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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 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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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第 195 章

◎四爺下餌,t康熙會怎麽應對呢?◎

三個當事人停職查辦, 押送馬思誠進京。馬思誠身為一方封疆大吏,馬思誠出身有問題,還有人命案子, 寵妾滅妻,為父不慈欺淩原配所生子女等等罪過, 四爺提筆,命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起審案。

但馬思誠乃是康熙重用的人才,為人圓滑, 做官無功無錯, 一心巴結朝上爬,對康熙忠心耿耿。據四爺所知, 馬思誠幫康熙秘密辦過幾件事。

康熙這次會護著他幾分?

事出突然,不管這件案子如何發展,先安排人接任安徽巡撫,安撫安徽民眾。誰能讓老父親認可, 還能讓自己放心?還有資歷臨時擔當重任?

四爺望著狼毫筆尖飽滿的墨汁, 凝神思考。

漢軍旗李永芳後人。李永芳,明萬歷年間任撫順游擊將軍,第一個降後金的明將。後隨努爾哈赤出征。天聰元年, 隨貝勒阿敏征討朝鮮……

李永芳的一個後人李成龍, 目前擔任順天府尹。

他和年羹堯是連襟,平時和胤祥交好, 為人自律有點書生氣,平時醉心書畫。但是以他的能力性格, 能勝任擔任安徽巡撫。

而順天府尹的新人選……都察院監察禦史張令璜, 山東泰安府東阿縣人, 59歲中進士, 老邁但是健康,珍惜為官時光,兢兢業業、耿直愛民,卻也圓滑通融。

四爺挽袖提筆,寫下兩張調令。這次南巡在地方上提拔的一批中下層官員,能幹且富有民間經驗,嘗試向都察院調幾個……他起身,在屋裏踱步思考。

新任貼身太監張起麟進來添茶,四爺命他快速將信件和文書發往北京。

張起麟行禮出去,在門口遇到高斌。兩個人打個招呼,高斌急匆匆進來,一臉著急:“爺,河南這案子又牽扯到孔家!孔家這次想要護著孔公子和馬夫人,以及馬夫人生的四個孩子。這是山東粘桿兒發來的折子。”

高斌躬身雙手送上折子,四爺接過來後,他卻又瞬間表情帶笑,眼裏透著一絲絲開心:“爺,自從孔家的尊貴地位確立,孔家在這些科舉大家族的眼中,就是唐僧肉。官員們都想和聖人血脈沾上邊兒,使得後人和孔家人一樣永遠享受榮華富貴,躲開戰亂紛爭朝代更替。孔家也想利用官員們在朝堂掌握勢力。這次,出大漏子了。 ”

“爺,朝廷一直對孔家恩寵有加,可孔家卻拉幫結派……”

四爺看他一眼,高斌尷尬地住了聲。他以為四爺會趁機打壓孔家擡自然學,沒想到四爺要護著孔家。

待四爺展開瀏覽粘桿兒的折子,不由地陷入沈思。

他一擡眼,高斌立即繼續說道:“爺,馬思誠當官發達後扶持小妾,嫌棄原配以及原配所生子女。但是這位原配所生的姑娘長得美,才智過人。她母親給她定下和舅舅家表哥的婚事。但卻在一次宴會中被孔老夫人看中。馬思誠為了攀上孔家,利用權利壓制原配夫人和老岳父家,給她解除婚約,命她改嫁給孔公子。”

“這姑娘嫁到孔家後相夫教子、八面玲瓏,闔府上下男女老幼都誇。馬思誠出事後,她在孔家地位大降低。但她一邊穩住她和孔公子的感情,一邊聯合娘家兄弟姐妹、嫂子弟妹等人,試圖在民間制造輿論,鼓動不得志的家族、抑郁文人、底層百姓站在她這一邊。可以說是有勇有謀。”

憑什麽出身出問題就不能當少奶奶?憑什麽平民女孩不能在孔家當少奶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浩命夫人寧有種乎”?四爺看著折子裏的口號,問道:“衍聖公怎麽處理此事?”

高斌摸摸鼻子,他還以為爺會欣賞這樣的奇女子,哪知道爺一點不在意。哎,爺見識過太多奇女子了。

“爺,原來衍聖公這幾年一直派人監視她,一察覺後就派人出面阻止,使得她的計劃胎死腹中。而馬夫人的兩個已經定親的孩子,目前婚事還沒取消。老王剡和張廷玉都在想辦法和馬思誠切割,和孔家取消婚約。孔家在和王家、張家商議中。”

四爺:“王剡和張廷玉家裏是什麽情況?”

高斌一個激靈,躬身道:“爺,老王剡多年來撐著病體,可就是堅持活著,眼看兒子裏沒有成材的,一直在培養孫輩。而且王家這樣的世家大族,和孔家本就有親密聯系。如果不是馬思誠這件事爆出來,王家和孔家的這門親事是非常好,一方面借助馬思誠的勢力,一方面沾上聖人血脈。只是如今事情鬧成這樣,這門親事已經不能結了,影響太差。但老王剡想利索退親,需要幾回扯皮。”

“張廷玉家裏和孔家、馬思誠聯系其實不緊密。馬思誠拉攏他,孔家和他聯姻,都只是看中他未來的前途,他在皇上心裏的地位。但他目前的官職,還不夠和孔家、馬家扳手腕。奴才估計,他退親容易,更怕這件事影響他的前途。”

頓了頓,高斌又補充道:“四爺,王剡和張廷玉、孔家的請罪折子,應該在路上。”

四爺耐心聽著,微微沈吟,思及康熙一向重視王剡和張廷玉,回到桌案坐下來,提筆刷刷寫封信封好蠟,遞給他:“寄給太上皇。粘桿兒繼續關註孔家,先看情況發展。重點關註民間反應。”

“奴才明白。”高斌弓腰,雙手接過信件,秒懂四爺的意思。

這事兒,不管怎麽捂著,民間都會收到一些消息。四爺最關心民間影響。

他行禮後要退出去,卻又猶豫著小碎步走進來,低頭順眼欲言又止的樣子。

四爺從奏折中一擡眼,眼神陰森森,嚇得他臉一白,“撲通”跪下:“爺,馬思誠過去三年,每年都給奴才送禮……”

“還有嗎?”淡淡一聲問話,低沈而幽怖。

高斌哆嗦著回答:“還有……還有……他想和奴才家聯姻,用庶出女兒,還說嫁妝達百萬兩銀子。奴才當時很心動,也很生氣。居然拿庶出姑娘聯姻奴才家!奴才再喜歡銀子,也是皇上身邊的人,這點骨氣還是有的。奴才沒答應。他後來曾說,他想辦法將庶出姑娘改為嫡出……”

“呵”地一聲冷笑直叫人徹骨生寒。

“你又是主動坦白,又是說拒絕了,倒是叫爺為難了!”

高斌猛地磕頭哭著喊道:“爺,奴才貪財,奴才當時認為馬思誠很有前途,想和他聯姻,奴才有眼無珠,奴才該死,求爺繞過奴才……”

“滾出去!先辦你的差!”

“嗻!奴才馬上滾……奴才馬上滾……”高斌連滾帶爬地滾出去。

四爺身體慢慢後傾,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合,似乎在閉目養神,似乎在沈思。

張起麟悄悄進來,跪在地上。

四爺沒睜眼,只是問道:“馬思誠給你們也送禮了?”

“回皇上,這三年來,馬大人和其他一些官員,每年都給奴才等送禮,奴才等都拒絕了。蘇管事一直管著我們,不能收官員的銀子,收人手軟。而且這些官員,以前避著爺,如今巴結爺,都是小人,不可親近。”

“蘇培盛說的話,你們都聽?”

“爺,奴才聽蘇管事的話,也是奴才等學著看人。京城裏的事兒,官員們之間的事兒,奴才們多少知道一點兒。奴才聽說,馬大人以前好像是二爺黨,又好像是八爺黨。二爺和八爺出事,二爺黨和八爺黨人多被牽連,他卻一點事沒有,挺奇怪的。”

“哦……”四爺淡淡的一聲,慢慢睜開眼凝視他。接著就是讓張起麟窒息的沈默。

“你這個奴才,還挺會看人……馬思誠給高斌、餑餑、戴鐸送禮,你也知道?”

“……知道一點兒。高大人沒拒絕銀子,拒絕聯姻,但奴才也有聽說,馬大人一直沒放棄,追著高大人談聯姻。餑餑大人拒絕銀子,也拒絕馬大人提攜族人。戴鐸大人拒絕銀子,也拒絕聯姻。”

“還行,爺身邊還是有幾個拿得出手的人……”說著,四爺氣得冷笑一聲。

“你們在爺的身邊做事,要永遠記住,頭上只有一片雲彩下雨,那就是爺!你們做得不好,爺要罰。但是你們做得好,爺有賞。”四爺提筆寫一張紙條,放在桌上,“拿著字條,去賬上取2000兩銀子,這是賞賜。”

“奴才記住了!奴才恭謝爺賞賜!”張起麟激動磕頭,高興到流淚,連連保證道:“爺,奴才等都記住,您是奴才們的根,奴才們一定不給您丟臉。”

官員們給兩萬兩銀子,二十萬兩銀子,不是給他,而是給皇上身邊的他!會害得他身首異處!四爺賞賜的兩千兩,才是對他本人的肯定。

只要他跟著四爺,將來不說銀子,名聲身份,什麽都有!四爺賞賜蘇培盛店鋪,還承諾給蘇培盛立碑安葬,這就是他的目標!

張起麟開心地拿著字條退下去。

四爺望著他的身影消t失在門外,起身出來屋子,背著手散步。

*

七月份的臺·灣,大約20多度。臺南市乃全·灣首府,位於西南部沿海地帶,地處嘉南平原核心區,西臨臺灣海峽,東倚阿裏山餘脈,背山面海,因此空氣中還有海水濕度。

四爺閑散地逛著臺·灣風情小院,聞著花香太陽香氣,聽著鳥鳴,港口汽笛聲聲,很快靜下心來。

剛走到一顆楓樹邊,餑餑從後面趕上來:“爺,您生氣了?”

四爺回頭,看她一眼。

餑餑被這一眼看得心裏打突突,七上八下的。

餑餑遞上幾張紙:“爺,奴婢剛整理一份臺南郊商天團十年賬目匯總。臺南港口繁華、制糖業、制鹽業發達,通過港口輸送到全國各地、歐洲各國。郊商天團掌控貿易命脈,通過成立義勇軍維護秩序、集資改善交通,並捐建學校、寺廟回饋民間獲得口碑。目前已經查證,他們和紅花會有聯系。”

四爺點點頭,走到一處八角亭裏坐下來,接過來仔細翻看。

看完後,四爺不予置評,反而問餑餑:“餑餑怎麽看,是否送粘桿兒去六部、內務府、地方上當官?”

“爺……奴婢沒想過這事……”餑餑謹慎回答,悄悄拿眼睛瞄著四爺,觀察四爺的表情。看見四爺沒有表情,只能接著說道:“奴婢知道高斌等人都想去當官。奴婢認為和平司挺好,但是他們認為六部和地方才是正經官兒。”

“哦……”四爺淡淡一聲,垂下眼睛。

高斌、傅鼐、金常明、戴鐸這些潛邸中人,都想當“正經官兒”。高斌貪財戀權,想聯姻高官,想當高官野心勃勃。餑餑不缺銀子,痛恨族人,沒有當官欲望。戴鐸精明,深知四爺的脾氣,且有書生意氣,不會結交馬思誠這些官員,想當官但是性格保守。

上輩子,四爺封賞其他潛邸中人,最重用高斌。高斌先是去內務府,接著去河道。高斌也確實有治水天賦,步步高升。後來弘歷提出娶高斌的女兒當側福晉,也準了。

高斌和鄂爾泰都是當朝重臣。弘歷登基後給高家擡旗,重用高家。

但是四爺這輩子,官場上可用人才太多。四爺還保留粘桿兒,變成和平司,偶爾派高斌下地方監督治水,但主要需要高斌繼續做粘桿兒。

高斌試圖和馬思誠聯姻的事,只是小事。馬思誠擅長鉆營,看中高斌在他身邊的身份。但馬思誠能想到和高斌聯姻,是否也想到和烏拉那拉家、年家聯姻?和李衛、鄂爾泰聯姻?

孔家,幾千年來一心研究血脈傳承,最擅長聯姻的家族,除了王剡、張廷玉,還和哪家在商議聯姻呢?隆科多、年羹堯……這些八旗老牌家族&皇親國戚,和孔家牽扯多深?

意識到河南大案逐漸升級,牽扯到親信重臣、皇親國戚乃至皇家,四爺反而放松下來,臉上冰冷的表情逐漸褪去,掀起眼皮,盯著餑餑的眼睛,含笑問道:“餑餑想要什麽?”

餑餑嚇得“撲通”跪下:“爺,奴婢目前得到的,已經夠多夠多,沒有什麽想要的。”

“大膽說說。爺今天心情好,說不定答應你。”

餑餑瞬間臉上青白交加。

氣得!

什麽“說不定答應你”?爺耍猴呢!我想要什麽您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您就算真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您也該知道一個女人,一個人最想要什麽!您還故意問我戲弄我!

多年怨氣湧上心頭,餑餑的嘴巴不聽腦袋使喚,叭叭叭痛快說話。

“爺,您心情好,奴婢就大膽說了!奴婢的姐姐出家當尼姑,奴婢也不想嫁人。但是姐姐和奴婢都年紀漸大,很是孤單,奴婢想要一個家人!”

餑餑說得咬牙切齒,說完就臉紅脖子粗地後悔了。

可既然話已經出口,覆水難收,她低著頭梗著脖子,一副賭氣的架勢,要殺要剮隨便。

四爺瞧著她慷慨赴死的模樣,笑了笑。摸著下巴琢磨,餑餑的這個要求,或許能做到。

“準了。”四爺思索怎麽實現餑餑的心願,看見餑餑猛地擡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卻又紅了眼睛,還磕頭:“爺,奴婢剛才放肆了,奴婢說話不經腦子,奴婢心裏對您有怨氣,奴婢有罪,求你贖罪。”

“原來餑餑對爺有怨氣……”四爺氣笑了:“爺一言九鼎,答應你了。時間上不能確定,餑餑需要耐心等待,如此,怨氣能消了嗎?”

“爺,奴婢亂說的,奴婢就是一時怨氣,奴婢說出來怨氣就沒了。您……答應奴婢?”餑餑聲音顫抖,她沒註意,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四爺一挑眉:“那爺收回?”

“不不不!”餑餑嚇到了,慌亂地擺手說道:“爺,您答應了!您剛才答應了!奴婢聽見了!求您不要收回……”

四爺卷著手中紙張,在她腦門上敲一下:“慌什麽?郊商天團掌控臺南貿易,這些年偷稅漏稅高達300萬兩銀子,去查。”

“嗻!”

餑餑高聲答應著,磕頭爬起來就朝小跑下去亭子。下去亭子又跑上來,磕頭道:“爺,您能答應,姐姐和奴婢此生心願了了。姐姐和奴婢都耐心等候。不管您送的這個人男女老少,姐姐和奴婢一定當成家人親近照顧,奴婢……”

四爺揮揮手,隨口道:“莫要亂想。爺就送個人將來給你和你姐姐養老,照顧你們。”

“奴婢保證不亂想。”餑餑習慣性地答應著,磕頭起身,下臺階的時候腳上宛若踩著棉花,一不註意腳下一虛,雙腿一軟跌坐在木制臺階上。

劉統勳正好過來,看見餑餑的樣子,想要攙扶,又擔心男女有別,關心道:“餑餑姑娘,你怎麽哭了?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我哭了?”餑餑掏手帕擦臉,這才發現滿手帕的淚。

她定定地望著眼淚兩秒,擦幹眼淚,眨眼間收拾情緒,起身笑道:“我是太高興了,沒有不舒服。多謝劉大人關心。”

餑餑擡腳快速走了。

劉統勳望著餑餑的身影,心裏納悶,提步上來臺階行禮。

四爺一擡眼:“坐下來說。”

“微臣恭謝皇上賜座。”劉統勳坐到皇上對面的竹椅子上,屁股坐椅子三分之一。

“皇上,微臣收到京城來信,得知馬思誠大人之事。馬大人曾經在山東當官,乃是微臣的科考恩師。”

“哦?”

“馬大人做事周全,對大多數學子們都很照顧。雖然微臣和一些同門不喜歡各種聚會,詩會,也不喜歡馬大人的為官之道、家庭關系,甚至背後議論。但是馬大人依舊親近。微臣考上進士後,有一次馬大人進京,微臣隨同門師兄弟上門道謝,禮物輕薄,馬大人還是很客氣。微臣被皇上點名,跟著南巡,很多官員去微臣家裏送禮,馬大人不光派人送禮,還寫信給微臣。”

“嗯?”

“馬大人個人方面的事情,微臣無權評說。馬大人殺害族人一事,若查實,證據確鑿,自有朝廷按律法判案。只是他和微臣有個香火情。皇上,微臣鬥膽給馬大人原配所生子女求個情,替馬大人贖點兒罪過。”

說著,劉統勳起身,跪下來給皇上磕頭。

馬思誠原配所生子女,痛恨馬思誠,和兩位族長一起告他。這是子告父。

子告父,就算告贏了,也會因為違背倫理尊卑而獲罪,嚴重者處以死刑。

儒教強調“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倫理原則。自古以來各朝代,子告父屬於“不孝”範疇,被視為背叛親情和倫理道德。大清律法延續這一傳統觀念,認為此類行為會破壞家庭和社會秩序。

只是實際斷案講究情理法,因此盡管法律嚴懲,但官員斷案時,多數會考慮被告的年齡、性別或特殊困難等因素,酌情從輕處理。

但不管怎麽說,總是要背負一點罪名的,甚至還會被打一百棍。

再加上馬思誠此番因為出身問題被停職,等查證殺人罪,貪汙罪什麽的,判個抄家流放。他原配所生子女以前被欺淩,如今還要背負不孝的罪名,跟著去流放,那真是冤死了。

馬思誠是劉統勳的恩師,馬思誠寫信給劉統勳求救。於情於理,劉統勳都要給求求情,不能直接撇清關系,那樣為人過於冷漠。可是要他給馬思誠這樣的人求情,他做不出來。便拐個彎兒,打著替馬思誠贖罪的名頭,給他原配子女求求情。

這是劉統勳的一點小心思,還了馬思誠的香火情,還不給馬思誠本人求情。四爺垂目思考,右手手指輕敲紙張。

劉統勳接著磕頭:“皇上,微臣的同門師兄寫信來說,告狀馬思誠的馬家人發誓,馬思誠殺人是真的。他們只求一個機會,將來和馬思誠分開流放,去南海或者邊境,改名易姓,重新生活。他們不想再和馬思誠有任何關系。”

“這件事,您寫信給你們t十三王爺即可。他面對無辜之人總是心軟。寫信給十四阿哥,他也會幫你。”四爺聲音淡淡的。

劉統勳卻聽得心驚肉跳:“皇上,微臣不敢打擾十三王爺和十四阿哥。”

四爺不禁微笑:“朕也奇怪,你這般謹慎膽小害怕,是什麽原因?難道朕是吃人的老虎?”

“皇上,您是真龍天子。”劉統勳誠惶誠恐,不停磕頭。

“起來吧。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等審案結果出來,朕看看。”說著,四爺揮揮手。

劉統勳心裏一喜,皇上這差不多是答應的意思。但是具體怎麽樣,還要等案子結果出來再看。萬一原配子女參與馬思誠其他犯罪之事呢?誰也不敢保證誰一定清白。

“微臣恭謝皇上隆恩。”

劉統勳磕頭謝恩。對皇上有感激,也有害怕。他是真怕皇上。

而他一路跟著南巡,寸功未立,反而牽扯進馬思誠之事,不得不在皇上面前求情,就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發燒。

*

身邊幾個親信的事基本解決,四爺當天晚上收到衍聖公、老王剡、張廷玉的請罪折子,看完後,回覆內容主要以安撫為主。

四爺心平氣和。卻是年羹堯和隆科多得知馬思誠的事情,連夜趕路趕上四爺的隊伍,午夜時分趕到臺南,一起跪在四爺書房門口等著。

高斌、餑餑、劉統勳等人看人看見他們的樣子,大約猜到他們和馬思誠關系匪淺。

張起麟端茶過來,他們也不敢喝一口。

他們兩個皇親國戚、大功臣都嚇成這樣,高斌越發害怕。

但這兩位能跪著請罪,他們卻連圍觀也不敢,萬一被這兩位牽連呢?紛紛回去睡覺。

天蒙蒙亮,四爺起身,張起麟進來伺候,餑餑進來說起年羹堯和隆科多在門外跪著,四爺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跪著。”

四爺慢悠悠洗漱穿衣,出來房間看見他們兩個直挺挺地跪著磕頭,異口同聲高喊:“皇上,微臣有罪!求皇上饒恕微臣!”

“哦,隆科多舅舅,亮工,你們有何罪?”四爺語氣好奇,瞧著他們面部浮腫,眼睛布滿紅血絲,一副老邁疲憊,幾天幾夜沒睡無精打采的樣子,一挑眉,很有誠意地安慰道:“隆科多舅舅,亮工,你們不是年輕人了,身體要緊。”

說著,四爺擡腳就走了。

就走了?

隆科多和年羹堯面面相覷,一起看向高斌和餑餑。

高斌苦笑:“我也被馬思誠牽連呢。”

餑餑一瞪眼:“你們快起來。這麽大歲數還使苦肉計!再跪下去,四爺真要生氣了。”

隆科多和年羹堯對視一眼,只能搭著侍衛的手爬起來。

隆科多垂頭喪氣:“餑餑,我知道你一定清白。但是高斌就不一定了。高斌,四爺罰你了嗎?”

“肯定沒罰。”年羹堯瞥一眼高斌吃黃連的模樣,冷笑:“四爺要是罰了他,他該高興才是。瞧他淹頭搭腦的樣兒。”

“這倒是。四爺不罰,記在小本本上,這才危險。”隆科多苦惱,“如今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先看這件事發展成什麽樣再說。”餑餑大方地翻一個白眼。“你們就祈求,你們和馬思誠牽扯不太深吧。我要陪四爺打拳用早飯,你們自己決定。”

說著,餑餑擡腳就離開了。

高斌和劉統勳等人也離開了。

隆科多乜一眼年羹堯,幸災樂禍:“我是朝廷官員,和馬思誠有聯系正常。你一個帶兵的將軍,和馬思誠不是遠親也不是近鄰,卻和馬思誠有牽扯……!哼!我去洗澡刷牙吃早飯。你隨意。四爺可是說了,我們年紀大了。如果我們不保重身體,再使苦肉計,罪加一等。”

說著,隆科多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氣得年羹堯吹胡子瞪眼,卻拿他無可奈何。

年羹堯覺得自己這次純屬倒黴。

他不光牽扯到馬思誠,還牽扯到孔家。——馬思誠正在當紅娘,撮合年家和孔家聯姻。

可他不知道馬思誠不是馬家子嗣!

他更不知道馬思誠殺了馬家族人!

孔、年聯姻這事,考慮到年家在旗,不好操辦,馬思誠牽線的過程極其隱秘。天知地知,衍聖公、馬思誠、年羹堯三人知,以及身邊親信知。馬思誠也是用這一點寫信威脅他,想讓他在皇上面前求情。

年羹堯猜到,馬思誠也利用這件事威脅孔家。

孔家世代和當朝高官聯姻。

可進入大清朝,皇親國戚王公貴族都在旗,旗民不通婚。孔家要保持漢人儒教的聖人血脈形象,便不能直接聯姻旗人家族。當然,之前孔家曾經想辦法和漢軍旗孫家、李家、洪家……聯姻。但是這些家族也要參加大選指婚,不好操辦。且這些有名的投降大清的漢人家族到底名聲不大好,孔家也要顧及孔家形象,便一直拖延。

幾十年來,孔家只能和不在旗的封疆大吏、北方頂級世家大族聯姻。如今年家作為北方漢人,名聲好的漢軍旗人,皇親國戚,王公貴族出現,孔家便謀求和年家聯姻,再想辦法讓康熙皇帝、雍正皇帝同意。

年羹堯洗澡的時候還在想,馬思誠撮合年家和孔家聯姻這事,一定是辦不成了。馬思誠出這樣的事,萬一年孔兩家聯姻消息走漏,被粘桿兒查到,皇上一定對年家很有意見。

幸好還來得及撇清關系。只要不給馬思誠求情,皇上就會以為,自己只是貪馬思誠的銀子,將銀子送交戶部,誠心認錯即可。可自己一旦給求情,味道就變了。甚至可能會連累整個年家和宮裏的貴妃、十九阿哥、二十一阿哥。

該怎麽辦呢?這個時候多做多錯。馬思誠狗急跳墻,恨不得魚死網破,只能寄希望於孔家能讓馬思誠閉嘴。孔家興盛幾千年,應該有這個手段吧?!否則……年羹堯的心狠了狠,年家殺一兩個人還是可以做到悄無聲息的。

*

太陽初升,君臣等人聚在一起用早餐,四爺和往常一樣,安靜用飯。

年羹堯強顏歡笑,說著一路上的趣事兒。

隆科多嬉皮笑臉地逗四爺樂呵。他臉皮厚,倒是大方多了。他只是按慣例拿了馬思誠的銀子,和馬家沒有其他牽扯,只要加倍掏出來認罰,磕頭認錯讓皇上罵一頓,就過去了。

高斌的臉上卻是無法掩飾的擔憂。他沒有犯錯的底氣。

劉統勳心事重重的樣子。

餑餑吃飯的間隙看眾人一眼,覺得這些人都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但是一想到四爺答應給自己一個家人,頓時心生甜蜜,偷偷開心。

四爺:“爺聽著你們一路見聞,老百姓對孔家很在意。可河南案子中,一件兩件事都牽扯到孔家。你們這段時間都多註意民間影響。”

眾人齊聲答應著。

這些天,高斌自覺有錯,還是拿了不該拿的銀子的大錯,辦差格外賣力,用心安排粘桿兒重點關註民間影響,卻發現民間對此完全不像對河南尼姑、和尚一案的關心,也不像同情劉澄明一樣同情,對這三家以及孔家議論歸議論,沒有一點行動。

他得知後大為高興,積極稟告四爺:“爺,有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試圖挑事,寫話本子在茶樓說唱鼓動,老百姓聽著樂呵,但沒幾個人跟著鬧騰,挑事的人便也只能偃旗息鼓。老百姓好像是認為,馬思誠完全不是劉澄明那樣純粹被命運捉弄,壓根不同情馬思誠的出身遭遇。甚至老百姓越了解這件事,越覺得馬思誠可怕,生怕馬思誠這次事過後還能當大官,他們多說兩句就惹上麻煩。”

“就連士紳們對他也是看不起痛恨居多。殺族人這件事,提的不多。倒是說他明晃晃寵妾滅妻這件事,忒不講究。還說他若不喜歡原配,對原配所生子女忽視就是了,為什麽還欺淩?”

四爺聽了松口氣,含笑點頭:“世家豪門有世家豪門的生存智慧,普通人、地痞流氓……有他們的分辨能力。但有一條相似,若妻子無錯,虧妻者百財不如。”

但是四爺又很納悶:“老百姓為什麽會認為,這次事過後,馬思誠還能當官?”

高斌苦笑:“爺,老百姓有個說法,說無奸不商,無惡不官,無毒不丈夫。說能當官的人都是能人,有本事跑關系。說朝廷不在乎官員的風評,只在乎官員能不能給朝廷收稅,穩定地方。”

“還有人說,身為老百姓知道自己身微言輕,馬思誠這樣殺害族人欺淩子女的惡人,就算馬家給錢也不能幫馬家說話,萬一沖上去被當槍使,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四爺蹙眉:“士農工商都是人,不論哪個群體都不能一概而論。這件事影響民間日常生活了嗎?”

“沒有。世人普遍認為,看看熱鬧就成,平時還是做好自己更重要。雖然自己這輩子沒機會當一方封疆大臣,但只要大清發展好,家族和後人總有機會。種地t的種地,跑商的跑商,教樣孩子的養孩子,工匠開鋪子或者進作坊,官員忙著升遷做政績,文人忙著風花雪月,婚喪嫁娶忙乎,日子都有奔頭,精氣神大不一樣呢。”

四爺聽著,又是煩惱,又是憂愁,又是放心,又很是歡喜。

高斌退下後,四爺繼續批閱折子。

吏部報上來接替劉澄明禮部侍郎位子的新人選,是當年跟在四爺身邊當小廝的顧家二郎。

顧家這些年,配合江南土地改革,帶頭支持地方救災。朝廷不斷打壓江南老牌世家,提起來江南匠人地位,農人地位,顧家勢力消減,但顧家一直積極配合朝廷政策。不管是真心假意,顧家的行為,四爺還是看得見的。

朝廷對於老牌世家,也不是一味打壓。老牌世家子弟也是大清子民,四爺一視同仁。只要於國於民有功勞,四爺就給獎勵。

四爺對顧二郎的能力人品知之甚詳,也從其他渠道查證他這些年在地方當官,官聲很好,做了不少造福地方百姓的實事。

思及顧二郎前兩年因為母親去世丁憂在家,正好三年守孝過去,四爺便寫了“準”。

*

宣武門,顧二郎坐著馬車,帶著一隊伍家丁奴仆,隨著人群排隊,低調地進來北京。

住進顧家在京城的宅子,代表顧家重新在京城社交,卻對前來恭賀道喜的人一律道謝回絕。

給皇上送上謝恩折子,給老家寫信報平安,洗漱凈面換上新衣,先去吏部報名,再遞牌子求見監國六王爺、十三王爺,見到六王爺和十三王爺後,這才去禮部上任。

別的文官都有同年、同科等師兄弟,還有恩師等關系。他是四爺一手栽培,和他關系最好的,是和當年一起在四爺身邊當差的同僚。其次是顧家世交子弟,包括何焯、秦道然等人。以及他為官二十年來,認識的一些志同道合的官員。

這些人都很高興他重回朝堂,高升三品。陸續和他說了很多朝堂消息,提醒他行事謹慎。何焯被怡親王胤祥提拔到刑部直隸清吏司,人看著精神頭十足;秦道然是九王爺府上管家,看面相安穩許多……這些人身份低於他,但顧二郎還是一樣尊重友好。

何焯、秦道然等人見到他高升禮部侍郎,也都替他高興。

何焯感嘆道:“本以為皇上打壓老牌世家,沒想到皇上提拔你到侍郎。二郎,皇上隆恩,你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

“你在朝廷不要顧念保守派說什麽做什麽,也不要怕皇上的改革會改革到老牌家族。只管大膽辦差,報效皇上的提拔之恩。”秦道然目光如炬,聲音凜然。“我這些年在九爺身邊做事,對皇上有更深入了解。皇上其實很能容人,也能容得下大家族。”

顧二郎鄭重點頭:“你們放心。我都曉得。其實,我並不是保守派、科舉派。我沒有考過科舉,當官以來做事耿直,得罪過不少保守派。”

此話一出,在場幾個世交頓時一臉無奈和嫉妒。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的好運氣,早年直接被送到皇上身邊。”何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們也早知道你改不了叛逆性格。既然你決定了,就按照你的計劃做事。”

秦道然也笑道:“說不定,將來你真能大幹一番事業,青史留名。”

顧二郎謙虛地笑:“在地方上當官多年,我依舊一心當好官,力求青史留名,但我清醒了。我知道,如果我不是顧家子弟,就算僥幸健康活著,如今不是在地裏刨食作坊做工,就是碼頭扛大包,或者賣身為奴。就算我是顧家子弟,如果沒有被顧家選送到皇上身邊培養,沒有皇上對我嚴加教導,我如今躺在煙花柳巷,醉生夢死,不過一普通紈袴膏粱罷了。”

“就連我這些年當官上升,也是看這份背景資歷。你們不曉得,有多少中下層官員有著實打實的政績,能力出眾,但因為沒有背景,只能在地方蹉跎歲月。我啊,沒有什麽大本事,真就是會投胎,運氣好。”

話音一落,在場眾人一起沈默。

四爺這次南巡已經提拔50多位底層官員!連59歲的破落戶白發進士也提拔重用!對於這些人來說,簡直是千年難遇的大機會。因為這片土地的高級官場,從來都是階層固定,對中下層狠辣打壓殺人不見血。

可是他們呢?有背景有關系年紀輕輕才名遠揚高中進士,卻因為各種原因,被一輩子蹉跎在京城。一輩子當個芝麻官兒。

何以解憂,唯有喝酒。

知根知底的世交子弟聚在一起,放心地喝個爛醉如泥。

顧二郎也喝醉了。

他想起,按照他的資歷背景,被吏部提名當禮部侍郎,很合適。但是吏部的人不會平白無故想到他,競爭禮部侍郎位置的人有三個。侍郎是個坎兒。顧家為了他,動用了老關系。

顧家老祖顧炎武的三位徐家外甥當年占據一半朝堂勢力,如今他們去世,徐家落魄一些,可還有一些官員欠徐家人情。徐家看顧二郎值得培養,便用這些人情還顧家人情,也是和顧家保持親近關系。

當然,關鍵還是皇上那個“準”字!有了這個“準”字,顧二郎正式踏入三品官門檻。此恩浩蕩,唯有滿腔熱血回報。

他伸手撫摸自己手上,因為風吹日曬粗糙年老的皮膚,捂著胸口,望著窗外的北京城燈火輝煌熙攘人流,眼裏有淚水湧動。人生起伏變幻,而他顧二郎終於魚躍龍門,脫胎換骨。

第二天酒醒,顧二郎一琢磨最近的河南大案,京城發生的事情,突然想到皇上多年來提拔自然學說,面對打擊孔家儒教的機會,會不會動手呢?這個機會,到底是不是好機會呢?自己該勸說皇上再等等,還是能做什麽呢?

顧二郎眼裏精光一閃,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匯總梳理,加上個人看法,上折子給皇上。

*

胤祚、胤祥看完刑部審訊馬思誠記錄,一起去見暢春園見康熙。

兄弟兩個行禮起身,在康熙對面坐下來。

康熙躺在躺椅上,慢悠悠地說道:“這兩天,不管有人和我說,借機打壓孔家。都琢磨著,我提起自然學說,是對孔家儒教不滿。嘿!我偏不打壓孔家,你們明白原因嗎?”

胤祚嘴角一抽,隨意恭維道:“汗阿瑪用人,朝廷用人,自有法度,當然不受這些人影響。”

胤祥厚道,說話誠懇:“汗阿瑪,這些人估計都是想和孔家聯姻不成,心懷恨意之人。或者是自以為是地想討好您的人。這些人的話聽聽即可。不過,孔家這次鬧出來的事,有點過。兒臣剛收到八哥送來的消息,孔家試圖和年家聯姻,馬思誠當紅娘牽線,幫衍聖公和年羹堯聯系。年遐齡和年希堯是否知青,待查。兒臣已經寫信給皇上四哥。”

“吆喝!”聽到最後,康熙氣笑了,坐起來端起茶杯品一口茶,沈思道:“老八人在皇陵,還挺能耐,孔家年家聯姻的絕密之事,他都知道?”

康熙哼哼兩聲:“老八還真有身本事啊……年家、年遐齡、年羹堯……年家、孔家這件事怎麽處理,讓老四決定。馬思誠,我要護著他兩分。一旦查證他殺人,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但是流放之地,選好點兒。”

胤祥忙答應著,順便解釋道:“汗阿瑪,當年八哥在戶部追繳欠款,因為孔家之事被氣的吐血,便琢磨和三哥、六哥一起在孔家安插人。這事兒,八哥告訴過兒子。”

康熙冷笑一聲:“我知道了。我已經圈禁他,還能殺了他?看你著急的?”

胤祥尷尬地低頭。

胤祚臉一肅:“汗阿瑪,呂家&曾靜一案涉案之人已經押送到刑部,兒子想看看呂家事發經過文書,呂家文稿。”

“你先做好你的教育改革,不用管這件事。”康熙一口回絕,放下茶杯,瞧著老劉一臉倔強的樣子,頓時黑著臉,“等刑部審訊這件案子,你還有什麽不知道?你若等不及,不會去刑部大牢詢問呂毅中、曾靜?”

胤祚仰著臉脖子一梗:“汗阿瑪,呂家&曾靜一案案發,呂家眾人和曾靜等人巴不得改口閉嘴,就算招供也不敢多說。您又不給兒子看文書和呂家文稿,兒子如何能知道真相?”

“沒有呂家文稿。收繳上來的文稿,書籍等等,都一把火燒了。”康熙一攤手,耍無賴,“至於那文書,李德全,去案上取來給你們六王爺。”

李德全忙答應著,小跑進屋。

胤祚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能發火,特憋氣,也沒接那文書。

胤祥接過文書,看六哥的樣子不忍心,詢問道:“汗阿瑪,六哥說得對,如今呂家人和曾靜都不敢談及文稿內容。您為什麽一把火給燒了?這呂家文稿裏面,到底寫了什麽?您越是不給我們看,t我們越是好奇。”

“等你們審訊呂家&曾靜一案,就都知道了。這件事,也沒什麽好瞞著的,我瞞得了一時,卻也不能永遠瞞得住。”康熙一想到將來大清勢微,各種謠言段子滿天飛,心情便壓抑抑郁。

“我這一輩子,最看重名聲……”康熙長長地嘆氣。“可誰能管得了身後名聲?所有的歷史真相,都是當世人根據自身需求的理解。”

“老八既然這次立下功勞,便給他賞賜。聽說他有一個兒子,王鑒的孫女兒生的,在老八被圈禁後出生的,還不滿周歲。上個月生母去世,老八媳婦托人求情,王家也托人說情。良妃病重,也和我求這件事。說孩子還小,求抱出來過繼養著。你問問老四,送給誰家養,順便給取個名兒。”

胤祥:“汗阿瑪,兒子回去後就寫信給皇上四哥。十二哥領著弘暉弘皙幾個侄子一起,監督辦八哥府上小嫂子的喪事,辦得很好。”

胤祚情緒緩和,輕嘆一聲:“汗阿瑪,十三弟,公平起見,這事兒,也要問問十四弟妹。八弟家抱出來一個孩子,十四弟家也抱出來一個孩子?另外,八嫂親生的一兒一女,到了議親的年紀。十四弟家的弘春、弘暝……差事方面,是否酌情安派?”

康熙煩躁地揮手:“一個個都是討債的!老八有功勞,老十四在皇陵除了整天罵人,還做了什麽?老四那個混賬,一出去就飛了,還想在外地過春節?”

哥倆見康熙發火,明知道康熙是故意發火,防止他們繼續追問呂家文稿,卻還是只能上前一邊安慰他,一邊告饒,總算將他的脾氣消下去。

康熙喝了茶,去了火氣,又犯困了,要午休,兄弟兩個便行禮離開。

胤祥擡頭望著頭頂的大太陽,掏出手帕擦汗道:“良妃娘娘病重,八哥來信說,他不敢奢求還能見到良妃娘娘,托我替他多去看望幾次。我要去後宮,六哥你呢?”

“既然如此,我陪你去。”胤祚蹙眉。“雖然猜到呂毅中、曾靜不敢多說,但我還是要去刑部大牢問問文稿內容。”

“多謝六哥相陪。六哥,我也好奇,明天我們一起去。”胤祥搖搖頭,“良妃娘娘病重,除了念叨八哥,就是念叨皇上四哥。希望四哥能見到良妃娘娘最後一面。”

“會的。皇上四哥回來過春節。”

哥倆說著話,去了暢春園後宮。從後宮出來,直奔刑部大牢。

呂家人都不開口,曾靜一副要殺要刮隨便的姿態。於是胤祚選擇年輕要強一心求生的呂四娘套話。

兄弟兩個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感覺,整個人生都錯亂,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汗阿瑪居然有身世疑問!

*

皇陵莊子,最近朝廷又送來十多個犯事官員,如今皇陵已經變成犯事官員養老之所了。進來這裏的人,除了噶禮這樣的關系背景,出去了。其他的,已經沒有希望。

範時繹忙著安排人準備住處衣裳被褥等等,胤禩和胤禵聽完每個官員經歷,聽著官員們一陣一陣的哭聲,回來院子裏,躺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望著頭頂上被樹枝遮住的天空,都是一臉滄桑絕望。

胤禩苦笑:“十四弟你看,沒有這樹木遮陰,我們便要暴露在烈日之下。有這樹木遮陰,我們便只能透過樹枝,看見零星點點蔚藍天空。”

“我們,終究是沒有長成遮陰大樹……”說著,胤禩哽咽流淚。“十四弟,我已經理解你之前的心情……”

胤禵眼裏一片淒然:“我從一個大將軍王,變成階下囚。母親病重,我沒有盡孝。母親去世,我沒有去送。我當時的心情……八哥你真能理解嗎?”

“四哥長成遮陰大樹,我們不靠著他,憑自己啥也不是。我們靠著他,只能這樣茍活。”

胤禩伸手捂著臉,淚水流淌進嘴巴裏,苦澀鹹濕。

胤禵想他的母親,想的心口疼,忍不住雙手抱頭哭著。

範時繹拿著幾封書信走過來,見兩位爺情緒不佳,便吩咐小廝準備一盆熱水毛巾,躬身站在一邊等候。

好一會兒,胤禩胤禵情緒緩和,範時繹在水盆裏絞著毛巾,雙手遞上來。

胤禩胤禵擦擦臉上的淚水,範時繹接過毛巾,行禮請安。

胤禩一張口,聲音嘶啞:“什麽事?說罷。”

“宮裏來信,八福晉和十四福晉也來信。”範時繹恭敬地遞上信件。

胤禩胤禵接過來,看完後,一起沈默。

“你八嫂說,王側福晉的喪事辦得很好,只是孩子一直哭,便托人在汗阿瑪面前求情。汗阿瑪今天答應了,十三弟給安排過繼一事。還說事先不知道能不能成,沒告訴我。……終究是我對不起她們。”

胤禵:“估計是府裏氣氛不好,孩子失去母親,八嫂精力不足實在養不過來,才一直哭。如果真能過繼出去,挺好。”

“是啊,看皇上四哥怎麽安排。我沒盡到父親的責任,自他出生都沒看過他一眼,希望他被過繼出去後,有疼愛他的父母家人。”胤禩說著寬慰的話,心口卻是刀割地疼,抓心地疼,疼得他躺不住了,伸手緊緊捂著胸口。

胤禵起身,上前給他輸送內力,舒緩情緒。

等他好點兒,安慰道:“汗阿瑪終究是掛念我們。我福晉說,她去看望良母妃,遇到六哥和十三弟。六哥和十三弟一起在汗阿瑪面前求情,給你的一兒一女議親,給我的幾個孩子安排正經差事,汗阿瑪雖然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這樣就好……”胤禩喃喃自語,目光茫然。

上輩子,雍正皇帝給一兒一女安排的親事挺好,這輩子,應該不會差。雍正這個人,對兄弟狠辣,對小一輩卻是關愛有加。

當然,這也是雍正皇帝帝王之術,要人恨不得愛不得,越想越恨得慌。胤禩心想,如果我當皇帝,我的兒女都是皇子公主,我給他們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何須雍正皇帝表現親情?

他害得我失去皇位,被圈禁,妻小失去希望。我恨不得殺了他!

可他只是給孩子們安排一個婚事,我卻要感激他!

胤禩恨得心口再次疼痛發作,可他卻是麻木一般,恍惚間神魂飛到暢春園,飛到母親的床前,凝視母親那已經老去,只能依稀可見當年美麗的容顏。

她病重了,一定很是想我。

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將失去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胤禩疼得身體蜷曲起來,臉色白得像紙。

範時繹嚇了一跳,忙和胤禵一起給胤禩輸送內力,同時暗示小廝去請大夫。

*

四爺沿海一路巡視到南海,住到四爺流放這裏時住的宅子。

白天,和馬六甲親王等人舉行宴會。晚上,四爺收到顧二郎、胤祥等人來信。

顧二郎這些年在地方為官,確實穩重了,建議很是中肯,四爺提筆囑咐顧二郎在禮部用心辦差。

胤祥問到老八幼子之事,四爺給其取名弘矚,送給大哥府上養著,無需過繼,幾方人都安心。

給胤禩和八福晉生的兩個孩子指婚……上輩子的親事挺好,不用變。

胤禵幾個孩子的差事……四爺想到其他侄子也都需要差事,要差事就要先會做人做事,於是提筆修書給康熙,提議18歲以上的皇子皇侄,一起下地方幹兩年。

胤祥還提到對馬思誠的審訊過程,從胤禩處得知馬思誠給孔家和年家牽線聯姻。

胤禩當初被孔家之事逼到吐血,氣不過的他在孔家安插人,四爺知道點兒。十幾年前的安排,作用落在這裏,還真有點因果循環的味道。

上輩子,發生孔家年家試圖聯姻一事,年家孔家雙方已經交換八字。當時四爺裝不知道。最後這場聯姻因為年羹堯獲罪,孔家反悔而沒有成功。

當時,打了勝仗的年羹堯班師回朝,在宮裏見到福惠,動過讓福惠當皇太子的念頭。後來年羹堯回去邊境,動過謀反的念頭。但凡事論跡不論心。年羹堯動念,但終究沒有謀反。年羹堯去世後,年家也不再想著讓福惠當皇太子,只求福惠安全長大。四爺處置年羹堯,卻一直信重年家其他人,給與年家榮寵。

福惠養在皇後跟前,備受寵愛,可惜和弘暉一樣,夭折在八歲……此事對四爺和皇後打擊很大,也讓年家徹底消沈。

這輩子,年家依舊風光,卻遠沒有上輩子風光。朝廷開疆拓土,皇子皇孫公主一起上戰場,八旗有功勞的將軍很多,年羹堯有奇功,卻不突出。年家人中,反而是貴妃突出。貴妃身體康健,生育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還都養住了。

這輩子,年家孔家聯姻再次中斷。

四爺起身在屋裏踱步,面色逐漸凝重。

正在這時,高斌進來行禮,一起身,面容嚴肅地遞上一個折子:“爺,山東粘桿兒的最新消息。”

四爺接過來打開一看,不由蹙眉。t

粘桿兒無意中查到馬家莊聘請江湖人,這群江湖人和孔家的家丁護院有過打鬥。其後孔家派人和馬思誠談判,具體交易內幕不得而知。

四爺再次打開胤祥的信件,確認馬思誠在目前的審訊中,對孔家年家聯姻一事只字未提。便知道,孔家生怕自己知道他們和年家聯姻,威脅交易,讓馬思誠閉嘴。

放下折子,垂目思索良久,四爺決定,這件事,便和上輩子一樣,裝不知道吧。

“這件事,你們不要在年羹堯面前提及,暫時都裝不知道。”四爺說的隨意,高斌卻聽得楞怔:“爺?”

“這件事,反正不能成的。先看河南案子和馬思誠案子怎麽了結。”

“奴才明白。”

高斌滿口答應著,皇上想給年羹堯留個臉面。

“爺,奴才囑咐下去。”

“去吧。”四爺繼續批覆折子。

*

第二天,四爺一起來,便看見一大早前來請安的馬六甲親王。

馬六甲親王留著大胡子,身形發福,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行禮起身後,一臉羨慕地望著四爺:“皇上,您還保持年輕人的面容和體型,您真棒!”

四爺一本正經地傳授經驗:“你瘦下來,自然就看起來年輕了。”

“瘦不下來……”馬六甲親王大力搖頭,“皇上,我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享受幾年美食,我想吃很多很多美食。”

“想得挺聰明……”四爺樂呵,“一大早來請安,一定有事。先陪爺打拳。”

馬六甲親王看著自己肚子上的肉肉,實在不想動彈,但是為了自己的大事,他握緊拳頭告訴自己,必須陪好皇上!

兩個人打拳,用早飯,四爺要逛街,馬六甲親王也陪著。

逛街買買買,再去港口看看,一天就過去了。大太陽下逛這麽久,四爺倒是撐住了,他因為太胖,反而輕微中暑。

但是馬六甲親王很堅持。

晚上四爺要看南海巡撫送上來的賬目,商談要事,馬六甲親王只得不甘心地回家。

第三天,馬六甲親王再次一大早前來請安。

四爺還是讓他陪著打拳、用早飯,換上便服下地方逛逛,視察民情。

一直到四爺準備離開南海,四爺和他一起用下午茶,兩個人才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馬六甲親王由衷感嘆:“皇上,微臣以為您登基後就能逍遙自在,不用管事了。可您登基後實在太忙了,出來巡視游玩還如此忙碌。皇上,微臣心疼您。”

四爺閑散地躺在躺椅上,瞇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聽著不遠處港口的汽笛聲,笑笑:“你是不是覺得,朕這個皇帝當的,實在累?”

“微臣陪著您幾天都累到撐不住!”馬六甲親王摸摸自己瘦了的臉頰,看著皇上瘦到皮包骨頭的俊臉:“皇上,微臣這幾天瘦了,但臉上還有不少肉,您臉上一點肉沒有。皇上,微臣記得您怕熱,您以前在夏天不出門。但是這次,卻不得不大熱天視察民情。”

“難得南巡一趟,必須多看看逛逛。”四爺感覺,他此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天氣熱得他透不過來氣,伸手解開衣領上脖子處的兩顆白玉扣,長長地舒一口氣。

“你天天一大早來請安,有什麽事,說罷。”

四爺的話音一落,馬六甲親王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大胡子胖胖的臉小小害羞地說道:“皇上,您上次信裏說聯姻之事,您看?”

“將你家幾個孩子領過來,朕看看。”

“遵命!”馬六甲親王大聲答應著,臉上興奮地升起紅暈,眼睛亮得驚人。“皇上你稍等,微臣立即回家帶來孩子們!”

馬六甲親王行禮離開,肥壯的身體快步如飛。

四爺望著他的背影,無聲一笑,宛若這馬六甲的海風一樣溫柔。

他沒想到,這輩子,多了馬六甲親王這麽個朋友。

隆科多和年羹堯一起走過來行禮,四爺喚起。他們一起身,隆科多不滿道:“皇上,馬六甲親王恃寵而驕,他還想和皇家聯姻,癡心妄想。”

年羹堯也生氣:“皇上,雖然馬六甲航道重要,但是南海偏僻,這裏的人黑不黑黃不黃,不適合和皇家聯姻。”

“你們啊!”四爺端起茶杯品口茶,瞅著他們臉上的嫉妒,笑道:“爺已經答應他了。不光是馬六甲,還有伊犁王公、蘇伊士王公等等,全部聯姻。”

隆科多和年羹堯被驚到了。

“皇上,蘇伊士王公遠在海外,坐船要一年多,這……”隆科多摸著下巴煩惱,“皇上,您決定要聯姻,那就讓他們的女兒嫁進京城。我們大清能娶他們的女兒,已經夠給他們面子了。”

年羹堯突然問:“皇上,那歐洲各國,以及俄羅斯,也聯姻?”

“聯姻。不光是皇子公主,爺的侄子侄女們也參與聯姻。”

“皇上,隆科多說得對,都讓他們的閨女嫁到我們大清。”年羹堯一臉為難。生怕皇上讓自己的外甥女、外甥聯姻異國王子公主。

四爺勾唇,疲憊卻清亮的眼神,好似看穿到他們的靈魂深處:“如果都是他們的閨女嫁到大清,那麽大清就要更包容,容得下異國文化和異國人,混血孩子。”

“這……”隆科多和年羹堯糾結。隆科多脫口而出:“四爺,如果這些女孩嫁到大清,生下不黑不黃不白的混血娃娃,再萬一哪個異國公主當上大清皇後、皇太後,這可如何是好?我們接受不了。”

他劇烈搖頭表示反對。

年羹堯緊跟著:“皇上,微臣也不能接受。或許,照常聯姻,但是皇子們不娶異國女子。”

四爺:“具體聯姻方法,再商議。你們兩個人,先給這些地方寫信,商議送他們的孩子來京城。再給京城寫信,看怎麽安排。有的孩子本來就在大清留學,更方便,但也要準備起來。嗯……類似一起參加八旗選秀。”

說著,放下茶杯,閉目養神。

隆科多和年羹堯對視一眼,無奈地行禮退下,領著命令下去辦差。

馬六甲親王很快領著十個適齡孩子過來,兒子女兒侄子侄女兒。其中有幾個孩子,還是四爺看著長大的,一見面就覺得親切。

孩子們長得端正,教養良好,都特意學過漢話,去北京新式學院學習過,行禮動作大方標準。

四爺和他們聊天說話,詢問他們的生活,愉快的下午時光很快過去。

*

四爺到廣西,廣西巡撫孔毓珣,帶著人大老遠跑到港口迎接。接風洗塵議事,終於等到四爺有空閑游玩桂林山水,他追著四爺上船,見到四爺就大為激動地說起孔家最近之事。

他對四爺感恩戴德,痛恨孔家,巴不得四爺現在就打擊孔家。

“皇上,不是微臣小肚雞腸記仇,也不是微臣不念同族血緣,微臣母親是被他們逼死的,微臣妻小差點被他們逼死……”

孔毓珣回憶當年,情緒激動到老淚縱橫。他和孔家本家鬧得不可開交,妻小差點被孔家之事逼死。他遠在外地當官,妻子無奈之下求助四爺。這才使得他一家人喘口氣,才有他當一方封疆大吏的機會。

今天風不大,站在船頭,望著兩岸鳳尾竹蕭蕭,山脈起伏,船下綠波蕩漾,清澈映照人生百味。

四爺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當年傲骨錚錚的山東漢子,如今年紀大了,還是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朕很是欣慰。”

“你這些年的心情,朕理解。你這幾年在兩廣的作為,朕也很高興。放下心結,好生保養身體,替朕去河道上看看。”

孔毓珣頓時楞住,掏出手帕擦擦眼淚,驚訝道:“皇上,微臣去河道?”

四爺點點頭:“這些年,河督南北無法兼顧,運道千裏,長途奔波,造成黃運兩河屢現險情,懸於一線。河督本人也疲於奔命,事繁務雜,無法對河道進行綜合遙控與治理,前任廣西按察使畢振姬上折子說,河臣任其事,首尾千裏,一淮、一漕、一河叢於身,不能兼顧。

“朕決定提高河工效率,采取分工治理,因地制宜的原則,設副總河於濟寧,專管山東、河南河務,形成南北二河督遙相呼應,相互配合的局面。但是,具體怎麽實施,需要河道諸位愛卿在實踐中總結經驗。”

孔毓珣頓時精神一振。

大清進關,沿襲明代官僚行政制度,設總河一人,駐紮山東濟寧州。後來,隨著江南河務日趨緊要,黃、淮、運交匯處的清江形勢嚴峻。康熙十六年,河督署遷往江蘇清江浦。但河南、山東黃運也是朝廷重點治理對象,稍有疏忽,就會造成黃潰河決,貽誤漕運。康熙二十七年,新任河督王新命還駐濟寧州,三十一年靳輔再遷清江浦……如今四爺要改制。

“皇上,微臣肝腦塗地,絕不辱命。請問皇上,副總河人選有了嗎?”

四爺瞅著他笑:“原河南巡撫,如今的兵部侍郎,嵇曾筠,擔任t河南副總河,如何啊?”

孔毓珣興奮道:“這次河南水災後河南黃河段的治理非常成功,就是采用嵇曾筠建議。嵇曾筠有治水才能。有他配合,微臣一定在河道上幹出政績,形成一整套河道管理體制。”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下一半的心了。你在兩廣多年,對兩廣很有感情,對新任廣西巡撫的人選,有什麽建議?”

“皇上……”孔毓珣觀察皇上的表情,委婉說道:“兩廣民風彪悍,且挨著港口,外貿發達,人心靈活。而且兩廣地方勢力覆雜,和中原地方完全不同。微臣深知這一點,但是微臣書生氣重,以安撫為主,雷霆手段不足。為了兩廣安穩,為了百姓能有更好日子,微臣求皇上調一個強勢的人過來。”

“嗯,倒是有這麽一個人,鄂爾泰。朕本想調他去雲貴,既然你提出請求,先派他來廣西。”

孔毓珣聽說過江蘇巡撫鄂爾泰。他不由地好奇,鄂爾泰是什麽樣的人才,讓四爺早早培養儲備?四爺登基後就一路提拔高升?

自己在廣西勤勞政務幾年,政績斐然。本以為做到一方封疆大吏有如此功勞,已經夠突出了,卻其實只是一般般。這些年大清官場能人輩出,自己必須再幹十年。

君臣兩個心裏都有了決定,望著風景迷人的桂林山水,難得放松游玩兩天。

*

四爺從桂林回來後的晚上,召集隨行官員議事。

廣西港口貿易壟斷。社會矛盾十分突出,大量的土地資源,財富資源集中在小部分人手裏;由此形成的階級對立十分嚴重,官府的各種政策無法下縣。再加上自然環境,各種各樣天災人禍的影響,廣西百姓生活對比中原百姓差不少。針對這些問題,眾人都提出很多建議。但是再好的建議,也需要人去執行。

“兩江總督李衛來信,講述大半年來江南的作坊改革、土地改革成功,朕想著,江南暫時安穩,調走江蘇按察使鄂爾泰,任廣西巡撫。廣西巡撫孔毓珣,調河道總督。諸位對江蘇按察使的人選,可有提議?”

隆科多、年羹堯等人一聽,鄂爾泰這是要飛升了啊。按察使和巡撫都是地方大臣,但巡撫才是封疆大吏。

這兩個人互看一眼,彼此對茅坑石頭一樣討人厭的鄂爾泰,都沒有好感。但是四爺喜歡鄂爾泰。且鄂爾泰的脾氣,來廣西確實挺合適。至於江蘇按察使的位子,那自然是都想留給自己人!

隆科多哼哧道:“皇上,微臣等一時沒有好的人選,考慮考慮。”

“好,你們考慮好後,上折子。”

四爺起身離開。

隆科多、年羹堯、孔毓珣,面面相覷,各自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官腔。都是大佬一級,該配合的時候配合,該爭的時候就爭嘛。

高斌看著心動心熱,什麽時候自己也能當封疆大吏!戀戀不舍地起身離開。

餑餑不想和這群臭男人多待,起身去休息。

劉統勳自覺,自己還不夠資格說話,也起身離開。

四爺也沒管那三個人怎麽爭鬥,回來書房,張起麟抱來很多封信件折子,四爺打開快速翻閱批覆。

*

第二天上午,收到康熙和胤祥、衍聖公來信。

康熙催他回京過中秋節。說他只護著馬思誠兩分。李成龍當安徽巡撫,很好。

聯姻一事勢在必行。自從大航海開始,大清就必須融入全世界。

但他也不舍得孫女們嫁到海外,大船要走一年的地方。

具體怎麽聯姻,他老人家和兒子孫子們一起商議。

有關送孫輩下地方,康熙倒是舍得。說孩子們長在高墻大院,雖然參與戰事,但對民間生活方式、人情世故等等到底陌生。

難得出京一趟,四爺回信說明不乘坐海船快速回京,而是領著年羹堯、隆科多、高斌、餑餑等人,一路走雲貴川陸路。

*

胤祥在奏折裏提到幾個案子進展。

河南涉案的,活著的尼姑、和尚,大多招供,有幾個大刑伺候也不招。

馬思誠殺害族人一事證據確鑿。孔家決定馬夫人關押祠堂,其四個孩子降為庶出,和王家、張家聯姻取消。鬧絕食的孔公子直接被五花大綁,硬灌米湯,另外娶妻。孔公子和馬夫人都不服,托人上訴。

馬思誠在曲阜操辦馬家莊,引起群臣抗議。不少官員提出,嚴禁非聖人血脈落聖人戶籍,追繳曲阜謝家莊、馬家莊等田莊稅賦,一直追到明朝。衍聖公主動上繳300萬兩銀子作為稅賦和罰金。

看完衍聖公的新一輪請罪折子,四爺回覆還是安撫為主。

胤祥在私密信裏說他和胤祚去刑部大牢。呂家人和曾靜咬緊牙關,什麽也不說。但是胤祚會套話。結合這段時間胤祚的私下查訪,兄弟兩個很是震驚。

夏朝開國皇帝可能並不是大禹的親生兒子,至少說大禹對於這一點存在懷疑。有記載顯示大禹曾公開表示“予不子”(非親生)。大禹去世後,啟奪權,繼承人伯益帶著族人遠走;夏啟殺其母塗山氏,分屍……世代皇家血脈傳承中,處處是疑點。

怪道康熙燒掉呂家文稿。兄弟兩個想知道真相,苦於不敢詢問康熙。去詢問大哥二哥,大哥二哥什麽也不說,還不許他們繼續追查。

四爺看得驚訝,沒想到胤祚查到了。他很理解兩位弟弟震驚惶恐不安的心情。

四爺燒掉信件,扶額長嘆。大多數人都知道滴血認親是一個謊言,幾千年來沒有血液正確檢測手段,誰家的血脈傳承,能說清真假?

但是四爺再理智,還是克制不住關心這件事。文稿當魚餌送到北京,汗阿瑪果然行動了。胤祚和胤祥也察覺疑點,在追查。

汗阿瑪接下來會做什麽呢?四爺很是期待汗阿瑪接下來的應對。

可胤祚胤祥因此心情郁結,四爺也心疼。提筆給胤祥回信,盡力安慰勸說。傳說只是傳說,都是假的。汗阿瑪永遠是我們的汗阿瑪。

隆科多進來請安,四爺便起身活動身體,出去書房散步。

隆科多上前兩步,小聲嘀咕道:“皇上,微臣見年羹堯這些日子本來日日不安的,剛才看他收到一封信,人就變了。奇怪。”

年羹堯收到馬思誠閉嘴的消息了!四爺笑笑:“哪裏奇怪?”

“微臣總覺得,他和馬思誠之間不簡單。但是馬思誠殺人罪名判定,一定不敢說得罪他的話,免得被他報覆。”隆科多摸著下巴,一副篤定的模樣。

四爺噗嗤樂了:“以前汗阿瑪總說,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隆科多舅舅,你和朋友之間也是如此,要包容。”

“朋友?”隆科多驚呼,“皇上,奴才怎麽可能和年羹堯是朋友!我們是仇敵!”

四爺:“你們兩個……”搖搖頭,四爺覺得,隆科多也需要關註。這老小子,一門心思想讓弘暉當皇太子,想嫁個佟佳家的女孩兒給弘暉當兒媳婦,延續佟佳家的後族地位。

隆科多還沒察覺他的小心思被皇上看透,還在不停說著他出去逛街,又買了什麽好東西寄送回京,給京城的皇子公主們把玩。

四爺含笑聽著,眼前是隆科多照顧幼年自己的情景,想法設法送狗狗、送鷹兒,陪著自己去邊境一路親自保護照顧。

遠遠地看見年羹堯腳下生風,渾身興奮地走過來,聲若洪鐘地行禮請安,又想起這輩子第一次在翰林院見到年羹堯的情景。

當時三哥說年羹堯是一頭狼崽子,不能用。四爺偏要用。如今年羹堯年紀大了,還是一頭狼崽子。四爺喚聲:“免禮”,見他臉上洋溢激動放松的燦爛笑容,不禁露出真誠的微笑。

*

江蘇按察使的提名,隆科多、年羹堯、孔毓珣三方博弈妥協,一起舉薦目前在山西督學的朱軾。

朱軾是無逸齋老師,教導一群皇孫。他和李紱一樣,出生的時候家裏開始落魄,寒門貧困,為了求學吃了很多苦,一身傲骨,性格偏激耿直。從一個小小的知縣做起,被康熙破格提拔,為官多年有名的清廉、有德行。

他和孔毓珣出身相似,氣味相投。和隆科多、年羹堯相熟。有他去江蘇配合兩江總督李衛,一定能鞏固土地改革和作坊改革成果。

四爺看著這個人選,笑著批了“準”字。

而嵇曾筠調去河道後,兵部侍郎的新人選,有吏部選拔提名。

幾分調令下達到京城和地方,幾人歡喜幾人愁。李衛很高興,鄂爾泰這個混賬終於離開兩江!

不少人卻從中嗅到不一樣的味道。鄂爾泰當禦史的時候,得罪多少人啊,如今皇上不光沒處罰他,還高升巡撫了!

四爺聽餑餑說起朝廷反應,笑了笑。

雲貴山多,四爺一行人走得疲憊不堪。但是四爺認為,走這一趟很值得。

秋高氣爽,到了四川,四爺閱兵四川八旗駐軍、邊境駐軍,和各大寺廟住持、大家族t族長談天說地,去看都江堰,看四川新建學院、作坊等等。

包括當年,年羹堯和康熙合開的辣椒作坊。

當然,四爺照舊最喜歡逛街。

天府之國的四川,尤其是成都,這個時候已經展現出獨特的市井生活與商業繁榮。成都的寬窄巷子、錦裏古街等標志性建築群,展現城市的繁華景象。街頭巷尾商賈雲集,各種店鋪林立,茶館裏人們品茶論事,街頭巷尾擺攤叫賣,市井小民的生活充滿活力。

聽著街頭老人口中滿口湖廣話,陜西話……餑餑笑道:“四爺,這些老人都是從湖廣移民到四川的。”

高斌:“爺,這些移民發展出五大科舉家族、六大富商家族。這些年當地土司和他們爭鬥又聯姻。年羹堯在四川通過打擊土司、科舉家族、富商,發展官造作坊、新式學院等等,使得四川多出一股新興勢力。”

劉統勳委婉道:“四爺,中原大家族在這裏有投資,但是沒有形成勢力。朝廷在江南實行土地改革後,中原很多大家族在四川投資作坊買土地。後來朝廷在四川推進改土歸流,土地改革,他們轉而去日本朝鮮南海投資買土地。”

四爺點點頭,不禁想到這些年的“湖廣填四川”“改土歸流”計劃。

明清之際長期的戰亂和嚴重的自然災害。在四川最富饒、人口最密集的成都平原,情況嚴重到“成都所屬州縣,人煙斷絕千裏,內冢白骨亦無一存,孓遺無可為食,地中掘枯骨而糜之以糊口”。

於是,順治十年開始移民入川,到康熙年間因為戰爭沿海禁海,沿海百姓大量遷移,朝廷幾次推行鼓勵移民入川,主要從湖廣的湖南湖北、陜西、江西、廣東、廣西、福建等地招徠大量移民。其中,湖廣移民最多。

“湖廣填四川”移民大潮後,四川人口激劇增加,四川土著居民僅“稍存孑遺”;如今四川人一半都是“湖廣填四川”移民後代。

“走,我們去和老人們聊聊天。”四爺話音一落,年羹堯和隆科多從不遠處小跑過來行禮。

年羹堯和隆科多整天鬥嘴。到四川後,年羹堯忙著聚會收禮,和四爺顯擺他的好人緣。隆科多忙著和年羹堯別風頭,聚集一群人歌功頌德,四爺嫌他們兩個聒噪。此刻瞧著他們追來的架勢,四爺一挑眉:“免禮。你們怎麽找來了?”

隆科多擦著腦門上的汗:“爺,您出來逛街,隆科多當然要跟著保護爺。”

四爺嘴角一抽,瞧著他那宛若懷孕五個月的大肚子,實在不知道隆科多如今有多少武力。

年羹堯比較恭敬:“四爺,奴才在四川熟悉,奴才陪您逛街最合適。”

“既然來了,走著。爺先說好,路上遇到認識你們的大家族的人,你們別說認識爺。”四爺擡腳就走,身後年羹堯和隆科多互看一眼,隆科多不屑冷哼,年羹堯仰著頭黑著臉。

高斌、餑餑、劉統勳裝沒看見。誰也不想、不敢參與進這兩位的爭鬥。

四爺和當年的移民老人聊天,耐心地聽他們說記憶中的湖廣,聽他們來到四川後的生活,聽他們對湖廣和四川的感情……和老人們親切地笑著:“老人家說得好啊,四川和湖廣都是好地方,陜西江西……也是好地方。”

一個老人又是自豪又是傷感地說:“‘湖廣填四川,麻城過一半’。麻城還是‘江西填湖廣’和‘湖廣填四川’的聚散地和中轉站。”

另外一個老人臉上露出思念的神情:“去年,我們五家人一起去麻城尋根問祖。每年好多人去麻城。”

這種自豪、傷心、思念的神情,四爺很熟悉。太皇太後、蘇茉兒嬤嬤、皇太後,每次想起草原,就是這樣的神情。

四爺不由地感慨良多。他生在北京,長在北京,無法感同身受定居他鄉之人的心情。

*

秋天裏,天氣涼爽下來,四爺趕路的速度加快,人也舒坦很多。

九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四爺一行人過陜西地界兒,來到湖廣行省。

隆科多正在和年羹堯鬥嘴,年羹堯突然調轉馬頭朝皇上龍駕走。

隆科多擡頭一看,前頭有人迎接。年羹堯果然奸猾,這點事也要爭著去討好皇上。

他勒住馬匹韁繩,黑著臉,一邊罵年羹堯小人,一邊懊惱自己慢一步。

年羹堯在馬車邊小聲說,湖廣總督楊宗仁領著湖廣官員、附近百姓遠遠地前來迎接,都跪在路邊。

四爺吩咐大隊人馬停下,從馬車裏一出來,一眼看見迎接隊伍後方跑出來兩個小姑娘,楞了下神,看身形熟悉得很?

最後方百姓迎接隊伍裏,小米粒一身江湖勁裝,懷裏抱著二十四公主北極甜蝦,挨著老百姓一起跪著,看見龍駕停了,情不自禁地從地上爬起來奔跑。

一邊跑,姐妹倆一邊大聲呼喊:“阿瑪!阿瑪!”小米粒運轉輕功,幾個呼吸來到阿瑪跟前。

四爺頓時笑容燦爛。

隆科多和年羹堯大驚之下,大聲喝止圍上來的侍衛。

小米粒抱著甜蝦一頭撲到阿瑪懷裏。

“阿瑪,阿瑪,甜蝦想阿瑪。”

“阿瑪,女兒實在想你,就跑出來找你,昨天剛到武昌。”

甜蝦窩在阿瑪懷裏撒嬌蹭腦袋。小米粒長大了,有了矜持,抱著阿瑪的胳膊,滿身興奮,開口解釋。

四爺穩穩地抱著胖閨女,眼睛望著小米粒上下打量。

小米粒從戰場上回來,整個人大變化,身上隱隱地有了英氣和殺氣,人穩重,也更開朗,到底是長了見識,心胸大了。

四爺很是欣慰小米粒的變化,摸著甜蝦腦袋上梳的兩個小揪揪,觀察甜蝦紅潤健康的胖臉蛋兒,低頭欣慰慈愛地笑:“阿瑪也想你們,見到你們實在高興。甜蝦長高了,小米粒長大了。”

“有話回去說,現在陪著阿瑪一起見見武昌父老鄉親。”

“哎!”

兩位公主異口同聲地答應。

昨天到武昌本想繼續南下,打聽到皇上龍駕馬上到武昌,便留下來歇息一天,哪知今天就看見阿瑪。兩位公主見到阿瑪實在開心,渾身散發激動的氣息。

楊宗仁等人正跪著磕頭喊萬歲呢,突然後頭兩個姑娘爬起來喊“阿瑪”,嚇了他一跳。他身邊的官員們也聞聲而動。

他一擡頭,就看見兩個姑娘朝皇上跑,皇上身邊的大臣侍衛們沒有一個攔著的,頓時驚嚇。

他大聲喊“護駕!護駕!”努力爬起來想去護駕,身邊的武昌知府沈廷正立即小聲道:“大人,是公主殿下。”

“公主?”楊宗仁慌忙從兜裏掏出康熙禦賜玳瑁眼鏡戴上,定睛仔細看,還真是兩位公主,連忙告訴一頭霧水不知該咋辦的侍衛們:“本官認出來了,這是公主殿下,都退回去跪好。”

他盯著兩位公主看,不由地感嘆康熙老了,自己也老了,四爺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

以前他經常見康熙身邊都帶著一群孫輩。如今二公主長大,經歷戰火氣勢大增,他都不敢認了。另外一位三四歲的小胖公主,他沒見過,猜測是年貴妃生的那位小公主。

皇子們不敢偷跑出宮找皇上的,皇子沒有命令都不敢出京。但朝野上下都知道新皇疼愛閨女,公主絕對敢偷跑出京!

楊宗仁恢覆鎮定,一面安撫驚訝觀看的侍衛和老百姓:“都安靜。這確實是我們大清的公主,本官認識。”一面看著越來越近的皇上,拿出最好的狀態迎接。

四爺抱著甜蝦走了半路,走到陳鵬年等人面前,聽著萬人高呼“萬歲”,隨手將甜蝦遞給身邊的隆科多,雙手扶起來楊宗仁。

“愛卿平身。諸位,都請起來。”

楊宗仁握著皇上的手,瞬間激動到說不出來話,爬起來後依舊弓著身,對著皇上滿臉赤紅地表忠心:“皇上……皇上……奴才有罪,奴才本想走遠迎接……可是……”

“你已經走得很遠了,你要到陜西迎接朕,陜西巡撫就要和朕告你的狀了。”四爺微笑,朝兩邊百姓揮手,打頭走著。

楊宗仁一邊點頭哈腰說“是是是”,一邊瞄著皇上的表情,皇上身邊大臣們的表情。

他此次迎接準備充分,加上封疆大吏三朝老臣的身份,四爺給面子,所有人都很擡舉附和,他的感受非常好。

眼角餘光瞄到隆科多歡喜地抱著二十四公主,年羹堯在一邊隱隱黑臉,頓時心裏打突。

這兩位可是鬧了一路,如今鬧到明面上。偏他們還都是皇上的心腹大臣,一個是皇上的小舅舅,一個是皇上的小舅子,自己哪個都不敢得罪,這回接待,可要更小心了。

迎接官員隊伍裏,四爺一眼看見沈廷正,上下打量一眼,雙下巴,舊官服穿著緊巴,笑著問道:“沈廷正,朕記得你清瘦得很,長胖了?”

沈廷正是四爺的秘密心腹,多年在地方當官,和四爺之間秘密聯系不t斷。他和一直在外的戴鐸不同。人人都知道戴鐸出身雍親王府,以前是四爺的管家。但只有四爺身邊少數幾個人知道,沈廷正是四爺的心腹。

沈廷正只是知府,本以為皇上註意不到他,沒想到皇上直接點名,說話如此親近,頓時受寵若驚,躬身笑道:“皇上還記得微臣過去清瘦……皇上,微臣這兩年腸胃不好,喝中藥調理,哪知道長胖了。”

“哦,有空朕給你看看藥方。一般來說,胖點好嘛。朕幾次收到信聽說十三弟瘦了,擔心得很。”四爺微微感嘆。

“奴才上次收到皇上來信,皇上也是念叨十三爺瘦了呢,叫奴才實在是心裏不安,心疼得很。”楊宗仁陪著四爺感嘆一回,感念剛才沈廷正提醒他的情分,主動說道:“皇上,沈廷正現在乃是武昌知府。這次高大人給皇上選好住處後,住處裏面各種設計安排,都是他協同奴才議定。”

“好~待會兒朕看看。不過,”四爺微微沈吟,瞅著楊宗仁無奈道:“朕幾次提到,八旗官員說話上奏折,自稱‘臣’。朕給你們在奏折上改多少次了。就是隆科多,朕也囑咐他自稱‘臣’。”

八旗人對皇帝自稱“奴才”,科舉官員自稱“微臣”,科舉官員認為自稱“奴才”,才是皇上的心腹自己人,不用走科舉路子,看不起科舉文臣。科舉文臣便認為滿漢蒙八旗都是佞臣,不是正經官兒,看不起他們的出身來歷。兩派形成隱約爭鬥。

就因為一個稱呼。

康熙認為這是必要的帝王權術,利用一個稱呼天然地分化這兩批大臣。

四爺卻不想這麽搞,四爺見到誰在奏折中自稱“奴才”,一定要朱批改為“臣”,說這樣才有得體性,才能體現大清朝行文規範與君臣關系的嚴謹性。

楊宗仁尷尬地嘿嘿笑,滿口答應:“皇上說的是,皇上說的是。”一看就是只口頭答應,心裏上卻還是認為,皇上這只是在稱呼上做做文章,給科舉文臣一個面子呢。我乖乖地答應皇上,該怎麽稱呼“奴才”,還是怎麽稱呼“奴才”,自稱“奴才”才是皇上的自己人。

四爺和他怎麽也說不通,見他如此自以為是的模樣,氣得擺擺手。隆科多一眼看見了,給楊宗仁暗示一個眼神,裝腔作勢地氣惱道:“老楊,你怎麽越來越糊塗了。”

隆科多再次擠擠眼。皇上要嚴謹規範朝廷禮法,你就乖乖配合。這不就是一個稱呼嗎?誰不知道我們是皇上的自己人?我們和皇上這關系,需要什麽稱呼表示嘛?我們和皇上的關系越是親近越要表現出禮儀,給天下人看,給科舉文臣看呢。

楊宗仁瞧見隆科多懷裏的二十四公主,羨慕他作為皇上的小舅舅,和皇子公主們關系好,同時也心領神會他的意思,立即躬身對皇上哭訴道:“皇上,都是奴才糊塗,不是,是微臣糊塗……”

“你啊,……”四爺看他身形消瘦,臉上略有病色,知道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改了話題,說起這一路上的見聞,湖廣這兩年的經濟民生。

另一邊,年羹堯站在隊伍外圍,臉色掩飾不住地黑了。

甜蝦在隆科多懷裏,努力做出一個公主的架勢,眼睛只看著阿瑪的方向,沒註意到他這個二舅舅。小米粒卻是看見年羹堯的黑臉,硬生生忍著不笑出聲兒。

高斌瞥一眼年羹堯,也在肚子裏暗笑。皇上將二十四公主遞給隆科多抱著,這明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擡舉隆科多呢。

年羹堯居功自傲的性子,看見親外甥女二十四公主在政敵隆科多懷裏,那可不得氣壞了!

偏皇上又親近地拿隆科多舉列子,說明“臣”和“奴才”這兩個稱呼,和皇上一樣親近。偏這人多的時候,年羹堯再憋氣,也不能發作。

餑餑善良,眼見年羹堯落在隊伍後頭,一張臉黑著全是委屈不甘,退後兩步,靠近他小小聲解釋道:“按親戚,你和隆科多差不多。按功勞,你和隆科多都是有功之臣。但是按輩分,你差隆科多一輩呢。雖然隆科多年紀和你差不多。但是皇上尊老。”

年羹堯一聽臉色緩和。自己不和隆科多這個老人一般見識。

高斌一轉身看見他“年少”的表情,轉過臉笑。得嘞,你以為你還是青蔥少年天才進士?

餑餑也想笑,但她給年羹堯面子,對年羹堯的“大度”重重點頭表示鼓勵。

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住所,四爺轉轉一看,很是滿意。果然沈廷正知道自己的審美,還能實現自己的審美。

洗漱換衣,接風宴上,菜過五味酒過三巡,每個飯桌上的人三三兩兩地說話。

四爺見眾人吃喝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和楊宗仁說說這幾天的行程安排,便去休息。

兩位公主想和阿瑪多親近,可也都知道他累了,便也去休息。

*

第二天上午,四爺在總督府看一些要緊地方政務,下午視察工部在武昌的大作坊,到了傍晚,四爺領著兩個閨女,年羹堯、隆科多、高斌、餑餑等人出門溜達逛街。

隆科多抱著甜蝦買買買,高斌和餑餑跟著拎包。

年羹堯嚴肅著一張臉。

小米粒跟在自己身邊很是乖巧孝順的樣子。

四爺笑道:“小米粒,說說,你是怎麽到湖廣的?”

“阿瑪,我還以為你不問了呢。”小米粒撅著嘴巴,表情委屈巴巴,“我回京後,得知阿瑪出京了,便想跟上阿瑪。可是額涅不答應,一直攔著。我沒辦法,只能找機會偷跑。可是我那天夜裏帶著包裹,剛跑出來青蓮苑,就被大哥、大姐、二十四妹在路口堵著。”

“二十四妹年紀小,卻一直想闖蕩江湖。大哥大姐想念阿瑪,卻不敢私自偷跑,還讓我帶著二十四妹。我這一路上帶著她,可真是不容易。不過二十四妹有練武天賦,天生力大無窮呢。”

“甜蝦的天賦,我聽你額涅提過。你大哥大姐,為什麽要你帶著她?”

小米粒看一眼年羹堯好奇卻又鬧別扭的樣子,頑皮一笑。

“阿瑪,我聽甜蝦說,額涅表面上不許我出來找阿瑪,其實和其他額涅一樣,巴不得我偷跑呢。年額涅主動提出甜蝦跟著,說甜蝦人小機靈。甜蝦說,她出來是有任務的,阻止阿瑪帶美人兒回去。”

四爺驚訝地挑眉:“還有這樣的事?”

“有~~~”

四爺便看向年羹堯。

年羹堯顧不上生隆科多的氣了,微微躬身,紅著臉解釋道:“妹妹確實寫信囑咐……福晉寫信命令奴才老實點,不許帶主子做壞事……主子,奴才哪裏敢管您的事?主子想怎麽做,奴才都給辦妥。”

“嗯……亮工,爺知道和你無關。”四爺微微沈吟,無奈道:“她們怎麽有這樣的想法?”

“沒有這樣的想法才奇怪呢。”小米粒小聲嘟囔,“你知道,多少人想給您送美人兒,多少人想帶您尋歡作樂拉攏感情。在額涅們的心裏,隆科多和年羹堯這兩個,首當其沖。”

話音一落,嚇得年羹堯忙解釋:“二姑娘,這……這,雖然奴才和隆科多不和睦,但是我們從來不敢做這樣的事。”

四爺點頭:“他們確實從未做過這樣的事。”

年羹堯傲然挺胸。

小米粒一撇嘴:“我相信阿瑪的話。”眼珠一張,笑道:“阿瑪,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女兒保證不攔著您。二十四妹也不攔著您。”

“但是阿瑪,額涅們真的吃醋了哦,女兒也不敢惹她們。”

四爺氣笑了,刷地打開扇子,輕輕搖著疏散情緒。

“這事和你們小輩沒有關系。再說你,私自出京也不多帶幾個人跟著保護……”

“我知道阿瑪擔心我的安全。”小米粒反而生氣了,停下腳步顧著臉頰抱怨道:“但是我能保護自己和二十四妹,人多反而礙事。”

低了頭,口中嘟囔:“阿瑪就喜歡香香軟軟被人保護的閨女,我經歷點事變得能幹了,阿瑪不喜歡了。”

“喜歡~~~你是我閨女,變成什麽模樣都喜歡。”四爺的語氣驕傲且寵溺。“你變成什麽模樣,都是我閨女。”

小米粒這才噗嗤一笑,抱著阿瑪的胳膊搖著撒嬌。

“我就知道阿瑪最疼我了。阿瑪您不知道,我從京城去戰場,花了好長時間才適應呢。可我從戰場回來京城,又很難適應了。”

小米粒說著話,眼圈紅了。

四爺一看,就知道二閨女這是戰場應激癥。弘暉他們也有這個問題,但他們是男人,本就擅長廝殺喜歡戰場,回京後幾個男人在一起喝酒吐糟,和伯父叔叔們一起說說話,很容易度過這一關。

女子卻是不同。小米粒在戰場上殺了人,回來家裏,便會覺得自己滿手血腥,是殺人魔,她很難過心裏這一關。更難的是,她不知道找誰訴說這份難過。t她和姐妹們之間有了無形的距離,更怕家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她在宮裏壓抑。這次私自出京,看來也有這方面的心理因素。

一時間,四爺心裏更是心疼得慌,只是緊緊握住閨女的手,給與她勇氣和力量。

“這很正常。當年,我第一次從戰場上下來,也很不適應。隆科多年羹堯他們都有這個問題。小米粒,這個問題不可怕,阿瑪陪著你,我們都陪著你。”

“阿瑪~~”小米粒呼喚一聲,受驚地望著阿瑪的眼睛,確認這雙眼睛裏只有心疼和寵溺,緩緩靠在阿瑪肩膀上,癟了癟嘴,當著滿大街的人,無聲地哭著。

前頭不遠處,隆科多和高斌幾個人還在高興地買買買。

年羹堯望著哭泣的二公主,看一眼心疼二公主的四爺,垂下眼簾,陷入思索。

四爺說二公主剛從戰場回來還不適應,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剛從戰場回來“不適應”?所以四爺領著自己南巡,南巡就是適應過程。等適應了,便自動上交兵權退居二線?

*

一連幾天,四爺領著一隊人走訪作坊田地,街道鄉村,體察民情,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處理有問題的一串串官員。

一直到臨離開武昌的前一天下午,四爺一行人回來行宮住處,眾人都在打包行李,楊宗仁前來求見。

書房裏,君臣落座。四爺望著他蠟黃的臉色,關切道:“老楊,朕上次寫信囑咐你,身體要緊,你就是不聽。”

楊宗仁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再舍不得這份權利,身體不允許繼續當官,也沒辦法。他也考慮好了,趁著皇上念著他,安穩退休,獲得一個善終,也是此生圓滿。

“微臣恭謝皇上關心。皇上,微臣也都考慮好了……”楊宗仁欲言又止。

“汗阿瑪說,你今年六十多歲了,養身體要緊。汗阿瑪念著你早年打仗的事,說你那時候龍精虎猛,單騎平定藍山八排苗亂,念叨你退休後進京,多進宮和他說說話。”

楊宗仁頓時眼睛紅了。

“太上皇還念著微臣當年打仗的事呢……”

楊宗仁,今年63歲,漢軍正白旗,三朝重臣,以平叛、肅貪、改革著稱。康熙三十五年任湖廣慈利知縣,期間處理苗族叛亂,單騎平定藍山八排苗亂,舉卓異升遷。做官矜矜業業,在官場民間都頗有聲望。

康熙六十一年新皇登基,授湖廣總督,負責邊疆穩定與地方治理,積極配合新皇改革與肅貪政策,禁革湖廣陋規及俸工報捐,罷荊州關私設口岸百餘處;清理湖廣虧空錢糧,嚴控官員勒索,……減輕百姓負擔。

今年五月份,四爺在廣東聽說楊宗仁的政績,寫信給康熙和胤祥,給楊宗仁加太子少傅銜。

楊宗仁體面且有實權,楊家風光,整個家族感激皇上隆恩。族人和楊宗仁還想再幹五百年,但是身體原因讓楊宗仁無法繼續幹下去。

四爺在椅子上換個姿勢坐著,隨意坦然。

“老楊,朕希望你保養身體,多陪陪汗阿瑪說話,他老人家就喜歡老臣聊天。朕記得,你有個兒子,任陜西榆林道?孫輩呢?”

楊宗仁一聽頓時驚喜,皇上果然要恩蔭自己的後人!可他沒想到四爺看好這個兒子,嚇得連連擺手:“皇上,微臣的孫輩目前能力未知,微臣只求他們衣食無憂,平安健康。微臣的兒子楊文乾,有能力,實幹,但是他性格高傲,得罪人啊。微臣實在擔心他。”

四爺擺擺手:“老楊,年輕人有傲氣是好事。他只要按照朕的要求做事,任誰彈劾他,朕都護著他。”

“皇上!”楊宗仁突然起身,跪下,鄭重道:“皇上,對這個兒子,微臣實在是無力教導。微臣將他交給皇上,只求他將來不辱沒微臣名聲。皇上,微臣有諫言。今天皇上和微臣談心,微臣不吐不快。”

四爺本來因為他提及楊文乾的語氣笑了,聽到這裏,肅容道:“哦,你且說來。”

“皇上登基,怡親王成立會考府查賬。會考府地位與六部平等,直接對皇上負責,獨立審查全國各地財務。刑部對著賬單抓人,大力清理虧空,朝廷財政好轉。但是,這兩年有13位官員自殺。從太上皇時期起,皇上您一直說,官員自殺後,朝廷繼續查賬,其兒孫歸還貪汙銀子。但總有官員抱有僥幸心。皇上,‘自殺’是官員自保的大招,有的官員貪汙東窗事發,就幹脆畏罪自殺,查案也就戛然而止,家小當然也就保住。在歷朝歷代,這招就屢試不爽。自殺的官員也不是故意為止,而是他們習慣認為,只要自殺,就無事了。”

楊宗仁的聲音老邁,卻透著一股傷悲。

四爺端正坐姿,正色道:“這個諫言好啊。朕下一道明確旨意:嚴禁官員自殺。所有敢畏罪自殺的官員,兒孫們要被追責,不是被嚴刑拷打,就是被追的傾家蕩產。繼續說。”

“微臣恭謝皇上隆恩。皇上,士農工商,農戶地位僅次於士族。可如今,隨著機器發展,作坊發展,匠人身份高了,生活更好。商人地位也提升,農戶地位變得最低。微臣很是擔憂。衣食住行,衣服、糧食,都來自土地。種地的農戶,乃是國家根本。”

“這個問題……是朕疏忽了。”四爺站起來,徐徐在屋裏踱步。重生這些年,他一心發展機器大作坊,普及教育,實行土地改革,給與農戶土地。但是農戶的地位相對降低,他確實沒有註意到。

楊宗仁聽皇上直接承認疏忽,感嘆道:“皇上仁慈寬容,是臣等的福氣。皇上,微臣有個小建議。自古以來,當官當的好,升職,朝廷有名譽上褒獎,賞賜銀子宅子,恩蔭子孫。商人做得好,雖卑微,但穿金戴銀住豪宅,買官也有機會被重用。如今工匠做得好,更是名聲顯赫。工部每年培養出來的工匠,都被各大作坊搶著要,高薪聘請。農戶種地種得好,也適當給予賞賜鼓勵?”

四爺微微楞神。

上輩子,他大刀闊斧的改革,挨罵也非常多,他的各種國策,也被好些正史野史歪曲嘲笑。但有一個奇葩政策,被當時士紳們私下嘲諷:全國海選老農民。

他給全國各州縣下令,每年必須在各鄉,選拔一到兩個有種田技能的老農,授予八品頂戴。這向來只能憑科考功名獲得的官職,居然種田就行?命令下達後,當然引得一片嘩然,嘲笑聲不斷。

但他這樣做,不止為了搞怪,實因大清的農業狀況,簡直不容樂觀。自康熙晚年起,人心焦躁浮動流民增加,人口暴漲,各地府庫存糧卻嚴重不足,耕地也大量減少。沒有糧食,國家就難言穩定。要鼓勵種糧,有高水平種糧技能的老農民才是寶貝,當然要海選重獎。

從雍正二年到雍正七年,海選活動紅紅火火,各地都有老農披紅戴花,接受朝廷嘉獎。可他沒想到,由於各地鄉紳的抵制,在好些地方,這個活動竟成了笑話:好些地方的鄉紳無賴,乃至地方官的親戚,巧妙鉆營頂替,竟全成了戴八品頂戴的老農,這幫“老農”氣焰更是囂張,在當地魚肉鄉裏,鬧出不少壞事。

直到後來,他發現問題,把海選變成三年一選,法辦一批地方官,才算剎住歪風。

當然,這個政策還是給大清的農業生產,打了強心針。墾荒活動更加紅紅火火。僅河南一地,土地增長就1.8倍,寧夏四川等地的農業也高速發展。先前南方種植的水稻,在他的強力推廣下,更擴展到北京地區。大清的糧食儲量,年年直線上升。

但是,這輩子,土地改革如火如荼開展,卻疏忽這輩子全國開展機器革命,帶來的整體大環境變化,使得農戶地位降到士農工商最低。

四爺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老楊,你的諫言非常好。朕想著,如果每兩年在各鄉,選拔一到兩個有種田技能的老農,授予八品頂戴,或獎賞銀子。然自古皇權不下縣。農戶們不能和朕直接溝通。如果地方的鄉紳無賴,乃至地方官的親戚,巧妙鉆營頂替老農領頂戴銀子……”

楊宗仁聽傻了,震驚地瞪大老邁松弛的三角眼,語無倫次:“皇上……皇上……微臣只是想提高農戶地位高於工商,您要給農戶頂戴?您要讓農戶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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