冒,面色恍惚地站在門前。

餑餑自己被嚇一跳,見四爺這模樣忙一把扶著他坐回來,關切道:“爺,這些人胡說的,您別信。”

四爺無力地揮揮手:“繼續聽聽。”

包廂外,這群江湖人也被這個消息炸傻了,安靜如雞,呆立如雞。

良久,才有人大吼一聲:“神偷你胡說什麽!這話也是能說的!”

“我沒胡說,我雖然是神偷,但盜亦有道,從不說假話。而且,我是聽前禮部尚書&蘇州人韓菼的親信幕僚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說康熙皇帝是冒辟疆的兒子,生母秦淮名·妓董年,姨媽董小宛。自始至終堅持反清立場,在康熙十三年組織反清洪門。洪門反清失敗後,他回到如臯,處境十分危險,隨時有可能被砍掉腦袋。可是,他偏偏安然無事,像陶淵明一樣隱居。冒辟疆的孫子冒渾,被康熙皇帝親手提拔到光祿大夫。冒家的祖宅在戰亂中被人搶占,康熙皇帝派人給收回來。冒辟疆去世,韓菼寫墓志銘,康熙皇帝親閱後才定下來。冒辟疆的養子陳維崧,沒有經過任何考試,直接由冒辟疆推薦,當上翰林院檢討。江南文人都說‘這是開朝以來曠世未有的異數。’還說當年先皇的三皇子在天花中去世,曹家乳母聯合侍衛等人用冒辟疆的兒子代替,正好這個孩子過去得過天花。‘蝦子充龍子’,哪知道這孩子真有福氣當皇帝了……”

“你完全就是胡說。冒辟疆只有兩個兒子,都還在世,都在江南。就算康熙皇帝的身世有疑問,這和前朝皇家有什麽關系?”

“冒辟疆有兩個兒子,第三個兒子因為是秦淮名·妓董年生的,沒上族譜。董年乃是前朝皇家公主,李自成打進北京後她流亡到江南,被董小宛收留,假裝秦淮名妓拉攏反清之人。我偷聽這個消息後,好奇之下打探一番。蘇州人吳偉業有一次曾說,我把女兒嫁給明太子朱慈烺,朱慈烺和我女兒生下的兒子為朱三太子,我為大明遺下種子。你冒辟疆與董年生下兒子康熙皇帝,這是為前朝皇家、漢人遺下種子。吳偉業用‘遺種之叟’四個字。”

“既然神偷將話說到這裏,我老錢也有話說。世人都說汪先生鼓吹年羹堯造反的證據之一,是一句‘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的詩詞。可據我老錢所知,這句話說的皇帝不是年羹堯,而是康熙皇帝。三江口乃是冒辟疆老家如臯,長江、淮河和東海合攏之處。”

“當年的秦淮八大名·妓艷絕四方。我老陳也聽說,先皇的董鄂妃就是董小宛。難道是董小宛幫助外甥成功充當龍子?”

“可這還是不可能。當時先皇和孝莊皇後都活著,他們還能不知道真正的三皇子長相?”

“有可能是先皇寵愛董小宛,愛屋及烏認下這個孩子。後來董小宛生的四皇子早夭,董小宛也去世,先皇再次愛屋及烏,給董小宛的外甥繼位?”

“簡直荒唐。你們真以為先皇是癡情種,為了女人送出祖宗皇位?還是你們當皇親宗室、八旗旗主不存在?”

這群江湖人,有人提出質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相信不疑,議論紛紛。

四爺聽得頭疼欲裂,忍不住雙手用力地搓著臉。

胤祚、胤禩、胤祥提到的傳言故事,居然是這些江湖人手中線索最多。

線索多到,四爺光聽著,都要懷疑自己的身世了!

可他前世今生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聽到這麽詳盡的有關前朝皇家的傳說故事。

康熙皇帝是江南文人冒辟疆和流亡在秦淮河當名·妓的前朝公主董年後人。

*

餑餑煩惱心疼道:“爺,我們走吧,不要聽了。這都是假的。都是江南文人的異想天開!意淫!他們武力上打不過,就寫文章從血脈傳說故事上下手。爺……”

“爺也不信,但是聽著不舒坦……”四爺感覺疲憊,傳說康熙皇帝是海寧陳家後人這事兒還沒利索呢,這又出來一個傳說。

“爺,這絕對是假的。”餑餑說得斬釘截鐵。“太上皇施恩冒家,是為了拉攏‘洪門’。冒辟疆、吳偉業口中的‘遺種之叟’,是說他們乃是前朝遺民老人。再說了,前朝後朝民族這些大名頭,都是讀書人忽悠老百姓的,讀書人最知道這些真相呢,讀書人才不在乎民族國家前朝後朝呢。要不怎麽是讀書人當人上人,興亡百姓苦?老百姓不傻,知道江蘇武將世家子弟吳三桂去東北借兵打李自成,江南讀書人去日本借兵攻打李自成。讀書人要是成功了,現在不知道是什麽朝代。”

臉上肌肉抽動兩下,四爺氣笑了,擡頭看她一眼:“餑餑,爺很感謝你的‘安慰’。餑餑,爺略識一點字,也算是半個讀書人,朝堂上都是讀書人。你這是對天下讀書人有意見?對朝堂之人有意見?對爺也有意見?”

“奴婢哪敢呢?”餑餑見他眼中有紅血絲,知道他是真上火著急了,心疼道:“爺,奴婢不懂也不管什麽大道理。奴婢只知道,爺您對奴婢好,奴婢對爺好。”

“你呀,跟著爺這麽多年,還是老百姓的樸素觀點。你忘記了,你現在也是官兒,認識字兒。”四爺言語t寵溺。

餑餑松口氣,見他的註意力從傳說故事中轉移幾分,笑道:“奴婢出身老百姓,這是改不了的。”

“民族、朝代之分暫且不說。你口中的讀書人、老百姓,暫且視為階級之分。階級之分也不提。你須知民族、朝代、階級都是變化的,每個人又是不同的,人性人心幽微未知。更重要的是,雖然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人類擅長拉幫結派、結黨營私,但是每個人的出身經歷機遇不同,導致其最關鍵時刻的行為也便不同。必然加上偶然,局勢加上意外,這才是歷史、人生。心態放寬,放平,你就能看懂讀書人的‘道理忽悠’符合人之道,……”

四爺絮絮嘮叨著,餑餑知道他心裏不舒坦通過說話緩解,給他倒杯酒端給他。

四爺喝了杯酒,繼續說道:“上次爺答應給你一個家人,爺寫信回京詢問。年貴妃提議,給你一個孩子,現在承歡膝下,將來養老送終。皇後提議,宗室的孩子最合適。你再等等,爺回京後看看。”

餑餑嚇到了,“撲通”一聲跪下,臉色瞬間被抽走所有血色蒼白如紙:“爺,您這個時候說這件事,說給奴婢一個宗室孩子養著,為什麽?您是不是以為奴婢會將今天的傳說故事講出去?許諾說給奴婢一個孩子,讓奴婢閉嘴?爺,奴婢跟著您這麽多年,知道那麽多事兒,您若不放心,現在就死在您面前!”

說著話,餑餑眼裏一片淒厲,抽出腰上軟劍就要自盡。

驚得四爺擡手給她一掌。

餑餑的身體被擊飛出去,人摔倒在包廂墻上,焉巴巴的,好似這一瞬間就沒有了精氣神,美目熱淚奪眶而出。

四爺蹙眉,納悶道:“餑餑,你的腦袋在想什麽?爺設立地球和平司,給你們正經官位和差事,你為什麽還擔心腦袋不保?”

“爺……奴婢害怕。”餑餑無聲哭著,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忍不住眼淚嘩嘩,哽咽道:“高斌說粘桿兒、地球和平司類似錦衣衛。江湖人想進粘桿兒,但是粘桿兒卻夢想當地方大員或者六部官員。鄔思道也害怕,所以他老想隱居避開爺。奴婢也害怕,怕爺認為粘桿兒的存在不光彩。爺您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不拘小節,死幾個人很正常。以防將來史書上說爺您用粘桿兒,不是正道。”

“一派胡言。”四爺氣得額頭青筋蹦蹦跳,“爺會擔心什麽不是正道的名聲?……你們怕就怕吧,知道怕也挺好。但是餑餑,從今天起你的腦袋是爺的,你自己無權處置。爺要求它在你脖子上好好掛著,等爺要的時候再割下來。”

餑餑突然擡頭,淚水模糊視線,傻傻地望著四爺。

四爺英俊面容朦朧不清,但是四爺的話語卻是清晰有力。

她經常看見四爺對別人霸道,但這是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這份霸道落在自己身上。

餑餑嚇得忘記了哭。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隆科多、年羹堯、高斌、劉統勳、鄔思道等人怕四爺。皇後娘娘、年貴妃等人和四爺如此親近,卻始終謹慎小心、恭恭敬敬,面對四爺不敢逾越一步。

“發什麽呆?剛甘鳳池來了,今晚上不會有刺殺。”四爺看她一臉淚水鼻涕的,催促道:“起來擦把臉,我們回去。”

“奴婢遵命。”

餑餑條件反射回答一句,話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怎麽就聽命令習慣了!

她側耳一聽,外頭果然是一聲聲奉承甘鳳池的聲音,甘鳳池來此有何目的?她機械地起身,手帕蘸著茶水擦擦臉上淚水,跟在四爺身後出來包廂,下樓。

兩個人步行回來小院,隆科多、年羹堯、高斌、劉統勳回來了,侍衛們也大多回來了。小米粒和甜蝦也回來了。

小米粒表情惴惴,甜蝦撲到阿瑪身邊抱著大腿打哈欠。四爺知道她困了,擡手腕看看時間,快九點了,囑咐道:“你們早點休息。小米粒,你照顧甜蝦睡覺,有事明天聊。”說著,將甜蝦抱給小米粒,擡腳去了書房。

四爺坐下來,翻看下午送到的折子信件。

張起麟在一邊伺候著,整理折子、剪燭花、倒茶、研墨……

等四爺忙完,已經是午夜時分,站起來活動活動,去後院洗漱準備休息。

他沐浴的時候聽到輕微動靜,四爺猜到何事。但他今晚上精神上受到沖擊,又忙了一天累到了,沒有動作,靜等結果。

洗漱上床剛躺好,高斌進來行禮:“爺,一群江湖人跪在院子外一裏遠處求見您,說擔心汪景祺。年羹堯去告訴他們已經有大夫去牢裏給汪景祺看病。他們不信年羹堯,因為年羹堯綁著汪景祺進京。隆科多幫年羹堯證明其言非虛,他們信了,給您磕頭後,離開了。”

“不過,奴才挺奇怪,這群江湖人一貫行事魯莽不動腦,這次居然沒有硬闖,而是選擇跪在一裏遠的路上。”

四爺摸著下巴琢磨:“應該是甘鳳池給出的主意,你去查查。”

“嗻!”

高斌行禮退下。

四爺躺下就睡著。

睡了一覺迷糊醒來,喊了一聲“水”,有人捧著水進來,四爺喝了水,迷糊看見這人不是張起麟,睜開眼一看,居然是餑餑。

“餑餑,你不困?”四爺說話嗓子都是沙啞的。

餑餑接過水杯放好,低著頭小聲道:“爺,奴婢睡不著,來給您守夜。爺,您在酒樓說的話,是真的嗎?”

四爺氣得差點醒困了。

“餑餑,你希望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爺,奴婢有個夢想,蘇茉兒嬤嬤是奴婢的目標……”

四爺一聽,笑了。他躺下來,餑餑給他蓋好被子,擡頭,眼巴巴地望著他,目光祈求。

四爺:“餑餑,蘇茉兒嬤嬤是嬤嬤,你是正五品官兒,爺正打算給你升到四品。”

“爺,奴婢不在乎官位大小。”餑餑著急了。“爺,奴婢想要蘇茉兒嬤嬤一樣的待遇。”

“餑餑,爺打算給你一個宗室孩子,你鬧自殺,此刻又說想要一個皇子。爺想要你百年後正經下葬,你卻想附葬皇陵。……你的想法爺了解了,你回去睡覺,爺想幾天。”

餑餑傾身急切問道:“爺,鬧自殺和想要皇子不是一回事。爺,奴婢睡不著。爺,您想幾天?”

“難不成爺想幾天,你就守著爺幾天?”四爺挑眉冷笑。

“爺,奴婢不敢。爺,奴婢回去睡覺,您好好想想啊。”餑餑磨蹭著不想離開。

四爺不搭理她,閉眼就睡。

餑餑眼巴巴地看著他睡著,呼吸綿長勻稱,端著水杯,依依不舍地離開。

走到門口,回頭看一眼,覺得自己的心願或者能達成,便想著等四爺孝期結束,就有皇子誕生,頓時心中萌生無限希望,腳步輕快,整個人輕飄飄宛若飄在雲端和月亮對話。

第二天天蒙蒙亮,四爺在甜蝦的呼喚聲中醒來,洗漱穿衣,甜蝦在一邊叭叭叭地說著昨天晚上二姐的事情。

“阿瑪,其中有個老兵,對二姐奇怪,奇怪啊。”甜蝦眨巴大眼睛,滿是好奇。

四爺慈愛笑道:“甜蝦做得很好,這事兒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走,陪阿瑪去打拳。”

“保密。甜蝦又多了一個小秘密。”甜蝦拉住阿瑪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著。

父女兩個打拳完畢,小米粒起來了,一看就是嚴重沒睡好的樣子。早飯後,四爺關心道:“小米粒再睡一會兒,中午來和阿瑪聊聊。”

小米粒難得乖巧:“阿瑪,女兒知道了。”

甜蝦胖臉嚴肅:“阿瑪,我陪著二姐姐睡覺。”

“乖。”

四爺處理政務,去衙門看地方政務,午飯後帶著人上街,漫步在贛江邊上,迎著猛烈的風,聽著水浪聲,聽高斌和當地匠人說著建橋事項,望著南昌知府激動到面紅耳赤的模樣,聽見南昌老百姓聚在一起山呼海躍:“皇上要給咱們建橋了!”

第二天上午,親自接見南昌選出來的十位種地好手,聽他們說種地的技巧、實際難處,分享經驗。四爺自己種地,看一眼便知道他們是幾十年的種地老農,聽幾句話便感受到他們確實懂土地,愛土地,轉頭看一眼餑餑,餑餑驕傲地站直身體。

果然餑餑監督地方官選的真實種地老農。

四爺笑了笑,賜予他們類似裏長地位的頂戴。

五六十歲的農戶戴大紅花坐著馬車游街,南昌市民齊齊出門看熱鬧,人們親眼見到,種地種得好,真能有頂戴,士農工商所有人,酸甜苦辣鹹各種感受湧上心頭。

中午回來,剛進來書房坐下來,翻看今早送來的書信奏折,馬思誠案子基本結束,呂家案子的審訊過程也很順利,且案情發展在康熙的掌控範圍之內,四爺舒口氣。

胤祚身體好轉,查到冒辟疆和董小宛身上。還在胤祥的陪同下,再去一趟刑部大牢詢問呂家t人。

三哥也知道了這件事。大哥二哥三哥一起勸他不要再查,他卻堅持要知道真相,恨不得現在就驗血。

胤祥現在倒是顧不上血脈傳說故事了,只擔心胤祚的身體情況、皇子們之間的競爭。

四爺伸手揉按太陽穴。

小米粒進來行禮。

她簡單說了昨天的事情。三位老兵從戰場回到家鄉,發現老宅子被人搶占,卻告狀無門。雖然不知道小米粒什麽身份,但猜到小米粒很有身份。正好小米粒寫信說來到南昌,他們便來求救。

小米粒低著頭,小小聲道:“阿瑪,我剛上戰場的時候,處處不適應,哥哥弟弟們對衣食住行也都強烈不適,卻還要強忍。不懂生活技巧、行軍、打仗技巧、軍隊人情世故交際往來……這些中低層老兵或者不知道我們的身份,或者猜到我們的來歷。不管用心如何,他們在戰場上幫過,救過我們……這三位老兵,是和我相處最好的,約好回到各自家鄉後通信。”

四爺:“小米粒,你們去戰場後,我收到很多你們在軍營生活的細節報告,你所言確實屬實。你去支取一萬兩銀子。他們難得出門一趟,你領著他們在南昌好好吃吃玩玩。記得帶足人手。至於他們有事,來和你求救。於公,你是大清公主,如果這件事裏有不公,你有權出面。於私,戰場同袍情意非比尋常,可托付生死、家人。你如果認可他們,你也有權出面。”

“阿瑪,他們三個大男人來找我一個女孩兒,您不生他們的氣?”

“我為什麽生氣?小米粒,這和男女之分有關,也無關。我很高興,你們出門在外遇到困難,能獲得別人的幫助。不管這份幫助出於何種原因。同時,我也很高興你有私人朋友。”

“可……他……阿瑪,我知道,我們不可能的……他……更知道……他說我和他出身不同,不門當戶對。昨天晚上他們見到你,他又說了……說阿瑪一看就是出身名門。說家裏養著這麽多家丁,一定身家豐厚……”

“這是他的看法。你的看法呢?”

“我……我感覺,和他在一起,有時候很開心,他很可靠。有時候說話說不通,他和我吃飯喝酒樣樣兒不同……就算這些不同都是小事,可我做事的方式,和他做事的方式,也有不同……”小米粒越說聲音越低。

四爺聽到她的哭聲,知道女兒是真傷心,難免心疼。

“小米粒,以阿瑪的人生經驗分析,我們一生中遇到很多人,和每個人都有不同相同之處。求同存異,看個人取舍。且人生重在結果,貴在過程。你盡情享受你的友誼,和朋友一起度過的時光,無需有心理壓力,更不必焦慮未來。阿瑪能給你托底,只要求你做事有底線有分寸。至於你的婚事,家裏人很早就在考慮,必然是慎之又慎。”

四爺諄諄教誨。同時告訴小米粒,她和這位老兵,遠遠不到考慮婚事方面的程度。

小米粒聽懂了,心裏突然難過,既為自己這段感情註定無果的未來,也為阿瑪輕描淡寫的語氣。在阿瑪眼裏,她和老兵的這段感情很美好,卻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青春浪漫。

阿瑪平靜到冷漠。

阿瑪總是寵著兄弟姐妹們盡情隨心做事,只要行事不過分,什麽都包容。

她鼻子發酸想哭,哽咽道:“阿瑪,您有沒有遇到過喜歡的女子,卻因為家世背景等等原因,無法在一起的?”

“有吧……”四爺努力回憶,“曾經有一個姑娘,阿瑪很喜歡,很想她進府,生一個小女孩……她的父親涉嫌重大貪汙,被抄家,一家人被流放。她自盡了……”

說到最後,四爺語氣裏充滿遺憾,以及絲絲縷縷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痛楚。他放下毛筆,人朝椅背上靠著,目光似乎穿過時光長河,回到和那個姑娘初次見面的時光,那一刻的動心,四爺永遠不會忘。

人這一生,能有幾次動心呢?

遇到一個讓自己喜歡的人,多難得?

而這卻是上輩子的故事了。

這輩子,四爺至今還沒遇到一個讓他動心的女子。

小米粒猛地擡頭,眼淚汪汪地問道:“阿瑪,如果您重新選擇,您會不會給他們家通融一二,讓那位女子不絕望自盡?”

“為什麽問如果?”四爺收斂情緒,面容平靜。“如果我給他們通融,我就不是我,我的行為模式都會變化,我還會遇到這位女子嗎?我還是她喜歡的剛正嚴肅的四皇子嗎?我如果給他們家通融,她進了府,她會快樂嗎?我又會開心嗎?通融一次,是不是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小米粒,人生的因果循環,一環套一環……”

“這就是佛家說的,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佛語深奧。儒家有類似的克己覆禮為仁,自律修身養性……但沒有人能做到絕對的理智,也無法說什麽是一定的對和錯,我們生而為人,享受當人的一生,也在人間奮力生存。但也只是人,人有心,盡量開開心心……”

四爺的目光從深空收回,慈愛地凝視閨女,“阿瑪的決定,是阿瑪個人的取舍。阿瑪希望,你小事糊塗點兒。在大事上,你對自己的能力、心願有認識,有自己的思考和主見,明了追求方向。你人生的每一個決定,是你基於現實情勢、保證個人生存後,深思熟慮後個人的取舍。”

小米粒吸吸鼻子,掏出手帕擦擦眼淚:“阿瑪,女兒懂了。”

八叔一生算計,卻是愛新覺羅家難得的癡情種。阿瑪一生從不算計,卻冷酷無情。可她是阿瑪的女兒,她和兄弟姐妹們打小受阿瑪教導,即使她身為姑娘家,本質上也和阿瑪一樣理智清醒。

既然本性如此,何須對這段感情感到巨大傷心?而如果她不那麽傷心,卻表現很傷心,就是虛偽表演。那就看需不需要虛偽表演。

“阿瑪,女兒在享受開心的時候盡情享受,在需要付出的時候盡情付出,就足夠了。阿瑪,女兒去支銀子,帶他們在南昌轉轉玩玩。同時想辦法核實他們所言,如果是真的被豪門欺淩,女兒給他們做主。”

“乖。也給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買禮物寄送到老家,再給他們來回路費。”

“女兒一定照辦。謝謝阿瑪。”

“帶上甜蝦。”

小米粒跨越門檻的腳步一頓,原來阿瑪還是擔心自己和其他男人出去啊。她突然心情好了很多,甜甜地答應一聲:“記住了。阿瑪放心。”

閨女出去了,四爺看完折子和信件,提筆給胤祚、胤禩、胤祥寫回信。

信件很簡短。四爺囑咐他們,身體第一。不論如何,我們是兄弟,請為了兄弟保重身體。

落筆,四爺凝視自己的字跡,一字千鈞、力透紙背。

原來自己同樣擔心胤祚和胤祥的身體情況,同樣關心胤禩和胤禵。

終究是,兄弟。

四爺微微一笑,突然釋懷很多事情。

提筆挽袖給工部下旨建橋。不光是贛江大橋,還要建設長江大橋。火車已經研究成熟,只是考慮機器發展過快,一直沒有實行,四爺下旨,明年開始鋪設火車打通全國交通。

令胤禔負責訓練一批水軍隨時備用,胤祉負責報紙宣傳動員,胤祚和胤祥負責準備錢糧,胤祺和胤禟負責監督營造,胤俄負責戲曲編排……每個兄弟都有活幹,兒子侄子也有分工差事。

北京收到四爺的命令,朝堂上打成一團,這個時候不分保守派還是改革派了,按地域分!

南北分,東西分,每個官員都為自己的老家爭取到火車站點。

吏部戶部工部爭鬥,有哪個部領頭這個項目。

禮部也來參與一腳,說修橋鋪路要有儀式感,要祭祀、要看風水八字。

兵部說他們也懂水利工程,也要參與。

胤祥最近心裏壓著事情多,光是聽他們吵架就頭疼,氣得也不拉架了,任由他們打。

但是一群皇叔皇子皇侄們紛紛精神一振。

和平時期,難得出來這麽一個大工程!立功!青史留名!都想搶差事!

胤祉在朝廷會議後,召集大哥、弟弟們聚在康熙的清溪書屋商議。

兄弟們還是兄弟,但康熙變成太上皇,到底是不一樣了。新皇登基,他們變成皇叔,身份上就是宗室。而且,兄弟們之間的地位也大變化。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中年男人被歲月腌入味的孤獨、責任、堅韌、溫情等等感慨。

胤禔和胤祉示意胤祚胤祥坐到前面,胤祚胤祥堅持按照兄弟排序坐著。

胤祉簡單說了最近朝廷大事,國家大事,話音一落,看向胤祚:“六弟,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十三弟有時會心軟,鋪設火車的錢糧這事,需要你。”言下之意,你趕緊專心辦差,可別再追查皇家血脈之事了。

胤禔微微氣惱道:“你看你把t自己折騰的。聽大哥的話,什麽心事都放下,辦差重要。”

胤祚臉上依舊蒼白,蓄著八字胡,精致若女子的面容多了幾分成熟穩重。還沒入冬,但他穿得厚實,只是他瘦弱,看著反而多了幾分仙風道骨。他躺在躺椅上蓋著毛毯,聞言不樂意地哼哼:“大哥,我知道差事重要。三哥你看,哥哥弟弟們你們看,我剛忙完教育改革,十三弟的會考府剛結算完,我們其實都想休息一段日子……”

胤俄嗆聲:“六哥,你看你矜持矯情的!你若寫信給皇上四哥說你想休息,不想接這個差事,我才服氣你。”

“反正我喜歡這件差事。”胤禟擼袖子,一副大幹一場的架勢,轉身對胤祺瞪眼:“五哥,我們兄弟好好幹一場。”

胤祺摸著自己的大肚子:“我這肚子上的肉肉,正好減減。”

康熙端坐上首聽著,突然冷笑一聲:“混賬老四這是折騰什麽?南巡一趟,又要提供農戶地位,又要舉孝廉、舉學研,現在要全國鋪設火車。——包括盛京嗎?”

“……包括!包括!”胤祉反應過來一連聲地應著,恭敬地笑著:“汗阿瑪,您放心,我們一定從盛京開始鋪設火車。”

“這才像話。老了老了,越來越牽掛故鄉。”康熙感慨萬千。

胤祚驀然笑道:“汗阿瑪,兒子建議從寧古塔開始鋪設火車?”

“從寧古塔開始更好。”康熙快速接口,隨即裝模作樣感嘆道:“寧古塔富裕了,人越來越多,幾次來信說不想要流放之人過去。等馬思誠案子結束,讓他帶著一家人流放去齊齊哈爾。老四來信提及他原配所生子女一事,判夫妻合離,……去南海改名換姓重新生活。”

康熙心情好,很痛快地做了決定。說罷,起身出去屋子,沿著湖邊散步。

康熙出去後,李德全小跑上前:“主子,年遐齡、楊宗仁等老大人求見。”

“這群老家夥也心動了。”康熙笑笑,“人老心不老,宣。”

湖邊,康熙和一群老臣在一起散步聊天說話,言及大清國新一輪大動靜。

屋子裏,兄弟們你看我,我看你,一起看向胤祚。

胤祚琢磨道:“汗阿瑪流放馬思誠去齊齊哈爾,是不是安排他做點事情?”

“很有可能。”胤祥點頭,“我現在稍些感受到汗阿瑪的用人之道,無人不可用,隨時都能用。”

胤禔納悶道:“皇上為什麽突然開始鋪設火車?這火車很早就研究出來了,考慮全國機器水平發展太快,大部分人還不適應新生活方式,一直拖延。”

胤祥看一眼胤祚,感嘆道:“估計是想要六哥振作起來。”

“哎呀呀!”胤俄第一個跳出來,上了年紀卻依舊可見清秀俊俏的臉上全是嫉妒,嚷嚷著,“皇上四哥偏心!”緊跟著胤禟動作誇張地喊道:“六哥,你看皇上四哥對你多好。別的皇帝疼後宮妃嬪,皇上四哥疼你。”

就連老實人胤祺都忍不住問道:“六弟,你最近到底有什麽事?怎麽突然病了?害得皇上四哥如此擔心?”

“是啊,六哥,你快說說。”胤裪胤禮等弟弟們紛紛出言,又是嫉妒又是好奇。

當然不能說出胤祚生病真相。胤禔大聲打岔:“六弟就是做教育改革累到了,還被那群讀書人氣到了。”

胤祉緊跟:“六弟確實該生氣。現在大清辦學多,需要老師多,可讀書人非說教書是低就,都應該位極人臣治國平天下。”

胤祚瞅著他們冷笑兩聲:“大哥、三哥,你們無需多說。十三弟言之有理,就沖皇上四哥這份心意,我也要振作起來。提高農戶地位,舉孝廉、舉學研、修橋、鋪設火車……樣樣兒都離不開我。”

“那是,這事兒離不開六哥。”胤禟第一個恭維的人,舔著臉笑道:“六哥,弟弟就仰仗您的照顧了。”

胤祺:“十三弟會查賬,但花錢大手大腳,這事兒確實需要六弟監督。”

胤祥一臉討饒,剛要開口解釋,發現六哥眉眼間確實多了幾分神采,忍不住笑了笑。

大清國結束西北戰事,稍作休息一年,在精神物質兩方面一起行動,全國人神采飛揚,幹得熱火朝天。

四爺從江西再到河南,親眼目睹全國人大動員,一家老小一起上的幹勁兒,同樣心頭火熱,有一種實實在在活著的踏實感覺。

視察河南水災後的重建情況,再到山西去五臺山禮佛,接見附近趕來的各部王公,順帶去嫁到蒙古各部的姐姐妹妹們,正好趕在冬至之前回到北京。

冬天裏,按照康熙的吩咐,住到皇宮而不是園子。

四爺洗漱沐浴去給康熙請安,父子兩個說話後,去給太上皇後請安,看望病重的太上良妃。

第二天,太和殿大朝會後,日常處理政務,冬至祭祀,接著就是各國使節、各部落臺吉王公進京,瀛臺宴會,臘月裏的各種節日祭祀,下地方辦差的皇子皇侄陸續回來,臘月29封筆封印儀式。

除夕夜燃放金銀紙包裹的巨型爆竹,淩晨三點四爺起床,祭祀神明和祖先,一家人共進家宴。下午朝賀儀式,賜福大臣“荷包”。

正月初一在太和殿接受群臣、藩屬國朝賀,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四爺和皇叔們領著子女拜年,康熙和太上皇後在暢春園晚宴設金龍大宴桌,分5路共40品菜肴,聽昆曲秦腔看“慶隆舞”等。

晚上,四爺便開筆開印處理政務。

正月節多,大部分人累癱吃撐喝醉,朝堂和民間滿懷期待進入新一年,摩拳擦掌開始奮鬥。

這一天,胤祚在戶部忙完贛江撥款之事,進宮來找皇上,想要問問皇家血脈之事。

張起麟恭敬地笑:“六王爺,皇上剛去暢春園,太上皇有事呢。”

胤祚一聽,心想正好一次問問兩個皇帝!他一鼓作氣來到暢春園清溪書屋,卻又聽李德全說:“太上皇後病了,太上皇和皇上都趕過去了。”他頓時心生不好的預感,越走越快,開始小跑,隨手抓一個侍衛背著自己不停地催“快點快點”。

胤祚到的時候,皇家人大多數都到了,佟佳太上皇後喝了藥陷入昏睡,奇異的是,她臉上帶著微笑。

可能是,她心願都達成了,開心地離開人間。

但是在場的人難過。

康熙緊急下令,八公主九公主十公主用最快速度回京。

太上皇後在雍正皇帝和三個女兒的照顧下,在雍正三年的春天5月離開。

她離開的第二天,太上良妃離開。

舉國大喪。

胤禩在皇陵幾天幾夜痛哭,咬破手指頭寫血書派人送給康熙,但康熙就是不同意他來送葬。

胤礽想來給太上皇後送葬,康熙也不同意。

皇家兒媳婦們忙得腳不沾地。四爺和兄弟兒子侄子處理政務、守孝哭靈、照顧康熙,全都脫一層皮,胖得瘦,瘦得瘦到皮包骨頭。

因滿洲舊俗“年內喪事不令逾年”,胤裪和一群侄子將喪事辦得隆重有序,流程標準完美,在春節之前喪事結束。

這天下午大隊人馬從皇陵回來,四爺一覺睡了18小時。

一睜眼,看見天亮了,窗戶外下雪了,恍如隔世一般,不知今夕何夕。胤祚坐在床前,行禮笑道:“皇上四哥,你醒了?弟弟給你請安。”

四爺還沒完全醒,雙手撐著床沿半坐起來迷糊道:“快起來,大冷的天,你怎麽來了?就你一個人?”

“屋裏就我一個人,門關上,毛氈簾子也拉上了。皇上四哥,我從去年忍到今年,我不想再忍到明年,特意前來問問皇上四哥。不過,弟弟先問你,皇額涅病重那天,汗阿瑪找你什麽事?”

“八旗子弟貢獻旗費,重新構建滿漢蒙八旗。”

“原來是這件事。”胤祚笑笑,“皇上四哥,我還以為,汗阿瑪找你,是說陳家和冒家的傳說故事呢。”

四爺聞言,人朝床上一躺,無奈道:“六弟,你為什麽一定要問清楚?”

“皇上四哥,你為什麽不問清楚?”胤祚面容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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