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 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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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第 194 章
四爺立即裝聾作啞, 拿一本折子在手假裝認真閱讀。
不管男人、女人，一旦開始“男人，女人”打頭的話題, 傾聽、閉嘴最明智。
四爺也沒忘記暗暗遞眼神給高斌，提醒他停止這個話題。
但是高斌被罵得楞住了, 四十來歲的大男人登時委屈氣惱到胡子翹起來，沒看見四爺給他擠擠眼，直楞楞反駁道：“這話從何說起？餑餑, 我好心給你解釋, 你還如此罵我？”
“我點名你了？你接罵還怪我？”餑餑瞥見四爺擠擠眼，瞪高斌一眼, 櫻桃小口叭叭說道：“前朝滅亡，大多數官員投降，極少數官員文人因為各樣原因反清。朝廷一直對呂留良等前朝遺民優容有加，誇他們對前朝忠心, 乃是性情中人。呂留良去世, 呂家後人生在大清，正經的大清人，再喊反清就是造反！前些年, 浙江作坊改革, 呂家被罰。九皇叔下江南做欽差那次，四爺您下江南遇到浙江世家子弟聚眾鬧事那次, 呂家都有牽扯！兩次被罰！如今呂家土地田莊還在，作坊賺錢, 奴仆比前朝時期更多, 但是只有一個呂葆中在翰林院修書。呂家在地方的地位大不如前。我個人認為, 這可能是呂家人打著反清旗號召集文人的原因, 為了向朝廷展示更高統戰價值，都是為了利益罷了。”
“你說，這就是大多數男人的人生觀？誰對他們好，他們反誰？誰對他們不好，反而上趕著跪？”餑餑越說越氣，“偏還仗著讀幾本書有點地位就欺負老百姓！白皮黑心鬼！”
話音一落，餑餑對著高斌冷哼一聲。
高斌氣得冒火，卻是瞧著她宛若當年初見的少女模樣，發不出來火氣，就特憋氣。一連兩個深呼吸忍下火氣，又怕多說一個字引發她再來一頓長篇大論，還不知道說出來什麽呢？
高斌一副我可不敢再說話慫慫的樣子，實行軟反抗。
餑餑柳眉倒豎：“你怎麽不說話了？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爺您看他，堂堂大男人什麽樣子。”
四爺咳嗽一聲，假裝剛聽見他們的對話，慢慢從折子中擡頭，正經道：“高斌，好好說話。”
“奴才遵命。”高斌委屈地答應著，面對餑餑的瞪眼，嘴巴一張一合好一會兒，喃喃糾正：“……不是白皮，是黃皮……”
餑餑猛地嗆聲：“我知道是黃皮，黃皮黑心……不過大清現在有白皮，還有黑皮了。爺，奴婢出去盯著一下呂家。”餑餑委屈又倔強地瞥一眼四爺，福身行禮。
嚇得四爺忙起身和氣道：“快起身。爺認為，餑餑說得都對！”
餑餑頓時紅了臉，一起身，轉身就出去了。
四爺看著她氣哼哼的背影，一攤手苦笑：“得嘞，這是連爺也怪上了？”
“四爺，她脾氣越發大了。奴才認為，她必須受一頓教訓。”高斌體諒餑餑的出身經歷造成性格偏激，可他真被餑餑的行為嚇到了，居然敢在四爺面前甩手走人？高斌很是生氣，更擔心餑餑如此驕縱，將來惹禍上身。
高斌期待地望著四爺，希望四爺出手狠狠教訓一頓餑餑。
四爺卻一挑眉，取笑道：“你去教訓？爺就當不知道。剛才爺給你遞眼神，你沒看見，餑餑看見了，好一大通道理。這不，就給爺行禮出去了。”
高斌這才明白餑餑剛才為什一直看四爺，氣到不顧禮儀甩手離開，他嚇得白了臉，連連擺手：“爺，都怪奴才犯傻，直接反駁她。爺，奴才哪裏敢教訓她啊？”
四爺揮揮手：“你既然不敢，那就追出去，告訴餑餑，下午我們去郊區轉轉看看，她早點回來吃午飯。”
“嗻！”高斌行禮告退。
書房裏只有四爺一個人，桌上呂家的信息厚厚一撂紙張，夾雜其他浙江世家豪門的秘密信息，包括海寧陳家。
他慢慢地翻看信，不由地回憶上輩子曾靜&呂家一案。
四爺伸手搓著臉，如果再次遭遇上輩子群狼環飼的環境，他會做同樣的決定，大殺四方，殺到所有人閉嘴，繼續推進改革。
即使後人罵他大搞“文字獄”。
因為呂家之事，過於覆雜，不光是被曾靜牽扯到謀反之事，更有呂家文稿中提醒反清文人利用血脈之事、華夷之分等等口號概念，給曾靜這個莽夫書生提供一個反清路子，擾亂民眾情緒、朝堂安穩。
四處宣揚邊境領兵大將岳鐘琪是岳飛的後人，和大金國有世仇，和後金大清也有世仇。
說雍正皇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利、好殺、酗酒、□□、懷疑誅忠、好諛任佞、陰謀篡位等惡行，有如此皇帝，清朝末運已至，快來墻倒眾人推。
聲稱岳鐘琪這個武穆後人已經準備繼承先人遺志，精忠報國，和江南反清文人一起反清覆明。
利用呂家文稿聚集一批呂留良的弟子學生，一幫想鬧事的讀書人，派人去四川親自找岳鐘琪當面商談謀反細節，且傳揚天下人說岳鐘琪已經在準備起兵反清。
不少官員上書提醒雍正皇帝，要警惕岳鐘琪，最好邀請岳鐘琪來京，趁機圈禁，再派人去四川卸下岳鐘琪兵權。岳鐘琪聽到風聲，嚇得以為自己要殺他這個岳飛後人，連連上書認罪，甚至主動來京城說他不是岳家後人，已經從頭修改族譜。
如果不是雍正皇帝安撫及時，他可能真的被嚇到，為了保命起兵造反。
還有那句殺人誅心的“海寧……”，說皇家血脈混亂，沒有臉面坐江山。又說自己是篡位，沒有皇位繼承權，分化滿漢蒙八旗各方勢力，試圖利用八旗反抗皇家。還聯合八爺黨頑固分子，將謠言傳到民間。
四爺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菩薩。
佛爺有金剛怒目，既然呂留良文稿對讀書人的影響如此大，那就禁了。
而呂家後人，保管呂留良文稿，一直召開有反清傾向的詩社、講學等等活動，還將這份文稿送給曾靜。四爺既然查到呂家站在曾靜背後，當然不做姑息養奸的事情。
當然，不管理由如何，殺人就是殺人，流放就是流放。
後人傳說他被呂留良的閨女呂四娘砍了腦袋，變成無頭屍，也是因果循環。
後世電視劇裏，還有呂四娘和雍正談戀愛，最後自相殘殺的劇情。
四爺撲棱最近因為忙碌沒剃頭的青茬腦門，小小煩惱。
編故事的人不想想，聽故事的人也不想想，他登基的時候，呂留良都去世三四十年了，他的閨女，少說也四十歲了，在大清都當奶奶了，怎麽可能和自己談戀愛？
四爺放下這些紙張，起身在屋裏踱步活動手腳，不由地因為這份長達幾百年的恩怨長嘆一聲。
*
呂家，兩三千文人聚集在偌大的講學堂裏，一大半看著像剛才外地趕來的樣子，風塵仆仆，卻精神振奮。曾靜一身秀才青袍打扮站在臺上，四十多歲的年紀消瘦倔強，言詞慷慨激昂，指點江山。
一聲“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喊出來，群情激奮，揮舞胳膊跟著吶喊。
曾靜雙眼奇異地發亮，激動到面紅耳赤，在講臺上走來走去，胡子一一翹一翹沾著唾沫，眼睛赤紅聲音高漲。
“同胞們，呂先生生前，除了提出民族之別，孝義人倫，還提出土地‘井田’制，朝廷‘分封建制’等等傳統好制度。可如今朝廷大搞土地改革，不給讀書人活路。皇家不分封王爺去外地，留著所有王爺在京城參政，加上滿洲官員一起，轄制得我們科舉文人舉步維艱。我們是禮儀之邦，我們本來想和他們共處，但是他們搞出自然學說制衡儒家學說。我們儒家學說才是正統！我們才是應該治理國家的人才！……”
餑餑易容打扮成一個年輕書生，坐在第二排中間安靜聽著，極力克制表情不露出來。
作為老百姓，一點也不希望王爺旗人官員分封到地方世襲，萬一再來一個“靖難之役”，受苦的還是老百姓。作為讀書人，認為王爺們旗人官員在京還參與政務，搶了他們當官參政的機會。果然屁股決定腦袋。
如果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那夏商周秦漢魏晉隋唐宋元明清，都是多民族國家，怎麽評說？難道這片土地幾千年來，都走錯路了？餑餑頭疼地晃晃腦袋，太高深了，無法思考。
土地“井田”是什麽？作為老百姓只看自己有沒有地，不管井田還是河田。一朝一代t的，土地都給王爺王公大家族霸占。哪個朝代讓老百姓手裏有地契，腳下有小小幾畝立足之地，就是真仁義。
講臺上，曾靜的表情緩和下來，聲音放慢，語氣低沈，表情沈重。
“人跟動物本來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出生在中原的就是人類，出生在邊遠地區的就是夷狄，那些還不如夷狄的就叫禽獸。很多滿洲人說我們總是拿他們的禽獸出身說事，可這就是事實！這是他們的一個心病，他們很委屈的樣子。他們認為，很多漢人都以此來指責他們的大清王朝，說他們是夷狄建立的國家，是禽獸，說這是偏見！但是我要說，這不是偏見，這是華夷之別，我們漢人才是人！他們就是夷狄、是禽獸……”
餑餑聽得耳朵腦袋一起炸裂，過於震驚導致她一時失去行動能力，呆滯原地，四下看看身邊所有人全神貫註的樣子，一副聽到這輩子唯一真理的熾熱摸樣，眼睛都瞪出來了。
只見講臺上，曾靜從小廝手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遞過茶杯接著說。
“明朝君主缺德，所以導致中原淪陷，然後讓清朝這些夷狄進入了中原，在他們的統治之下，乾坤顛倒，地陷天塌，天地震怒，鬼哭神嚎。但是明朝君主缺德，我們漢族人有德。我們憑什麽接受這個結果？我們憑什麽要承受這份代價？如今明朝王爺們還在北京當爵爺，世襲罔替的榮華富貴，心甘情願跪在清朝這些夷狄面前喊著‘萬歲’，我們要做什麽？我們能做什麽？我們身為漢家熱血兒郎，我們必須站起來承擔我們的責任，驅除韃虜，恢覆華夏正統！……”
你不是覆明嗎？怎麽連明朝皇帝也罵？明朝滅亡全是明朝皇帝們的過錯，皇帝無德導致明亡，讀書人士紳豪門有德？純潔無瑕？餑餑極力忍住大喊出聲的沖動，但是嗓子憋得難受，發出一陣一陣劇烈咳嗽。
可她隨即發現，身邊的人都用責備的眼神看她，右手邊中年文人還黑著臉小聲道：“我們聽得正熱血，請你不要發出聲音打擾我們，請出去咳嗽。”
餑餑為了留下來，掏出手帕捂著嘴巴，使勁兒憋回去那股子咳嗽的勁兒。
這時，曾靜講到現實情況，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自從大機器流行，作坊改革，所有土地都讓那些滿人給占領了，導致有錢的滿人越來越有錢，沒錢的滿人也開始有錢，但是我們漢人越來越沒錢……”
餑餑聽得蒙住。她迫不及待地轉身，小聲詢問右邊中年文人：“打擾這位兄臺，請問你怎麽稱呼？”
“免貴姓張，名張熙，乃是呂先生的親傳學生。你有事快說。”
“張兄，愚弟怎麽聽不懂這段呢？誰是滿人？怎麽滿人越來越有錢？漢人越來越沒錢？”
張熙不耐煩地蹙眉，因為她年輕清秀的書生面容，名貴綢緞面料的青色書生長袍，天真清澈的愚蠢表情，敷衍地張嘴。
“滿人就是出身關外的蠻夷，禽獸。滿人以前喊著不和民爭利，如今不講信用！滿人到處做生意！我們漢人越來越窮！”
餑餑伸手指著這偌大的學堂，指著臺上的曾靜，講臺下端茶倒水的小廝，奇怪地問：“他們都是窮人？”
“當然不是！這不一樣！看你穿戴氣質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怎如此天真呢？我說的越來越窮，是我們讀書人越來越窮！小廝是奴仆。”
“哦，你是說，讀書人是漢人，小廝是奴仆。懂了。那再請問，你認為，年羹堯是滿人還是漢人？李光地、陳元龍……是滿人還是漢人？”
“年羹堯當然是我們漢人，當朝大將軍。李光地乃是宰相，堂堂唐朝李家後人。陳元龍也是漢人，國子監祭酒。”這人言語間透漏出幾分羨慕，幾分崇拜，幾分嫉妒，幾分不甘。
餑餑輕輕點頭：“謝謝你，我大體明白了。原來，朝廷之前說“八旗不和民爭利”指的是，八旗不和讀書人爭利。我家是種地的，我們老百姓聽一耳朵，還以為八旗不和我們爭利呢！以為“民”是“草民”的民呢？你看我們多自作多情啊！也不想一想，我們有何利能讓人爭？一根草棒？三間破草屋？兩畝薄田？一家一件稻草填充的棉袍，冬天誰出門誰穿？……”
餑餑故意不停地說著。
張熙的臉色越來越黑，看她的眼神變成厭惡，動動身體，從她身邊挪開一點兒。好像她是普通老百姓，就是臟汙之人一般。
餑餑見過很多樣人，見此微微一笑。
“一開始八旗子弟領鐵桿莊稼過日子，提籠架鳥無所事事。——朝廷當然明白讀書人口中‘民’的意思，喊著‘藏富於民’的口號，借此安撫讀書人。反正鐵桿莊稼來自戶部收上來的稅賦。讀書人便認為此事和他們無關了，因為讀書人有特權，他們最有錢，田地作坊店鋪卻不交稅，樂得自在呢。”
“但是四爺廢除鐵桿莊稼，將省出來的這部分稅賦拿去開辦學院，鋪橋修路；讓賦閑的八旗人做生意，開作坊做出口生意。讀書人認為八旗人搶了他們的出口生意，甚至搶了他們的本地生意。八旗人和洋人在當地招攬工匠開官造作坊，優待工匠。讀書人作坊裏的工匠都想離開去官造作坊。讀書人，該生氣了！必須生氣！”
餑餑一番話罵得痛快，就差指著他鼻子罵也不過是為了二兩銀子罷了，喊什麽大義？
見他臉色越來越黑，餑餑滿意地轉身問左邊的中年文人：“這位兄臺，怎麽稱呼？聽說年羹堯這個漢軍旗三代，皇上的小舅子，你認為他也是漢人？”
“年羹堯當然是我們漢人。”這人語氣萬分肯定，他聽見之前餑餑和張熙的談話，看餑餑的表情很是傲慢和俯視。
“免貴姓張，張合，乃呂先生的親傳學生。你家是耕讀之家？貧困耕讀之家能送你讀書，挺不容易的。”
“是的，老難了。”餑餑發現不同於張熙，挺圓滑。
“張合兄，在愚弟的常識裏，年羹堯首先是旗人。朝廷上一般是用“旗民之分”。滿洲，是一個部族名稱，這個部落住著各種民族的人……”
她見這人眼珠子瞬間紅了，不明就裏，生怕他暴起嚷嚷使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便改口道：“不過，張合兄臺說的，其實也對，年家確實是漢人，早一批投降清軍的北方漢人世家。李光地，堂堂唐朝李家後人，血統高貴。陳元龍這些考進士的當朝官兒，也是漢人。”
見他表情緩和，餑餑笑道：“只是，關外來的旗人有的很窮，關內進旗的人有的很富裕。窮和富，不看在旗不在旗，不看哪個旗，更不看女真還是漢，還是蒙古，朝鮮……哪個民族。而且，這些年進旗之人越來越多。朝廷讓旗人做生意，也是沒辦法，國庫養著這麽多人壓力太大……”
餑餑慢慢停住，因為張合對她亮出拳頭，一副要打她的架勢。
成功激起他的情緒，讓他也痛苦，餑餑心裏舒坦多了。
可她試圖冷靜下來，思考曾靜這套學說，更是糊塗。
旗人有一定特權，類似一個組織黨派。上三旗的姑娘參加大選小選。男子世襲參軍，讀書可以考科舉，也可以不考科舉，參加旗人選拔。
而李光地、陳元龍……包括呂家，這些漢人世家有很多生意，一邊當官一邊不停買土地，經營作坊，家底子厚實得很。比大多數旗人富裕太多了。
說滿人越來越富裕，漢人越來越窮呢？哪個滿人？哪個漢人？指名道姓說出誰誰，才有說服力嘛。這樣枉顧歪曲事實，沒有具體哪個人當例子的籠統話術，怎麽還這麽多人喜歡聽呢？
他們想反清，卻一會說民族之分大於君臣，一會說只有讀書人是人……這樣說出去，哪個老百姓跟隨他們起事反清？難道讀書人自己上戰場扛火銃？
望著在座的文人們激蕩興奮的模樣，餑餑捂著腦袋只感覺頭疼欲裂。
此時，曾靜講到他最崇拜的老師呂留良先生。
曾靜：“呂先生生於崇禎二年，出身仕宦家庭，祖上在明朝世代為官，親祖母乃是前朝皇家郡主，血統高貴……”
餑餑一臉懵，剛說明朝皇帝們無德，這回說呂留良有個明朝郡主的祖母，便是血統高貴了？
曾靜：“呂先生幼時穎悟絕人，讀書三遍輒不忘。少年呂留良博學多藝，有二十四絕技……當時有名才子……”
這一點，餑餑認可。因為四爺認可。餑餑查到的資料也證明此人有才華。
“順治元年，呂先生與侄兒呂宣忠先生散家財召募將士，大戰入浙清兵於太湖下游，兵敗。呂宣忠遣散所部，逃亡，後因探父病回家，被親友揭發，被捕，被判決死刑。呂先生大受打擊患病……”
呂宣忠t被親友揭發這一點，餑餑很是同情。
曾靜：“順治十一年，陸文霦先生約請呂先生一起評選八股文。呂先生在江南借評選時文以宣揚‘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對士人學子影響極大……”
餑餑是普通老百姓出身，一家人本本分分，循規蹈矩，她只想安穩嫁人過日子，她不管什麽華夷之分、君臣之倫。因為美貌被害得家破人亡，欺負姐姐和她的人中有族人、有同鄉士紳，有官員胥吏，有索額圖管家小廝，索額圖，有青樓龜公老鴇妓·女……什麽人都有。
哪個民族的人都有。親朋好友也有。雖然已經覆仇成功，放下這份過去。但她她因為回憶過去，臉上充滿傷痛，五官扭曲，低頭用手捂著臉。
聽到曾靜講到：“康熙五年，嘉興考核生員，呂先生拒不應試，被革除諸生。此舉震驚社會。其時詩朋文友大半散去，呂先生與剩餘幾人設館授徒，弟子門生眾多。……”
“康熙八年，通過評選八股文，宣傳“夷夏之防”。名士黃宗羲派兒子弟子進京當官，呂先生與黃宗羲絕交。”
“康熙十七年，朝廷開博學鴻詞科。浙江學政首薦呂先生，呂先生固辭，而與他同時代的湯斌則欣然應試，得中高官，後當時年幼的皇太子胤礽老師，成為名滿天下的清廉官員……。”
餑餑恍惚擡頭看著曾靜。
呂留良，在反清方面從一而終。不管康熙和朝廷怎麽示好，都不為所動。對於朝廷和康熙來說，呂留良的統戰價值極高。所以朝廷和康熙幾次派人游說他出仕當官。
餑餑再次轉身，問張熙：“張兄臺，我聽說當時，黃宗羲派兒子弟子當官。顧炎武三個外甥進京當官。呂先生為什麽……”
她的話還沒問完，對方猛地黑臉，一張臉陰沈沈的。
“呂先生的高義，豈能是偷生之輩可比？”
餑餑驚訝到嘴巴張大，合上，再張大。
朝廷和康熙前些年利用各種名義拉攏江南文人，餑餑很清楚。康熙還曾經帶著年幼的四爺親自祭拜明朝皇陵。
那個時期，是前朝遺民反清文人領袖的統戰價值最高的時候。很多遺老念著前朝，守住一個“忠”字不出來當官，紛紛派家族子弟學生出來考科舉當官。
呂留良自己不當官，也不給弟子學生兒孫做個安排，至今呂家只有呂葆中一人，在翰林院當個編修。對比顧炎武的三個外甥曾經位列丞相，黃宗羲的兒子在無逸齋給皇子皇孫們當老師……餑餑個人覺得，呂留良這個人，大是大非上另說。於他的後人弟子來說，其實挺可怕的。
餑餑輕聲冷笑：“呂先生出生在明朝，長在明朝，明朝亡了，也念念不忘明朝，是為忠心。可他的後人弟子生在清朝，是清朝人，都聽他的教導代代反清？還有你們這些人，也忠心於明朝？”
“你！你聽半天白聽了！大清乃是蠻夷朝代，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我們漢人當然要反清。我們反清不一定覆明！”這人氣得面紅耳赤，轉過身不再搭理她。
餑餑嘴角一抽：“原來是你們想當皇帝啊。這倒是讓我理解了。可我讀書多年，世上幾千年以來都是‘君臣之倫大於華夷之分’，這演講內容不對！”
張熙氣得臉色鐵青：“不許你胡說！我們只是要反清！呂先生的學說就是對的！都是對的！”
原來張熙對呂留良狂熱崇拜。對這樣的人無法講道理。她一轉身，見曾靜在臺上表情傷心，沈痛哀悼呂留良於康熙二十二年，在杭州因病去世。大聲痛罵湯斌小人，堂堂漢家讀書人跪在滿人面前當奴隸，腆著臉當韃子老師……
餑餑猛地轉身，問張合：“張合兄臺，我聽說，湯斌是一個清廉官員楷模&克己覆禮理學大家，怎麽說他是一個小人？”
張合笑容陰冷：“這位學弟，黃宗羲、顧炎武等人，蔣家、王家、李家、鄭家……好歹只是派子弟學生進京當官，湯斌本人進京當官，連前朝遺民的基本體面也不要了！他不光是小人，還是主動跪著當奴才的小人！都不配當讀書人！”
餑餑眨眨眼，長長地“哦”一聲，上下打量他，再轉身看看張熙上下打量幾眼：“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原來你們……怪不得……”
張熙、張合一起變臉，臉色極其難看。
張合：“你說清楚你什麽意思？原來什麽？你是跟誰進來的，簡直毫無教養！”
餑餑冷笑一聲，不再開口。
張熙、張合果然被激怒，兩個人掄起胳膊就要動手，餑餑一腳一個踢得他們彎腰痛呼出聲。
恰在這時，曾靜的激情講學結束，臺下的文人們爭先恐後地上臺，想要和曾靜說句話，張熙、張合便顧不上她，強忍著小腿疼痛，在人群中擁擠奮力朝講臺上沖。
*
餑餑呆呆地望著這番變化，望著講臺上擁堵人群，腦子裏亂哄哄，一個人出來學堂，站在呂家的園子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想到四爺的囑咐，早點吃午飯去郊區逛逛，餑餑精神一振，離開的腳步飛快。
剛走兩步，看見園子門口一個美麗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粉紅色浙江本地款式裙子，徑自朝她走來。
身形修長窈窕，鵝蛋臉飽滿福氣，杏眼桃腮、皮膚白皙細膩，妝容淡雅，頭飾簡單婉約，裊裊婷婷地來到她面前。
只見她動作優雅地輕輕擡頭，抱拳行一個江湖禮，親切說道：“冒昧打擾。我叫呂四娘，你是餑餑姑娘嗎？你長得真好，看起來很是年輕呢。”
餑餑知道呂家所有人的信息，包括呂四娘。但這姑娘能認出自己的易容術，不簡單。
她大方笑著，抱拳還禮，一點也沒有易容來別人家裏的尷尬，故意反問道：“呂留良是你什麽人？”
“是我祖父。”
餑餑心想，這姑娘比粘桿兒發來的文字描述美多了，也爽快多了。一看就是知書達理教養優秀。
她坦然笑道：“我只是保養得好，每天化妝很用心，穿衣裝扮、一舉一動多註意罷了。人上了歲數，動作間的遲鈍帶來走路姿勢變化，衰老會帶來皮膚松弛……年紀的痕跡無處躲藏。到底不是你們年輕人了。”
“你真會說話。我第一次聽見女人這樣坦然說年齡呢。”呂四娘掩口一笑。
餑餑眨眨眼，沒有表態。呂留良的孫女兒，知道自己來呂家，不動聲色等到現在，看來所圖不小。
呂四娘嫣然微笑：“請問，你是餑餑姑娘嗎？四爺身邊的餑餑姑娘？”
“我是四爺身邊的餑餑。你早認出來我，特意等著我出來？”餑餑穩穩問道。
“確實是特意等姑娘出來。四娘單純只是仰慕姑娘所為，特意前來見一面。四娘出師之前，師父囑咐說，當年他和姑娘一起抓捕日本浪人柳條一朗，很是佩服姑娘的膽識武功，叮囑晚輩如果有機會，一定拜見姑娘。”
言語真誠，態度得體。說著話，呂四娘蹲身行晚輩禮，
餑餑快速閃身避開她的晚輩禮，表情客氣得很：“原來是南海先生的徒弟，怪不得如此風采過人。失敬失敬。”
“我記得南海先生，他是一位真正的大俠，行事為國為民。但是我們之間，你首先是呂家姑娘。”擡手看看腕表上的時間，略著急道：“以後有機會再敘舊。我現在需要回去用午飯，告辭。”
話音一落，餑餑突然心生一抹倦怠。她知道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後，心生警惕。但是她沒想到，南海先生讓呂四娘來見自己！還行晚輩禮！閑雲野鶴般的南海先生要攪合進反清隊伍？想策反自己？
這麽多年闖蕩江湖僅有的幾個好友，也要區分立場了嗎？此刻，不管呂四娘有什麽目的，她都不想聽了，她要回去吃午飯。
*
餑餑擡腳大步離開。
身後，呂四娘大為失望懊惱地跺腳，為這場不歡而散的第一次見面，氣得伸手拍打自己腦門。
好一會兒，她擡頭凝視餑餑的身影快速離開呂家，轉頭看向來到身邊的父親呂毅中，跟著他走到前頭小書房。
關上房門，父女兩個四目相對，呂四娘蹙眉道：“爹爹，皇上在浙江呢，我們家還舉行文人聚會，真要繼續反清嗎？”
“我也不知道怎麽做才好。你祖父一輩子反清，臨終對文稿只字不提，對我說‘孝義為先’。四娘你跟著你師父常年在外行走，見多識廣，你認為我們家未來該怎麽走？”
呂毅中一點沒有父親的架子，說話很是和氣。呂四娘甜甜一笑。
“爹，師父見多識廣，但他沒和我說過家族之事。有關家族未來，爹和兄長們拿主意，我不懂。”
呂毅中微微蹙眉：“可能你師父一直沒有成家，對家族沒有概念。但你從小耳濡目染，多年讀書，應該有所領悟。t”
“爹，我真的什麽也不懂。華夷君臣什麽的，我都不管。目前家裏危機萬分，我只想保護一家人安全。”
“你……你也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怎麽能和一般女子一樣只管個人小家？再說了，我們家很安全，沒有危機。”呂毅中微微不滿。
“沒有小家，何來大家？”呂四娘聲音小，卻是堅持。“況且，這天下的讀書人，哪個不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他們又做了什麽？爹爹不去要求他們，只要求女兒嗎？祖父臨終說‘孝義’，意思很清楚，我們做好一個人最基本的孝順義氣，莫要再管什麽民族君臣。至於安全……爹爹你真的認為我們家安全？”
呂四娘一氣之下一番大論說得痛快，見老父親被懟到面露愧色，卻又心生後悔。
輕嘆一聲，歉意道：“爹，人說書生造反，十年不成。我們家對朝廷造不成危害，皇上明知道我們家舉行聚會也不阻止。但我總是擔心。……爹，就算我們家安全，難道你就不想著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們的前途嗎？”
“這……”提到兒女前途，呂毅中不禁動容，面色逐漸凝重。
呂家目前的情況，很是敏感。不光影響孩子們科舉當官，還影響孩子們婚嫁。浙江目前在朝為官的幾個老牌家族，都不願意和呂家聯姻。不是說呂家非要高攀，而是孩子們年輕氣盛，都咽不下這口氣啊。
就是他自己，親眼看著呂家家世滑落，如何甘心呢？
沈默中，呂四娘低著頭，咬著嘴唇，表情孝順又倔強。
呂毅中不禁輕輕嘆氣：“是爹老糊塗。大清進關快百年，你們都生在大清，拿你們祖父的行為標準要求你們，確實是為難你們。詩社講學等等，我以後不參加了，也不讓人來我們家聚會了。你祖父的文稿，看誰能繼承你祖父的遺志，送出去吧。”
“爹說的是真的？”呂四娘驚呼一聲，一臉激動、欣慰，不敢置信。
看見爹爹輕輕點頭，她歡喜流淚的同時，卻又擔憂：“爹爹，那些都是祖父的親筆文稿，我知道你一定想留著做個念想，為什麽要送人？而且，朝廷知道我們家有文稿，如果我們送出去後，有人利用這些文稿造反，一定會牽連我們家。”
說著話，呂四娘美目含淚，期待地望著父親。
“那些文稿，代表著你祖父的反清遺志。如果不送出去，這些讀書人會不停來我們家想看文稿，聚會講學……我們以後接待還是不接待？怎麽接待？”呂毅中很是為難。“此事難辦。不過，我已然知道你的擔憂，我再想想。”
呂四娘欲言又止：“爹爹，我本想和餑餑姑娘拉關系，可是失敗了。但也從側面看出，餑餑姑姑對我們家很是警惕。餑餑姑娘親自來一趟，雖然她走了，但一定還有其他粘桿兒在我們家，我怕曾靜一群人說出更反清的話。我們能先讓他們離開我們家嗎？”
“……不好開口啊。而且，他們都是真心崇拜你祖父，信仰你祖父學說的讀書人，都是當今義士。其所做之事，也是為了我們漢人同胞的未來。”
“義士？為了漢人同胞的未來？”呂四娘克制不住表情變化，冷笑兩聲，面對老父親驚訝的模樣，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爹，他們為了誰，他們心裏有數！我們心裏也有數！世人心裏都明白！如果他們是義士，我師父師姑是什麽？草莽？我的心裏，我師父師姑護佑沿海普通百姓打漁，打擊日本浪人，才是真正的義士。”
“至於為了漢人同胞的未來？為了哪個漢人？哪家漢人？爹，我知道您會生氣，但我和你說句心裏話，我師父教導我，所有用虛幻名詞講道德名義的人，都是虛偽無恥之徒！一個人，能不能在安全和平的環境成長，一個人能不能讀書識字，具體到哪一個人，身份名譽被誰獲得？錢財流向誰？這才是最實際。”
“而他們，喊一嗓子華夷之分，說一聲為了漢人同胞，具體做了什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除了讀幾本書，做好哪一樣了？就算是一個貪官，也能給當地百姓多建幾座學堂幾個善堂。就算是一個不識字普通老百姓，冬天裏一家妻兒老小有沒有棉襖穿，一個月能不能吃上一次肉，奮鬥一輩子能脫離佃戶奴籍，這都是看得見的最實際的！”
“你混賬！”呂毅中猛地站起來，“啪”的一聲，一耳光打在女兒的臉上。
呂四娘驚住了。
她流淚滿面，伸手捂著臉頰，哽咽道：“爹，您打我？……從小您教導我讀書識字家國天下義字當先，如今我學會了大義，您卻打我？”
呂毅中愧疚痛苦地望著女兒嬌嫩臉上的巴掌印，悔恨道：“我真後悔送你去學武，你看看你學成什麽樣子？就是一個草莽！就算顧炎武先生轉變學說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明亡不是國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個‘匹夫’指的也是讀書人！讀書人不需要做什麽事情，讀書人就是要學會說話！喊話！教化天下百姓孝道禮儀！”
“你還有沒有一點讀書人的體面？你又哪裏懂得一點為官之道？天真魯莽，言詞粗鄙，滿口瘋言瘋語！”呂毅中痛心疾首，伸手指著她，手指亂抖。
呂四娘面對父親的叱罵痛苦地搖頭，淚水洶湧：“爹，原來這才是讀書人口中的讀書識字？原來這就是讀書人的體面？將私人學說包裝成家國大義，發現不合時局便轉變一二。女兒懂了，女兒認為顧炎武先生的轉變很好。但是女兒相信師父是對的。”
“曾靜這些人您留著，哪些文稿您送給他們也好，您自己做決定。但是女兒還是要勸說你，皇上是活閻王，他不是康熙皇帝顧念仁義的面子名聲，萬一他哪天生氣了，殺我們全家都做得出來。您將祖父的文稿送給皇上，投誠吧。這個時候投誠，至少還能有點兒拉攏價值……”
“你住嘴！”呂毅中不容她說完，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訓斥：“越說越是無法無天。以後這些事你都不要過問，只管在後院孝順你娘，準備出嫁！”
“我怎麽無法無天？哪天沒有孝順我娘？我從出生就準備出嫁，至今還沒出嫁！因為什麽，您心裏明白！我嫁給誰？”呂四娘痛苦地嘶吼著，面對父親臉色青白的樣子，自嘲地笑，“我一個女孩兒，口口聲聲說出嫁，又給您丟人了？您疼愛我的時候說我不輸給天下任何一個男兒，如果不喜歡我了，就命令我待在後院……”
淚水模糊視線，呂四娘看不清老父親的模樣，但她痛苦到無法再說話，一轉身，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打開門跑走了。
呂毅中呆滯地望著大開的房門，雙腿一軟跌坐椅子上，低頭望著這只打了女兒耳光的手，紅了眼睛。
老管家悄悄進來，小聲道：“老爺，四姑娘去了後院。學堂那邊人還沒散。您在書房休息一會兒，奴才過去看看？”
“呂忠啊，”呂毅中慢慢擡頭，望著自家滿臉關切卑微的老忠仆，突然想問問他，是不是也想脫離奴籍？他驀然自嘲一笑，自己被四娘影響的，也瘋了。
“呂忠，你派人去告訴老夫人，好生安慰四姑娘，但是不許她再出來後院拋頭露面。學堂那邊，我確實不方便過去，一過去就會被拉住說個不停。不過，總要有人過去看著兩眼，你去找三老爺過去看看。”
“奴才都記住了。”
呂忠出去了。
呂毅中枯坐書房，腦袋亂哄哄的，越是想要琢磨透到底該怎麽做，將文稿送給誰，越是琢磨不明白。他不由地哭哭笑笑，自言自語。
“爹，您老人家去世的時候，只囑咐我‘孝義為先’，到底什麽是‘孝義’？兒子如今該怎麽做？您當時為什麽不說明白？”
“如今黃宗羲家族、顧炎武家族、蔣家、王家……在江浙繁榮興盛，就連您大罵小人的湯斌家族，也是世代當官。我們家，眼看要落敗了，兒子對不起您，對不起呂家列祖列宗……”
呂毅中說著說著，雙手捂著臉耷拉肩膀，無聲地流淚。
內院裏，呂四娘照顧母親吃藥睡下，回來自己的院子，在屋裏焦躁不安地轉圈圈，左思右想呂家都是危機萬分。
師父曾說雍正皇帝殘暴無情，刻薄寡恩，殺人如麻……偏偏爹就是不放手那些文稿。她眼前好似看見呂家一家人被流放，被押送菜市口殺頭的場景，嚇得她眼淚花花，氣急敗壞地跺腳。
“師父，徒兒該怎麽辦？師父您若在徒兒身邊多好。對了！師父說如果有事給他飛鴿傳書。”呂四娘一拍腦門，笑自己急糊塗了，都忘記這事了。
她急忙走到書桌邊提筆，三張小紙t條寫上一樣的“師父救命”，快步出去屋子來到自己的小廚房外頭，從石榴樹上拎下來一個鳥籠，正是師父送的三只信鴿。
打開鳥籠，輕輕撫摸鴿子翅膀，在鴿子腿上綁上紙條，一只只放飛出去。
師父，您老人家快來救命，徒弟一家人危險萬分。呂四娘仰望湛藍的天空，愉快飛翔的白色鴿子，眼含熱淚祈求著。
*
餑餑快步回來小院，書房裏飯菜都上齊，都在等著她。四爺手裏還拿著一本書翻看，可見等得時間長。
她慌忙給四爺行禮：“奴婢在呂家聽講學，聽得氣不過又忍不住一直聽，回來晚了。”
“不晚。先去洗漱。”四爺放下書本，擡頭看向高斌，笑容體貼：“爺記得，高斌第一次聽呂家講學，也是聽得氣不過但忍不住一直聽？”
高斌頓時苦笑：“爺，您萬萬想不到那講學有多麽……匪夷所思。奴才當時腦袋炸開了，人完全被嚇呆了，身體都不會動了。想不通居然有這麽多讀書人狂熱追隨。”
四爺點頭，上輩子他看見曾靜寫的謀反書，也是頭腦炸裂開來。
偏偏這套學說，最能蠱惑讀書人的思想。而曾靜很擅長演講，還真有死忠學生弟子跟著他謀劃造反之事。
餑餑來不及洗掉易容，快速洗漱，坐下來用飯，一擡眼看見四爺和高斌表情，猜到他們都理解自己聽曾靜演講的心情，不禁苦笑一聲。
拿筷子的時候看見身邊坐著劉統勳，微微驚訝。
劉統勳留在河南配合田文鏡治理水災，他回來了，說明河南救災結束了，災情基本穩住，餑餑開心幾分。
四爺放下書本，吃了兩口荷葉豆腐，關心地問道：“你在呂家聽到什麽了？心裏還有哪裏郁悶的地方，說出來舒坦一些。”
其他在座的人瞬間邊吃邊支棱耳朵。
“多謝爺關心。爺，奴婢的腦袋現在還亂哄哄疼得很。”餑餑不由地蹙眉。“曾靜的講學聽得人頭昏腦漲，思維混亂。都不知道他們說的‘民族、君臣’指的到底是誰。他們的眼裏，漢人是華夏人，偏院地方的人是蠻夷，再遠一點地方的人是未開化茹毛飲血禽獸。說華夷之分大過君臣之倫。說朝廷改革導致滿人變富，漢人變窮。但又說漢人奴仆只是奴仆，年羹堯、陳廷敬等人都是漢人，罵湯斌是小人……”
喝一口湯，夾一筷子油燜茭白，餑餑一臉苦惱：“還見到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她漂亮得很，知書達理的樣子。自稱是南海先生徒弟，認出奴婢的易容術。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師兄妹，一直不過問紅塵俗世。當初得知他收呂四娘當徒弟，奴婢只是心生警惕。可呂四娘說，他告訴呂四娘他和奴婢是好友，讓呂四娘來見奴婢。”
說到這裏，餑餑看向四爺，突然問道：“爺，呂留良提出井田和分封建制，什麽目的？”
四爺一樂。
高斌看向狀元郎劉統勳。
劉統勳停下吃飯動作，緩聲道：“劉某簡單和姑娘講一講。商周時期，人口少，土地多，諸王貴族分封制以井田制為經濟基礎。井田制‘方裏而井、井九百畝’。幾百農戶一起，先耕種公田（收成歸貴族）再耕私田。隨著貴族混戰土地兼並等原因，分封制失敗；鐵制農具和牛耕技術推廣，不需要很多人一起耕種一塊地，私田擴張，公田荒廢，春秋各國改變稅賦方法，井田和分封建制逐漸沒落。後來幾次覆制這套體系，出現七國之亂，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前朝靖難之役發生，大清三藩之亂，也有分封制原因。”
“再看呂留良提出這個政治主張時間點，康熙八年。當時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三人，靠手中重兵，逐漸形成割據勢力，海外有鄭成功割據臺·灣。康熙十二年，吳三桂反叛，自稱周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耿仲明之孫耿精忠隨之響應，大有割據半壁江山之勢……劉某猜測，呂留良可能和三王有聯系，為三王制造輿論。或者，呂留良認識到，分封制乃是歷朝大亂的起因之一，想鼓動朝廷多分封，使得大清亂起來。劉某認為，歷史已經證明，中原這片土地，不能分封，一分封就會有內戰內亂，只有朝廷大一統才有太平。”
劉統勳說完，偷瞄四爺一眼。
四爺笑笑，沒有點評。
劉統勳這番對歷史客觀描述，藏點私心在裏頭。秦漢三國魏晉隋唐以來，伴隨分封貴族制度沒落，官員地主商人登上歷史舞臺。朝廷大一統，科舉興盛；宋朝皇室子弟、武勳變成閑散文人；明朝靖難之役，再次印證分封制會造成內亂。明朝宗室被當豬養，皇帝能用的人就是官員地主商人，演變成文官制霸朝堂。劉統勳是文官，他當然不想大清朝廷分封，文官掌兵。目前大清皇子宗室子弟擔任實際差事，有部分兵權，文官私底下很有意見。
可是四爺不由地想到兒子們，是和老父親一樣給兒子們封王，全部留在京城？還是分封到海外？四爺有一瞬間的恍惚。
高斌也大約聽明白一點。
土地井田制和土地私有制，是稅制的不同。區別是，老百姓的稅賦是直接交給國庫，還是直接交給地方王爺貴族。
而分封制和科舉制，就是皇家和諸王貴族共同治理天下，還是皇家和士大夫共同治理天下的區別。他不是科舉官員，也不是諸王貴族血脈，都和他無關。
但他想到四爺到底會怎麽安排皇子們的未來。思及自己想和四爺做親家，讓老高家當皇親國戚的夢想，偷瞄一眼四爺，低頭吃飯。
劉統勳看見四爺表情一瞬間的變化，表面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後背卻冒出冷汗。
伴君如伴虎啊，剛有一點私心冒出來，四爺還只是笑笑，還沒說什麽呢，自己心裏就怕得要死。看來以後這些小心思都要收著，四爺可不是康熙皇帝包容人性。
餑餑聽得很認真，略有所悟地點頭：“劉先生乃狀元之才，我聽明白點兒。華夷之分，讓各民族不團結；分封制，讓諸王貴族們打起來，內戰內亂。井田制，天下良民百姓變成諸王貴族的奴隸、佃戶，讓江南大家族為了利益團結一心。呂留良光是明面上的主張就如此險惡，他的親筆文稿裏，一定有更重要的主張方法，能更好地實施反清計劃。”
四爺苦笑，文稿裏可不是有更精準狙擊的計劃？皇家血脈混亂論只要爆開，大清皇家便會被天下人嗤笑，徹底失去威嚴體面，滿漢蒙八旗也會大亂，分成幾分勢力。
“要不說無利不起早？這些反清文人都奔著呂留良的文稿來，文稿裏頭一定有東西。爺，不如我們直接收繳？”高斌眼裏精光一閃，想要行動。
四爺咽下一口米飯，淡淡道：“再等等。文稿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這些文稿，也有想鬧事的人。”
“對，最主要的是人。要解決這些反清文人，而不是單收繳文稿。不過，”劉統勳嘗試問道：“微臣聽說江南有不少人私自刻印呂留良書籍，其中有很多大逆不道言論……”
四爺：“都記著，真鬧出來事，一起算。”
高斌和劉統勳互看一眼。呂家只是文人聚會，說說反清的話，沒什麽行動。就算抓了人，也不好定罪名。還可能使得剛安穩的江南文壇再次鬧起來。四爺暫時不方便出手。
餑餑驀然想到，曾靜等人前來呂家，是為了呂家文稿。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是不是也有什麽目的？也是為了文稿？難道南海先生有反清心思？
餑餑猛地打一個冷戰，睜開眼睛，難過道：“爺，奴婢這僅有的幾個好友，要失去了。”
“不用擔心。”四爺夾一筷子菌菇炒火腿，語氣大方，“就算呂家鬧出來什麽，也牽連不到南海先生、獨臂神尼。江湖事江湖了，你放心大膽地在江湖上交朋友。”
“爺，江湖事江湖了不了，江湖人都和俗世有關。”餑餑眉眼冷肅，吃一口浙江名菜花雕燉河鰻，食不知味說道：“不說南海先生主動接觸呂家，也是為了文稿。單論如果呂家鬧出事，朝廷對呂家動手，呂四娘一定護著家人，她可能還會來行刺四爺您。她用南海先生教導的武功本領，南海先生絕對不能脫離關系！”
高斌聽到這裏，一筷子涼拌海蜇剛在菜碗裏，看向四爺一臉警惕：“爺，餑餑考慮得很周全。您在江浙沿海這段時間，確實需要更註意安全。這些江湖人的手段，防不勝防。”
“爺知道你們擔心。只是爺考慮，江浙沿海江湖人多，勢力相對覆雜，但是豪俠多，普通老百姓也知曉大義嘛。”四爺一點不擔心安全問題，倒是對呂四娘有點好奇：“t你們有幾個好友不容易。這件事不向江湖牽扯。呂留良的孫女，應該年紀不小了，還沒出嫁？”
餑餑眼圈一紅，四爺還以為此事很簡單，單純希望自己多幾個好友。
爺這份心意她領了。餑餑低頭，深呼吸緩和情緒，自覺表情正常了，這才擡頭回答：“爺，我也納悶這一點呢，呂姑娘十八九歲，還沒議親。”
“呂家疼愛姑娘，想多留兩年？還是跟著南海先生習武，耽誤議婚？爺聽說江湖兒女很多都不婚嫁？”四爺搖搖頭。上輩子自己被人編故事，卻連女主角的基本身份都是假的，呂四娘不是呂留良的閨女。
在座的人一起微笑，高斌笑著解釋道：“四爺，呂家安排呂四娘習武，拉攏江湖勢力，不是想多留她在家兩年。一直沒議親，一定有原因。江湖兒女大多都婚嫁，只是有幾個不婚嫁的，卻很出名，所以給人大多不婚嫁的印象。”
“哦……這樣好。不管什麽原因，姑娘家在家多留兩年挺好。”四爺樂了。
眾人這些笑得特歡樂。呂家子弟目前議親頗有尷尬。呂家依舊是地方大族，但在朝廷地位大降，還有反清名聲。浙江老世家不敢、不想繼續和呂家議親，呂家又看不上新起家族。
四爺還以為他疼愛閨女，不想閨女早出嫁，別人家也疼愛閨女，才至今不議親呢。
劉統勳想到大清公主郡主們的能幹，瞬間佳肴不香了。皇子們已經夠折騰了，再加上公主們，將來雍正一朝爭奪太子之位，不知道多激烈，牽連多廣？
他夾一筷子木蓮豆腐放在小碗裏，恭笑道：“四爺，呂家現在，應該也想進一步靠攏朝廷。朝廷通過南海先生勸說呂家，收攏呂家？試探南海先生是否有反清心思？”
餑餑冷笑：“南海先生八成是有反清心思的，不用試探。”
四爺咽下一口米飯，隨口道：“南海先生的情況不明，暫時不好下結論。至於呂家，鬧出事就按照律法來，先看著。這些人總是有的，有呂家這個醒目的標志領袖一樣的人家，將他們聚在一起，也挺好。”
劉統勳聽得一楞。他以為四爺和朝廷都想拉攏呂家。沒想到，四爺已經放棄拉攏呂家。
高斌臉上一喜，四爺的意思是再看看都有誰在呂家混，將來好一網打盡？他又可以立功了！
餑餑卻是表情為難。
“四爺，奴婢看今天那曾靜演講的勢頭挺可怕，聽演講的人狂熱得很。乖戾囂張，清高傲慢，奴婢擔心他們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餑餑看他們的眼光很準嘛。”四爺笑笑，他們當然會鬧事，但還能比上輩子更糟糕？四爺渾不在意的語氣，“先由著他們鬧，看他們能鬧出來什麽？”
“好。”餑餑答應著。
其實，餑餑還想再說“萬一呂家和那群文人鬧出謀反之事，他們死不足惜，會有很多無辜之人遭殃……”，卻是說不出口。
她很了解，四爺很愛護老百姓，但四爺也很冷酷無情。
高斌心想，餑餑又心軟了。但是這件事吧，他站四爺。瞄一眼四爺專心吃飯的樣子，高斌端起來米飯，也認真吃飯。
餑餑按下焦急的心情，給四爺盛一碗魚湯，說起下午的行程安排，趁機買一些當地禮物寄送回京等等。
劉統勳豎著耳朵聽著，專註地低頭吃米飯，被問到後才委婉說兩句。無他，不熟。
他是科舉文人出身，不在旗。他考上進士，剛進翰林院。總共也就應試那天，悄悄大著膽子擡頭，遠遠見過四爺一面。
突然被四爺點名當十四阿哥弘歷的老師！突然被四爺點名跟著南巡！天降如此大榮寵！他至今整個人還是蒙圈的，見到四爺就拘束得很。
一個飯桌吃飯，聽著高斌和餑餑自在地和四爺聊天，他壓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除了政務，其他任何話題中，閉嘴最安全。
*
飯後，一群人騎兩輪車去郊區走走看看，田地作坊，登上堤壩四下望望。堤壩上頑固存在的幾座墳塋，嚴重影響堤壩修繕，話題便落到浙江人最信任的風水八卦、祖宗保佑等等。
晚上，四爺批覆折子，寫回信，書房的燈火一直亮到午夜時分。餑餑擔心四爺的身體，進來催促四爺休息。
等四爺被她勸說去休息，她失去困意了。
餑餑躺在床上回憶，她人生中出現的江湖好友們，有的死，有的殘，有的歸隱，有的遠走海外，有的涉及到一些案子，被抓鋪蹲大牢……
她又想起，她和南海先生、獨臂神尼相識過程，不由地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很愉快的過程。他們一起打日本浪人，一起安撫漁民，喝酒燒烤談天說地。南海先生、獨臂神尼都是世外高人，不問俗世，卻愛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每一個人，盡力幫助每一個因為打漁遭遇臺風海難的漁民。看見日本浪人組團打壓沿海漁民，就組織江湖俠客給日本人下戰書。
餑餑以為，就算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她和他們不會有立場上的分歧。
如今，卻是變了。呂四娘一看就是一個性格要強的姑娘，她不會甘心呂家這般情況發展下去，她還敢直接來見自己。而呂四娘，是南海先生教導出來的親傳弟子。
南海先生、獨臂神尼、呂四娘等人武功高強，一旦呂家謀反事發，舉家被殺頭流放等等，他們一定會報覆四爺。
她猛地坐起身，出去找來一個粘桿兒，囑咐道：“王前程，你派人去打探南海先生、獨臂神尼的行蹤，看看他們最近在做什麽？另外，傳我的命令，皇上在沒有回京之前，所有侍衛粘桿兒在目前的戒備上，再加強戒備。”
“嗻！”
年輕消瘦的粘桿兒王前程眨眼間失去人影。
餑餑顧不上好友情意。這樣情況下，只分敵我。
*
接下來幾天，四爺領著親信隊伍巡視浙江，針對浙江人的信仰，為了堤壩安全，四爺重新穿上道袍，打起“鐵口直斷”的招牌。
看八字，看風水，四爺在大街小巷晃悠忽悠。
到海寧的時候，四爺面對接駕的海寧官員，海寧陳家族長，突然間，對“海寧”兩個字不再敏感了。
他也顧不上和這些家族嘮嗑。
查看地方銀庫糧庫，聽聽民聲，有無重大冤假錯案。
對賬查賬革職部分官員，提拔部分官員。
沿海其他民族多，四爺和每個民族都要親自說說話，去村裏轉轉看看，仔細了解民情，叮囑當地官員辦事方法，每天累到躺到床上，閉眼就睡。
當然，四爺一路南巡，和康熙是完全不同的脾氣。
四爺住的地方是高斌、餑餑準備的四合院。沒有行宮，也不去住哪個大臣家。更不會去住那世人口中，富麗堂皇堪比皇宮美麗的“土皇帝”海寧陳家。
四爺不喜歡帶一群地方官員看當地風景名勝，聽著他們歌功頌德諂吹捧，寫一些花團錦簇的詩詞歌賦，畫一些毫無新意的書畫。
當然，四爺察覺到隨行隊伍戒備森嚴，詢問後得知是餑餑的命令，只是笑一笑。
這輩子，還會發生曾靜案子嗎？傳說中呂四娘刺殺自己的事情，會變成真的嗎？四爺也不確定。
*
半個月後的上午，眾人都在打包行禮，準備啟程去下一個地方，四爺在書房裏看折子，餑餑和高斌在隔壁屋裏，整理這段時間呂家的動靜，商議怎麽匯報四爺，怎麽調動人手一網打盡。
高斌難掩興奮：“如今只等張熙到了四川，見到岳將軍。我們證據確鑿，抓個現行。到時候就是大功一件！”
餑餑目光寧靜道：“終是走到這一步。天天念著反清的人，怎麽可能沒有行動？這次，我們只等拿住證據嚴辦他們，狠狠地殺一殺這些人的氣焰。這些人最擅長嘴皮子功夫、筆桿子功夫，我們先聯系各地方報紙配合，多宣傳……”
正說著，粘桿兒王前程進來行禮：“高大人、餑餑大人，南海先生察覺屬下在跟蹤他，反過來跟蹤屬下，現在在門口求見餑餑大人。來之前，他和呂四娘接觸，試圖從曾靜手中偷取文稿，粘桿兒和他大打出手。他安排獨臂神尼去綁架曾靜，粘桿兒和獨臂神尼打了一架。這是南海先生最近蹤跡。”
王前程遞上來兩張紙，高斌猛地站起來，接過來仔細翻閱。
餑餑驚訝地挑眉，隨即冷冷一笑：“他還敢主動找上門？還敢搶曾靜和文稿？想要領頭造反嗎？”
高斌沒擡頭，卻疑惑道：“從行蹤看，他可能是想偷來文稿，綁架曾靜，交給我們。”
“呵！”餑餑聞言怒火中燒。“這麽多年，呂家不行動，我們不行動，他收呂四娘當徒弟，也不行動。他這是想當黃雀，只等呂家事發，拿呂家當敲門磚，和我們拉關系套人情！”
“此人露出很強野心，卻又多年表t現得不屑於權勢模樣，世外高人模樣。奇怪的是，他怎麽知道呂家真會行謀反之事？他收呂四娘當徒弟，是在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就在布這個局？”高斌頗為納悶。“如果他有如此謀算能力，實力比鄔先生還高。為何一直在江湖混？如果因為愛好自由混江湖，為何參與呂家之事？”
餑餑思考片刻，沈吟道：“這人身上確實有諸多奇怪之處。他出身普通農家，剛會說話就比一般人聰慧，一家人湊錢借錢給他讀書科舉。兩次考秀才失敗後，為了習武各種找機會拜師，擅長人情世故，如今是南派武林領袖。名下多家作坊做海貿，土地上萬畝，宅院豪華，名聲不顯卻富可敵國。日本浪人過海鬧事，乃是各事其主，和我們沒有私人恩怨。而他殺日本人的模樣，好似有私人血海深仇一般。”
高斌聽下來，面色逐漸凝重：“如此精於算計之人，更說明他是故意收呂四娘當徒弟。如今他想偷來文稿、綁架曾靜，來和我們邀功，遭遇粘桿兒阻攔失敗。主動前來見你，估計是想讓你欠他人情。但我總感覺，他的目的不止於此。見見再說？”
“可能是發現算計不成，打算直接前來刺殺皇上！我們先穩住他。王前程，你去領他進來。”
“嗻！”
王前程行禮離開。
高斌快速看完兩張紙，遞給餑餑。
餑餑接著來一目十行，看得眼睛瞪圓。
從呂四娘給南海先生發信鴿這件事來看，南海先生很可能猜到最近呂家有行動，特意送給呂四娘信鴿，保持通信。
呂毅中拒絕反清文人繼續在呂家聚會，將呂留良的文稿送給曾靜。曾靜拿到手稿後如獲至寶，根據呂留良手稿內容，做出反清計劃，派兩個死忠弟子張熙、張合，去四川找岳飛後人岳鐘琪，游說岳鐘琪舉兵造反。
張合出了浙江便不知去向，很可能是害怕了，逃跑了。
張熙獨自一人趕赴四川。
南海先生收到信鴿來到呂家，鼓動呂四娘從曾靜手中偷來文稿，安排其師妹獨臂神尼去綁架曾靜。如今兩個計劃都失敗，呂四娘去追張熙。
他卻趕主動前來見自己！
餑餑不禁冷冷一笑，一擡頭，看見粘桿兒領著南海先生進來，起身抱拳，淡淡道：“南海先生，好久不見。”
一轉身，介紹道：“高斌，這位是南海先生。南海先生，這是高斌。”
南海先生沒想到高斌也在，微微定神抱拳，表情真誠穩重：“草民見過餑餑姑娘，高斌大人。”
高斌禮賢下士地抱拳笑道：“久仰久仰。早就聽聞南海先生的大名義舉，今日一見果然風采過人。”
南海先生富可敵國，一代武林宗師，卻宛若普通老百姓打扮，老灰色粗布衣裳，身形修長高大，看著好像四十多歲，眉眼間透出仙風道骨、高傲自信的氣韻。甚至通身上下隱隱有幾分優越感十足的味道，好像高高在上俯視眾生一般。看自己的眼神居然有種爭強鬥勝的感覺，讓高斌很是奇怪。
這人面對自己，居然能有優越感？還敢裝高人？就算是四爺沒登基之前，宗師們見到自己也是客客氣氣。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奇怪的人，都忘記生氣了，只覺得奇哉怪哉。好奇南海先生受過什麽人的教育，如何有這樣的心態？他居然在自己和餑餑面前高傲！
好奇之下，定睛細看兩眼，高邊便看出他年輕時候必定是風流瀟灑、桀驁不馴。
仔細看，此人眼窩深處還有年輕時候縱欲輕浮的痕跡。再看他對餑餑的態度，很容易猜到，他喜歡餑餑的美貌權利身份，追求過餑餑。但是餑餑對四爺的感情忠貞，也看不上他身上淺薄的一面，所以他很遺憾不甘，稱呼自己“大人”，稱呼餑餑“姑娘”。
“南海先生，請坐。”餑餑一伸手讓座。
“多謝。”南海先生一撩袍子坐下來，一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很真誠的樣子。
“餑餑姑娘，呂毅中將呂留良文稿送給曾靜。曾靜是一個偏激文人，科舉多次失敗，迂腐不得志一心鬧事。我本想取來文稿，送給你，遇到監視曾靜的粘桿兒。原來你早有警覺，這樣我就放心了。呂四娘去追張熙。高大人，餑餑姑娘，這是我們的誠意。”
高斌就感覺他渾身上下散發光圈，亮晃晃地告訴別人，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他很有誠信。可越是如此刻意，高斌越是警惕，轉頭看向餑餑。
餑餑果然冷下臉：“南海先生，我不認為這是誠意。我不確定你想偷文稿、綁架曾靜的目的，是不是為了獨占文稿。我命人監視呂家和曾靜，但呂家和曾靜都是良民，我無權任意抓他們，你也沒有權利。你私自偷文稿，私自安排人綁架曾靜，這屬於刑事犯罪。粘桿兒既然遇到，當然要保護曾靜。”
高斌看見南海先生臉色大變，似乎很是傷心地說道：“餑餑姑娘，我們是多年好友，你還能不知道我的為人？四娘給我飛鴿傳書求救，我以為呂家出大事急忙趕過來。聽她說文稿一事，擔心曾靜拿文稿反清，所以才安排偷文稿，綁架曾靜一事。”
“我見到粘桿兒，知道你派人監視曾靜。我怕你因為我牽扯其中為難，所以特意來見你說明情況。”
高斌猛地咳嗽一聲，實在被他的言語嚇到了，什麽是“我怕你因為我牽扯其中為難……”大哥，你以為你是餑餑什麽人啊？
高邊見這位南海先生還一副真心好友的深情表情。
轉頭看向餑餑，餑餑果然臉色鐵青，一擡手袖中袖箭就要發射。高斌趕緊攔著，生怕這人如此厚臉皮，說餑餑和他打情罵俏。
餑餑臉色特別難看。高斌示意餑餑控制情緒，打圓場道：“南海先生，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見了，後面會查證。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你趕緊走吧。
南海先生聞言一臉失落的樣子，一攤手苦笑道：“餑餑姑娘，我本來不想出面，我師妹更不想牽扯進來此事。可是四娘飛鴿傳書相求，情況緊急，容不得我多想，便走這一趟。餑餑姑娘，我只有這麽一個徒弟，必須管她。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呵呵！”餑餑的冷笑聲裏已經有殺機。“南海先生，你又說錯話了。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我辦我的差，你走你的江湖，我們道不同不相謀！”
南海先生臉色一白，也生氣了，冷聲道：“餑餑姑娘，我此舉，是為了呂家，也是為了皇上的名聲好。萬一此事爆出來，你要怎麽一網打盡？皇上要怎麽判決？殺了曾靜等讀書人，殺了呂留良的兒子，流放呂家全家去寧古塔？如果那樣，全天下的漢人會怎麽想？江湖中人會不會組織起來一起刺殺皇上？”
“住口！”餑餑雙眼死死地盯著他，驀然放聲大笑，笑聲一停，臉色陰冷地盯著南海先生。“南海先生，你在踹度皇上的決定，拿天下漢人威脅皇上？想要刺殺皇上？你認為呂家能代表天下漢人？”
“我只是陳述這件事的利弊。呂家多年抗清，在民間很有聲望，這是事實。”腦海先生表情客觀公正，還有幾分不被人理解的傷痛，“餑餑姑娘，我對皇上一片忠心！就算皇上不需要好名聲，皇上不在乎留下弒殺的名聲。你呢？你一點不在乎皇上的名聲嗎？你不在乎，我在乎！”南海先生急得跳腳。
“原來在你眼裏，呂家多年抗清，在民間就是很有聲望？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如此滑稽之論。這麽說，你認為呂家反清是對的，是民心所向！你一直有反清之心！”
餑餑猛地起身，眼睛血紅一片，全身升起殺機。
“原來你在套我的話？我怎麽可能有反清之心了？”南海先生意識到自己剛沒註意說了真心話，反應過來自己身在大清朝雍正朝，人還被粘桿兒侍衛包圍，頓時警惕痛恨地看著餑餑，也被餑餑激起殺機。
他卻又不得不面對勢單力薄的現實，頓時無比後悔主動前來尋找餑餑。
怎麽會這樣發展？餑餑不是應該感激涕零自己出現，避免曾靜找到岳鐘琪亂說話，避免曾靜牽扯出來呂家，避免雍正皇帝一怒之下流放呂留良全家，在歷史上留下“文字獄”殺人狂的殘暴名聲嗎？進而主動在雍正皇帝面前給自己請功，讓雍正皇帝見自己？
還有那本《大義覺迷錄》，雍正皇帝就算脫褲子自證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皇帝，滿洲是大清國的滿洲，大清國就是中國，關內關外都是中國人，卻也不光沒能證明，反而徒惹後人笑話他是否不孕不育，所以才抱養三個別人家的兒子，最終選海寧陳家的兒子當繼承人。
更何況，後來還傳言說康熙也是海寧陳家的兒子，大清其實t是洪清，大清皇家就是一個笑話，早被人串了種，所有臉面被人踩在腳底下。
他堂堂漢家男兒，這片土地上的主體民族，看不起任何一個滿清皇帝，他始終痛恨滿清，都是滿清害得中國落後西方300年，都是滿清害得中國200國難，都是滿清使得漢人同胞變成奴隸……就算這輩子他看見這個時空的滿清發展工業，機器化作坊……猜到有其他人穿越過來，卻比自己會投胎，獲得左右朝廷的權利，改變大清走向，他也厭惡看不起滿清。
自己怎麽就沒投個好胎呢！老天不長眼！如果自己投胎到康熙身邊，一定殺了康熙這個海寧陳家的串種！如今雖然在江湖上名聲響亮，南派武林泰鬥，可對比朝廷的權利，差得太遠了。滿清是茹毛飲血不開化的禽獸，都是該死的蠻夷。如果不是如今天下太平皇家勢大，他自己早已經進宮殺了雍正皇帝！何須多年布局！
果然餑餑就是雍正皇帝的狗腿子！枉費他以為餑餑是個漢人同胞，即使淪落妓院也能保持貞潔，美麗絕倫，見多識廣，和那些綠茶權利物質女不一樣，是大清最理解他的女人！如今卻如此傷他的心！他絕對不原諒餑餑！
餑餑不就是看雍正皇帝是皇帝？而他只是一個江湖人嗎？原來餑餑才是最看重權利的女人！
但是，今天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想到這裏，他臉上變化莫測，表面上真誠委屈，內心裏想著餑餑不光要殺她，還敢如此傷害他的自尊，和後世那些女人一樣看不起他！嫌棄他沒有身份地位！等他殺了雍正皇帝，他一定要讓餑餑後悔！
高斌眼看兩個人就要動手，南海先生卻面露顧慮表情幾次變化。高斌不給他機會和餑餑哭訴求饒，猛地起身，伸手按住餑餑的手：“他不配你親自動手。”
看向南海先生青白交加備受屈辱的臉色，用看仇人的眼神盯著自己，微笑正容道：“我們大清如今蒸蒸日上，老百姓安享太平，感恩朝廷。而南海先生，你說呂家代表天下漢人，天下漢人會因為呂家造反就跟著造反，會因為朝廷處罰呂家就痛恨朝廷，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來人！”
門外瞬間進來十個粘桿兒侍衛，手持火銃，對著南海先生。
南海先生不敢置信地看向餑餑：“餑餑，你真想殺我？”他看一眼面無表情的高斌，不得不服軟道：“我今天，真的只是看你的面子前來說明情況，表達對朝廷的誠意。我態度不好，我道歉。但是我沒有一點惡意，我們是好朋友，你相信我。”
餑餑臉色陰沈滴水：“我一直認為你曾經和我一起打擊日本人，愛國愛民，沒想到你一心造反，自絕於人。動手！”
餑餑一聲令下，火銃一起發射，南海先生倉皇躲避。他武功高強，行動之間避開所有子·彈。可粘桿兒也都是高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五個呼吸，便有人射中他左臂。
他痛呼一聲，眼睛血紅仇恨地盯著餑餑：“自從我武功大成，打出名聲，親自動手次數很少，多年沒有受過傷了。而你居然敢傷我？我一定要讓你這個女人後悔！”
他施展絕學武功，奮力反擊，試圖沖出粘桿兒包圍圈，擊殺餑餑。
餑餑和高斌一直冷眼看著場中情況。
餑餑看著他，好似從來沒有認識過他，好似第一次認識他。原來這個人，骨子裏比呂留良還呂留良。呂留良生在明朝，世代是明朝官員，一心反清稱得上忠義。他呢？
一直以為他有大義，做事俠氣，行事雖然奇怪但不拘小節。即使他看人的眼神高高在上，一副優越感十足，天下男人都該跪著諂媚他；一副天下女人都是要錢，不值得愛，只配被玩玩的模樣。
他打擊日本浪人，保護沿海漁民。這一點餑餑很欣賞。可他萬分痛恨日本人，她思來始終不能理解。日本倭寇，日本浪人，其中有多少日本人？有多少沿海民眾？一衣帶水的兩國沿海百姓，身份變來變去，都只是為了生存。前朝戚繼光狠厲打擊倭寇，也不得不承認，大半倭寇是沿海失業民眾假扮。
不管如何，今天既然翻臉，那就是敵人。此人心胸狹隘，一定會報覆自己。必須殺了他絕後患！
不大寬敞的屋子裏，兩方人打成一片，一個粘桿兒腿上受傷，退下後，門口進來一個粘桿兒補上他的位子。南海先生從懷裏掏出火銃反擊，射傷四個粘桿兒。但是面對車輪戰，武功再高也吃不消，身上中了五槍。
恰在這時，王前程再次進來，行禮稟告道：“餑餑大人、高斌大人，獨臂神尼在門口求見。侍衛不給通報，她在硬闖。”
餑餑蹙眉。
高斌肅容：“拿下綁進來！”
“嗻。”
王前程出去不一會兒，屋裏打鬥基本結束，南海先生奄奄一息勉強靠墻站著喘粗氣，十個粘桿兒站在對面舉著火銃對準他，地上是子彈和鮮血。
王前程和兩個粘桿兒綁著獨臂神尼進來。
獨臂神尼被五花大綁，踉蹌進來，一眼看見南海先生的慘狀，驚呼一聲：“師兄！”。
南海先生看見她，眼裏露出求生的渴望：“師妹，你終於來了。你快來幫我求餑餑！”
“師兄……”她再次呼喚一聲，淚流滿面，猛地擡頭看向餑餑。
餑餑和獨臂神尼四目相對，望著她破舊的老藍色粗布衣裳，白花花的發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滿是風霜皺紋的老人面容，明明比南海先生年輕，看著卻比南海先生年長十多歲，不由地長長地嘆口氣。
“五年前，我見你，你還是滿頭黑發。……你何苦走這一趟？”
“……這兩年，白了頭。”獨臂神尼語氣艱難。她望著餑餑眼裏對自己的心疼，抿唇勉強笑道：“我總是不忍心看師兄為難，所以，我來為難你。我對不起我們之間的友誼，從此以後，不敢再自稱是你的好友。只求你，讓我和師兄死在一起。”
餑餑神色悲傷，獨臂神尼其實比南海先生更重視承諾。這句話出來，就算自己不殺她，她也會殉情。
南海先生卻是很不滿地高呼：“師妹你在說什麽？我讓你求餑餑，我們一起逃出去！師妹！師妹！你快求餑餑……”
他不停喊叫。獨臂神尼唇角緊抿，閉上眼睛。
餑餑不忍再看，轉過頭。
高斌一眼看穿獨臂神尼對南海先生的深情。可惜，獨臂神尼年輕時候也是相貌平平，而南海先生一生義氣當先，乃當世大俠。但男女感情方面，看似不同俗世男人死板教條，其實比俗世男人更看重女子容貌。
南海先生一定是年輕時候被女人傷害過，造成他在男女感情方面過分偏激的性格。他又高高在上看不起女人，一直不喜歡獨臂神尼，一副南海神尼配不上他的模樣，表演也不表演。縱使她曾為了救他，失去一只胳膊。
而餑餑深愛四爺，同情同樣深情的獨臂神尼，為她不平。傷心於她的選擇。
高斌輕輕給王前程遞個眼神。
隨著兩聲槍響，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一起中槍倒地，發生“砰砰”兩聲巨響。
餑餑猛地回神，看著地面。
南海先生在地上努力爬著，眼睛瞪大，強烈不甘地瞪著餑餑。高斌立即掏出小手槍，補上兩槍。江湖人門道很多，有的還會龜息功心臟長偏，粘桿兒每次遇到這個情況，必須做到讓其真實死亡。
獨臂神尼，好似這次完全看開了，連生死榮辱都看開了，眼睛沒有看南海先生，臉上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對餑餑微笑，神色從容，解脫一般平靜。
餑餑望著獨臂神尼的獨臂，望著她宛若小孩子睡著一般天真的模樣，心疼她這些年吃的情苦，心疼她的決絕，心裏不由地很是低落。
*
晚飯後，高斌和餑餑送走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將這件事如實匯報四爺。
四爺坐在書桌後，仔細翻看這份兩張紙，看完後，驚訝極了。
“你們原來的計劃，是準備對曾靜一群人一網打盡？全部送到刑部大牢？”
餑餑：“回皇上話，是的。”
“岳鐘琪？”
餑餑：“岳將軍忠心耿耿，應該不會上曾靜的套。當然，最後根據岳將軍的實際表現來判斷。”
“呂家呢？”
餑餑：“讓各大報紙配合宣傳。呂葆中斬首示眾，和呂葆中處得好的幾個文人，比如私自印刻呂家書籍的文人，孔家寫《桃花扇》那位，一起發落。其他呂家人抄家，流放。如今寧古塔人太多，強烈要求不要犯人過去。而且寧古塔這些年發展很快，即使是流放犯人的生活，也有滋有味，比中原百姓日子更好。所以，打算流放他們去齊齊哈爾。”
“……想得挺周全。現在呢？”
餑餑梗著脖子：“還是將曾靜t等人送往刑部大牢，依舊將呂家全家和其他文人一起流放齊齊哈爾。至於呂四娘，破例施恩，廢了她的武功，留下呂家老宅和一些田地給她。”
四爺看想高斌。
高斌不禁苦笑：“爺，獨臂神尼當年為了救南海先生差點丟了命，如今又因為南海先生牽扯這件事去世……餑餑同情獨臂神尼，很是傷心。……給他們安葬在一起？”
餑餑抿著唇，堅持道：“我確實很同情獨臂神尼。但這是政事。越是和我有關系，越應該嚴辦。”
“餑餑說得都對。高斌的提議挺好。”四爺滿口應著，一聽就是故意安慰她。
餑餑難為情低頭，但是緊抿的唇角表示堅持。
高斌不由地蹙眉，心疼餑餑的為難。餑餑對四爺一片深情，忠心耿耿，盡心盡力辦差，沒有一點私心。不對！餑餑的私心和公心是混在一起的，對四爺的私心，也是對皇上的忠心。
呂家這件事，牽扯到餑餑的兩個好友。餑餑為了表示大公無私，比公事公辦更嚴格。
四爺對餑餑恩寵信重，讓餑餑和男人一樣當官，讓餑餑這樣出身的姑娘成為人上人，卻始終無法回應餑餑的深情。但是，四爺應該不會答應餑餑的判決方案。
“爺，奴才剛收到消息，呂四娘半途攔截張熙，和監視張熙的粘桿兒打起來，張熙被嚇得逃跑，驚慌之下跑到青海，根本沒去四川。曾靜的計劃胎死腹中，還沒被執行，可以從輕發落。曾靜和呂家，但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高斌對四爺面露期待。
四爺垂眼，陷入沈思。
上輩子，曾靜從呂家後人手中獲得呂留良所有手稿，以文稿內容為依據，聚集反清文人，聯系八爺黨保守派等人，四處宣揚“岳鐘琪是岳飛後人，擇日造反；四爺不是合法繼承人……海寧……”等等，利用血脈鬧事，策動川陜總督岳鐘琪反叛，被告發下獄，牽連呂的兩個學生。呂亦被雍正皇帝下令剖棺戮屍，著作則被焚毀。
同時，雍正皇帝大興文字獄，將呂留良全部遺著焚毀，呂留良雖死，俱戮屍梟示，毅中、在寬皆斬決，族人俱誅，孫輩發往寧古塔為奴。黃補庵常自稱呂留良私淑弟子，車鼎豐、鼎賁曾刊刻呂氏書籍，孫用克、敬輿等私人藏呂氏書，都遭株連坐罪，死者甚眾。
呂家被流放寧古塔。其子呂葆中當時身為翰林院編修，被斬首示眾。一路上，呂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寧古塔的時候只剩不到100人。後人中，呂紹先被選入八旗軍，獲得穩定身份與特權。呂懿兼憑借醫術積累財富，呂敷先通過邊境貿易成為富商，家族逐漸擺脫奴籍束縛。
再到四爺做鬼時候，在乾隆時期，見到呂留良後人被免奴籍，分編入旗。呂懿兼捐納監生，但被查違例，部分子孫仍被發配為兵。
清末朝廷全面廢除蓄奴制，呂家近500人擺脫奴役身份，生活仍貧困。
辛亥革命後，浙督湯壽潛改西湖彭公祠崇祀三賢，列呂留良為三賢之一。蔡元培為之書額及聯，立碑以垂不朽。其家族後人受邀，部分返回江南。
而當時名人鄒容在扼腕嘆息之餘，稱曾經在清朝寵榮一時的湯斌為“馴靜奴隸”。
再再後來，呂家和湯家的名聲因為時代變遷再次變化，家族子弟的人生再再次大起大落。
四爺沈思良久，啞然失笑。
一個家族的機遇，隨著時代浪潮起伏不定。而人都說蓋棺論定，可是呂留良和湯斌二人，卻是死後遭遇名聲三改、四改……
再想想自己的名聲……四爺無奈苦笑。
“如果沒有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出現，曾靜按照計劃行事，找到岳鐘琪策劃他謀反……你們說的判決方案可行。如今情況大不同，發送文書去京城，連同文稿，給胤祥和弘暉等人看看，讓他們商議一下怎麽處理。”
高斌忙問：“四爺，您的意思呢？”
“爺的意思，張熙、張合，隨同曾靜一起關押到刑部大牢，牢底坐穿。革職呂葆中，呂家舉家遷到齊齊哈爾落戶，支援邊疆建設。但是嘛，好像太輕了……”四爺摸著下巴琢磨中。
餑餑挑眉：“爺，不光是太輕了，還給了呂家一個好名聲呢。他們明明是犯罪去邊境，卻讓天下人認為呂家大仁大義。奴婢不同意。”
高斌面色凝重：“爺，奴才也認為，太輕了，必須有個罪名，否則對不起他們的鬧騰。”
四爺揮揮手：“些許小事，你們看著辦。”
說著，四爺起身，出去散散步。
高斌猛地想起來一件事，上前兩步問道：“爺，奴才看南海先生這個人，行為舉止很是奇怪。雖然他去世，但奴才想追查他的來歷。”
四爺隨口道：“去吧。”
“嗻！”
餑餑傷感道：“爺，看在他曾經有功份上，看在獨臂神尼份上，奴婢想將他的財產捐出來用給百姓，希望他和獨臂神尼投個好胎。”
“準了。”
“奴婢替他和獨臂神尼恭謝爺隆恩。”
餑餑真心磕頭謝恩。
書房，高斌和餑餑望著四爺的背影，互看一眼，高斌無奈道：“我知道你總是心軟。這件案子發展至今，變得太小了。四爺不想管。你想怎麽做，只管說。”
“這樣已經足夠了。今天我因為獨臂神尼，做事有點情緒化，多謝你周全。”餑餑真誠道謝。
擡眼望著四爺的背影，思索道：“呂葆中在翰林院當官兒。我們按照四爺說的，先走流程，發文書，送文稿去京城。”
“行，我去安排這兩件事。你去安葬獨臂神尼和南海先生，早點回來。”
書房外，四爺慵懶散步。
不知不覺間，困擾自己上輩子，乃至後世名聲的曾靜大案，如今已經是小事，小到不需要自己過問。
四爺負手而立，擡頭望著浙江的夜空，繁星點點，彎鉤一樣的月牙兒，微微一笑。
*
佛門聖地普陀山，沙灘沙質細膩，兼具佛教文化與海濱風光。
四爺看著餑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宛若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不由一笑。
踱步到海邊巖石上，負手而立，聽著風浪聲，身邊大和尚卻在不停地念叨四爺，要修身修心，不要殺人，不要被流言影響……
四爺微微一笑：“潮音，你這話從何說起？爺這一路南巡，才殺了幾個人？”
“皇上，老衲不是說您一路南巡之事，老衲擔心您以後。老衲自從康熙二十九年接您命令，受定海總兵藍理之聘主持山事，和文覺大師、性音大師一直通信，人雖遠在普陀山，對您這些年行事小有了解。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句禪語，一般被認為普通人無權無勢，無法報覆的自我安慰。但是皇上有權有勢，皇上需要控制權勢的使用。”
噗嗤一聲，四爺樂了。潮音大和尚聽說海寧陳家的傳聞故事？呂家和曾靜的事情？生怕自己大開殺戒？
“潮音，爺以為你來找爺，是為了化緣修繕普陀山寺廟的銀子？”
潮音禪師老臉一紅，卻到底臉皮深厚，守住得道高僧的模樣，淡然道：“皇上，銀子乃是外物，重要的是靈性。”
“哦~~既然銀子是外物，這筆銀子，爺不批了。十萬兩呢，夠蓋一個佛學院。哎呀，爺本來打算派前任蘇州巡撫王璇督工，對普陀山進行大規模重興，在普濟寺重建大殿、增建海印池八角亭與禦碑亭……”
潮音禪師驚訝地瞪大眼睛，臉上肌肉抽動，聽到最後，左右眼皮一起抽動。
十萬兩……十萬兩……修繕寺廟和建佛學院，選哪個？西藏蒙古喇·嘛一直想學新式學院開辦佛學院，四爺到如今才答應，朝廷出錢，朝廷派官員管理，類似國子監。
寺廟大多富裕，自己也能修建學院。但朝廷不答應誰也不敢建。很簡單，大清佛門，歸朝廷管。大清沒有政教合一，政永遠第一位。
給西藏、蒙古建佛學院，就給中原建，這是為了平衡。可就算如此，他也很激動。只要普陀山有了佛學院，在中原佛門的地位，千年內穩了！
潮音禪師克制自己的激動、驚喜，尷尬地瞄一眼四爺，磕磕絆絆：“皇上……老衲失禮……皇上……老衲都想選。皇上，是不是西藏青海喀爾喀要建造佛學院？皇上，您給他們造佛學院，也一定要給中原造。皇上大慈大悲，一視同仁……”
“哦？可是爺只給十萬兩銀子？你只能選一樣。”四爺頑皮地眨眨眼。“大和尚，這可是大清第一批佛學院，爺想著你呢。”
潮音禪師焦急地在巖石上踱步，怎麽選呢？為什麽不能兩個都選呢？t四爺都當皇帝了，還是這麽喜歡捉弄人。怎麽辦呢？
“皇上，老衲和住持等人商量商量？有住持等人決定。”潮音禪師決定煩惱轉移。
“去吧，爺清凈一會兒。”
“皇上，左右都有高手保護您，您的安全第一。您不能因為想清凈，就甩脫他們。皇上，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快走快走。爺保證不甩脫他們。”四爺煩了，嫌棄地揮揮手。
潮音禪師見他孩子脾氣，哪裏能放心？稍稍離開四爺，囑咐寺廟高手時刻註意皇上安危。再次四下觀察地形，確認周圍沒有江湖人隱藏。看見高斌帶著粘桿兒過來，這才安心離去。
高斌領著粘桿兒們，熟悉四爺脾氣，距離他不遠不近，安安靜靜不聲張。
四爺聽著浪花聲，沿著海岸線欣賞洞穴、巖壁等自然景觀，在沈家門漁港轉轉看看，聽聽老百姓的心聲，感受這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沈家門漁港是一處天然避風良港。康熙四十八年，北岸先後修築海塘數條，平地面積得到擴展。北岸壘石擴展岸線，漁業初具規模，商業漸盛，逐步形成集鎮。市肆駢列，逼臨港口，最便運輸。海物錯雜，販客麋至，更為繁盛。
人間真好。怪不得老父親想再活五百年。
四爺感受太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鮮活的活著的感覺讓人留戀不已，心裏不由愉快地想著：“多想想怎麽多活幾年，怎麽多做一些事情，將來後人提起雍正皇帝，盡可能只是雍正皇帝本人，不管是誰的兒子，誰的老子……”
“就算不能單開一頁族譜，至少也是不枉費重生一回。”
潮音和尚擔心海寧這事兒，惹怒自己大開殺戒。上輩子確實是。潮音和文覺勸說阻攔自己，還被自己一怒之下貶到地方寺廟呆了幾年。
這輩子，四爺不會再因此動怒，又不能用“防患於未然”的借口殺呂家和陳家所有人，以暴制暴，索性讓康熙和胤祥、朝臣們去處理。
至於那些傳聞，壓根不是血脈真假的問題，更不是什麽民族不同的事。
後人傳說故事裏，一開始說弘歷是海寧陳家的兒子，後來越演變越覆雜。
就算四爺這輩子有生之年研究出DNA，和弘歷做血脈檢測，未來也可能有人說是假的。
而如果，這輩子是弘暉或者其他兒子繼位，是不是弘歷就沒有這些傳說故事了？
那萬一，傳說故事主人公變成弘暉或者其他兒子呢？
時易世變。這輩子大清也總有衰敗的那天，大清皇家各種傳聞故事就是民間段子來源。
但是四爺決定不想了，這是未來的事情，不是現在的事情。
四爺在沈家門漁港上閑逛，領著高斌等人去參觀水產加工作坊、船舶修造、錨鏈……走訪當地漁村，和不同民族的人說說話。
盡管語言不通，但是四爺盡力表達，試圖了解他們的心願和訴求。
*
進兩廣，下南海，四爺考察民情，處理地方政務，處理貪汙受賄霸淩地方商業壟斷偷稅漏稅等等一連串問題的一串串人。
不光老百姓獲得實惠，不停地誇四爺，感恩生在這個時代，和平日子安穩，還能活得像個人樣兒有點尊嚴。
四爺自己也是錢袋子滿滿當當，大力提拔重用中下層人才，平衡幾方勢力。
在臺·灣的時候，一天傍晚，四爺剛從外頭回來，在書房歇息，收到京城來信，胤禔胤礽胤祚胤禩胤禔弘皙弘暉還在查皇家血脈一事。胤祥信中，則是另外三家血脈混亂案子。
田文鏡通過血型檢測和涉事接生婆等人口供，確認這三個人是當家老太君、和尚生的娃，已逝老太爺、尼姑生的娃，家族宗婦和庶出小叔子生的娃。事情發生五十多年，三個當事人繼承家業，科舉當官，聯姻繁衍到第三代。
如今三家各出兩位族長鬧到刑部，完全不顧及名聲體面，只求懲罰非法生子，追回家族財產。
胤祥處理得很及時，沒有鬧到民間。
胤祥來信說，他收到文書和文稿還沒看，康熙來要走了。曾靜&呂家一案，革職呂葆中，其他涉案人員68人，都在押送刑部途中。
劉澄明之事爆發至今，他根據皇上四哥的意思，將這件事對朝堂和民間的影響降到最小。吏部罵劉澄明太蠢，一致決定革職劉澄明。但考慮劉澄明多年為官敬業，細心沒犯過大錯，貶去邊境當文書，觀察三年。
四十年來，劉澄明為人謙虛自律好學，孝順父母、夫妻恩愛、對族人多有照顧，朝廷出面勸說，劉家老太爺和老夫人強烈要求厚待他，最後劉家和孔家都妥協，不再追究劉澄明及其子女死罪。
劉澄明和孔夫人合離。一個妾室回娘家另嫁。一個妾室自願陪劉澄明去邊境，轉正室。山東劉家給與孔夫人、兩個妾室一定補償，劉澄明名下財產有族老們決定如何重新分配，但是給劉澄明留下十萬兩銀子。
劉澄明至今不知親生父母是誰，繼續姓劉，孩子孫輩隨劉澄明離開去邊境。
目前，劉澄明的案子基本辦完，劉家、孔家、劉澄明接受判決。這三家的案子比劉家覆雜。
因為劉澄明的子女還沒正式婚嫁。和劉澄明聯姻，有血脈牽扯的大家族，只有孔家。劉澄明沒有大本事，但是做人善良用心人緣好。且劉澄明名下財產都是劉家祖業，他本人沒有賺到其他財富，很簡單便能劃分清楚。
而這三位當事人比劉澄明精明能幹，有實際政績，擅長官場鉆營，有名清官。其子女、孫子孫女已經婚嫁，涉及到兒媳婦家族、女婿家族、孫媳婦家族、孫女婿家族的血脈和勢力聯合等等。算下來，關系到三分之一朝堂地方勢力。
三人中官位最高的安徽巡撫馬思誠，當家老太君、和尚生的娃。老太君被送進家廟，老太君的娘家和她斷絕關系。但是她娘家侄女是馬思誠小妾，以妾當妻，生兒育女打理馬家家務，這關系斷絕不了。娘家內部也在鬧。
馬家比不上山東劉家。馬思誠也沒有劉澄明享受的家族托舉多。他人生的六十五年裏，考進士，利用家族資源朝上爬，廣結善緣，不光使得家族更上一層樓，還做貿易賺大量財富。新添勢力、榮譽、財富和他們繼承家族的勢力、榮譽、財富混在一起，如何算得清？
馬思誠當年為了朝上爬，搶奪獨占家族資源，不光背後使陰招，還害死馬家族人人命。當官發達後嫌棄原配年邁，迎娶妾室欺壓原配、原配所生子女。
馬家兩位族長、原配、原配所生子女告他，不接受他任何和解條件，恨不得立即魚死網破。
朝廷想判這三人停職在家，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查案。請示皇上。
但是他們都不服，都在四處活動。朝廷還真有人給他們說話。或者是利益牽扯太深，或者欠其人情，或是被其拿住把柄……
而孔家，又被牽扯其中。孔家嫡系二房大公子，娶馬思誠的女兒。馬夫人美麗有才，在孔家尊老愛幼，管家理財人情來往樣樣精通，生育四個孩子。女孩今年十二歲，美麗有才情有賢名，已經和老王剡的孫子定親。男孩今年十歲、八歲、六歲，英俊聰明健康，其中老大在和張廷玉的小女兒議親，已經交換八字庚帖。娘五個都備受孔家重視。
孔公子和馬夫人感情很好。知道馬夫人不是馬家子嗣後，還非讓馬夫人繼續當孔家少奶奶。孔家將馬夫人關押祠堂，打算等這場事過後將她改為妾室，將四個孩子降為庶出，孔公子就領著四個孩子絕食抗議。馬思誠也抗議。
而馬家，除了告狀馬思誠的馬家人，還有大半維護馬思誠的馬家人。三年前，馬思誠為了徹底和孔家綁定，將妾室生的子女家人，家族內他這一派系的四個族長族人，全部遷到曲阜，取名馬家莊，落在孔家戶籍上。
這一個村子的人，和明朝落戶孔家的謝家莊人一樣，都是不納稅人，不當兵人，不服徭役人的聖人後人。
曲阜馬家莊的人天然維護馬思誠、馬思誠的女兒。他們還指望馬思誠的外孫將來在孔家掌權，他們跟著風光。
馬思誠發揮本事，在孔家幾方勢力中找到縫隙，在曲阜站穩腳跟。他和孔家不光聯姻，還有作坊生意、地方權力等等利益交換。孔家和馬家牽扯過深，孔家目前進退兩難，一時做不到面對劉澄明案子時候的狠辣決斷。
孔家身份特殊，靠聖人血脈傳承。血脈關系到孔家爵位繼承權，孔聖人形象、朝廷形象等等，朝廷必須插手。但此事也是家族內部事務，孔家不能真讓孔公子絕食而死，朝廷也不方便出面。
四爺看完後，從字裏行間看出胤祥目前有多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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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立即裝聾作啞, 拿一本折子在手假裝認真閱讀。
不管男人、女人，一旦開始“男人，女人”打頭的話題, 傾聽、閉嘴最明智。
四爺也沒忘記暗暗遞眼神給高斌，提醒他停止這個話題。
但是高斌被罵得楞住了, 四十來歲的大男人登時委屈氣惱到胡子翹起來，沒看見四爺給他擠擠眼，直楞楞反駁道：“這話從何說起？餑餑, 我好心給你解釋, 你還如此罵我？”
“我點名你了？你接罵還怪我？”餑餑瞥見四爺擠擠眼，瞪高斌一眼, 櫻桃小口叭叭說道：“前朝滅亡，大多數官員投降，極少數官員文人因為各樣原因反清。朝廷一直對呂留良等前朝遺民優容有加，誇他們對前朝忠心, 乃是性情中人。呂留良去世, 呂家後人生在大清，正經的大清人，再喊反清就是造反！前些年, 浙江作坊改革, 呂家被罰。九皇叔下江南做欽差那次，四爺您下江南遇到浙江世家子弟聚眾鬧事那次, 呂家都有牽扯！兩次被罰！如今呂家土地田莊還在，作坊賺錢, 奴仆比前朝時期更多, 但是只有一個呂葆中在翰林院修書。呂家在地方的地位大不如前。我個人認為, 這可能是呂家人打著反清旗號召集文人的原因, 為了向朝廷展示更高統戰價值，都是為了利益罷了。”
“你說，這就是大多數男人的人生觀？誰對他們好，他們反誰？誰對他們不好，反而上趕著跪？”餑餑越說越氣，“偏還仗著讀幾本書有點地位就欺負老百姓！白皮黑心鬼！”
話音一落，餑餑對著高斌冷哼一聲。
高斌氣得冒火，卻是瞧著她宛若當年初見的少女模樣，發不出來火氣，就特憋氣。一連兩個深呼吸忍下火氣，又怕多說一個字引發她再來一頓長篇大論，還不知道說出來什麽呢？
高斌一副我可不敢再說話慫慫的樣子，實行軟反抗。
餑餑柳眉倒豎：“你怎麽不說話了？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爺您看他，堂堂大男人什麽樣子。”
四爺咳嗽一聲，假裝剛聽見他們的對話，慢慢從折子中擡頭，正經道：“高斌，好好說話。”
“奴才遵命。”高斌委屈地答應著，面對餑餑的瞪眼，嘴巴一張一合好一會兒，喃喃糾正：“……不是白皮，是黃皮……”
餑餑猛地嗆聲：“我知道是黃皮，黃皮黑心……不過大清現在有白皮，還有黑皮了。爺，奴婢出去盯著一下呂家。”餑餑委屈又倔強地瞥一眼四爺，福身行禮。
嚇得四爺忙起身和氣道：“快起身。爺認為，餑餑說得都對！”
餑餑頓時紅了臉，一起身，轉身就出去了。
四爺看著她氣哼哼的背影，一攤手苦笑：“得嘞，這是連爺也怪上了？”
“四爺，她脾氣越發大了。奴才認為，她必須受一頓教訓。”高斌體諒餑餑的出身經歷造成性格偏激，可他真被餑餑的行為嚇到了，居然敢在四爺面前甩手走人？高斌很是生氣，更擔心餑餑如此驕縱，將來惹禍上身。
高斌期待地望著四爺，希望四爺出手狠狠教訓一頓餑餑。
四爺卻一挑眉，取笑道：“你去教訓？爺就當不知道。剛才爺給你遞眼神，你沒看見，餑餑看見了，好一大通道理。這不，就給爺行禮出去了。”
高斌這才明白餑餑剛才為什一直看四爺，氣到不顧禮儀甩手離開，他嚇得白了臉，連連擺手：“爺，都怪奴才犯傻，直接反駁她。爺，奴才哪裏敢教訓她啊？”
四爺揮揮手：“你既然不敢，那就追出去，告訴餑餑，下午我們去郊區轉轉看看，她早點回來吃午飯。”
“嗻！”高斌行禮告退。
書房裏只有四爺一個人，桌上呂家的信息厚厚一撂紙張，夾雜其他浙江世家豪門的秘密信息，包括海寧陳家。
他慢慢地翻看信，不由地回憶上輩子曾靜&呂家一案。
四爺伸手搓著臉，如果再次遭遇上輩子群狼環飼的環境，他會做同樣的決定，大殺四方，殺到所有人閉嘴，繼續推進改革。
即使後人罵他大搞“文字獄”。
因為呂家之事，過於覆雜，不光是被曾靜牽扯到謀反之事，更有呂家文稿中提醒反清文人利用血脈之事、華夷之分等等口號概念，給曾靜這個莽夫書生提供一個反清路子，擾亂民眾情緒、朝堂安穩。
四處宣揚邊境領兵大將岳鐘琪是岳飛的後人，和大金國有世仇，和後金大清也有世仇。
說雍正皇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利、好殺、酗酒、□□、懷疑誅忠、好諛任佞、陰謀篡位等惡行，有如此皇帝，清朝末運已至，快來墻倒眾人推。
聲稱岳鐘琪這個武穆後人已經準備繼承先人遺志，精忠報國，和江南反清文人一起反清覆明。
利用呂家文稿聚集一批呂留良的弟子學生，一幫想鬧事的讀書人，派人去四川親自找岳鐘琪當面商談謀反細節，且傳揚天下人說岳鐘琪已經在準備起兵反清。
不少官員上書提醒雍正皇帝，要警惕岳鐘琪，最好邀請岳鐘琪來京，趁機圈禁，再派人去四川卸下岳鐘琪兵權。岳鐘琪聽到風聲，嚇得以為自己要殺他這個岳飛後人，連連上書認罪，甚至主動來京城說他不是岳家後人，已經從頭修改族譜。
如果不是雍正皇帝安撫及時，他可能真的被嚇到，為了保命起兵造反。
還有那句殺人誅心的“海寧……”，說皇家血脈混亂，沒有臉面坐江山。又說自己是篡位，沒有皇位繼承權，分化滿漢蒙八旗各方勢力，試圖利用八旗反抗皇家。還聯合八爺黨頑固分子，將謠言傳到民間。
四爺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菩薩。
佛爺有金剛怒目，既然呂留良文稿對讀書人的影響如此大，那就禁了。
而呂家後人，保管呂留良文稿，一直召開有反清傾向的詩社、講學等等活動，還將這份文稿送給曾靜。四爺既然查到呂家站在曾靜背後，當然不做姑息養奸的事情。
當然，不管理由如何，殺人就是殺人，流放就是流放。
後人傳說他被呂留良的閨女呂四娘砍了腦袋，變成無頭屍，也是因果循環。
後世電視劇裏，還有呂四娘和雍正談戀愛，最後自相殘殺的劇情。
四爺撲棱最近因為忙碌沒剃頭的青茬腦門，小小煩惱。
編故事的人不想想，聽故事的人也不想想，他登基的時候，呂留良都去世三四十年了，他的閨女，少說也四十歲了，在大清都當奶奶了，怎麽可能和自己談戀愛？
四爺放下這些紙張，起身在屋裏踱步活動手腳，不由地因為這份長達幾百年的恩怨長嘆一聲。
*
呂家，兩三千文人聚集在偌大的講學堂裏，一大半看著像剛才外地趕來的樣子，風塵仆仆，卻精神振奮。曾靜一身秀才青袍打扮站在臺上，四十多歲的年紀消瘦倔強，言詞慷慨激昂，指點江山。
一聲“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喊出來，群情激奮，揮舞胳膊跟著吶喊。
曾靜雙眼奇異地發亮，激動到面紅耳赤，在講臺上走來走去，胡子一一翹一翹沾著唾沫，眼睛赤紅聲音高漲。
“同胞們，呂先生生前，除了提出民族之別，孝義人倫，還提出土地‘井田’制，朝廷‘分封建制’等等傳統好制度。可如今朝廷大搞土地改革，不給讀書人活路。皇家不分封王爺去外地，留著所有王爺在京城參政，加上滿洲官員一起，轄制得我們科舉文人舉步維艱。我們是禮儀之邦，我們本來想和他們共處，但是他們搞出自然學說制衡儒家學說。我們儒家學說才是正統！我們才是應該治理國家的人才！……”
餑餑易容打扮成一個年輕書生，坐在第二排中間安靜聽著，極力克制表情不露出來。
作為老百姓，一點也不希望王爺旗人官員分封到地方世襲，萬一再來一個“靖難之役”，受苦的還是老百姓。作為讀書人，認為王爺們旗人官員在京還參與政務，搶了他們當官參政的機會。果然屁股決定腦袋。
如果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那夏商周秦漢魏晉隋唐宋元明清，都是多民族國家，怎麽評說？難道這片土地幾千年來，都走錯路了？餑餑頭疼地晃晃腦袋，太高深了，無法思考。
土地“井田”是什麽？作為老百姓只看自己有沒有地，不管井田還是河田。一朝一代t的，土地都給王爺王公大家族霸占。哪個朝代讓老百姓手裏有地契，腳下有小小幾畝立足之地，就是真仁義。
講臺上，曾靜的表情緩和下來，聲音放慢，語氣低沈，表情沈重。
“人跟動物本來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出生在中原的就是人類，出生在邊遠地區的就是夷狄，那些還不如夷狄的就叫禽獸。很多滿洲人說我們總是拿他們的禽獸出身說事，可這就是事實！這是他們的一個心病，他們很委屈的樣子。他們認為，很多漢人都以此來指責他們的大清王朝，說他們是夷狄建立的國家，是禽獸，說這是偏見！但是我要說，這不是偏見，這是華夷之別，我們漢人才是人！他們就是夷狄、是禽獸……”
餑餑聽得耳朵腦袋一起炸裂，過於震驚導致她一時失去行動能力，呆滯原地，四下看看身邊所有人全神貫註的樣子，一副聽到這輩子唯一真理的熾熱摸樣，眼睛都瞪出來了。
只見講臺上，曾靜從小廝手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遞過茶杯接著說。
“明朝君主缺德，所以導致中原淪陷，然後讓清朝這些夷狄進入了中原，在他們的統治之下，乾坤顛倒，地陷天塌，天地震怒，鬼哭神嚎。但是明朝君主缺德，我們漢族人有德。我們憑什麽接受這個結果？我們憑什麽要承受這份代價？如今明朝王爺們還在北京當爵爺，世襲罔替的榮華富貴，心甘情願跪在清朝這些夷狄面前喊著‘萬歲’，我們要做什麽？我們能做什麽？我們身為漢家熱血兒郎，我們必須站起來承擔我們的責任，驅除韃虜，恢覆華夏正統！……”
你不是覆明嗎？怎麽連明朝皇帝也罵？明朝滅亡全是明朝皇帝們的過錯，皇帝無德導致明亡，讀書人士紳豪門有德？純潔無瑕？餑餑極力忍住大喊出聲的沖動，但是嗓子憋得難受，發出一陣一陣劇烈咳嗽。
可她隨即發現，身邊的人都用責備的眼神看她，右手邊中年文人還黑著臉小聲道：“我們聽得正熱血，請你不要發出聲音打擾我們，請出去咳嗽。”
餑餑為了留下來，掏出手帕捂著嘴巴，使勁兒憋回去那股子咳嗽的勁兒。
這時，曾靜講到現實情況，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自從大機器流行，作坊改革，所有土地都讓那些滿人給占領了，導致有錢的滿人越來越有錢，沒錢的滿人也開始有錢，但是我們漢人越來越沒錢……”
餑餑聽得蒙住。她迫不及待地轉身，小聲詢問右邊中年文人：“打擾這位兄臺，請問你怎麽稱呼？”
“免貴姓張，名張熙，乃是呂先生的親傳學生。你有事快說。”
“張兄，愚弟怎麽聽不懂這段呢？誰是滿人？怎麽滿人越來越有錢？漢人越來越沒錢？”
張熙不耐煩地蹙眉，因為她年輕清秀的書生面容，名貴綢緞面料的青色書生長袍，天真清澈的愚蠢表情，敷衍地張嘴。
“滿人就是出身關外的蠻夷，禽獸。滿人以前喊著不和民爭利，如今不講信用！滿人到處做生意！我們漢人越來越窮！”
餑餑伸手指著這偌大的學堂，指著臺上的曾靜，講臺下端茶倒水的小廝，奇怪地問：“他們都是窮人？”
“當然不是！這不一樣！看你穿戴氣質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怎如此天真呢？我說的越來越窮，是我們讀書人越來越窮！小廝是奴仆。”
“哦，你是說，讀書人是漢人，小廝是奴仆。懂了。那再請問，你認為，年羹堯是滿人還是漢人？李光地、陳元龍……是滿人還是漢人？”
“年羹堯當然是我們漢人，當朝大將軍。李光地乃是宰相，堂堂唐朝李家後人。陳元龍也是漢人，國子監祭酒。”這人言語間透漏出幾分羨慕，幾分崇拜，幾分嫉妒，幾分不甘。
餑餑輕輕點頭：“謝謝你，我大體明白了。原來，朝廷之前說“八旗不和民爭利”指的是，八旗不和讀書人爭利。我家是種地的，我們老百姓聽一耳朵，還以為八旗不和我們爭利呢！以為“民”是“草民”的民呢？你看我們多自作多情啊！也不想一想，我們有何利能讓人爭？一根草棒？三間破草屋？兩畝薄田？一家一件稻草填充的棉袍，冬天誰出門誰穿？……”
餑餑故意不停地說著。
張熙的臉色越來越黑，看她的眼神變成厭惡，動動身體，從她身邊挪開一點兒。好像她是普通老百姓，就是臟汙之人一般。
餑餑見過很多樣人，見此微微一笑。
“一開始八旗子弟領鐵桿莊稼過日子，提籠架鳥無所事事。——朝廷當然明白讀書人口中‘民’的意思，喊著‘藏富於民’的口號，借此安撫讀書人。反正鐵桿莊稼來自戶部收上來的稅賦。讀書人便認為此事和他們無關了，因為讀書人有特權，他們最有錢，田地作坊店鋪卻不交稅，樂得自在呢。”
“但是四爺廢除鐵桿莊稼，將省出來的這部分稅賦拿去開辦學院，鋪橋修路；讓賦閑的八旗人做生意，開作坊做出口生意。讀書人認為八旗人搶了他們的出口生意，甚至搶了他們的本地生意。八旗人和洋人在當地招攬工匠開官造作坊，優待工匠。讀書人作坊裏的工匠都想離開去官造作坊。讀書人，該生氣了！必須生氣！”
餑餑一番話罵得痛快，就差指著他鼻子罵也不過是為了二兩銀子罷了，喊什麽大義？
見他臉色越來越黑，餑餑滿意地轉身問左邊的中年文人：“這位兄臺，怎麽稱呼？聽說年羹堯這個漢軍旗三代，皇上的小舅子，你認為他也是漢人？”
“年羹堯當然是我們漢人。”這人語氣萬分肯定，他聽見之前餑餑和張熙的談話，看餑餑的表情很是傲慢和俯視。
“免貴姓張，張合，乃呂先生的親傳學生。你家是耕讀之家？貧困耕讀之家能送你讀書，挺不容易的。”
“是的，老難了。”餑餑發現不同於張熙，挺圓滑。
“張合兄，在愚弟的常識裏，年羹堯首先是旗人。朝廷上一般是用“旗民之分”。滿洲，是一個部族名稱，這個部落住著各種民族的人……”
她見這人眼珠子瞬間紅了，不明就裏，生怕他暴起嚷嚷使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便改口道：“不過，張合兄臺說的，其實也對，年家確實是漢人，早一批投降清軍的北方漢人世家。李光地，堂堂唐朝李家後人，血統高貴。陳元龍這些考進士的當朝官兒，也是漢人。”
見他表情緩和，餑餑笑道：“只是，關外來的旗人有的很窮，關內進旗的人有的很富裕。窮和富，不看在旗不在旗，不看哪個旗，更不看女真還是漢，還是蒙古，朝鮮……哪個民族。而且，這些年進旗之人越來越多。朝廷讓旗人做生意，也是沒辦法，國庫養著這麽多人壓力太大……”
餑餑慢慢停住，因為張合對她亮出拳頭，一副要打她的架勢。
成功激起他的情緒，讓他也痛苦，餑餑心裏舒坦多了。
可她試圖冷靜下來，思考曾靜這套學說，更是糊塗。
旗人有一定特權，類似一個組織黨派。上三旗的姑娘參加大選小選。男子世襲參軍，讀書可以考科舉，也可以不考科舉，參加旗人選拔。
而李光地、陳元龍……包括呂家，這些漢人世家有很多生意，一邊當官一邊不停買土地，經營作坊，家底子厚實得很。比大多數旗人富裕太多了。
說滿人越來越富裕，漢人越來越窮呢？哪個滿人？哪個漢人？指名道姓說出誰誰，才有說服力嘛。這樣枉顧歪曲事實，沒有具體哪個人當例子的籠統話術，怎麽還這麽多人喜歡聽呢？
他們想反清，卻一會說民族之分大於君臣，一會說只有讀書人是人……這樣說出去，哪個老百姓跟隨他們起事反清？難道讀書人自己上戰場扛火銃？
望著在座的文人們激蕩興奮的模樣，餑餑捂著腦袋只感覺頭疼欲裂。
此時，曾靜講到他最崇拜的老師呂留良先生。
曾靜：“呂先生生於崇禎二年，出身仕宦家庭，祖上在明朝世代為官，親祖母乃是前朝皇家郡主，血統高貴……”
餑餑一臉懵，剛說明朝皇帝們無德，這回說呂留良有個明朝郡主的祖母，便是血統高貴了？
曾靜：“呂先生幼時穎悟絕人，讀書三遍輒不忘。少年呂留良博學多藝，有二十四絕技……當時有名才子……”
這一點，餑餑認可。因為四爺認可。餑餑查到的資料也證明此人有才華。
“順治元年，呂先生與侄兒呂宣忠先生散家財召募將士，大戰入浙清兵於太湖下游，兵敗。呂宣忠遣散所部，逃亡，後因探父病回家，被親友揭發，被捕，被判決死刑。呂先生大受打擊患病……”
呂宣忠t被親友揭發這一點，餑餑很是同情。
曾靜：“順治十一年，陸文霦先生約請呂先生一起評選八股文。呂先生在江南借評選時文以宣揚‘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對士人學子影響極大……”
餑餑是普通老百姓出身，一家人本本分分，循規蹈矩，她只想安穩嫁人過日子，她不管什麽華夷之分、君臣之倫。因為美貌被害得家破人亡，欺負姐姐和她的人中有族人、有同鄉士紳，有官員胥吏，有索額圖管家小廝，索額圖，有青樓龜公老鴇妓·女……什麽人都有。
哪個民族的人都有。親朋好友也有。雖然已經覆仇成功，放下這份過去。但她她因為回憶過去，臉上充滿傷痛，五官扭曲，低頭用手捂著臉。
聽到曾靜講到：“康熙五年，嘉興考核生員，呂先生拒不應試，被革除諸生。此舉震驚社會。其時詩朋文友大半散去，呂先生與剩餘幾人設館授徒，弟子門生眾多。……”
“康熙八年，通過評選八股文，宣傳“夷夏之防”。名士黃宗羲派兒子弟子進京當官，呂先生與黃宗羲絕交。”
“康熙十七年，朝廷開博學鴻詞科。浙江學政首薦呂先生，呂先生固辭，而與他同時代的湯斌則欣然應試，得中高官，後當時年幼的皇太子胤礽老師，成為名滿天下的清廉官員……。”
餑餑恍惚擡頭看著曾靜。
呂留良，在反清方面從一而終。不管康熙和朝廷怎麽示好，都不為所動。對於朝廷和康熙來說，呂留良的統戰價值極高。所以朝廷和康熙幾次派人游說他出仕當官。
餑餑再次轉身，問張熙：“張兄臺，我聽說當時，黃宗羲派兒子弟子當官。顧炎武三個外甥進京當官。呂先生為什麽……”
她的話還沒問完，對方猛地黑臉，一張臉陰沈沈的。
“呂先生的高義，豈能是偷生之輩可比？”
餑餑驚訝到嘴巴張大，合上，再張大。
朝廷和康熙前些年利用各種名義拉攏江南文人，餑餑很清楚。康熙還曾經帶著年幼的四爺親自祭拜明朝皇陵。
那個時期，是前朝遺民反清文人領袖的統戰價值最高的時候。很多遺老念著前朝，守住一個“忠”字不出來當官，紛紛派家族子弟學生出來考科舉當官。
呂留良自己不當官，也不給弟子學生兒孫做個安排，至今呂家只有呂葆中一人，在翰林院當個編修。對比顧炎武的三個外甥曾經位列丞相，黃宗羲的兒子在無逸齋給皇子皇孫們當老師……餑餑個人覺得，呂留良這個人，大是大非上另說。於他的後人弟子來說，其實挺可怕的。
餑餑輕聲冷笑：“呂先生出生在明朝，長在明朝，明朝亡了，也念念不忘明朝，是為忠心。可他的後人弟子生在清朝，是清朝人，都聽他的教導代代反清？還有你們這些人，也忠心於明朝？”
“你！你聽半天白聽了！大清乃是蠻夷朝代，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我們漢人當然要反清。我們反清不一定覆明！”這人氣得面紅耳赤，轉過身不再搭理她。
餑餑嘴角一抽：“原來是你們想當皇帝啊。這倒是讓我理解了。可我讀書多年，世上幾千年以來都是‘君臣之倫大於華夷之分’，這演講內容不對！”
張熙氣得臉色鐵青：“不許你胡說！我們只是要反清！呂先生的學說就是對的！都是對的！”
原來張熙對呂留良狂熱崇拜。對這樣的人無法講道理。她一轉身，見曾靜在臺上表情傷心，沈痛哀悼呂留良於康熙二十二年，在杭州因病去世。大聲痛罵湯斌小人，堂堂漢家讀書人跪在滿人面前當奴隸，腆著臉當韃子老師……
餑餑猛地轉身，問張合：“張合兄臺，我聽說，湯斌是一個清廉官員楷模&克己覆禮理學大家，怎麽說他是一個小人？”
張合笑容陰冷：“這位學弟，黃宗羲、顧炎武等人，蔣家、王家、李家、鄭家……好歹只是派子弟學生進京當官，湯斌本人進京當官，連前朝遺民的基本體面也不要了！他不光是小人，還是主動跪著當奴才的小人！都不配當讀書人！”
餑餑眨眨眼，長長地“哦”一聲，上下打量他，再轉身看看張熙上下打量幾眼：“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原來你們……怪不得……”
張熙、張合一起變臉，臉色極其難看。
張合：“你說清楚你什麽意思？原來什麽？你是跟誰進來的，簡直毫無教養！”
餑餑冷笑一聲，不再開口。
張熙、張合果然被激怒，兩個人掄起胳膊就要動手，餑餑一腳一個踢得他們彎腰痛呼出聲。
恰在這時，曾靜的激情講學結束，臺下的文人們爭先恐後地上臺，想要和曾靜說句話，張熙、張合便顧不上她，強忍著小腿疼痛，在人群中擁擠奮力朝講臺上沖。
*
餑餑呆呆地望著這番變化，望著講臺上擁堵人群，腦子裏亂哄哄，一個人出來學堂，站在呂家的園子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想到四爺的囑咐，早點吃午飯去郊區逛逛，餑餑精神一振，離開的腳步飛快。
剛走兩步，看見園子門口一個美麗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粉紅色浙江本地款式裙子，徑自朝她走來。
身形修長窈窕，鵝蛋臉飽滿福氣，杏眼桃腮、皮膚白皙細膩，妝容淡雅，頭飾簡單婉約，裊裊婷婷地來到她面前。
只見她動作優雅地輕輕擡頭，抱拳行一個江湖禮，親切說道：“冒昧打擾。我叫呂四娘，你是餑餑姑娘嗎？你長得真好，看起來很是年輕呢。”
餑餑知道呂家所有人的信息，包括呂四娘。但這姑娘能認出自己的易容術，不簡單。
她大方笑著，抱拳還禮，一點也沒有易容來別人家裏的尷尬，故意反問道：“呂留良是你什麽人？”
“是我祖父。”
餑餑心想，這姑娘比粘桿兒發來的文字描述美多了，也爽快多了。一看就是知書達理教養優秀。
她坦然笑道：“我只是保養得好，每天化妝很用心，穿衣裝扮、一舉一動多註意罷了。人上了歲數，動作間的遲鈍帶來走路姿勢變化，衰老會帶來皮膚松弛……年紀的痕跡無處躲藏。到底不是你們年輕人了。”
“你真會說話。我第一次聽見女人這樣坦然說年齡呢。”呂四娘掩口一笑。
餑餑眨眨眼，沒有表態。呂留良的孫女兒，知道自己來呂家，不動聲色等到現在，看來所圖不小。
呂四娘嫣然微笑：“請問，你是餑餑姑娘嗎？四爺身邊的餑餑姑娘？”
“我是四爺身邊的餑餑。你早認出來我，特意等著我出來？”餑餑穩穩問道。
“確實是特意等姑娘出來。四娘單純只是仰慕姑娘所為，特意前來見一面。四娘出師之前，師父囑咐說，當年他和姑娘一起抓捕日本浪人柳條一朗，很是佩服姑娘的膽識武功，叮囑晚輩如果有機會，一定拜見姑娘。”
言語真誠，態度得體。說著話，呂四娘蹲身行晚輩禮，
餑餑快速閃身避開她的晚輩禮，表情客氣得很：“原來是南海先生的徒弟，怪不得如此風采過人。失敬失敬。”
“我記得南海先生，他是一位真正的大俠，行事為國為民。但是我們之間，你首先是呂家姑娘。”擡手看看腕表上的時間，略著急道：“以後有機會再敘舊。我現在需要回去用午飯，告辭。”
話音一落，餑餑突然心生一抹倦怠。她知道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後，心生警惕。但是她沒想到，南海先生讓呂四娘來見自己！還行晚輩禮！閑雲野鶴般的南海先生要攪合進反清隊伍？想策反自己？
這麽多年闖蕩江湖僅有的幾個好友，也要區分立場了嗎？此刻，不管呂四娘有什麽目的，她都不想聽了，她要回去吃午飯。
*
餑餑擡腳大步離開。
身後，呂四娘大為失望懊惱地跺腳，為這場不歡而散的第一次見面，氣得伸手拍打自己腦門。
好一會兒，她擡頭凝視餑餑的身影快速離開呂家，轉頭看向來到身邊的父親呂毅中，跟著他走到前頭小書房。
關上房門，父女兩個四目相對，呂四娘蹙眉道：“爹爹，皇上在浙江呢，我們家還舉行文人聚會，真要繼續反清嗎？”
“我也不知道怎麽做才好。你祖父一輩子反清，臨終對文稿只字不提，對我說‘孝義為先’。四娘你跟著你師父常年在外行走，見多識廣，你認為我們家未來該怎麽走？”
呂毅中一點沒有父親的架子，說話很是和氣。呂四娘甜甜一笑。
“爹，師父見多識廣，但他沒和我說過家族之事。有關家族未來，爹和兄長們拿主意，我不懂。”
呂毅中微微蹙眉：“可能你師父一直沒有成家，對家族沒有概念。但你從小耳濡目染，多年讀書，應該有所領悟。t”
“爹，我真的什麽也不懂。華夷君臣什麽的，我都不管。目前家裏危機萬分，我只想保護一家人安全。”
“你……你也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怎麽能和一般女子一樣只管個人小家？再說了，我們家很安全，沒有危機。”呂毅中微微不滿。
“沒有小家，何來大家？”呂四娘聲音小，卻是堅持。“況且，這天下的讀書人，哪個不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他們又做了什麽？爹爹不去要求他們，只要求女兒嗎？祖父臨終說‘孝義’，意思很清楚，我們做好一個人最基本的孝順義氣，莫要再管什麽民族君臣。至於安全……爹爹你真的認為我們家安全？”
呂四娘一氣之下一番大論說得痛快，見老父親被懟到面露愧色，卻又心生後悔。
輕嘆一聲，歉意道：“爹，人說書生造反，十年不成。我們家對朝廷造不成危害，皇上明知道我們家舉行聚會也不阻止。但我總是擔心。……爹，就算我們家安全，難道你就不想著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們的前途嗎？”
“這……”提到兒女前途，呂毅中不禁動容，面色逐漸凝重。
呂家目前的情況，很是敏感。不光影響孩子們科舉當官，還影響孩子們婚嫁。浙江目前在朝為官的幾個老牌家族，都不願意和呂家聯姻。不是說呂家非要高攀，而是孩子們年輕氣盛，都咽不下這口氣啊。
就是他自己，親眼看著呂家家世滑落，如何甘心呢？
沈默中，呂四娘低著頭，咬著嘴唇，表情孝順又倔強。
呂毅中不禁輕輕嘆氣：“是爹老糊塗。大清進關快百年，你們都生在大清，拿你們祖父的行為標準要求你們，確實是為難你們。詩社講學等等，我以後不參加了，也不讓人來我們家聚會了。你祖父的文稿，看誰能繼承你祖父的遺志，送出去吧。”
“爹說的是真的？”呂四娘驚呼一聲，一臉激動、欣慰，不敢置信。
看見爹爹輕輕點頭，她歡喜流淚的同時，卻又擔憂：“爹爹，那些都是祖父的親筆文稿，我知道你一定想留著做個念想，為什麽要送人？而且，朝廷知道我們家有文稿，如果我們送出去後，有人利用這些文稿造反，一定會牽連我們家。”
說著話，呂四娘美目含淚，期待地望著父親。
“那些文稿，代表著你祖父的反清遺志。如果不送出去，這些讀書人會不停來我們家想看文稿，聚會講學……我們以後接待還是不接待？怎麽接待？”呂毅中很是為難。“此事難辦。不過，我已然知道你的擔憂，我再想想。”
呂四娘欲言又止：“爹爹，我本想和餑餑姑娘拉關系，可是失敗了。但也從側面看出，餑餑姑姑對我們家很是警惕。餑餑姑娘親自來一趟，雖然她走了，但一定還有其他粘桿兒在我們家，我怕曾靜一群人說出更反清的話。我們能先讓他們離開我們家嗎？”
“……不好開口啊。而且，他們都是真心崇拜你祖父，信仰你祖父學說的讀書人，都是當今義士。其所做之事，也是為了我們漢人同胞的未來。”
“義士？為了漢人同胞的未來？”呂四娘克制不住表情變化，冷笑兩聲，面對老父親驚訝的模樣，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爹，他們為了誰，他們心裏有數！我們心裏也有數！世人心裏都明白！如果他們是義士，我師父師姑是什麽？草莽？我的心裏，我師父師姑護佑沿海普通百姓打漁，打擊日本浪人，才是真正的義士。”
“至於為了漢人同胞的未來？為了哪個漢人？哪家漢人？爹，我知道您會生氣，但我和你說句心裏話，我師父教導我，所有用虛幻名詞講道德名義的人，都是虛偽無恥之徒！一個人，能不能在安全和平的環境成長，一個人能不能讀書識字，具體到哪一個人，身份名譽被誰獲得？錢財流向誰？這才是最實際。”
“而他們，喊一嗓子華夷之分，說一聲為了漢人同胞，具體做了什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們除了讀幾本書，做好哪一樣了？就算是一個貪官，也能給當地百姓多建幾座學堂幾個善堂。就算是一個不識字普通老百姓，冬天裏一家妻兒老小有沒有棉襖穿，一個月能不能吃上一次肉，奮鬥一輩子能脫離佃戶奴籍，這都是看得見的最實際的！”
“你混賬！”呂毅中猛地站起來，“啪”的一聲，一耳光打在女兒的臉上。
呂四娘驚住了。
她流淚滿面，伸手捂著臉頰，哽咽道：“爹，您打我？……從小您教導我讀書識字家國天下義字當先，如今我學會了大義，您卻打我？”
呂毅中愧疚痛苦地望著女兒嬌嫩臉上的巴掌印，悔恨道：“我真後悔送你去學武，你看看你學成什麽樣子？就是一個草莽！就算顧炎武先生轉變學說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明亡不是國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個‘匹夫’指的也是讀書人！讀書人不需要做什麽事情，讀書人就是要學會說話！喊話！教化天下百姓孝道禮儀！”
“你還有沒有一點讀書人的體面？你又哪裏懂得一點為官之道？天真魯莽，言詞粗鄙，滿口瘋言瘋語！”呂毅中痛心疾首，伸手指著她，手指亂抖。
呂四娘面對父親的叱罵痛苦地搖頭，淚水洶湧：“爹，原來這才是讀書人口中的讀書識字？原來這就是讀書人的體面？將私人學說包裝成家國大義，發現不合時局便轉變一二。女兒懂了，女兒認為顧炎武先生的轉變很好。但是女兒相信師父是對的。”
“曾靜這些人您留著，哪些文稿您送給他們也好，您自己做決定。但是女兒還是要勸說你，皇上是活閻王，他不是康熙皇帝顧念仁義的面子名聲，萬一他哪天生氣了，殺我們全家都做得出來。您將祖父的文稿送給皇上，投誠吧。這個時候投誠，至少還能有點兒拉攏價值……”
“你住嘴！”呂毅中不容她說完，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訓斥：“越說越是無法無天。以後這些事你都不要過問，只管在後院孝順你娘，準備出嫁！”
“我怎麽無法無天？哪天沒有孝順我娘？我從出生就準備出嫁，至今還沒出嫁！因為什麽，您心裏明白！我嫁給誰？”呂四娘痛苦地嘶吼著，面對父親臉色青白的樣子，自嘲地笑，“我一個女孩兒，口口聲聲說出嫁，又給您丟人了？您疼愛我的時候說我不輸給天下任何一個男兒，如果不喜歡我了，就命令我待在後院……”
淚水模糊視線，呂四娘看不清老父親的模樣，但她痛苦到無法再說話，一轉身，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打開門跑走了。
呂毅中呆滯地望著大開的房門，雙腿一軟跌坐椅子上，低頭望著這只打了女兒耳光的手，紅了眼睛。
老管家悄悄進來，小聲道：“老爺，四姑娘去了後院。學堂那邊人還沒散。您在書房休息一會兒，奴才過去看看？”
“呂忠啊，”呂毅中慢慢擡頭，望著自家滿臉關切卑微的老忠仆，突然想問問他，是不是也想脫離奴籍？他驀然自嘲一笑，自己被四娘影響的，也瘋了。
“呂忠，你派人去告訴老夫人，好生安慰四姑娘，但是不許她再出來後院拋頭露面。學堂那邊，我確實不方便過去，一過去就會被拉住說個不停。不過，總要有人過去看著兩眼，你去找三老爺過去看看。”
“奴才都記住了。”
呂忠出去了。
呂毅中枯坐書房，腦袋亂哄哄的，越是想要琢磨透到底該怎麽做，將文稿送給誰，越是琢磨不明白。他不由地哭哭笑笑，自言自語。
“爹，您老人家去世的時候，只囑咐我‘孝義為先’，到底什麽是‘孝義’？兒子如今該怎麽做？您當時為什麽不說明白？”
“如今黃宗羲家族、顧炎武家族、蔣家、王家……在江浙繁榮興盛，就連您大罵小人的湯斌家族，也是世代當官。我們家，眼看要落敗了，兒子對不起您，對不起呂家列祖列宗……”
呂毅中說著說著，雙手捂著臉耷拉肩膀，無聲地流淚。
內院裏，呂四娘照顧母親吃藥睡下，回來自己的院子，在屋裏焦躁不安地轉圈圈，左思右想呂家都是危機萬分。
師父曾說雍正皇帝殘暴無情，刻薄寡恩，殺人如麻……偏偏爹就是不放手那些文稿。她眼前好似看見呂家一家人被流放，被押送菜市口殺頭的場景，嚇得她眼淚花花，氣急敗壞地跺腳。
“師父，徒兒該怎麽辦？師父您若在徒兒身邊多好。對了！師父說如果有事給他飛鴿傳書。”呂四娘一拍腦門，笑自己急糊塗了，都忘記這事了。
她急忙走到書桌邊提筆，三張小紙t條寫上一樣的“師父救命”，快步出去屋子來到自己的小廚房外頭，從石榴樹上拎下來一個鳥籠，正是師父送的三只信鴿。
打開鳥籠，輕輕撫摸鴿子翅膀，在鴿子腿上綁上紙條，一只只放飛出去。
師父，您老人家快來救命，徒弟一家人危險萬分。呂四娘仰望湛藍的天空，愉快飛翔的白色鴿子，眼含熱淚祈求著。
*
餑餑快步回來小院，書房裏飯菜都上齊，都在等著她。四爺手裏還拿著一本書翻看，可見等得時間長。
她慌忙給四爺行禮：“奴婢在呂家聽講學，聽得氣不過又忍不住一直聽，回來晚了。”
“不晚。先去洗漱。”四爺放下書本，擡頭看向高斌，笑容體貼：“爺記得，高斌第一次聽呂家講學，也是聽得氣不過但忍不住一直聽？”
高斌頓時苦笑：“爺，您萬萬想不到那講學有多麽……匪夷所思。奴才當時腦袋炸開了，人完全被嚇呆了，身體都不會動了。想不通居然有這麽多讀書人狂熱追隨。”
四爺點頭，上輩子他看見曾靜寫的謀反書，也是頭腦炸裂開來。
偏偏這套學說，最能蠱惑讀書人的思想。而曾靜很擅長演講，還真有死忠學生弟子跟著他謀劃造反之事。
餑餑來不及洗掉易容，快速洗漱，坐下來用飯，一擡眼看見四爺和高斌表情，猜到他們都理解自己聽曾靜演講的心情，不禁苦笑一聲。
拿筷子的時候看見身邊坐著劉統勳，微微驚訝。
劉統勳留在河南配合田文鏡治理水災，他回來了，說明河南救災結束了，災情基本穩住，餑餑開心幾分。
四爺放下書本，吃了兩口荷葉豆腐，關心地問道：“你在呂家聽到什麽了？心裏還有哪裏郁悶的地方，說出來舒坦一些。”
其他在座的人瞬間邊吃邊支棱耳朵。
“多謝爺關心。爺，奴婢的腦袋現在還亂哄哄疼得很。”餑餑不由地蹙眉。“曾靜的講學聽得人頭昏腦漲，思維混亂。都不知道他們說的‘民族、君臣’指的到底是誰。他們的眼裏，漢人是華夏人，偏院地方的人是蠻夷，再遠一點地方的人是未開化茹毛飲血禽獸。說華夷之分大過君臣之倫。說朝廷改革導致滿人變富，漢人變窮。但又說漢人奴仆只是奴仆，年羹堯、陳廷敬等人都是漢人，罵湯斌是小人……”
喝一口湯，夾一筷子油燜茭白，餑餑一臉苦惱：“還見到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她漂亮得很，知書達理的樣子。自稱是南海先生徒弟，認出奴婢的易容術。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師兄妹，一直不過問紅塵俗世。當初得知他收呂四娘當徒弟，奴婢只是心生警惕。可呂四娘說，他告訴呂四娘他和奴婢是好友，讓呂四娘來見奴婢。”
說到這裏，餑餑看向四爺，突然問道：“爺，呂留良提出井田和分封建制，什麽目的？”
四爺一樂。
高斌看向狀元郎劉統勳。
劉統勳停下吃飯動作，緩聲道：“劉某簡單和姑娘講一講。商周時期，人口少，土地多，諸王貴族分封制以井田制為經濟基礎。井田制‘方裏而井、井九百畝’。幾百農戶一起，先耕種公田（收成歸貴族）再耕私田。隨著貴族混戰土地兼並等原因，分封制失敗；鐵制農具和牛耕技術推廣，不需要很多人一起耕種一塊地，私田擴張，公田荒廢，春秋各國改變稅賦方法，井田和分封建制逐漸沒落。後來幾次覆制這套體系，出現七國之亂，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前朝靖難之役發生，大清三藩之亂，也有分封制原因。”
“再看呂留良提出這個政治主張時間點，康熙八年。當時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三人，靠手中重兵，逐漸形成割據勢力，海外有鄭成功割據臺·灣。康熙十二年，吳三桂反叛，自稱周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耿仲明之孫耿精忠隨之響應，大有割據半壁江山之勢……劉某猜測，呂留良可能和三王有聯系，為三王制造輿論。或者，呂留良認識到，分封制乃是歷朝大亂的起因之一，想鼓動朝廷多分封，使得大清亂起來。劉某認為，歷史已經證明，中原這片土地，不能分封，一分封就會有內戰內亂，只有朝廷大一統才有太平。”
劉統勳說完，偷瞄四爺一眼。
四爺笑笑，沒有點評。
劉統勳這番對歷史客觀描述，藏點私心在裏頭。秦漢三國魏晉隋唐以來，伴隨分封貴族制度沒落，官員地主商人登上歷史舞臺。朝廷大一統，科舉興盛；宋朝皇室子弟、武勳變成閑散文人；明朝靖難之役，再次印證分封制會造成內亂。明朝宗室被當豬養，皇帝能用的人就是官員地主商人，演變成文官制霸朝堂。劉統勳是文官，他當然不想大清朝廷分封，文官掌兵。目前大清皇子宗室子弟擔任實際差事，有部分兵權，文官私底下很有意見。
可是四爺不由地想到兒子們，是和老父親一樣給兒子們封王，全部留在京城？還是分封到海外？四爺有一瞬間的恍惚。
高斌也大約聽明白一點。
土地井田制和土地私有制，是稅制的不同。區別是，老百姓的稅賦是直接交給國庫，還是直接交給地方王爺貴族。
而分封制和科舉制，就是皇家和諸王貴族共同治理天下，還是皇家和士大夫共同治理天下的區別。他不是科舉官員，也不是諸王貴族血脈，都和他無關。
但他想到四爺到底會怎麽安排皇子們的未來。思及自己想和四爺做親家，讓老高家當皇親國戚的夢想，偷瞄一眼四爺，低頭吃飯。
劉統勳看見四爺表情一瞬間的變化，表面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後背卻冒出冷汗。
伴君如伴虎啊，剛有一點私心冒出來，四爺還只是笑笑，還沒說什麽呢，自己心裏就怕得要死。看來以後這些小心思都要收著，四爺可不是康熙皇帝包容人性。
餑餑聽得很認真，略有所悟地點頭：“劉先生乃狀元之才，我聽明白點兒。華夷之分，讓各民族不團結；分封制，讓諸王貴族們打起來，內戰內亂。井田制，天下良民百姓變成諸王貴族的奴隸、佃戶，讓江南大家族為了利益團結一心。呂留良光是明面上的主張就如此險惡，他的親筆文稿裏，一定有更重要的主張方法，能更好地實施反清計劃。”
四爺苦笑，文稿裏可不是有更精準狙擊的計劃？皇家血脈混亂論只要爆開，大清皇家便會被天下人嗤笑，徹底失去威嚴體面，滿漢蒙八旗也會大亂，分成幾分勢力。
“要不說無利不起早？這些反清文人都奔著呂留良的文稿來，文稿裏頭一定有東西。爺，不如我們直接收繳？”高斌眼裏精光一閃，想要行動。
四爺咽下一口米飯，淡淡道：“再等等。文稿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這些文稿，也有想鬧事的人。”
“對，最主要的是人。要解決這些反清文人，而不是單收繳文稿。不過，”劉統勳嘗試問道：“微臣聽說江南有不少人私自刻印呂留良書籍，其中有很多大逆不道言論……”
四爺：“都記著，真鬧出來事，一起算。”
高斌和劉統勳互看一眼。呂家只是文人聚會，說說反清的話，沒什麽行動。就算抓了人，也不好定罪名。還可能使得剛安穩的江南文壇再次鬧起來。四爺暫時不方便出手。
餑餑驀然想到，曾靜等人前來呂家，是為了呂家文稿。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是不是也有什麽目的？也是為了文稿？難道南海先生有反清心思？
餑餑猛地打一個冷戰，睜開眼睛，難過道：“爺，奴婢這僅有的幾個好友，要失去了。”
“不用擔心。”四爺夾一筷子菌菇炒火腿，語氣大方，“就算呂家鬧出來什麽，也牽連不到南海先生、獨臂神尼。江湖事江湖了，你放心大膽地在江湖上交朋友。”
“爺，江湖事江湖了不了，江湖人都和俗世有關。”餑餑眉眼冷肅，吃一口浙江名菜花雕燉河鰻，食不知味說道：“不說南海先生主動接觸呂家，也是為了文稿。單論如果呂家鬧出事，朝廷對呂家動手，呂四娘一定護著家人，她可能還會來行刺四爺您。她用南海先生教導的武功本領，南海先生絕對不能脫離關系！”
高斌聽到這裏，一筷子涼拌海蜇剛在菜碗裏，看向四爺一臉警惕：“爺，餑餑考慮得很周全。您在江浙沿海這段時間，確實需要更註意安全。這些江湖人的手段，防不勝防。”
“爺知道你們擔心。只是爺考慮，江浙沿海江湖人多，勢力相對覆雜，但是豪俠多，普通老百姓也知曉大義嘛。”四爺一點不擔心安全問題，倒是對呂四娘有點好奇：“t你們有幾個好友不容易。這件事不向江湖牽扯。呂留良的孫女，應該年紀不小了，還沒出嫁？”
餑餑眼圈一紅，四爺還以為此事很簡單，單純希望自己多幾個好友。
爺這份心意她領了。餑餑低頭，深呼吸緩和情緒，自覺表情正常了，這才擡頭回答：“爺，我也納悶這一點呢，呂姑娘十八九歲，還沒議親。”
“呂家疼愛姑娘，想多留兩年？還是跟著南海先生習武，耽誤議婚？爺聽說江湖兒女很多都不婚嫁？”四爺搖搖頭。上輩子自己被人編故事，卻連女主角的基本身份都是假的，呂四娘不是呂留良的閨女。
在座的人一起微笑，高斌笑著解釋道：“四爺，呂家安排呂四娘習武，拉攏江湖勢力，不是想多留她在家兩年。一直沒議親，一定有原因。江湖兒女大多都婚嫁，只是有幾個不婚嫁的，卻很出名，所以給人大多不婚嫁的印象。”
“哦……這樣好。不管什麽原因，姑娘家在家多留兩年挺好。”四爺樂了。
眾人這些笑得特歡樂。呂家子弟目前議親頗有尷尬。呂家依舊是地方大族，但在朝廷地位大降，還有反清名聲。浙江老世家不敢、不想繼續和呂家議親，呂家又看不上新起家族。
四爺還以為他疼愛閨女，不想閨女早出嫁，別人家也疼愛閨女，才至今不議親呢。
劉統勳想到大清公主郡主們的能幹，瞬間佳肴不香了。皇子們已經夠折騰了，再加上公主們，將來雍正一朝爭奪太子之位，不知道多激烈，牽連多廣？
他夾一筷子木蓮豆腐放在小碗裏，恭笑道：“四爺，呂家現在，應該也想進一步靠攏朝廷。朝廷通過南海先生勸說呂家，收攏呂家？試探南海先生是否有反清心思？”
餑餑冷笑：“南海先生八成是有反清心思的，不用試探。”
四爺咽下一口米飯，隨口道：“南海先生的情況不明，暫時不好下結論。至於呂家，鬧出事就按照律法來，先看著。這些人總是有的，有呂家這個醒目的標志領袖一樣的人家，將他們聚在一起，也挺好。”
劉統勳聽得一楞。他以為四爺和朝廷都想拉攏呂家。沒想到，四爺已經放棄拉攏呂家。
高斌臉上一喜，四爺的意思是再看看都有誰在呂家混，將來好一網打盡？他又可以立功了！
餑餑卻是表情為難。
“四爺，奴婢看今天那曾靜演講的勢頭挺可怕，聽演講的人狂熱得很。乖戾囂張，清高傲慢，奴婢擔心他們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餑餑看他們的眼光很準嘛。”四爺笑笑，他們當然會鬧事，但還能比上輩子更糟糕？四爺渾不在意的語氣，“先由著他們鬧，看他們能鬧出來什麽？”
“好。”餑餑答應著。
其實，餑餑還想再說“萬一呂家和那群文人鬧出謀反之事，他們死不足惜，會有很多無辜之人遭殃……”，卻是說不出口。
她很了解，四爺很愛護老百姓，但四爺也很冷酷無情。
高斌心想，餑餑又心軟了。但是這件事吧，他站四爺。瞄一眼四爺專心吃飯的樣子，高斌端起來米飯，也認真吃飯。
餑餑按下焦急的心情，給四爺盛一碗魚湯，說起下午的行程安排，趁機買一些當地禮物寄送回京等等。
劉統勳豎著耳朵聽著，專註地低頭吃米飯，被問到後才委婉說兩句。無他，不熟。
他是科舉文人出身，不在旗。他考上進士，剛進翰林院。總共也就應試那天，悄悄大著膽子擡頭，遠遠見過四爺一面。
突然被四爺點名當十四阿哥弘歷的老師！突然被四爺點名跟著南巡！天降如此大榮寵！他至今整個人還是蒙圈的，見到四爺就拘束得很。
一個飯桌吃飯，聽著高斌和餑餑自在地和四爺聊天，他壓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除了政務，其他任何話題中，閉嘴最安全。
*
飯後，一群人騎兩輪車去郊區走走看看，田地作坊，登上堤壩四下望望。堤壩上頑固存在的幾座墳塋，嚴重影響堤壩修繕，話題便落到浙江人最信任的風水八卦、祖宗保佑等等。
晚上，四爺批覆折子，寫回信，書房的燈火一直亮到午夜時分。餑餑擔心四爺的身體，進來催促四爺休息。
等四爺被她勸說去休息，她失去困意了。
餑餑躺在床上回憶，她人生中出現的江湖好友們，有的死，有的殘，有的歸隱，有的遠走海外，有的涉及到一些案子，被抓鋪蹲大牢……
她又想起，她和南海先生、獨臂神尼相識過程，不由地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很愉快的過程。他們一起打日本浪人，一起安撫漁民，喝酒燒烤談天說地。南海先生、獨臂神尼都是世外高人，不問俗世，卻愛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每一個人，盡力幫助每一個因為打漁遭遇臺風海難的漁民。看見日本浪人組團打壓沿海漁民，就組織江湖俠客給日本人下戰書。
餑餑以為，就算南海先生收呂四娘當徒弟，她和他們不會有立場上的分歧。
如今，卻是變了。呂四娘一看就是一個性格要強的姑娘，她不會甘心呂家這般情況發展下去，她還敢直接來見自己。而呂四娘，是南海先生教導出來的親傳弟子。
南海先生、獨臂神尼、呂四娘等人武功高強，一旦呂家謀反事發，舉家被殺頭流放等等，他們一定會報覆四爺。
她猛地坐起身，出去找來一個粘桿兒，囑咐道：“王前程，你派人去打探南海先生、獨臂神尼的行蹤，看看他們最近在做什麽？另外，傳我的命令，皇上在沒有回京之前，所有侍衛粘桿兒在目前的戒備上，再加強戒備。”
“嗻！”
年輕消瘦的粘桿兒王前程眨眼間失去人影。
餑餑顧不上好友情意。這樣情況下，只分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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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四爺領著親信隊伍巡視浙江，針對浙江人的信仰，為了堤壩安全，四爺重新穿上道袍，打起“鐵口直斷”的招牌。
看八字，看風水，四爺在大街小巷晃悠忽悠。
到海寧的時候，四爺面對接駕的海寧官員，海寧陳家族長，突然間，對“海寧”兩個字不再敏感了。
他也顧不上和這些家族嘮嗑。
查看地方銀庫糧庫，聽聽民聲，有無重大冤假錯案。
對賬查賬革職部分官員，提拔部分官員。
沿海其他民族多，四爺和每個民族都要親自說說話，去村裏轉轉看看，仔細了解民情，叮囑當地官員辦事方法，每天累到躺到床上，閉眼就睡。
當然，四爺一路南巡，和康熙是完全不同的脾氣。
四爺住的地方是高斌、餑餑準備的四合院。沒有行宮，也不去住哪個大臣家。更不會去住那世人口中，富麗堂皇堪比皇宮美麗的“土皇帝”海寧陳家。
四爺不喜歡帶一群地方官員看當地風景名勝，聽著他們歌功頌德諂吹捧，寫一些花團錦簇的詩詞歌賦，畫一些毫無新意的書畫。
當然，四爺察覺到隨行隊伍戒備森嚴，詢問後得知是餑餑的命令，只是笑一笑。
這輩子，還會發生曾靜案子嗎？傳說中呂四娘刺殺自己的事情，會變成真的嗎？四爺也不確定。
*
半個月後的上午，眾人都在打包行禮，準備啟程去下一個地方，四爺在書房裏看折子，餑餑和高斌在隔壁屋裏，整理這段時間呂家的動靜，商議怎麽匯報四爺，怎麽調動人手一網打盡。
高斌難掩興奮：“如今只等張熙到了四川，見到岳將軍。我們證據確鑿，抓個現行。到時候就是大功一件！”
餑餑目光寧靜道：“終是走到這一步。天天念著反清的人，怎麽可能沒有行動？這次，我們只等拿住證據嚴辦他們，狠狠地殺一殺這些人的氣焰。這些人最擅長嘴皮子功夫、筆桿子功夫，我們先聯系各地方報紙配合，多宣傳……”
正說著，粘桿兒王前程進來行禮：“高大人、餑餑大人，南海先生察覺屬下在跟蹤他，反過來跟蹤屬下，現在在門口求見餑餑大人。來之前，他和呂四娘接觸，試圖從曾靜手中偷取文稿，粘桿兒和他大打出手。他安排獨臂神尼去綁架曾靜，粘桿兒和獨臂神尼打了一架。這是南海先生最近蹤跡。”
王前程遞上來兩張紙，高斌猛地站起來，接過來仔細翻閱。
餑餑驚訝地挑眉，隨即冷冷一笑：“他還敢主動找上門？還敢搶曾靜和文稿？想要領頭造反嗎？”
高斌沒擡頭，卻疑惑道：“從行蹤看，他可能是想偷來文稿，綁架曾靜，交給我們。”
“呵！”餑餑聞言怒火中燒。“這麽多年，呂家不行動，我們不行動，他收呂四娘當徒弟，也不行動。他這是想當黃雀，只等呂家事發，拿呂家當敲門磚，和我們拉關系套人情！”
“此人露出很強野心，卻又多年表t現得不屑於權勢模樣，世外高人模樣。奇怪的是，他怎麽知道呂家真會行謀反之事？他收呂四娘當徒弟，是在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就在布這個局？”高斌頗為納悶。“如果他有如此謀算能力，實力比鄔先生還高。為何一直在江湖混？如果因為愛好自由混江湖，為何參與呂家之事？”
餑餑思考片刻，沈吟道：“這人身上確實有諸多奇怪之處。他出身普通農家，剛會說話就比一般人聰慧，一家人湊錢借錢給他讀書科舉。兩次考秀才失敗後，為了習武各種找機會拜師，擅長人情世故，如今是南派武林領袖。名下多家作坊做海貿，土地上萬畝，宅院豪華，名聲不顯卻富可敵國。日本浪人過海鬧事，乃是各事其主，和我們沒有私人恩怨。而他殺日本人的模樣，好似有私人血海深仇一般。”
高斌聽下來，面色逐漸凝重：“如此精於算計之人，更說明他是故意收呂四娘當徒弟。如今他想偷來文稿、綁架曾靜，來和我們邀功，遭遇粘桿兒阻攔失敗。主動前來見你，估計是想讓你欠他人情。但我總感覺，他的目的不止於此。見見再說？”
“可能是發現算計不成，打算直接前來刺殺皇上！我們先穩住他。王前程，你去領他進來。”
“嗻！”
王前程行禮離開。
高斌快速看完兩張紙，遞給餑餑。
餑餑接著來一目十行，看得眼睛瞪圓。
從呂四娘給南海先生發信鴿這件事來看，南海先生很可能猜到最近呂家有行動，特意送給呂四娘信鴿，保持通信。
呂毅中拒絕反清文人繼續在呂家聚會，將呂留良的文稿送給曾靜。曾靜拿到手稿後如獲至寶，根據呂留良手稿內容，做出反清計劃，派兩個死忠弟子張熙、張合，去四川找岳飛後人岳鐘琪，游說岳鐘琪舉兵造反。
張合出了浙江便不知去向，很可能是害怕了，逃跑了。
張熙獨自一人趕赴四川。
南海先生收到信鴿來到呂家，鼓動呂四娘從曾靜手中偷來文稿，安排其師妹獨臂神尼去綁架曾靜。如今兩個計劃都失敗，呂四娘去追張熙。
他卻趕主動前來見自己！
餑餑不禁冷冷一笑，一擡頭，看見粘桿兒領著南海先生進來，起身抱拳，淡淡道：“南海先生，好久不見。”
一轉身，介紹道：“高斌，這位是南海先生。南海先生，這是高斌。”
南海先生沒想到高斌也在，微微定神抱拳，表情真誠穩重：“草民見過餑餑姑娘，高斌大人。”
高斌禮賢下士地抱拳笑道：“久仰久仰。早就聽聞南海先生的大名義舉，今日一見果然風采過人。”
南海先生富可敵國，一代武林宗師，卻宛若普通老百姓打扮，老灰色粗布衣裳，身形修長高大，看著好像四十多歲，眉眼間透出仙風道骨、高傲自信的氣韻。甚至通身上下隱隱有幾分優越感十足的味道，好像高高在上俯視眾生一般。看自己的眼神居然有種爭強鬥勝的感覺，讓高斌很是奇怪。
這人面對自己，居然能有優越感？還敢裝高人？就算是四爺沒登基之前，宗師們見到自己也是客客氣氣。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奇怪的人，都忘記生氣了，只覺得奇哉怪哉。好奇南海先生受過什麽人的教育，如何有這樣的心態？他居然在自己和餑餑面前高傲！
好奇之下，定睛細看兩眼，高邊便看出他年輕時候必定是風流瀟灑、桀驁不馴。
仔細看，此人眼窩深處還有年輕時候縱欲輕浮的痕跡。再看他對餑餑的態度，很容易猜到，他喜歡餑餑的美貌權利身份，追求過餑餑。但是餑餑對四爺的感情忠貞，也看不上他身上淺薄的一面，所以他很遺憾不甘，稱呼自己“大人”，稱呼餑餑“姑娘”。
“南海先生，請坐。”餑餑一伸手讓座。
“多謝。”南海先生一撩袍子坐下來，一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很真誠的樣子。
“餑餑姑娘，呂毅中將呂留良文稿送給曾靜。曾靜是一個偏激文人，科舉多次失敗，迂腐不得志一心鬧事。我本想取來文稿，送給你，遇到監視曾靜的粘桿兒。原來你早有警覺，這樣我就放心了。呂四娘去追張熙。高大人，餑餑姑娘，這是我們的誠意。”
高斌就感覺他渾身上下散發光圈，亮晃晃地告訴別人，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他很有誠信。可越是如此刻意，高斌越是警惕，轉頭看向餑餑。
餑餑果然冷下臉：“南海先生，我不認為這是誠意。我不確定你想偷文稿、綁架曾靜的目的，是不是為了獨占文稿。我命人監視呂家和曾靜，但呂家和曾靜都是良民，我無權任意抓他們，你也沒有權利。你私自偷文稿，私自安排人綁架曾靜，這屬於刑事犯罪。粘桿兒既然遇到，當然要保護曾靜。”
高斌看見南海先生臉色大變，似乎很是傷心地說道：“餑餑姑娘，我們是多年好友，你還能不知道我的為人？四娘給我飛鴿傳書求救，我以為呂家出大事急忙趕過來。聽她說文稿一事，擔心曾靜拿文稿反清，所以才安排偷文稿，綁架曾靜一事。”
“我見到粘桿兒，知道你派人監視曾靜。我怕你因為我牽扯其中為難，所以特意來見你說明情況。”
高斌猛地咳嗽一聲，實在被他的言語嚇到了，什麽是“我怕你因為我牽扯其中為難……”大哥，你以為你是餑餑什麽人啊？
高邊見這位南海先生還一副真心好友的深情表情。
轉頭看向餑餑，餑餑果然臉色鐵青，一擡手袖中袖箭就要發射。高斌趕緊攔著，生怕這人如此厚臉皮，說餑餑和他打情罵俏。
餑餑臉色特別難看。高斌示意餑餑控制情緒，打圓場道：“南海先生，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見了，後面會查證。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你趕緊走吧。
南海先生聞言一臉失落的樣子，一攤手苦笑道：“餑餑姑娘，我本來不想出面，我師妹更不想牽扯進來此事。可是四娘飛鴿傳書相求，情況緊急，容不得我多想，便走這一趟。餑餑姑娘，我只有這麽一個徒弟，必須管她。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呵呵！”餑餑的冷笑聲裏已經有殺機。“南海先生，你又說錯話了。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我辦我的差，你走你的江湖，我們道不同不相謀！”
南海先生臉色一白，也生氣了，冷聲道：“餑餑姑娘，我此舉，是為了呂家，也是為了皇上的名聲好。萬一此事爆出來，你要怎麽一網打盡？皇上要怎麽判決？殺了曾靜等讀書人，殺了呂留良的兒子，流放呂家全家去寧古塔？如果那樣，全天下的漢人會怎麽想？江湖中人會不會組織起來一起刺殺皇上？”
“住口！”餑餑雙眼死死地盯著他，驀然放聲大笑，笑聲一停，臉色陰冷地盯著南海先生。“南海先生，你在踹度皇上的決定，拿天下漢人威脅皇上？想要刺殺皇上？你認為呂家能代表天下漢人？”
“我只是陳述這件事的利弊。呂家多年抗清，在民間很有聲望，這是事實。”腦海先生表情客觀公正，還有幾分不被人理解的傷痛，“餑餑姑娘，我對皇上一片忠心！就算皇上不需要好名聲，皇上不在乎留下弒殺的名聲。你呢？你一點不在乎皇上的名聲嗎？你不在乎，我在乎！”南海先生急得跳腳。
“原來在你眼裏，呂家多年抗清，在民間就是很有聲望？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如此滑稽之論。這麽說，你認為呂家反清是對的，是民心所向！你一直有反清之心！”
餑餑猛地起身，眼睛血紅一片，全身升起殺機。
“原來你在套我的話？我怎麽可能有反清之心了？”南海先生意識到自己剛沒註意說了真心話，反應過來自己身在大清朝雍正朝，人還被粘桿兒侍衛包圍，頓時警惕痛恨地看著餑餑，也被餑餑激起殺機。
他卻又不得不面對勢單力薄的現實，頓時無比後悔主動前來尋找餑餑。
怎麽會這樣發展？餑餑不是應該感激涕零自己出現，避免曾靜找到岳鐘琪亂說話，避免曾靜牽扯出來呂家，避免雍正皇帝一怒之下流放呂留良全家，在歷史上留下“文字獄”殺人狂的殘暴名聲嗎？進而主動在雍正皇帝面前給自己請功，讓雍正皇帝見自己？
還有那本《大義覺迷錄》，雍正皇帝就算脫褲子自證他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皇帝，滿洲是大清國的滿洲，大清國就是中國，關內關外都是中國人，卻也不光沒能證明，反而徒惹後人笑話他是否不孕不育，所以才抱養三個別人家的兒子，最終選海寧陳家的兒子當繼承人。
更何況，後來還傳言說康熙也是海寧陳家的兒子，大清其實t是洪清，大清皇家就是一個笑話，早被人串了種，所有臉面被人踩在腳底下。
他堂堂漢家男兒，這片土地上的主體民族，看不起任何一個滿清皇帝，他始終痛恨滿清，都是滿清害得中國落後西方300年，都是滿清害得中國200國難，都是滿清使得漢人同胞變成奴隸……就算這輩子他看見這個時空的滿清發展工業，機器化作坊……猜到有其他人穿越過來，卻比自己會投胎，獲得左右朝廷的權利，改變大清走向，他也厭惡看不起滿清。
自己怎麽就沒投個好胎呢！老天不長眼！如果自己投胎到康熙身邊，一定殺了康熙這個海寧陳家的串種！如今雖然在江湖上名聲響亮，南派武林泰鬥，可對比朝廷的權利，差得太遠了。滿清是茹毛飲血不開化的禽獸，都是該死的蠻夷。如果不是如今天下太平皇家勢大，他自己早已經進宮殺了雍正皇帝！何須多年布局！
果然餑餑就是雍正皇帝的狗腿子！枉費他以為餑餑是個漢人同胞，即使淪落妓院也能保持貞潔，美麗絕倫，見多識廣，和那些綠茶權利物質女不一樣，是大清最理解他的女人！如今卻如此傷他的心！他絕對不原諒餑餑！
餑餑不就是看雍正皇帝是皇帝？而他只是一個江湖人嗎？原來餑餑才是最看重權利的女人！
但是，今天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想到這裏，他臉上變化莫測，表面上真誠委屈，內心裏想著餑餑不光要殺她，還敢如此傷害他的自尊，和後世那些女人一樣看不起他！嫌棄他沒有身份地位！等他殺了雍正皇帝，他一定要讓餑餑後悔！
高斌眼看兩個人就要動手，南海先生卻面露顧慮表情幾次變化。高斌不給他機會和餑餑哭訴求饒，猛地起身，伸手按住餑餑的手：“他不配你親自動手。”
看向南海先生青白交加備受屈辱的臉色，用看仇人的眼神盯著自己，微笑正容道：“我們大清如今蒸蒸日上，老百姓安享太平，感恩朝廷。而南海先生，你說呂家代表天下漢人，天下漢人會因為呂家造反就跟著造反，會因為朝廷處罰呂家就痛恨朝廷，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來人！”
門外瞬間進來十個粘桿兒侍衛，手持火銃，對著南海先生。
南海先生不敢置信地看向餑餑：“餑餑，你真想殺我？”他看一眼面無表情的高斌，不得不服軟道：“我今天，真的只是看你的面子前來說明情況，表達對朝廷的誠意。我態度不好，我道歉。但是我沒有一點惡意，我們是好朋友，你相信我。”
餑餑臉色陰沈滴水：“我一直認為你曾經和我一起打擊日本人，愛國愛民，沒想到你一心造反，自絕於人。動手！”
餑餑一聲令下，火銃一起發射，南海先生倉皇躲避。他武功高強，行動之間避開所有子·彈。可粘桿兒也都是高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五個呼吸，便有人射中他左臂。
他痛呼一聲，眼睛血紅仇恨地盯著餑餑：“自從我武功大成，打出名聲，親自動手次數很少，多年沒有受過傷了。而你居然敢傷我？我一定要讓你這個女人後悔！”
他施展絕學武功，奮力反擊，試圖沖出粘桿兒包圍圈，擊殺餑餑。
餑餑和高斌一直冷眼看著場中情況。
餑餑看著他，好似從來沒有認識過他，好似第一次認識他。原來這個人，骨子裏比呂留良還呂留良。呂留良生在明朝，世代是明朝官員，一心反清稱得上忠義。他呢？
一直以為他有大義，做事俠氣，行事雖然奇怪但不拘小節。即使他看人的眼神高高在上，一副優越感十足，天下男人都該跪著諂媚他；一副天下女人都是要錢，不值得愛，只配被玩玩的模樣。
他打擊日本浪人，保護沿海漁民。這一點餑餑很欣賞。可他萬分痛恨日本人，她思來始終不能理解。日本倭寇，日本浪人，其中有多少日本人？有多少沿海民眾？一衣帶水的兩國沿海百姓，身份變來變去，都只是為了生存。前朝戚繼光狠厲打擊倭寇，也不得不承認，大半倭寇是沿海失業民眾假扮。
不管如何，今天既然翻臉，那就是敵人。此人心胸狹隘，一定會報覆自己。必須殺了他絕後患！
不大寬敞的屋子裏，兩方人打成一片，一個粘桿兒腿上受傷，退下後，門口進來一個粘桿兒補上他的位子。南海先生從懷裏掏出火銃反擊，射傷四個粘桿兒。但是面對車輪戰，武功再高也吃不消，身上中了五槍。
恰在這時，王前程再次進來，行禮稟告道：“餑餑大人、高斌大人，獨臂神尼在門口求見。侍衛不給通報，她在硬闖。”
餑餑蹙眉。
高斌肅容：“拿下綁進來！”
“嗻。”
王前程出去不一會兒，屋裏打鬥基本結束，南海先生奄奄一息勉強靠墻站著喘粗氣，十個粘桿兒站在對面舉著火銃對準他，地上是子彈和鮮血。
王前程和兩個粘桿兒綁著獨臂神尼進來。
獨臂神尼被五花大綁，踉蹌進來，一眼看見南海先生的慘狀，驚呼一聲：“師兄！”。
南海先生看見她，眼裏露出求生的渴望：“師妹，你終於來了。你快來幫我求餑餑！”
“師兄……”她再次呼喚一聲，淚流滿面，猛地擡頭看向餑餑。
餑餑和獨臂神尼四目相對，望著她破舊的老藍色粗布衣裳，白花花的發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滿是風霜皺紋的老人面容，明明比南海先生年輕，看著卻比南海先生年長十多歲，不由地長長地嘆口氣。
“五年前，我見你，你還是滿頭黑發。……你何苦走這一趟？”
“……這兩年，白了頭。”獨臂神尼語氣艱難。她望著餑餑眼裏對自己的心疼，抿唇勉強笑道：“我總是不忍心看師兄為難，所以，我來為難你。我對不起我們之間的友誼，從此以後，不敢再自稱是你的好友。只求你，讓我和師兄死在一起。”
餑餑神色悲傷，獨臂神尼其實比南海先生更重視承諾。這句話出來，就算自己不殺她，她也會殉情。
南海先生卻是很不滿地高呼：“師妹你在說什麽？我讓你求餑餑，我們一起逃出去！師妹！師妹！你快求餑餑……”
他不停喊叫。獨臂神尼唇角緊抿，閉上眼睛。
餑餑不忍再看，轉過頭。
高斌一眼看穿獨臂神尼對南海先生的深情。可惜，獨臂神尼年輕時候也是相貌平平，而南海先生一生義氣當先，乃當世大俠。但男女感情方面，看似不同俗世男人死板教條，其實比俗世男人更看重女子容貌。
南海先生一定是年輕時候被女人傷害過，造成他在男女感情方面過分偏激的性格。他又高高在上看不起女人，一直不喜歡獨臂神尼，一副南海神尼配不上他的模樣，表演也不表演。縱使她曾為了救他，失去一只胳膊。
而餑餑深愛四爺，同情同樣深情的獨臂神尼，為她不平。傷心於她的選擇。
高斌輕輕給王前程遞個眼神。
隨著兩聲槍響，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一起中槍倒地，發生“砰砰”兩聲巨響。
餑餑猛地回神，看著地面。
南海先生在地上努力爬著，眼睛瞪大，強烈不甘地瞪著餑餑。高斌立即掏出小手槍，補上兩槍。江湖人門道很多，有的還會龜息功心臟長偏，粘桿兒每次遇到這個情況，必須做到讓其真實死亡。
獨臂神尼，好似這次完全看開了，連生死榮辱都看開了，眼睛沒有看南海先生，臉上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對餑餑微笑，神色從容，解脫一般平靜。
餑餑望著獨臂神尼的獨臂，望著她宛若小孩子睡著一般天真的模樣，心疼她這些年吃的情苦，心疼她的決絕，心裏不由地很是低落。
*
晚飯後，高斌和餑餑送走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將這件事如實匯報四爺。
四爺坐在書桌後，仔細翻看這份兩張紙，看完後，驚訝極了。
“你們原來的計劃，是準備對曾靜一群人一網打盡？全部送到刑部大牢？”
餑餑：“回皇上話，是的。”
“岳鐘琪？”
餑餑：“岳將軍忠心耿耿，應該不會上曾靜的套。當然，最後根據岳將軍的實際表現來判斷。”
“呂家呢？”
餑餑：“讓各大報紙配合宣傳。呂葆中斬首示眾，和呂葆中處得好的幾個文人，比如私自印刻呂家書籍的文人，孔家寫《桃花扇》那位，一起發落。其他呂家人抄家，流放。如今寧古塔人太多，強烈要求不要犯人過去。而且寧古塔這些年發展很快，即使是流放犯人的生活，也有滋有味，比中原百姓日子更好。所以，打算流放他們去齊齊哈爾。”
“……想得挺周全。現在呢？”
餑餑梗著脖子：“還是將曾靜t等人送往刑部大牢，依舊將呂家全家和其他文人一起流放齊齊哈爾。至於呂四娘，破例施恩，廢了她的武功，留下呂家老宅和一些田地給她。”
四爺看想高斌。
高斌不禁苦笑：“爺，獨臂神尼當年為了救南海先生差點丟了命，如今又因為南海先生牽扯這件事去世……餑餑同情獨臂神尼，很是傷心。……給他們安葬在一起？”
餑餑抿著唇，堅持道：“我確實很同情獨臂神尼。但這是政事。越是和我有關系，越應該嚴辦。”
“餑餑說得都對。高斌的提議挺好。”四爺滿口應著，一聽就是故意安慰她。
餑餑難為情低頭，但是緊抿的唇角表示堅持。
高斌不由地蹙眉，心疼餑餑的為難。餑餑對四爺一片深情，忠心耿耿，盡心盡力辦差，沒有一點私心。不對！餑餑的私心和公心是混在一起的，對四爺的私心，也是對皇上的忠心。
呂家這件事，牽扯到餑餑的兩個好友。餑餑為了表示大公無私，比公事公辦更嚴格。
四爺對餑餑恩寵信重，讓餑餑和男人一樣當官，讓餑餑這樣出身的姑娘成為人上人，卻始終無法回應餑餑的深情。但是，四爺應該不會答應餑餑的判決方案。
“爺，奴才剛收到消息，呂四娘半途攔截張熙，和監視張熙的粘桿兒打起來，張熙被嚇得逃跑，驚慌之下跑到青海，根本沒去四川。曾靜的計劃胎死腹中，還沒被執行，可以從輕發落。曾靜和呂家，但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高斌對四爺面露期待。
四爺垂眼，陷入沈思。
上輩子，曾靜從呂家後人手中獲得呂留良所有手稿，以文稿內容為依據，聚集反清文人，聯系八爺黨保守派等人，四處宣揚“岳鐘琪是岳飛後人，擇日造反；四爺不是合法繼承人……海寧……”等等，利用血脈鬧事，策動川陜總督岳鐘琪反叛，被告發下獄，牽連呂的兩個學生。呂亦被雍正皇帝下令剖棺戮屍，著作則被焚毀。
同時，雍正皇帝大興文字獄，將呂留良全部遺著焚毀，呂留良雖死，俱戮屍梟示，毅中、在寬皆斬決，族人俱誅，孫輩發往寧古塔為奴。黃補庵常自稱呂留良私淑弟子，車鼎豐、鼎賁曾刊刻呂氏書籍，孫用克、敬輿等私人藏呂氏書，都遭株連坐罪，死者甚眾。
呂家被流放寧古塔。其子呂葆中當時身為翰林院編修，被斬首示眾。一路上，呂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寧古塔的時候只剩不到100人。後人中，呂紹先被選入八旗軍，獲得穩定身份與特權。呂懿兼憑借醫術積累財富，呂敷先通過邊境貿易成為富商，家族逐漸擺脫奴籍束縛。
再到四爺做鬼時候，在乾隆時期，見到呂留良後人被免奴籍，分編入旗。呂懿兼捐納監生，但被查違例，部分子孫仍被發配為兵。
清末朝廷全面廢除蓄奴制，呂家近500人擺脫奴役身份，生活仍貧困。
辛亥革命後，浙督湯壽潛改西湖彭公祠崇祀三賢，列呂留良為三賢之一。蔡元培為之書額及聯，立碑以垂不朽。其家族後人受邀，部分返回江南。
而當時名人鄒容在扼腕嘆息之餘，稱曾經在清朝寵榮一時的湯斌為“馴靜奴隸”。
再再後來，呂家和湯家的名聲因為時代變遷再次變化，家族子弟的人生再再次大起大落。
四爺沈思良久，啞然失笑。
一個家族的機遇，隨著時代浪潮起伏不定。而人都說蓋棺論定，可是呂留良和湯斌二人，卻是死後遭遇名聲三改、四改……
再想想自己的名聲……四爺無奈苦笑。
“如果沒有南海先生和獨臂神尼出現，曾靜按照計劃行事，找到岳鐘琪策劃他謀反……你們說的判決方案可行。如今情況大不同，發送文書去京城，連同文稿，給胤祥和弘暉等人看看，讓他們商議一下怎麽處理。”
高斌忙問：“四爺，您的意思呢？”
“爺的意思，張熙、張合，隨同曾靜一起關押到刑部大牢，牢底坐穿。革職呂葆中，呂家舉家遷到齊齊哈爾落戶，支援邊疆建設。但是嘛，好像太輕了……”四爺摸著下巴琢磨中。
餑餑挑眉：“爺，不光是太輕了，還給了呂家一個好名聲呢。他們明明是犯罪去邊境，卻讓天下人認為呂家大仁大義。奴婢不同意。”
高斌面色凝重：“爺，奴才也認為，太輕了，必須有個罪名，否則對不起他們的鬧騰。”
四爺揮揮手：“些許小事，你們看著辦。”
說著，四爺起身，出去散散步。
高斌猛地想起來一件事，上前兩步問道：“爺，奴才看南海先生這個人，行為舉止很是奇怪。雖然他去世，但奴才想追查他的來歷。”
四爺隨口道：“去吧。”
“嗻！”
餑餑傷感道：“爺，看在他曾經有功份上，看在獨臂神尼份上，奴婢想將他的財產捐出來用給百姓，希望他和獨臂神尼投個好胎。”
“準了。”
“奴婢替他和獨臂神尼恭謝爺隆恩。”
餑餑真心磕頭謝恩。
書房，高斌和餑餑望著四爺的背影，互看一眼，高斌無奈道：“我知道你總是心軟。這件案子發展至今，變得太小了。四爺不想管。你想怎麽做，只管說。”
“這樣已經足夠了。今天我因為獨臂神尼，做事有點情緒化，多謝你周全。”餑餑真誠道謝。
擡眼望著四爺的背影，思索道：“呂葆中在翰林院當官兒。我們按照四爺說的，先走流程，發文書，送文稿去京城。”
“行，我去安排這兩件事。你去安葬獨臂神尼和南海先生，早點回來。”
書房外，四爺慵懶散步。
不知不覺間，困擾自己上輩子，乃至後世名聲的曾靜大案，如今已經是小事，小到不需要自己過問。
四爺負手而立，擡頭望著浙江的夜空，繁星點點，彎鉤一樣的月牙兒，微微一笑。
*
佛門聖地普陀山，沙灘沙質細膩，兼具佛教文化與海濱風光。
四爺看著餑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宛若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不由一笑。
踱步到海邊巖石上，負手而立，聽著風浪聲，身邊大和尚卻在不停地念叨四爺，要修身修心，不要殺人，不要被流言影響……
四爺微微一笑：“潮音，你這話從何說起？爺這一路南巡，才殺了幾個人？”
“皇上，老衲不是說您一路南巡之事，老衲擔心您以後。老衲自從康熙二十九年接您命令，受定海總兵藍理之聘主持山事，和文覺大師、性音大師一直通信，人雖遠在普陀山，對您這些年行事小有了解。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這句禪語，一般被認為普通人無權無勢，無法報覆的自我安慰。但是皇上有權有勢，皇上需要控制權勢的使用。”
噗嗤一聲，四爺樂了。潮音大和尚聽說海寧陳家的傳聞故事？呂家和曾靜的事情？生怕自己大開殺戒？
“潮音，爺以為你來找爺，是為了化緣修繕普陀山寺廟的銀子？”
潮音禪師老臉一紅，卻到底臉皮深厚，守住得道高僧的模樣，淡然道：“皇上，銀子乃是外物，重要的是靈性。”
“哦~~既然銀子是外物，這筆銀子，爺不批了。十萬兩呢，夠蓋一個佛學院。哎呀，爺本來打算派前任蘇州巡撫王璇督工，對普陀山進行大規模重興，在普濟寺重建大殿、增建海印池八角亭與禦碑亭……”
潮音禪師驚訝地瞪大眼睛，臉上肌肉抽動，聽到最後，左右眼皮一起抽動。
十萬兩……十萬兩……修繕寺廟和建佛學院，選哪個？西藏蒙古喇·嘛一直想學新式學院開辦佛學院，四爺到如今才答應，朝廷出錢，朝廷派官員管理，類似國子監。
寺廟大多富裕，自己也能修建學院。但朝廷不答應誰也不敢建。很簡單，大清佛門，歸朝廷管。大清沒有政教合一，政永遠第一位。
給西藏、蒙古建佛學院，就給中原建，這是為了平衡。可就算如此，他也很激動。只要普陀山有了佛學院，在中原佛門的地位，千年內穩了！
潮音禪師克制自己的激動、驚喜，尷尬地瞄一眼四爺，磕磕絆絆：“皇上……老衲失禮……皇上……老衲都想選。皇上，是不是西藏青海喀爾喀要建造佛學院？皇上，您給他們造佛學院，也一定要給中原造。皇上大慈大悲，一視同仁……”
“哦？可是爺只給十萬兩銀子？你只能選一樣。”四爺頑皮地眨眨眼。“大和尚，這可是大清第一批佛學院，爺想著你呢。”
潮音禪師焦急地在巖石上踱步，怎麽選呢？為什麽不能兩個都選呢？t四爺都當皇帝了，還是這麽喜歡捉弄人。怎麽辦呢？
“皇上，老衲和住持等人商量商量？有住持等人決定。”潮音禪師決定煩惱轉移。
“去吧，爺清凈一會兒。”
“皇上，左右都有高手保護您，您的安全第一。您不能因為想清凈，就甩脫他們。皇上，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快走快走。爺保證不甩脫他們。”四爺煩了，嫌棄地揮揮手。
潮音禪師見他孩子脾氣，哪裏能放心？稍稍離開四爺，囑咐寺廟高手時刻註意皇上安危。再次四下觀察地形，確認周圍沒有江湖人隱藏。看見高斌帶著粘桿兒過來，這才安心離去。
高斌領著粘桿兒們，熟悉四爺脾氣，距離他不遠不近，安安靜靜不聲張。
四爺聽著浪花聲，沿著海岸線欣賞洞穴、巖壁等自然景觀，在沈家門漁港轉轉看看，聽聽老百姓的心聲，感受這份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沈家門漁港是一處天然避風良港。康熙四十八年，北岸先後修築海塘數條，平地面積得到擴展。北岸壘石擴展岸線，漁業初具規模，商業漸盛，逐步形成集鎮。市肆駢列，逼臨港口，最便運輸。海物錯雜，販客麋至，更為繁盛。
人間真好。怪不得老父親想再活五百年。
四爺感受太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鮮活的活著的感覺讓人留戀不已，心裏不由愉快地想著：“多想想怎麽多活幾年，怎麽多做一些事情，將來後人提起雍正皇帝，盡可能只是雍正皇帝本人，不管是誰的兒子，誰的老子……”
“就算不能單開一頁族譜，至少也是不枉費重生一回。”
潮音和尚擔心海寧這事兒，惹怒自己大開殺戒。上輩子確實是。潮音和文覺勸說阻攔自己，還被自己一怒之下貶到地方寺廟呆了幾年。
這輩子，四爺不會再因此動怒，又不能用“防患於未然”的借口殺呂家和陳家所有人，以暴制暴，索性讓康熙和胤祥、朝臣們去處理。
至於那些傳聞，壓根不是血脈真假的問題，更不是什麽民族不同的事。
後人傳說故事裏，一開始說弘歷是海寧陳家的兒子，後來越演變越覆雜。
就算四爺這輩子有生之年研究出DNA，和弘歷做血脈檢測，未來也可能有人說是假的。
而如果，這輩子是弘暉或者其他兒子繼位，是不是弘歷就沒有這些傳說故事了？
那萬一，傳說故事主人公變成弘暉或者其他兒子呢？
時易世變。這輩子大清也總有衰敗的那天，大清皇家各種傳聞故事就是民間段子來源。
但是四爺決定不想了，這是未來的事情，不是現在的事情。
四爺在沈家門漁港上閑逛，領著高斌等人去參觀水產加工作坊、船舶修造、錨鏈……走訪當地漁村，和不同民族的人說說話。
盡管語言不通，但是四爺盡力表達，試圖了解他們的心願和訴求。
*
進兩廣，下南海，四爺考察民情，處理地方政務，處理貪汙受賄霸淩地方商業壟斷偷稅漏稅等等一連串問題的一串串人。
不光老百姓獲得實惠，不停地誇四爺，感恩生在這個時代，和平日子安穩，還能活得像個人樣兒有點尊嚴。
四爺自己也是錢袋子滿滿當當，大力提拔重用中下層人才，平衡幾方勢力。
在臺·灣的時候，一天傍晚，四爺剛從外頭回來，在書房歇息，收到京城來信，胤禔胤礽胤祚胤禩胤禔弘皙弘暉還在查皇家血脈一事。胤祥信中，則是另外三家血脈混亂案子。
田文鏡通過血型檢測和涉事接生婆等人口供，確認這三個人是當家老太君、和尚生的娃，已逝老太爺、尼姑生的娃，家族宗婦和庶出小叔子生的娃。事情發生五十多年，三個當事人繼承家業，科舉當官，聯姻繁衍到第三代。
如今三家各出兩位族長鬧到刑部，完全不顧及名聲體面，只求懲罰非法生子，追回家族財產。
胤祥處理得很及時，沒有鬧到民間。
胤祥來信說，他收到文書和文稿還沒看，康熙來要走了。曾靜&呂家一案，革職呂葆中，其他涉案人員68人，都在押送刑部途中。
劉澄明之事爆發至今，他根據皇上四哥的意思，將這件事對朝堂和民間的影響降到最小。吏部罵劉澄明太蠢，一致決定革職劉澄明。但考慮劉澄明多年為官敬業，細心沒犯過大錯，貶去邊境當文書，觀察三年。
四十年來，劉澄明為人謙虛自律好學，孝順父母、夫妻恩愛、對族人多有照顧，朝廷出面勸說，劉家老太爺和老夫人強烈要求厚待他，最後劉家和孔家都妥協，不再追究劉澄明及其子女死罪。
劉澄明和孔夫人合離。一個妾室回娘家另嫁。一個妾室自願陪劉澄明去邊境，轉正室。山東劉家給與孔夫人、兩個妾室一定補償，劉澄明名下財產有族老們決定如何重新分配，但是給劉澄明留下十萬兩銀子。
劉澄明至今不知親生父母是誰，繼續姓劉，孩子孫輩隨劉澄明離開去邊境。
目前，劉澄明的案子基本辦完，劉家、孔家、劉澄明接受判決。這三家的案子比劉家覆雜。
因為劉澄明的子女還沒正式婚嫁。和劉澄明聯姻，有血脈牽扯的大家族，只有孔家。劉澄明沒有大本事，但是做人善良用心人緣好。且劉澄明名下財產都是劉家祖業，他本人沒有賺到其他財富，很簡單便能劃分清楚。
而這三位當事人比劉澄明精明能幹，有實際政績，擅長官場鉆營，有名清官。其子女、孫子孫女已經婚嫁，涉及到兒媳婦家族、女婿家族、孫媳婦家族、孫女婿家族的血脈和勢力聯合等等。算下來，關系到三分之一朝堂地方勢力。
三人中官位最高的安徽巡撫馬思誠，當家老太君、和尚生的娃。老太君被送進家廟，老太君的娘家和她斷絕關系。但是她娘家侄女是馬思誠小妾，以妾當妻，生兒育女打理馬家家務，這關系斷絕不了。娘家內部也在鬧。
馬家比不上山東劉家。馬思誠也沒有劉澄明享受的家族托舉多。他人生的六十五年裏，考進士，利用家族資源朝上爬，廣結善緣，不光使得家族更上一層樓，還做貿易賺大量財富。新添勢力、榮譽、財富和他們繼承家族的勢力、榮譽、財富混在一起，如何算得清？
馬思誠當年為了朝上爬，搶奪獨占家族資源，不光背後使陰招，還害死馬家族人人命。當官發達後嫌棄原配年邁，迎娶妾室欺壓原配、原配所生子女。
馬家兩位族長、原配、原配所生子女告他，不接受他任何和解條件，恨不得立即魚死網破。
朝廷想判這三人停職在家，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查案。請示皇上。
但是他們都不服，都在四處活動。朝廷還真有人給他們說話。或者是利益牽扯太深，或者欠其人情，或是被其拿住把柄……
而孔家，又被牽扯其中。孔家嫡系二房大公子，娶馬思誠的女兒。馬夫人美麗有才，在孔家尊老愛幼，管家理財人情來往樣樣精通，生育四個孩子。女孩今年十二歲，美麗有才情有賢名，已經和老王剡的孫子定親。男孩今年十歲、八歲、六歲，英俊聰明健康，其中老大在和張廷玉的小女兒議親，已經交換八字庚帖。娘五個都備受孔家重視。
孔公子和馬夫人感情很好。知道馬夫人不是馬家子嗣後，還非讓馬夫人繼續當孔家少奶奶。孔家將馬夫人關押祠堂，打算等這場事過後將她改為妾室，將四個孩子降為庶出，孔公子就領著四個孩子絕食抗議。馬思誠也抗議。
而馬家，除了告狀馬思誠的馬家人，還有大半維護馬思誠的馬家人。三年前，馬思誠為了徹底和孔家綁定，將妾室生的子女家人，家族內他這一派系的四個族長族人，全部遷到曲阜，取名馬家莊，落在孔家戶籍上。
這一個村子的人，和明朝落戶孔家的謝家莊人一樣，都是不納稅人，不當兵人，不服徭役人的聖人後人。
曲阜馬家莊的人天然維護馬思誠、馬思誠的女兒。他們還指望馬思誠的外孫將來在孔家掌權，他們跟著風光。
馬思誠發揮本事，在孔家幾方勢力中找到縫隙，在曲阜站穩腳跟。他和孔家不光聯姻，還有作坊生意、地方權力等等利益交換。孔家和馬家牽扯過深，孔家目前進退兩難，一時做不到面對劉澄明案子時候的狠辣決斷。
孔家身份特殊，靠聖人血脈傳承。血脈關系到孔家爵位繼承權，孔聖人形象、朝廷形象等等，朝廷必須插手。但此事也是家族內部事務，孔家不能真讓孔公子絕食而死，朝廷也不方便出面。
四爺看完後，從字裏行間看出胤祥目前有多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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