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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 第 1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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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第 193 章

◎四爺到浙江◎

雍正登基, 是在秋天,天氣不冷不熱。

康熙還在,故爾康熙領著後妃們搬到暢春園, 皇宮的乾清宮還給康熙住著,皇伯皇叔名字中的胤字也不改, 康熙對老四的孝順很是欣慰,因為退位失權帶來的失落感也得到緩解。

四爺呢,純粹是不想住皇宮, 他的眼裏, 這座世人眼裏的最高權府,又老又舊還擁擠狹小, 還沒有山水田園,四爺很高心地領一家人搬到青蓮苑,以及青蓮苑附近的小園居住。

但是康熙認為皇宮住著才是正統,於是胤祥被派到內務府監管修繕皇宮, 在冬天到來之前, 至少將四爺辦公的養心殿修好。

胤祥在四哥登基大典後,第一件事去皇陵,連夜奔波跑馬見八哥和十四弟。

皇陵莊子裏, 兄弟三個發火痛哭地聊了一回, 胤禩痛哭悔恨卻又不後悔,胤禵怨恨這個怨恨那個, 就是不怨恨他自己。

胤祥心裏越發沈重,卻也知道, 自己能做的, 只是來看看, 囑咐皇陵將軍等人, 照顧好兩個兄弟日常。

看守皇陵的將軍乃是範時繹,開國功臣範文程的後人。

範時繹當年是胤禵的心腹大將,帶著胤禵的壽禮從塞外回京給康熙祝壽,遭遇壽禮變成死鷹,他雖然沒被關大牢,但是被擼去一切職位。

胤禵怨恨他辦事不利,不管他死活。倒是四爺想著他確實無辜,安排他領著一些心腹士兵守皇陵。

範時繹因此對四爺萬分感激。

他身為勳貴子弟,打小和皇子們一起長大,知道皇家人的脾氣,做事有分寸,對胤禩和胤禵看管嚴格,卻也很是照顧,親自接待胤祥來一趟看過後,他更明白自己的任務。

胤祥對範時繹辦事能力,很是放心。但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弟,為了一張龍椅鬧到你要殺我,我要殺你,親眼看見兩個兄弟身陷囫圇,重感情的胤祥始終心裏不是滋味。

但是胤祥忙得很,實在是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四爺登基,最重視的兄弟是胤祚和胤祥。

胤祥負責戶部,戶部查賬就要他忙得腳不沾地。

四爺考慮胤祥現在的宅子距離皇宮太遠,先給胤祥換了一個近宅子,宅子裝修,皇宮以及新皇辦公的養心殿裝修,四爺登基後用的鍋碗瓢盆等等各種裝飾品,包括四爺狗狗穿的衣服,都要胤祥拿主意。

他曾經年輕氣盛,經歷過圈禁,被康熙流放南海,如今終於見證四哥登基,且自己得到重用,負責內務府和戶部,但是為人卻是大變化。

還是當年一樣辦差拼命,但是拼命的姿勢變了,學會了耐心和動腦。

如康熙所希望的那樣,懂了何為君臣之別,為臣為兄弟之道。

裝修方面用心,是國家大事也是私事。

朝政方面,新皇登基,財務第一。胤祥算術不靈,但是查賬很靈。大清新舊朝代更替,除了維持內部安穩,還有西北戰事,聖母皇太後去世等等大事,樣樣需要籌劃。

其中保守黨和改革派的黨派鬥爭,也牽扯他的時間精力。

胤禵和胤俄被派去邊境協助戰事,皇家年輕皇子皇侄子們紛紛上戰場,年羹堯不負眾望打贏戰事,帶領兵馬回京,居然沒有跟著保守派一起鬧騰,反而支持新皇新政,胤祥放下一半的心。

但是皇子們對於太子之位的爭鬥,也開始了。

胤祥親身經歷兄弟們之間的爭鬥,親眼目睹兄弟們各自的結局,康熙作為父親的糾結為難,擔心皇子們的未來,也心疼新皇將來面臨的立儲困境。

長子、嫡子、賢能之子,弘暉都是第一人選。可當年的胤礽,也是各方面的第一人選,結果又如何呢?

對於未來,誰也看不透。

大臣們經歷康熙一朝立儲的朝堂風波,再也不敢明晃晃參與皇家立儲之事,只敢在私底下謀劃,他不知道該不該慶幸。

新皇恍若未覺,一點表態也沒有。

更要胤祥憂心忡忡的是,四哥登基後整頓吏治,清查賬目,西北戰事,聖母皇太後去世等等事情,還一心搞改革,得罪士紳階層,將來這些筆桿子不知道怎麽罵四哥呢。

河南水災,新皇要下江南看看,留胤祥監國,胤祥瞧著新皇當甩手掌櫃的樣子,一面盡心盡力處理政務,一面高興於四哥終於歇息了,不再那麽辛苦熬夜。

朝廷敘平定青海功。

舉行獻俘儀式,遣官告祭太廟、莊稷。隨後,著手善後事,首先是采取盟旗制度,將青海五部,共分二十九旗,各設劄薩克治理,並規定每年會盟一次。一切聽命於中央政府。同時采取派兵駐紮,派官員去青海各旗協助治理,整頓喇嘛寺,各旗開辦蒙童、秀才學院,規定納稅和互市等一系列措施,從而保證大清朝廷對青海地區的有效統治。

新皇登基第一場戰事,可以說是成功結束,人心振奮。

胤祥每天忙碌這件大事,還要忙各地方送上來的繁瑣政務,腳不沾地,喝口水都沒時間,卻是開開心心,精神煥發,對每一件事都是耐心仔細務實。

四爺對於胤祥的變化,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四爺這輩子,從抱著剛出生的胤祥開始,就想養一個不一樣的胤祥,一個永遠開心豪爽的胤祥,可他失敗了。

他還不得不每天面對這個失敗的結果。

怪康熙嗎?怪胤禩嗎?怪自己沒照顧好胤祥嗎?四爺不知道該去怪誰。

胤祥失去意氣風發,現在即使權傾朝野,心情如何?

加上胤祚。

胤祚活著,同樣權傾朝野,可以去任何他想做的教育改革,他開心嗎?

四爺不敢去問兩個弟弟。

問了又如何?四爺什麽也改變不了。

他連親自養大的胤祥,都養不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更何況其他人呢?

就算是四爺自己的孩子,這輩子的子女們,四爺多年用心養育,盡力給他們一個和睦幸福的大家庭,他們最終都會長大,重覆先輩們的生活方式,你爭我鬥。

四爺的後院女子們,已經開始爭鬥。

兄弟如此,家事如此,國事呢?

四爺想改變這個國家的文化底子,思想開蒙人人自強自立,滿漢蒙八旗自食其力,中上層精英轉變資產經營模式,給底層老百姓好點兒的日子,縮減階級差距,也失敗了。

他唯一的成功,只是強大大清的實力,擴大大清地盤,自上而下開始工業革命,將來有幾率在一戰二戰開啟的時候,作為贏家一方登場。

這很了不起。

這和大清每個人真實的生活感受,喜怒哀樂,有什麽關系呢?

內卷,內鬥,崇拜權力,不管在外還是在家裏,贏家通吃的文化底子,處處容不下生而為人的開心快樂,是改變不了了。

四爺便也看開了。

重生一回,即使是作為皇子重生,作為幾百年老鬼重生手握權力和各項技術,能改變世界格局,國家未來,甚至稱霸地球,卻改變不了人性人心。

甚至四爺改變不了,他自己就是受益於權力第一的爭鬥環境,他就是這樣上位的。

他上輩子堅持做孤臣,這輩子堅持只做事,可最終,還是要先爭鬥到權力。

身在其中,四爺無能為力。

這片土地,註定了一代代重覆權勢地位爭鬥不休,掙紮在七情六欲裏頭。

可能這片土地上的人,生而為人的快樂,就是與人鬥,其樂無窮。

於是四爺很坦然地接受親生母親的死亡,西北戰事打完,便當了甩手掌櫃,領著年羹堯、隆科多、劉統勳等人,下江南了。

.

甩開皇帝鑾駕,微服私訪,借機在山東處理一些地方政務。

到了河南,四爺領著人參與救災疏散百姓人群,在堤壩上親自視察幾天,和河工一起幹活聊天吃飯了解民情,最後臨走,才露面和田文鏡交談,罷免一些官員,提拔一些官員。

得知鄔思道和田文鏡吵架,離開了河南,四爺笑了笑。

田文鏡得知鄔思道這個沒有名氣的怪脾氣瘸子師爺,竟然四爺的幕僚,大驚失色,懊惱地想要追回來鄔t思道,卻又追不回來。

四爺離開河南到了安徽江蘇,剛到蘇州找個院子歇息兩天,留在河南跟著田文鏡一起救災的高斌,突然快馬加鞭趕來,四爺於是驚聞河南鬧出一件大案。

牽扯深廣。

河南一個柳姓寡婦闖田文鏡的車架告狀。

她是書香門第,丈夫從小讀書勵志科舉。她長得眉清目秀,性格溫柔大方,丈夫英俊斯文,一個兒子聰明活潑,家裏還有薄田和兩個店鋪營生,家境小□□活幸福。

丈夫在十年前郊外游玩之時,在尼姑庵歇息,被尼姑們強留在庵堂不得回家,強行和他同床,最後他偷跑出來的路上,被尼姑們的姘頭打手打死。

她上下告狀,卻沒有一個官員接這個案子,最後她死心了,一家微薄的家業也被花了大半,實在打不起官司了。於是專心養自己的兒子長大,哪知道兒子長大後,和同窗一次郊游,也被尼姑們強留在庵堂,至今生死不明。

田文鏡之前的三任官員都不接她的案子。

還被人拿命威脅她不得再告狀,娘家和婆家都告訴她認命,惹不起。可她已經失去丈夫,兒子是她餘生的希望,如何能認命?

她只能拼死攔下田文鏡的轎子告狀。

田文鏡正好剛到河南上任,一個是性格正直看不得如此慘案沒人管,一個是急於找一個突破口打開河南各方勢力的縫隙,證明自己能管理好河南,於是接下這個案子。

田文鏡這一查,好嘛,原來尼姑庵幾百年下來,都是打著尼姑修行的旗號,另行其事。

十年前,看中柳氏丈夫英俊有才華,想要留下他當姘頭,也是留種。

類似看中一匹公馬長得好,給母馬留著配種的留種。

柳氏的丈夫逃跑中被打死。

柳氏的兒子長大後也是英俊斯文有才華,又被尼姑們看中了。

他還查到,這些尼姑們姘頭不少,有些還和正經夫妻一樣過很多年日子了,他們也生了不少孩子。但是戶口本上她們就是一輩子未嫁的尼姑,那些男人就是護院,且並沒有孩子出生。

這些年來,一代一代的,尼姑庵出生的幾百上千個孩子,去了哪裏?

就算生下來就殺死,也要有屍體啊。

田文鏡於是深入調查。

這一調查,將河南翻了天地,一直翻到京城。

老百姓光聽只言片語都嚇傻了,議論紛紛,都說河南這個案子,比河南大水災更恐怖。

原來女子們大都喜歡上香,和尚尼姑們和各個家族的主母小妾來往便利,於是有了交易。

尼姑們一代一代生下來的孩子,都送到大戶人家了。有的是當家主母不能生育,抱養一個保住地位。有的是主母幹脆介紹尼姑和自己丈夫,生個孩子抱養在跟前。

還有的女子因為丈夫不能生育,和護院,或者和尚廟的年輕和尚在一起生娃。

有的幹脆就是女子經常上香,見到俊俏和尚動了心,兩個男女一勾搭,女人給丈夫戴綠帽子,生下孩子就說是丈夫的。

怎麽說呢,大體就是男人在家裏有賢妻美妾,在外有外室和青樓尋歡作樂,到處留情留種。

女人嘛,也有自己悄悄的玩耍去處,也有自己的配種需求。

這樣一來,河南幾家和尚廟尼姑庵幾百年代孕的隱私暴露,大家世族子弟驚覺,突然不敢確定親媽是誰,親爹是誰。

就連朝廷的三品大員人在京城,突然被告知,原來我親奶奶不是河南大家貴女,我親奶奶居然是一個老尼姑,我是不能生育的奶奶找尼姑代孕的產物。

更可怕的事,親奶奶是老尼姑,親爹還是親爹嗎?親爺爺是親爺爺嗎?親媽是親媽嗎?這一算算,我更不知道祖宗們是誰誰。

那我是誰?

我還有什麽臉面活在世上?

還有人突然發現,自己親媽是尼姑,親媽是燒火丫鬟……或者親爹是廟裏俊和尚,戶口本上的父親其實不能生育,或者能生育但是被戴了綠帽子……

或者單純就是,戶口上的爹也知道自己被戴了綠帽子,也知道孩子不是親生的,但是為了一個繼承人,或者為了面子,顧慮女方的娘家勢力,女方的其他子女面子等等,就接受了。

反正就是一鍋大亂燉。

此事如果沒被掀開在太陽底下,也是一床大被一蓋,再痛苦也糊弄過去了,日子照常過。

但是如今暴出來了,誰的臉上都不好看,心裏更難過這一關。

高斌頗為擔心此事鬧大,因為這件事牽扯到的官員士紳太多了,其中出身涉及到吏部考評,更涉及到家族財產繼承權。

很多官員上折子嚴查這些非法奸生子,聲稱這類人不配當人,更不配當官,就應該浸豬籠。

案件涉及到的河南大家族,士紳族老集體上書朝廷,要求重新分配家族財產,驅逐流放非家族血脈之人。

更有很多民間老百姓看熱鬧不嫌事大,更起來貪心,想起來自己當年賣的女兒進了尼姑庵,查到這個尼姑生了娃如今是誰家少爺,或者已經是一方父母官,驚喜地上門認親,要銀子要官位。

四爺正在看手中的折子,兄弟們,兒子們,王公貴族們,吏部、禮部、刑部……每一個折子都是義憤填膺,要求大辦嚴辦,卻又不寫清楚具體該怎麽大辦。

畢竟,就算你知道哪個官員是尼姑和尚親生的,但他考了進士當了官,和朝中很多人是仇人也是同年好友,一起貪汙一起嫖·娼一起黨派爭鬥,一起在朝堂為國家出力,和自家或者自家親友聯了姻,有了娃,都是利益既得者同盟之一,這筆糊塗賬怎麽算?

要算賬,怎麽寫罪名?怎麽公布天下給老百姓看?怎麽在史書上書寫這一筆?

高斌頗為擔憂地說道:“爺,田陳篡齊、秦始皇生母和其他男人生子要取代秦始皇,這類事情在歷朝歷代屢出不絕。山東孔家繼承人至今血脈成謎,但事情從來都是大被一蓋,如今曝光,在民間影響極差。”

“朝廷不管家族內部之事,但是奴才怕有人借此事在朝堂上攪風雨。”

四爺沈吟片刻,卻只笑笑:“大家族平時最重視家族形象,家裏的糟心事更涉及到權力變更、財富變更,所以這一曝光引起民間反噬。但其實,誰家沒點糟心事?”

“至於朝堂,沒有這個由頭也有另外的由頭攪風雨,從來沒安靜過,且先觀看。”

四爺對這樣的私事案子卻沒上心,他就算是皇帝,管天管地卻也管不到個人床頭,只能管自己的床頭。

至於因為出身導致的官位和財富資格問題,四爺想先看看這事能鬧到哪一步。

而且,八旗雖然是內部聯姻,但是滿漢蒙八旗內部,很可能也有類似的事情,誰知道誰家牽扯其中?

胤祚的折子裏說,九弟府裏的美人兒中,有一個的出身牽扯其中?這位美人兒頗為受寵,生了兩個閨女。胤禟最近很是煩惱這兩個閨女的未來,比如指婚等等。

胤祥來信也在說這件事,胤祥很是擔心,說不知皇家牽扯多深,皇家要先擦自己屁股,暫時沒有精力管其他家的家事。只是朝堂上,先看朝臣們爭吵情況,再看案件進展到底有多嚴重。

至於自己孩子們的表現,則是驚恐萬分,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混亂荒唐的事情發生?一副被保護太好,剛開始見世面的樣子。

好在康熙和一群伯父叔父們都提點教育,皇後年妃等人處理這類事情也是穩重得很。

四爺無聲搖頭一笑,胤祚有點看熱鬧的歡樂,胤祥憂國憂民,還憂慮皇家和士紳大戶的體面和血脈混亂呢。孩子們……總是要經歷事情長大嘛。

四爺也有點看孩子們熱鬧的架勢。

快速看完厚厚一撂折子,提筆詢問太醫院葉桂搞得血型檢測進展,剛放下毛筆,餑餑進來福身行禮,一起身語笑嫣然:“爺,您這一路奔波勞累,如今到了江南魚米之鄉,出門游玩散散心吧。”

“也好,人嘛,就這樣兒,我們莫要辜負春光。”四爺將信件遞給高斌,站起來伸個懶腰。

高斌雙手接過信件,強忍勸說的欲望,出去寄信。

他總覺得,四爺登基後嚴格治理天下,但很多私事方面反而松散,連這樣天大的醜聞也不想管。算了,不管就不管了,四爺難得想散散心。

三個人換了便服,四爺領著高斌餑餑兩個人逛街。

開春的季節,桃紅柳綠,大街上人的衣裳都薄了,天地間的寒意褪去,多了煙雨風情。

而且,這些年大清工業改革海貿發達,江南越發富裕,街上男女老少花花綠綠穿戴整齊、面堂紅潤,臉上洋溢笑容,在小攤販面前挑挑揀揀買買買,對比以前大半褐色灰色藍色黑色,表情麻木沈重,這一看就是日子過得好,有奔頭。

四爺越看越是歡喜,人嘛,在床上跟誰,是什麽樣子,這是人性,再來t上萬年也改不了。但是時代是變化的,衣食住行的日子是變化的。

大清也到底是在他的手中變化了。

變得充滿希望,變得生機勃勃奮發向上富裕。

而他一個老鬼,最喜歡這份熱熱鬧鬧煙火氣。

耳邊吆喝聲不斷,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四爺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餑餑展開她小巧玲瓏的獸骨股鏤空花翎折扇,一邊走一邊看蘇州女子的裝扮,看到喜歡的胭脂水粉釵環,停下來買買買。

李衛和鄂爾泰,一個兩江總督,一個江蘇按察使,兩個人互別風頭,鄂爾泰組織蘇州文人高舉“孔子”牌子游街慶祝,李衛便組織蘇州工農子弟高舉“孔子他爹”的牌子當街擋路。

四爺也跟著人群擠進去看熱鬧。

兩方人一個說斯文,一個說務實,一個說士農工商有別,一個說自然學也是學問,工農子弟也是讀書人。

四爺聽著兩方年輕人辯論,聽得津津有味。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朝氣蓬勃,不服氣。

當然,四爺也聽出兩個心腹這番大張旗鼓地爭鬥,背後的用意。

李衛務實,鄂爾泰尊崇儒家尊卑;鄂爾泰想進科舉文人圈,李衛想入捐官實幹圈。

這讓他想起上輩子幾位肱骨大臣之間的爭鬥場景,忍不住和街道兩邊的圍觀群眾一起放聲大笑。

上輩子四爺面對朝臣爭鬥,費心費力玩平衡。

這輩子覺得,嗯,大臣們爭鬥起來,還都挺可愛。

高斌驚訝:“爺,您還笑呢?”

“笑啊,這不是挺樂呵的嗎?老百姓看著樂呵,就是好事。”四爺笑個不停。“這兩個官兒,比那些要老百姓哭的官員,好太多嘛。”

餑餑正在買耳環,看見這一幕趕緊跑過來,她本來挺擔心四爺會發脾氣,可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爺,您當這兩個官兒耍把式逗樂老百姓呢?”

身邊一個文人模樣的老年人氣哼哼地撅著白胡子:“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堂堂兩位封疆大吏耍把式給老百姓看!”

四爺“刷”地打開手中紫檀木折扇,搖了搖,側身微笑:“老人家,官員是人,百姓也是人,彼此逗樂笑一笑,這很正統嘛。”

“就是!”餑餑對老頭翻白眼。“封疆大吏就不能耍把式給老百姓看?難道當官的,整天想著怎麽讓老百姓哭,才是正統?”

“你們!”老頭氣得下巴一抖一抖,上下仔細打量這三個人的穿戴,硬是忍住火氣解釋,“看你們也是大家出身,更應該知道何為大家風範,兩個封疆大吏爭鬥也不知道捂著,當街鬧笑話給老百姓看,還有何官員威武體面?”

“這些年新皇改革,改來改去讀書人的體面越來越少,工人農戶穿絲戴銀,穿紅戴綠,也沒人管,規矩何在?禮儀……”

他說得唾沫橫飛,高斌立即上前擋在四爺面前,截住他的話頭,蹙眉道:“老人家,工人農戶有點錢,穿戴好點兒,這說明我們大清越來越好。至於體面?體面表現在穿戴上?我還以為,讀書人都是以報銷國家,造福地方是體面。”

“年輕人無知無畏,跟著新皇學什麽自然學造福百姓都學糊塗了!”老頭氣得直哼哼,滿臉皺紋都在訴說教訓,“士農工商有不同,尊卑長幼老少有別,什麽人穿什麽戴什麽,這就是最大的體面。”

四爺聽著臉上笑容加大:“老人家,你有你的道理。這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嘛,我們大清,誰都有說說話的權力。”

說罷,四爺轉身離開,高斌狠狠地瞪一眼這個老頭,快步跟上。

餑餑搖著扇子,笑瞇瞇地看老頭一眼,雖然他很生氣這老頭的想法,但是嘛四爺心胸寬大容得下所有人說話,不會因為他說這些話,就抓他蹲大牢。

餑餑腳步輕快地跟上,手中的扇子搖個不停。

高斌終於註意到了她的扇子,驚訝道:“這是主母特意造的扇子?你怎麽有?”

“主母送我的。”餑餑開心地在他面前搖搖。

皇後命內務府制作了一批扇子送給妃嬪們,以獸骨為股,安裝白鵝翎、孔雀翎,形成厚密羽面。扇面白羽上彩繪,一男一女執扇坐於桌邊,桌上擺一紅色花瓶,兩旁滿繪白、黃、紅各色花卉,綠葉襯托……色彩鮮艷,並鏤雕花卉紋。

扇子造好後,很快在京城流行起這個款式,各家店鋪都有仿造,價格高的低的,什麽材質都有,都說這是女子專屬的“懷袖雅物”。

餑餑手中這把,明顯是內務府禦造精品。

餑餑看一眼四爺,發現四爺站在街邊看兩個老頭下棋,沒註意這邊,揚眉對著高斌得意洋洋地炫耀:“主母說江南女子多有才氣,讓我到了江南裝得斯文點兒。”

“哦~”高斌懷疑皇後娘娘送餑餑妃嬪專用的扇子,是在試探四爺,餑餑會不會進後宮當妃嬪。

可惜四爺沒註意到這個扇子。

餑餑這個天真的娃,也沒想到這方面,只當皇後娘娘寵她。

高斌沈默地站到四爺身邊,偷看四爺一眼,四爺看人下棋看得專註,神情裏還有幾分少年天真稚氣。

四爺雖然登基後政務繁忙,消瘦憔悴,外貌也上了歲數,但整體看還是英挺昂揚,好像三十歲,又好像二十歲,四十歲。

高斌突然心生一絲迷茫。

四爺比任何人天真熱血,一心為了小家庭每個人,乃至陌生老百姓勞累奔波。卻又比任何人殘忍,明晃晃地利用餑餑的忠心如此多年,就是不給餑餑談婚論嫁,也不收餑餑進後宮。

他突然又想起來這次南下,每個地方官都使勁地送美人、重禮,四爺眼角夾也不夾一下。

四爺直白拒絕,嚇得他都不敢收美人、重禮。年羹堯和隆科多跟著龍攆走,不和四爺一道,收禮收得手軟,被美人兒滋潤得腿軟,高斌嫉妒啊。

偏偏他們位高權重,收禮收美人後,說不好辦事,就不給辦事,誰也不敢有意見,整個一副能被收下就是有面子的架勢。

高斌下意識地嘆口氣,眼睛望著大街上的各色美人兒,滿是遺憾。

餑餑便瞪他一眼:“你註意點兒形象,跟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一樣。”

高斌微微側身傾斜到她身邊小聲解釋:“我這樣好色,是正常男人表現。我已經很克制了,是男人中的頂級好男人。”

餑餑“噗嗤”笑出聲兒,拿眼白著他。

“你敢說爺不是正常男人?”

“不是不是,我是說爺是天上神仙下凡。凡間男人都不能和爺比。”高斌連連搖頭,一副頹喪的架勢。“餑餑,你也不能拿爺和其他男人對比,這不公平。”

“爺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也要吃飯喝水,也會睡懶覺,有什麽不能比的?”餑餑不以為然地撅著嘴巴,看著四爺的目光充滿小女孩的癡迷。

高斌更擔心了。

餑餑如果只當四爺是一個偶像崇拜,還能離開四爺。餑餑如果認識四爺也是平凡男人,還一臉崇拜,這是動真心了。不過,餑餑如果沒動真心,哪裏能在四爺身邊堅持這麽多年。

高斌忍不住重重嘆氣。

嘆氣聲太大,四爺轉臉瞄他一眼,目光詢問。高斌忙賠笑道:“爺,我和她聊天,她說您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也要吃飯喝水,也會睡懶覺,也是凡間男人。我就忍不住嘆氣。”

四爺拿扇子敲他肩膀一下,吐糟道:“你看爺和其他人長得哪裏不一樣?爺不是凡間男人,難道是妖怪長角長尾巴不睡覺?”

餑餑在一邊抿嘴兒笑。高斌著急地解釋:“爺,奴才的意思,您是天上神仙,您和凡間人不一樣。”

“天上神仙在天上,爺在凡間就是人。”四爺的扇子再次敲打他一下,看一盤棋結束了,擡腳就走繼續逛著。

高斌跟在身後,一臉委屈失落。這失落,不知道是因為四爺說他不是神仙,自己沒機會跟著升天,還是因為餑餑喜歡四爺。

主仆三個逛街,四爺走走看看,餑餑買買買,高斌幫著拎東西。

剛回來小院,就看到鄂爾泰、李衛、鄔思道三個人跪在院子裏,看見四爺就高呼“萬歲”。

“免禮,坐下來說話。”四爺瞄著伏地磕頭的鄔思道,語氣感慨,“鄔先生在田文鏡身邊受了委屈,爺聽說後訓斥田文鏡,正要派人尋找鄔先生。”

沒有人敢起來,鄂爾泰和李衛沈默磕頭。

鄔思道嚇得慌亂磕頭:“爺,草民萬不敢當‘委屈’二字。草民……草民……知道田大人性格耿直,算計了他,氣得他攆草民離開,草民借機離開河南,回來家鄉看看。”

四爺一樂:“鄔先生是否算準了爺來蘇州?高斌,扶著鄔先生起來。鄂爾泰,李衛,你們不起來,也是請罪?”

鄂爾泰和李衛一擡頭,異口同聲:“臣有罪,臣等今天在街上鬥氣鬧笑話,給主子丟人。”

“呵!”四爺t板著了臉。

四爺一揮手,高斌連忙上前扶著鄔思道,對鄂爾泰和李衛眼神暗示:負荊請罪這一招玩玩就行了,爺心情好不計較。玩過了爺真生氣了。

“奴才謝主子賜座。”鄂爾泰和李衛麻利地爬起來。

三個人攙扶鄔思道起身,坐到輪椅上。

四爺倒也不奇怪他們能找來,還從南京趕過來,只是笑道:“你們來的正好,先和爺逛兩天蘇州。”

三個人一起驚訝,卻也不敢詢問,一起答應。

於是,四爺還真的放下公務,領著他們三個在蘇州各地方逛逛,城裏鄉下,作坊田地,大體逛完蘇州,對整個江南也都差不多了解情況。

這天下午,幾個人在郊區路邊茶棚坐下來喝茶,突然看見一場打鬧。

原來,一個作坊主要買一片地蓋廠房,這片地的主人有十戶人家,其中八家想賣,兩家不想賣,於是作坊主的打手們便不停上門鬧事,這天那兩戶人家氣不過,和他們打了起來。

農戶人當然打不過專業打手,很快便有兩個農戶腦袋上被開了花,滿頭滿臉的血。

高斌和餑餑便上去幫忙,打手們拿著鐵鍁菜刀沖上來就要對兩個人動手。

一個鼠頭鼠臉的矮胖管事摸樣的人上下打量餑餑和高斌的穿戴,喊住打手們,吊著三白眼冷笑道:“兩位貴客來到蘇州開心游玩,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的好。”

餑餑最恨這些惡霸狗腿,當即冷了臉:“他們的土地,想賣就賣,想不賣就不賣,你們還敢強搶嗎?”

哪知道這位管事一聽這話,義憤填膺:“這位美人兒,你胡說什麽?這土地本來就是我家老爺的!前些年官府搞土地改革,我家老爺好心將這片地分給他們,他們這才有了自己幾畝地。如今我家老爺不光要花大錢買回來,還承諾給他們在作坊活計幹,他們還不樂意,貪心不足!就是該打!”

餑餑一聽,氣笑了,抽出來腰上長劍就要動手。

高斌一把攔住她,看向其中一個好似很有主意的中年農戶。

那農戶放下手中的鋤頭,哭訴道:“外鄉人,他們說得不對。前些年土地改革,官府收走一些老爺的非法不納稅土地。我們這一個村子的人,原本是徐家佃戶,分到徐家老爺的非法土地。我們有了土地,都專心種地,養好地。可他們說要買就買,我們不賣就要殺人。”

高斌頓時黑臉,看向那管事:“你家老爺不光對官府的土地改革不滿,還想當地方惡霸搶占土地打傷良民,不若我們官府走一趟。”

“豈有此理!”鄂爾泰走過來,黑沈沈的一張臉,“徐家是吧,當年非法占據大片良田不納稅欺壓佃戶為禍鄉裏,官府念著其先人功勞網開一面沒有追究,哪知徐家人居然不思悔改,還敢抱怨土體改革國策。”

那管事一聽這人一開口便說出徐家過往,還一身濃濃的官味兒,頓時嚇白了臉,跳著腳大聲嚷嚷:“看在你們是外鄉人的份上,今天不和你們計較,我們走!”

說著,領著一群打手倉皇跑了。

李衛推著鄔思道在一邊,看了全過程,忍不住嘆氣:“鄔先生你看,這些人啊,心心念念著,要將老百姓的兩畝地收回去,還想讓普通良民變成奴仆。”

“人之常情……”鄔思道輕笑一聲,“不光是人之常情,萬物生靈都這樣,都想擁有自己的地盤,再把這片地盤裏的其他生靈變成奴仆,收藏所有金銀珠寶錢財美人好物。”

“那人還是人嗎?人和一只動物,一棵樹,沒有區別。”

“人為什麽要和動物樹木有區別?人是生靈一種。比其他生靈更覆雜聰明的地方在於,人更會算計著想辦法操辦成這些事,而不是一味靠武力。”

李衛沈默,他的腦袋實在思考不來如此覆雜的問題,煩躁道:“爺親眼看見這件事兒,鄔先生,你說我該怎麽辦?”

“爺派你來兩江當總督,你心裏沒數兒?”

“我有數,我也在積極整治江南這些大戶,阻止他們搞壟斷霸占土地,可每一個措施施行後總是只有一點水花兒,不見真實效果。還有這老鄂,明明也是我們一夥的,偏偏跟著保守派一起和我打擂臺。”

鄔思道轉頭,看四爺正在茶桌上和酒館小二聊天,一只手還自在地擼著店家的老花貓。

鄔思道微微仰頭看一眼李衛:“你呀,過於關心皇上對你的態度,導致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看出來鄂爾泰是改革派,四爺的親信,是四爺特意派他來江蘇,怎麽看不出來,他來江蘇只是過渡?四爺不可能將兩員大將都安排在江蘇。而他和你打擂臺,只是爭風頭,爭四爺的信重。”

李衛驚奇地睜大眼睛。

一低頭,歡喜放松地望著鄔先生。

“鄔先生,我就知道你有主意。你這一說,我心裏就亮堂了。我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多難熬,我還以為……”

“你以為,四爺是不放心你,所以放鄂爾泰來江蘇牽制你?”

鄔思道露出一副了然於心的神情,李衛尷尬地摸著鼻子嘿嘿笑,偷偷轉頭看向四爺的方向,彎身在鄔思道耳邊問道:“鄔先生,你可一定要幫我。你看就我這樣的出身,四爺提拔我做兩江總督,皇上承受的壓力比我大,多少科舉官員盯著我,等著我犯錯兒打皇上臉面呢。”

“我一定要做出政績給人看我有能力!你說,我該怎麽辦才能做出政績?”

“李衛啊,你遇到十三爺,被十三爺推薦給皇上,是你祖上幾代燒高香得來的天大運氣,你要珍惜。也罷,我看我是不能退休了,幹脆好好幫幫你幹一回。”

“嘿嘿~”李衛笑著,一邊得意道:“鄔先生,我這輩子就值得誇的就是這份運氣,皇上和十三爺對我,那是再生父母。我李衛就是死了重新投胎,也投不到這樣好胎。鄔先生,你是經天緯地之才,皇上怎麽可能讓你退休呢?你離開河南一路暢通,但其實你一路的行蹤,我都知道呢。”

鄔思道無奈地擺擺手:“罷了,罷了,我是幾輩子欠了你們的。據我這幾天觀察,皇上可能要在江南來一次深入改革,鞏固土地改革成果,且打破江南剛形成的作坊生意壟斷。你這樣……”

兩個人竊竊私議。

李衛一邊說話還一邊眼觀四方,餑餑回到四爺身邊,正在和四爺說著這場鬧事的大體過程。

再轉頭看看,鄂爾泰正在和高斌安撫受傷的農戶,鄂爾泰還掏銀子給農戶去醫館。

這人還真是會來事兒,在四爺面前表演愛民如子,和四爺身邊的高斌打好關系呢,李衛忍不住嘀咕一聲。

不過,四爺還是信重自己的,四爺眼明心亮,當然知道自己的忠心耿耿,四爺也不需要自己做什麽表演。四爺只是剛鄂爾泰來江蘇過渡一下,將來另有安排。

李衛摸著心口,這些日子惶惶不安的心終於可以定下來。

*

傍晚時分,幾個人回來小院,聚在書房用晚飯,窗戶邊一顆迎春花開放黃色的小花兒伸進梅花窗欞,晚風親切。

幾個人邊吃邊喝,很快飯菜上齊,雖然四爺的身份變了,可這幾個都是跟著四爺的老人,其實拘束也不大。

換句話說,雖然都是跟著四爺的老人,但是四爺的身份變了,他們到底有拘束。

只是知道四爺的脾氣,故意表現得有禮而放松。

四爺環視一眼,這一眼看得一群人低頭假裝飯菜真好吃,真香。

當然,大廚烹飪蘇州這個季節的名菜,確實色香味俱全。

四爺夾一筷子豆腐,忍不住搖頭:“幾天看下來,江南這一帶啊,說是比北方開明,其實爺不這麽看。”

“爺,臣來到蘇州後也有體會。”李衛放下筷子嘟囔著,“歷朝歷代,北方人活不下去了,叫農民起事。只有南方,叫奴仆起事。南方的這些老百姓,都變成大戶人家的奴仆了。”

鄔思道夾一筷子菠菜咽下去,輕聲解釋道:“這是有原因的。唐朝定都西安,惠及洛陽。北方和南方都只是周邊地區。唐朝以後二百年亂世,加上北宋南宋局勢變化,北方和南方基本割裂,南方安穩,但是屬於偏安。

官員們都是南方幾大家族出身,流官制度徹底失敗,南方各地方都是大家族的地盤,地盤內的百姓,都是奴仆佃戶。”

“到元朝,直接實行包稅人制度。到明朝,先定都南京,後定都北京,王爺皇親國戚匯集在北方,南方沒幾個王爺,地方大家族控制地方權利,加上世襲戶籍制度,南方老百姓便世代為大家族的奴仆和佃戶。明末奴仆生存艱難,有了奴仆起事。”

鄂爾泰面色陰沈:“前朝時期,北方也沒有多少自由民,普通人大多是王爺皇親國戚大家族的佃戶奴仆。但是北方人經歷戰爭多,生生死死t興衰榮辱看多了,從來只當自己是老百姓,不當自己是誰的奴仆。”

餑餑奇怪:“那按道理北方老百姓生活更自在,那為什麽前朝人都說‘寧當江南狗,不當北方人,不當塞外人’?”

高斌苦笑:“我家在明朝就是北方軍戶,北方一些軍戶過的日子,連狗都不如。而且戰爭一來,說死就死。江南人好歹生活安穩沒有戰爭,當狗還能吃飽肚子。”

“現在江南普通人的日子好多了,土地改革後大多有了自己的土地。去作坊當匠人,也不用簽一輩子的賣身契。而且遠離戰爭日子安穩。”

“說到戰爭……”餑餑夾一筷子金華火腿放小碗裏,沈吟道:“如今的戰爭大多在西北邊境和沿海海上。西北這一仗打下來,能安穩不少人,我倒是擔心海上。說不定將來啊,戰爭之地變成江南沿海。”

四爺眼睛一亮,夾著一筷子糟溜塘片停在半空,瞅著餑餑誇讚道:“餑餑就是聰明。這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

餑餑臉一紅低了頭,其他人一臉沈重。

鄔思道臉上蒼白,他停下夾菜的動作,苦笑道:“再也沒想到世事變化如此快,西北邊境目前只有沙俄能當大清敵人,沙俄局勢不穩暫時不會對大清動兵。就算動兵,東北擋在北方四省前面。卻有西方興起,大船運興起,一貫安穩的江南變成戰爭之地。”

四爺咽下糟溜塘片,鼓勵道:“再想一想,萬一江南變成戰爭之地,什麽地方安穩?”

“當然是北方。”高斌脫口而出,表情略興奮,“風水輪流轉,北方可算有安穩日子了。”

鄔思道蹙眉:“草民這些日子思索……還有西北和西南。”

“西北的敵人,也是歐洲。但是相對沿海,西北未來會有戰事,但相對沿海安穩。而西南,幾乎沒有可當對手的敵人。西南隨著土地改革會有叛亂一類戰事,但是大清平叛相對容易。雲貴川幾個省份和西北一樣,相對沿海安穩很多。”

鄂爾泰聞言眼睛一亮,隨即整個人都亮堂堂起來,等他目光看向四爺的時候,喘著粗氣,眼睛已經是赤紅色。

四爺一樂。

李衛瞅一眼鄂爾泰眼裏想要建功立業的狂熱,吐糟道:“老鄂,你尊崇孔子,不會打仗,你去西南能做什麽?”

鄂爾泰立即轉頭看向李衛,極力反駁:“戰事重要。但打仗前和打仗後的章程,同樣是大清徹底收覆西南四省的關鍵。我尊崇孔子,但我熟知兵法。”

簡而言之,鄂爾泰認為,有他這樣尊崇孔子,卻熟知兵法行雷霆手段的人去西南當官,最為合適。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四爺。

四爺笑而不語,餑餑給他盛一碗蘿蔔湯,他慢悠悠地用著。

餑餑看多了這群男人行兵法戰略謀略等等嗜血狠辣野心欲望手段,也見過戰爭帶給老百姓的災難,對此完全不想搭理,專心吃菜用飯。

鄔思道琢磨著,鄂爾泰還真合適去整頓西南改土歸流。他觀察四爺的表情,瞬間明白四爺的意思,微笑著夾菜吃。

高斌和李衛對視一眼,齊齊嫉妒鄂爾泰有機會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卻又知道,這打仗和改土歸流整頓西南的事情,怎麽也輪不到自己頭上,頓時郁悶無比。

鄂爾泰本人卻是緊張得很,他不敢猜測四爺的意思,低著頭,一邊喝湯,一邊謹慎地琢磨,怎麽做才能有機會調去西南。

四爺端著湯碗,隨口問道:“對於接著來幾百年的氣候變化,諸位有什麽想法?”

高斌和李衛一起驚訝瞪大眼睛,一起搖頭。

鄂爾泰沈聲道:“爺,當年突厥興起,就是因為突厥氣候溫暖。前朝末期情況糟糕,除了人為因素外,氣候突然寒冷,也是主因。奴才這麽多年琢磨下來,寒冷的氣候會逐漸南移,江南會越來越冷。萬事萬物相生相克,江南變冷,一定有其他地方變暖。”

“至於什麽地方會變暖,奴才還沒想到。”

鄔思道放下筷子,表情沈重:“爺,諸位,鄔某這些年觀察思索,頗為擔憂此事。天理循環,氣候變化和人也有關系。如果接下來戰事區在沿海,那麽沿海氣候變化會加大,變冷還是變暖不好說,也可能既會變暖,也會變冷。”

“前朝末期,南京冬奇寒,河凍數日不解,安徽積雪可達三尺,導致交通癱瘓。兩廣、海南等地罕見積雪,海南被大雪覆蓋,南方河道長期冰封。而且全國範圍內,旱澇交替頻繁,部分地區連降四十天雪,鄱陽湖、太湖等湖泊封凍數尺。極端天氣帶來自然災害,進而出現嚴重人為災害。草民擔心,將來這類氣候會再次出現,而且,……”

鄔思道住口不言,其他人奇怪地看著他。

四爺笑著接口:“大機器出來,改天換地,改變人的生活方式,也會改變氣候。”

鄔思道尷尬地笑。

眾人驚訝地看著他:這瘸子膽子夠大啊,當著四爺的面說大機器的壞處?

四爺卻很大方的態度,放下湯碗,正色道:“鄔先生是研究佛家道家儒家,重視天理循環,人倫天倫,想到此點很正常。爺也考慮過這方面。但是人類大機器時代的到來,是必然的。於大清,早來,比晚來的好。我們可以早早做好應對。”

“未來如何發展,有人為因素,地理和氣候也是因素。所以不管大機器怎麽發展,人要吃飽,糧食生產永遠是重中之重。爺這一路不止在一個地方看到廠房、大戶宅院占用良田。這幾天仔細觀察,蘇州用在其他方面的土地過多,變賣土地進廠做工匠、進大戶當奴仆的人過多。”

四爺話音一落,李衛小雞啄米地點頭:“爺您放心,臣一定辦好這件事。”

鄂爾泰:“爺,奴才一定在江蘇好好幹。”

四爺含笑點頭,轉身看向鄔思道:“鄔先生,你留在江蘇一段時間,幫襯他們兩個。”

“四爺,草民一定盡心竭力。”鄔思道鄭重答應。

江南新一輪改革迫在眉睫,如果不遏制大戶買地建廠收奴仆的步伐,很可能之前土地改革的成效會雞飛蛋打,還會使得江南出現嚴重人為災害。

因為這些作坊主、大家族,他們建廠的目的只是為了錢和奴仆。一旦廠子經營不下去,就會想其他辦法賺錢,可這些農戶們失去土地變成工匠,一旦遭遇廠子開辦不下去,就會連奴仆也當不成,變成幾百萬無業流民。

更可怕的是,一旦江南不是魚米之鄉,全國糧食大幅度減產,糧價上漲,大清就會出現糧荒。

百姓流離失所、饑荒遍地,朝廷收拾爛攤子,江南大戶們越來越富裕,江南的貧富差距劇烈拉大,有錢人家有權人家一兩銀子就能買一個健康年輕良民當奴仆,簽下世襲賣身契,這是鄔思道最不想看見的人間畫面。

四爺登基,鄔思道自認已經實現人生價值,想退休,想脫離四爺的監控,生怕四爺哪天因為他知道事情太多,殺他滅口。

但他更知道四爺的可怕。

他從京城到山西巡撫諾敏身邊,再到河南巡撫田文鏡身邊,是因為四爺的命令,來四爺信重的官員身邊協助治理地方,私心裏卻一直想完全脫離四爺掌控。

如今好不容易想辦法使得田文鏡攆走他,他得以回來江南養老。卻在得知四爺來到蘇州的那一刻,不敢不主動來找四爺請罪。

四爺領著他看了江南目前急需解決的大問題,他協助李衛和鄂爾泰責無旁貸,還得繼續給四爺當幕僚。

鄔思道心事重重。

在座的人都感覺自己重任在肩,沈默用飯。

*

晚飯過後,眾人各自忙事情,四爺在書房看各地送來的文書折子,其中田文鏡送來加急奏折,言說河南尼姑案的進展,言詞頗為激烈,四爺看完後,放下折子走到窗邊,靜靜地望著盛開的迎春花。

四爺一直想打破同胞思想固化,破除貞潔、從一而終等等儒家理學禮法教化,使得大清人都當狼崽子,都從這層認知迷霧中醒悟過來。

可是四爺細看這件案子造成的影響,傾聽民眾心聲,捫心自問,面對這樣的血脈混亂,人真的想覺醒嗎?人真的有能力面對這些現實嗎?是不是有的人寧可不覺醒,寧可稀裏糊塗過一輩子,當一個問心無愧的好人,貞潔烈女呢?

人性中,或者真的有惡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呢?有勇敢的一面,也有懦弱的一面呢?有想覺醒的一面,也有想永遠不覺醒當個嬰兒被灌輸思想的一面呢?

更何況,一旦那一天打破這層迷霧,所有人都覺醒了,但是他們在混亂無序的社會中爭鬥不過別人,他們中大部分變成失敗者,會不會懷念這樣有序的社會?想著如果當初全民不覺醒,不參與這些激烈爭鬥,反而更有幸福感t?

可是西方已經實現思想啟蒙了,就算四爺不行動,不督促同胞們覺醒,東亞這片大陸,又能維持以前的社會形態多久呢?

四爺是個老鬼。

四爺見識過工業革命有很多好處、諸多壞處,卻必須搞起來。因為這就是人類社會進程之一。

全民覺醒,是不是也是人類社會必然進程之一呢?

五百年後,整個人類社會,東亞社會,會變成什麽模樣呢?

想到這裏,四爺忍不住搖頭,無聲一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彩。五百年後的社會,自然有五百年後的人類去體驗。

*

鄔思道轉著輪椅進來,一眼看見外封河南官方的折子,再看四爺的表現,頓時驚駭到轉著輪椅就出去,一丁點兒也不敢牽扯進去。

河南這個案子,於地方是大案。

於四爺一個有大作為的皇帝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四爺連過問都沒有興趣,怡親王和六部官員處理處理就結束了。

但是四爺卻奇怪地表現出凝重的心態。

鄔思道七竅玲瓏心,瞬間猜到四爺可能會有的心憂之處。

當年順治皇帝突然駕崩,皇太極的忠心將士&滿洲正藍旗這一支,在緬甸打了勝仗卻沒有進京領賞請封,而是突然在南方舉旗反叛,擁護明幼帝。

正藍旗將士和朝廷派來的平叛清軍打得血流成河,最終正藍旗被壓制,大部分正藍旗將士被就地斬殺,其他活下來的正藍旗大多變成八旗邊緣人員。

而這段歷史基本被掩蓋。如今能查到的,只有經歷這場事件活下的人留下的只言片語。

再到鰲拜這個有名的皇太極忠將,面對康熙的時候一改忠臣良將的姿態,變得跋扈專權……種種跡象表明,皇家皇位傳承,或者說血脈傳承過程中,有貓膩。

而歷史上的幾個事件,田氏代齊、王莽篡漢、司馬代魏的司馬,元朝時期號稱是來自地中海的蒲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傳言中都是老陳家幹的,搞一次事換一個姓氏,祖傳老手藝。

鄔思道打小精通史學,看史書就和看話本一樣,都只當笑話看看樂一樂就好。反正不管真相如何,幾千年來,海寧陳利用這個名聲打造神話金身,千年來賺得盆滿缽滿。他可以想象,再過幾百年,陳家還能吃到這個紅利。

他甚至覺得此事在當下也很有價值,可以利用一二。

但是後來,鄔思道察覺自己陷入一種思維誤區,當你看一個人,一件事可疑的時候,處處是線索,點點滴滴都是證據。如果這些所謂線索苗頭都另有原因呢?真相只有當事人知道。他一介草民,見不到一個當事人,見到了也不敢多問。

鄔思道便停止追查。

可是如今,鄔思道真實地面對四爺,面對這件事,那真是生怕腦袋搬家,不敢沾惹半點兒。

四爺很容易從河南這件案子想到皇家血脈傳承秘聞,想著如果皇家秘聞被牽扯出來,不辨真假的風言風語不光在坊間流傳,甚至在歷史上落下一筆,皇家臉面將被踩在全天下人的腳底下。

*

鄔思道因為當年背負科舉案子一路逃亡,偶然間聽來一兩句傳奇故事,好奇之下費心費力多方打探,才知道一點點皮毛,至今還摸不清其中一點真相。

四爺一個養在深宮的人知道,他卻一點不奇怪。可能廢太子也知道一些?

但是,鄔思道一點不擔心皇家傳聞故事會被人爆出來。

就算要爆出來,也是等到大清皇家勢微,到清末,或者大清徹底亡了,改朝換代,才會被有目的之人徹底爆出來。

因為這件傳聞,過於打臉。而世人是不會也不想,更無從去辨真假。

沒有天大的死仇,誰也不敢,不想提及這件事,這是往死裏得罪人嘛。

誰知道這事真假呢?

就算是真的,誰家還沒點傳聞故事呢?誰家能百分百純凈?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康熙健在。如果河南大案牽扯到皇家故事,康熙利用權利控制河南大案走向,輕而易舉。

四爺登基後初步實行改革,整頓吏治,肅清財政貪汙,將得來的銀子用在民間,老百姓獲得實打實好處,加上朝廷打贏西北戰事,鞏固邊防,得人心得很。

四爺對主要功臣年羹堯封賞有加,年貴妃再次生下小皇子,年遐齡經常進宮和康熙嘮嗑,年希堯升為內務府總管,整個年家風光無限。就算皇上南巡帶年羹堯在身邊,有卸下年羹堯兵權嫌疑,但是這樣的處理已經很好了,非常厚道了。

如果年羹堯就坡下驢,從前線退到二線,將來就是君臣美談。如果年羹堯舍不得兵權,囂張跋扈,甚至站隊保守派妨礙四爺吏治改革,四爺自然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他。

四爺可不是顧慮名聲的人。就算士紳們罵他卸磨殺驢、刻薄寡恩又如何?按照四爺的行為模式,該殺就殺。

但是目前為止,滿朝文武知道皇上刻薄寡恩嚴苛,但也從一次次事情中看見四爺也重感情,哪怕他們是保守派,只要不犯到四爺底線,也不用擔心官途,不敢也不想,和四爺魚死網破撕破臉。

端看年羹堯怎麽走他的人生了。估計四爺也在等年羹堯表態呢。鄔思道眼前是當年雍親王府裏一群風華正茂的人,其樂融融喝酒暢談的畫面,感嘆一聲:“時易世變,人生無常,青春也不在了。”

*

北京城,胤祥腳步匆匆地進來暢春園,侍衛太監們給他行禮,他一一笑著回應。

到了清溪書屋,看見康熙正在院子裏躺椅裏看書,但是書本兒掉到膝蓋,身體躺著,正曬著太陽打盹兒。

康熙年紀大了精力不濟,胤祥本想和康熙聊一聊,朝廷這些年特意關照的歷朝皇家後人情況,劉家山東這一支,楊家洛陽這一支,李家李光地這一支,趙家封王這一支,朱家封王這一支……可能都牽扯進河南大案,詢問他老人家的態度。

但是康熙睡著了,宛若小孩子般天真憨甜的睡顏,胤祥不由地笑了笑,坐到一邊歇息等候。

李德全領著小太監們安靜地給他行禮,端上來茶水點心。

胤祥便拿起康熙看的書翻看,乃是顧炎武寫的《日知錄》。

胤祥看了幾張,胤祚慢悠悠地走進來,胤祥忙起身給六哥行禮,胤祚扶他起身,一眼看見康熙在睡覺,微微笑了笑。

胤祚進屋,也拿了一本書躺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搖著翻書看。

胤祥偶爾擡頭,發現六哥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明顯心裏有事。六哥這樣的人修身高深,臉上輕易看不出來情緒,今天這是怎麽了?

不過康熙在睡覺,胤祥也沒說話。

兩個人各自看書,胤禔來了。

胤禔剛從戰場上回來,人看著精神氣十足,一副老將軍的派頭進來,胤祥一眼看見他腳步沈重,有心事的樣子。

他和六哥起身給大哥行禮,發現六哥和大哥對視的時候,明顯有默契,越發奇怪。

兄弟三個喝了六杯茶,去了兩趟更衣室,弘皙來了。

弘暉也來了。

到底年輕,表面上看著和平時一樣,一見到伯伯叔叔,臉上就帶出來表情,小哥倆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樣子。胤祥送上關心詢問的眼神,可他兩個一起閉緊嘴巴,拿本書沈默地翻看。

胤祥註意到,這哥倆翻來翻去,就那一頁,估計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這都是怎麽了?

胤祥忍不住了,可是李德全從外頭進來,小聲稟告說孔家人找他。胤祥不得不擡腳離開。

胤祥一走,康熙迷糊醒來,睜開眼睛。

李德全忙上前伺候著康熙洗漱,胤禔、胤祚、弘皙、弘暉眼巴巴地看向康熙,等著康熙說話。

康熙臉一沈:“你們都閑著?這麽大的人還等著我給你派點差事?自己不知道做什麽?胤禔?胤祚……”

胤禔到底怕康熙,被這一訓斥,無奈委屈地起身行禮離開。

胤祚厚臉皮,就是坐著不動彈。

可他不走,康熙喝茶用點心,就是不說話。

李德全再次從外頭進來,和弘暉稟告說,內務府有人找他。

弘暉不得不起身行禮離開。

剛出來清溪書屋,就看見大伯父、六叔、十三叔站在外頭說話,內務府的人等在旁邊,一臉焦急,看見他的人影小跑上前。

原來是胤祥這段時間實在太忙,就給皇子們安排差事,弘暉進來內務府打雜,負責內務府小庫房,看管庫房裏皇家人出行的儀仗用品、金器擺件等等。

但是,今天庫房失竊了,大半東西丟了,不說工藝價值,但是材料價值就達十萬兩銀子。

弘暉一聽這可著急,急得在原地團團轉。

他吩咐庫房管事前去再次清點失竊庫房,將失竊的東西全部登記造冊,一擡腳剛要和十三叔說一聲,走到十三叔跟前,聽見“河南案子”的字眼兒,弘暉就顧不上庫房失竊的事情了。

對比他今t天來一趟想詢問康熙的事情,庫房失竊再大的案子,那也是小事啊!

*

弘暉眼巴巴地聽著大伯和十三叔聊天,聽到吏部決定停職一位三品官兒。

禮部侍郎三品官兒劉澄明,被他的三位庶出哥哥一起告了。因為告狀內容過於炸裂,太醫院給他和家人測了血型,他戶口本父母都是AB型血,生的孩子可能是A型血、B型血或者AB型血,但他是O型血。

這個結果造成很大的家族風波。

他的妻妾們一怒之下都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這件事在山東傳開了,在民間造成很壞的影響,劉家如今人人不敢出門,生怕被人看笑話。

劉家老太爺和老太君,和劉澄明感情很深,都想要大被一蓋,遮掩這件事。哪怕將劉澄明改成庶出也行。但全族都不同意。

三位庶出哥哥連同劉家族長一致要求收回劉澄明的財產,姓氏,乃至官位,各種身份地位,帶著他的兒女流放嶺南。

另外,嚴查這件事的主謀,是誰給劉家送來一個外人當繼承人,怎麽做到的?

如果劉家老太君因為她生兩個女兒後無法再生育,從外頭抱來一個兒子,那劉家就要休棄這個老太君,同時告上刑部。

說心裏話,胤祥很是理解劉家的怒火。這事兒擱誰身上,誰能受得了?你說這要是串了六代以上的血脈,當事人死了,家族內活著的掌權的人,還都是當事人的血脈,也只能一起捂嚴實了。

但是劉家老太爺和老太君還活著呢,劉澄明還在當官呢,還占據劉家六七成家業呢,兄弟們和族人能讓他們捂著嗎?

劉家號稱劉邦後人,在山東乃是緊挨著孔家的大家族,千年多來低調處世,家風蔚然,在山東地方上勢力很大,大清進關後一直很關照劉家這一支。

劉澄明乃是靠劉家祖上恩蔭當官,不是走正經科舉考上來的。當官以來一路上升,一半有個人經營,一半是看他劉家身份。

而他的妻子,出身孔家,嫡系三代內。

孔夫人心疼親生孩子,想護住孩子。

但是孔夫人帶著孩子回娘家後,便被孔家控制起來,三個孩子被娘家兄弟送回劉家,放話任由劉家處置,最好一刀一個殺了。

孔家認為此事乃是奇恥大辱。

孔家人在京城這一支,剛來見胤祥送上文書,要求朝廷判夫妻和離,孔家收回所有嫁妝。同時判孔家夫人生的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死刑。

胤祥送走他之後,貼身太監錢名又送來一份文書。

劉澄明的兩個妾室,良家出身的正經姨娘,各自生育一兒一女。

如今這兩個妾室的孩子也被送回劉家,兩個妾室都被娘家人看管起來。這兩個娘家人也發表了看法,劉家給一封休書,孩子歸劉家處置,生死自便。

劉家收到劉澄明的七個孩子,目前都關押看管著,沒有行動自由。

劉澄明求救朝廷,哭訴自己的委屈,說自己也是剛知道身世……

可刑部和吏部、禮部都被這事刺激大發了。

劉家這樣看重血脈傳承,需要用血脈保持勢力和朝廷影響力的人家,都能發生這樣的事?自家呢?

這事爆出來後,史書上怎麽看大清官員?大清官員還有體面嘛?後人會不會對大清官員的血脈問題很是懷疑?都怪劉澄明!好好的幹嘛去測血型?還去找脾氣孤僻的葉桂測血型!

就算你三個兄弟說你長得和劉家父母不像,你忍口氣不就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你的三個兄弟還都不是官身,你怕什麽?怎麽能這麽沖動呢?

實在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就不會去太醫院找一個好說話,會糊弄的人測血型嗎?

測出來自己不是劉家血脈,直接威逼利誘捂住消息啊!

就算你劉澄明不是劉家血脈,好歹被劉家當嫡子教養四十多年,怎麽就一點沒遺傳老劉家的精明狠辣果斷呢?按說你親生父母能想到做到杜鵑鳥計劃,也是狠人精明人啊。你怎麽一點沒遺傳呢?果然是不成器!給你當人上人的機會,你也不成器!

這樣不成器的人,簡直是大清官員隊伍的恥辱!我們大清官員可以貪汙,可以爭鬥算計,血脈存疑,卻不能是蠢貨!

胤祥一攤手,對胤禔苦笑:“大哥,目前,滿朝文武都在內心責怪劉澄明不會辦事。不管最終怎麽宣判,先讓劉澄明回家呆著吧,近期莫要出門。劉澄明交好的同僚們,沒有一個給他說話,生怕被人知道自己和劉澄明交好,自家也沾染上血脈醜聞似得。”

“如今劉澄明被從衙門押送回家歇著了。但是這件案子到底該怎麽判,弟弟和六部官員還真挺為難。”

胤禔說話直爽:“十三弟,你就是心善。劉澄明四十年來孝順父母夫妻恩愛教導子女,照顧族人等等,確實做得挺好。可我也看到劉澄明享受劉家多少好處。目前劉家和孔家乃至兩個妾室娘家,看劉澄明是朝廷官員份上,提出的要求夠克制了。這事兒擱誰身上不恨得慌?”

胤祥卻蹙眉:“確實恨得慌,而且,暫時還沒查到劉澄明親生父母是誰,還不知道去恨誰。大哥,我也理解劉家、孔家和兩位妾室娘家的心情。劉澄明是因為劉家才當官,因為劉家嫡子身份才能娶孔家姑娘,才有兩個良家女當妾室。

可劉澄明當官多年,沒有犯過大錯,官風還挺好,朝廷怎麽給他定罪名,怎麽將他革職?當年汗阿瑪恩蔭劉家,劉家送上劉澄明,朝廷便關照劉澄明。說起來,汗阿瑪也是剛知情,是受害者。可再說起來,劉澄明也是剛知道身世……”

“那他就哪裏來的哪裏去吧,要麽帶著孩子流放嶺南,要麽帶著孩子回去親生父母哪裏。”胤禔煩躁地擺手。“實在不行,就按照劉家和孔家的要求,一刀一個全殺了。”

胤祥頓時著急地解釋:“大哥,這怎麽能全殺了呢?全部流放當罪民,也太過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講究禮法仁義。”

“說來說起,你就是心軟。”胤禔瞪大眼睛。

胤祥也上火了:“大哥,你!”

弘暉一看,兩個長輩要吵架,趕緊上前一句,插嘴問道:“大伯、十三叔,我剛聽一耳朵,劉澄明的庶出大兒子,身邊的丫鬟給生下一個兒子。劉澄明的庶出二兒子,納一房外室生了兩個女兒。而他的嫡出大女兒也定了親事,夫家是河南李家,這……”

“全打包一起,判劉澄明帶走。你沒聽你十三叔說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只是流放,你十三叔還不忍心呢。”胤禔黑了臉,一臉暴躁。

弘暉乖巧地住了嘴,摸著鼻子幹站一邊。

胤祥尷尬地咳嗽一聲:“大哥,這件事怎麽判,我先召集大臣們商議一下。而且這只是河南大案中一個小案,其他人家利用血型檢測,開墳追溯到七代八代以上的血脈亂了的,都有。這更難辦。不過,這都是家族之事,不是國事。大哥,你還沒說,你來找汗阿瑪做什麽?我看你和六哥奇奇怪怪的?”

一轉身看著弘暉,納悶道:“你怎麽和弘皙一起過來?你們過來有事?”

弘暉立即低了頭支支吾吾,偷看一眼大伯,大伯也是一臉緊張地閉嘴。

弘暉搓著手喃喃道:“十三叔,我不是和弘皙哥哥一起過來的,我在暢春園門口遇見他,他來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我是找十三叔的,對,我是來找十三叔的,內務府庫房失竊……”

胤祥越聽臉越沈:“我已經知道庫房失竊的事了,這是小事,查查就清楚了。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我……我……十三叔,阿瑪來信說要你長胖點兒,侄兒先去庫房看看,侄兒告退。”

弘暉給大伯和十三叔匆忙行禮,站起來就倉皇逃跑。

胤祥望著他的背影,一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哥。

胤禔一貫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可這次也不知怎麽的,硬是閉緊了嘴巴,看胤祥眼神緊追不放,硬端出來大哥的架勢:“我不想說,你不能問。現在我要回府了,你去辦你的事去。”

“記得,長胖點。別要皇上在外還擔心你。”胤禔扔下一句話,表情兇悍,卻明顯是色厲內茬,擡腳就走了。

胤祥憋氣,擡手看看自己的手和胳膊,他哪裏瘦了?四哥瞎擔心,身邊的人都盯著自己長胖。

他心生煩惱,卻也有被親人關心的甜蜜。

摸著剛剃頭的青瓜腦門,想著這一趟見康熙的過程,心裏的好奇泛濫成災。

他剛要再進去清溪書屋,問問康熙、胤祚、弘皙,錢名從外頭小跑過來,擦著腦門上的汗水哭訴道:“王爺,剛刑部來人要我給您傳話,劉家老太爺和老太君賴在刑部大堂不走,說劉澄明就是他們的兒子,說太醫院驗血型不準。劉家其他人也來鬧,在大堂裏打起t來。”

胤祥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錢名:“王爺,還有呢。葉桂太醫剛派弟子來找您求救,說很多人前去太醫院要求測血型,還有人要打殺他不許他測血型,太醫院圍滿了人。”

這件事胤祥倒是不著急,劉澄明的血型報告一出來,葉桂那個老狐貍生怕有人,比如劉澄明要打殺他暗殺他刺殺他,求了三百禦前侍衛常駐太醫院。如今派弟子來求救,只是被糾纏煩了。

太醫院在葉桂的帶領下,這些年潛心研究人類血液,不光血型研究透徹,還在進一步研究什麽DNA。

可劉家老夫妻一門心思要認劉澄明當親子,這是真有感情。胤祥也理解。對於子女來說,生恩不如養恩。對於父母來說,親自養的孩子哪怕不是親生的,也比不熟悉的親生孩子感情深。

劉澄明本人也是剛知道身世,劉澄明的孩子孫輩更是多麽無辜?

可朝廷和民間的禮法規矩咋辦?

從根本上說,康熙當年恩蔭劉家,一方面看劉家在當地的勢力,一方面看劉家乃是漢家皇室血脈。劉家送劉澄明進朝當官,也是看劉澄明是劉家嫡出血脈。

如今劉澄明不是劉家血脈,如果沒被爆出來,可能還有操作妥協的空間。但是此事爆出來了,他就失去當官的資格。

因為劉澄明的血脈之事,牽扯的利益太大了。

別的不說,劉澄明占了劉家的官位和大量家產,叔伯堂兄弟庶出兄弟們,誰不恨死了劉澄明?

孔夫人和兩個妾室是和劉家嫡子聯姻,為了是結兩姓之好,如今劉澄明不是劉家後人,這聯姻自然作廢,劉澄明的所有孩子孫輩都變成非法生子,變成本不該出生的人。

此刻,劉澄明的孩子們和孫輩們,是怎麽樣恐慌的心情?

短短一天時間,誰能想到會發生這事呢?

胤祥不禁擡頭望天,藍天上白雲悠悠,太陽光溫馨,哪裏知道人間的悲歡離合呢?可人間的人,情、理、法,該怎麽平衡呢?

人間的事,當然是人間該怎麽解決就怎麽解決。他因為自己一時的多愁善感搖頭失笑,慢慢踱步出來暢春園,去了太醫院,領著葉桂的弟子去太醫院。

太醫院的研究必須精進,不能因為這件事受影響,這是皇上信裏的交代。

胤祥覺得吧,皇上的吩咐很對。雖然劉澄明巴不得不知道真相,大清官員也痛恨劉澄明不該讓真相爆出來。

但胤祥認為,人應勇敢一些,哪怕知道真相後面對真相很殘酷。至於知道真相後怎麽處置才是完美,誰也無法說清楚。哎……

胤祥到了太醫院,面對多方勢力的人不同喊聲,大方表態,大力支持太醫院進一步研究人類血液,支持葉桂面對檢測結果如實匯報,因為這是葉桂的職責所在。

“我們大清,必須有人敢說真話!”胤祥面對眾人,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而胤祥的話,也引發各方勢力的新一輪喊話,群情激奮,各有各的委屈道理。胤祥耐心地聽著,他已經很穩重成熟且經歷閱歷豐富,面對再難的場面也是應對自如。

*

而清溪書屋裏,康熙、胤祚、弘皙三個人沈默大半天,誰也沒先開口。

弘皙到底年輕,耐不住,為了緩解緊張喝了兩壺茶,去了三次更衣間,最終實在熬不住了,從懷裏掏出一封胤礽的親筆信,跪下來遞給康熙,小心翼翼地起身離開。

康熙隨手接過信件,沒有打開,反而擡眼冷漠地掃了一眼胤祚。

“他們都走了,你還不走?”

胤祚笑笑,雖然年到四十,但是精致白皙的面容一笑起來,頗有單純天真孩子的味道。

“汗阿瑪,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子很是好奇。兒子認為,兒子有權利知道真相。當然,兒子也猜到了,您不會說,大哥二哥知道一點卻也不會說。兒子會自己去查,也會寫信給皇上。兒子告退。”

胤祚放下書本起身行禮,動作瀟灑地離開。

“混賬東西!”康熙望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

一低頭看見手裏的信件,沈默半響,一聲長嘆宛若他老邁身體面對生機盎然春天一般無能為力,煩躁,痛苦,不安,卻無計可施。

晚上,胤祥從太醫院出來,已經天黑透了,他直接回府,陪家人用晚飯,特意多吃了一碗飯菜。

皇上四哥在外一直勞神擔心自己。

如果等皇上四哥回京,見到自己瘦了,一心疼,不知道怎麽念叨呢,甚至還會強行放假讓自己休息。還是長胖點好。

飯後和福晉散步消食,越想白天的事越奇怪,來到書房,提筆給皇上寫信說一下。

*

慶親王府上,胤祚在書房裏一呆一個時辰,越琢磨越恐懼,派人去大哥府上盯著,果然盯到大哥趁著天黑去了二哥府裏。

他還查到,弘暉也在宵禁之前趕去二哥府上。

胤祚真怕大清皇家也有“劉澄明”!大哥和弘暉都是出海,在沿海和海外多年的人,聽到消息多,很可能早就知道一二。但是胤祥也在沿海和海外多年,為何胤祥不知道呢?

難道是大哥知道後,直接抹去消息痕跡,胤祥還來不及知道?

胤祚提筆挽袖,刷刷寫信給皇上四哥。

*

皇陵莊子,胤禩在書房凝神沈思事情,房門緊閉,橙黃的蠟燭光映照他瘦長的人影在地上,他的面前攤開幾封信件,突然門被人在外頭推開,他霍然起身,警醒擡頭,呵斥一聲:“大膽!誰在外頭?”

“是我!”胤禵黑著臉走進來,回身關上門,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八哥,薄唇緊抿,渾身殺氣騰騰。

“八哥,你收到河南案子中劉澄明一案的消息,就躲在房裏大半天不出來,你這樣鬼鬼祟祟的,這不是告訴世人,大清皇家也有血脈存疑的事情?”

“你胡說什麽!”胤禩瞪眼,氣急敗壞。“我在思考事情。這件案子可大可小……”

“這件案子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已經被圈禁在皇陵了,你還關心這案子怎麽宣判?”胤禵臉上陰沈,“你知道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讓你對這件案子如此緊張?”

“難道我們皇家,也有一個‘劉澄明’?”

胤禵的話音一落,胤禩氣得渾身發抖,彎著腰抖著手指著胤禵,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想死?你和我這樣說話?這也是能胡說的嗎?”

“如果這不是胡說呢?”胤禵冷笑。“如果我在正經說話呢?八哥,我本來對這件案子不上心,又不是歐洲艦隊打到大清了,芝麻點兒的小事而已。可你看看你的行為,很讓人可疑!”

“你!”胤禩想罵他,可他一生氣身體遭不住,一陣劇烈咳嗽,讓他氣息不穩,說話都沒有力氣。

胤禵一撩袍子坐到他對面,一副一定要問個明白的架勢。

“十四弟……十四弟啊……”胤禩勉強穩住咳嗽,心想我做鬼事情聽來的傳聞故事,我當時怒火爆發怒不可遏,如今也痛苦煩躁想找人訴說一二,可絕對不能告訴你啊。

他不禁長嘆一聲:“十四弟,我不能和你說一個字,我也無權說一個字。你現在出去,我要寫信給皇上。”

“我就知道你和皇上四哥之間有問題!”胤禵表情恨恨。“這麽多年,你和他經常在一起說話,有著別人沒有的默契。有時候,就連十三哥也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是嗎?”胤禩苦笑一聲,“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你說的,也是事實。可能,是和我的出身經歷有關吧,你知道我的身世,四哥養著我的過程,我和皇上四哥,還真是有些默契。”

胤禵一挑眉,不甘心地追問:“就只是這樣?可四哥還養著六哥,照顧七哥九哥十哥十二哥,對我也是照顧有加,還有十七弟。四哥為了給他養身體,花了數不清的銀子,這些怎麽說?”

“……這些,和我都不一樣。”胤禩穩住心神,心想自己和混賬四哥偶爾露出來的一絲絲做鬼三百年的默契,有心人都看在眼裏呢,幸好自己和混賬四哥足夠謹慎,沒有人抓到把柄。

一邊慶幸自己和混賬四哥沒有被當成邪魔燒死,一邊慢吞吞地解釋。

“十四弟,除了出身經歷這方面,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方面,我和四哥是同時經歷二廢太子過程的人,我們一起做事,有時候一起針對二哥,有時候一起保護二哥……”

說到這裏,說的他自己都信了,坦然一笑:“十四弟,你不懂我和四哥之間的默契,因為只有我和四哥一起經歷這些事情。”

“哦~~”胤禵似信非信,狐疑道:“八哥這樣說,弟弟還真有點信了。當年的‘八爺黨’可真是風頭無限,除了二哥,也只有四哥能抗衡。二哥和你天然對立,所以你的盟友只有皇上四哥。不過……”

“八哥,皇上四哥一直只做事,他曾經和你一起對抗二哥?”

胤禵t黑沈沈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著胤禩。

胤禩此刻緩過精氣神,笑容謙遜親近,完美且標準,他坐下來,伸手一碰茶壺,拎著茶壺到外間的火爐上燒著,回來坐下,語氣緩和沈穩:“茶水冷了,在燒。”

“十四弟,你啊,到底是年輕。四哥說只做事,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四哥和每一個兄弟都相處和睦,四哥和每一個兄弟都相處不和睦。四哥不摻和太子之位的爭鬥,但是誰敢妨礙四哥做事,誰就是四哥的敵人。”

胤禵表情略緩和,喃喃道:“八哥,你這話說得太對了。四哥就是這樣看似重情義,其實冷酷無情之人;看似冷酷無情,偏挺重情義之人。四哥曾和六哥一起算計我南下,算計日本和大清開戰,算計我離開海上不參與戰事……從頭到尾,四哥只是為了做事!”

“對啊!”胤禩微微激動地一拍大腿。

“廢太子,我們二哥,和四哥關系好的時候,支持四哥做事,和四哥關系親密。後來他不支持四哥做事,還成了阻礙,四哥自然要想辦法做成事。別的不說,就禁礦、開礦這一件事,當時我被四哥逼著,掏出所有勢力對陣二哥,被逼著當場吐血……”

胤禩苦笑搖頭:“你們當時還沒參政,哪裏知道其中兇險?這件事的連鎖反應一個接一個。最直接的是,七妹妹看見舜安顏公開支持我,嚇得不敢嫁到佟佳家。生怕將來被牽扯進爭鬥裏,兩頭不好做人。”

“七姐嫁到蒙古,原來是這個原因?”胤禵呼吸一窒,瞪圓眼睛。

“正是這個原因,”胤禩伸手搓著臉,“我們的汗阿瑪和皇額涅,因此對舜安顏很有意見。認為舜安顏太蠢,居然公開參與皇家爭鬥,從此不再重用舜安顏。舜安顏因此對我有意見……你看,我損失多大?”

“可我損失再大,按當時的情況來說,二哥的損失比我更大。這都是皇上四哥的操作啊,皇上四哥都沒出手,還落下一個深入民間下礦體察民情的好名聲,利用礦上機器人研究,徹底拉攏山西八大皇商……”

胤禩一擡頭,雙手攤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十四弟啊,我們兄弟中,皇上四哥為了做他想做的事,那可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啊。”

“而且他一直是這樣。他還沒到進學的年紀,就因為四姐姐被內務府欺負,找大哥要火銃,派人打上內務府。然後呢,二哥的奶嬤嬤一家被這件事傷到,憤恨之下算計他奶嬤嬤家人,他就氣得要打殺二哥的奶嬤嬤。二哥當時可是皇太子啊!他的奶嬤嬤能和二哥的奶嬤嬤比嗎?可他和二哥鬧到最後,汗阿瑪給他們各打五十大板,各賞賜好處,這才強行按住這件事。”

“十四弟你說,四哥兒時做的這事,你和我能做出來嗎?”

胤禵聽了這一番話,腦袋有一瞬間的蒙住,他楞了一會兒,思考這番話,試著問道:“八哥,我怎麽聽不懂呢?大哥當時剛從外頭回宮,和誰都處不好,和四哥一定也關系不好。怎麽四哥需要幫助的時候,不找二哥,去找大哥要火銃?”

“這就是我們輸給四哥的一個原因吧。”胤禩眼裏滲出濃密的苦澀,苦得他一顆心腌泡在黃連裏一般。

“四哥要給四姐姐出氣,明知道大哥和別人處不好,還去找大哥,因為他知道大哥仗義,一定會幫他。而他不去找二哥,因為他知道,二哥奶嬤嬤的丈夫淩普是內務府總管,此事可能和淩普有關,淩普至少有管轄不利的過錯。二哥首先要避嫌。二哥就算幫他,也是用二哥的方式,比如找來淩普詢問等等……”

“四哥不會答應輕飄飄地放過欺辱四姐姐的人。”胤禵接口,面露沈思。“原來,二哥和四哥之間的爭鬥,打小就有?”

“那可不?”胤禩一副“天註定”的笑容,“自從佟佳皇額涅抱養四哥,四哥和嫡子身份搭上邊兒。汗阿瑪經常去承乾宮,和皇額涅一起親自撫養四哥。誰不眼紅四哥的待遇?索額圖和淩普等人,都當四哥是眼中釘肉中刺,二哥整天聽他們說四哥的壞話,能不受一點影響嗎?”

“再說了,佟佳皇額涅養著四哥,能和四哥說忠心於二哥的話?十四弟,我們兄弟今天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說到哪裏是哪裏,說過就忘。皇額涅爭強鬥勝的性子,一輩子因為‘皇貴妃’三個字憋屈,能不想通過下一輩爭鬥,在前頭兩位皇額涅面前出出氣?”

胤禵驀然瞪圓眼睛,一副被說到心坎裏的模樣,激動地微微站起來,右手扶著胸口發誓說道:“八哥,弟弟一直和你掏心窩子說話,也只有我們兩個之間能說這些話,說過就忘。八哥,你說的太對了。”

“打小,我就感覺,四哥是我的親哥,又不是我親哥,總是和我隔著一層。我皇額涅,親生母親,當年對四哥四嫂也是禮貌居多,親近少。佟佳皇額涅和四哥之間的牽扯太深了,已經超越血緣了,只能用一輩子的目標一致才能解釋。”

“就是這麽著啊。”胤禩感嘆連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胤禵,慘笑道:“我們小時候多傻啊,到成家後才慢慢開竅。可是四哥呢,打小兒就有皇額涅的精心養育,還和汗阿瑪經常見面感情深厚,做事有章法,行事有分寸,起步比我們早多了。”

“我們從起點上,就輸了啊。”

胤禵一屁股跌回椅子上。

外間水壺翻滾水花兒,胤禩看一眼胤禵備受打擊的模樣,起身拎來大茶壺,重新泡上新茶,給兩個人倒上熱茶。

“十四弟,你一直認為四哥認佟佳皇額涅當親生母親,和你不親近,是為了當嫡子巴結佟佳皇額涅。你很生氣。可是啊,不管你猜測的原因對不對,從結果上看,原因不重要,四哥的做法就是對的。他和佟佳皇額涅一條心,才能達成他的目的,只管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我們……被親情夫妻之情面子名聲道德等等牽絆,反而忽視了本應該的算計……怪道人說,要成大事,必須六親不認呢。”

胤禵呆滯地望著桌上一盞燈火,低頭,看見略渾濁的茶湯,突然淒然一笑。

事到如今,輸贏已定,八哥和自己被圈禁在皇陵,自己怎麽還關心皇家有沒有“劉澄明”?就算有,自己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多管閑事。

他端起茶杯,用一口茶,漆黑的眼睛盯著八哥,展顏一笑:“八哥,你說這麽多,就是為了打消我對你的追問吧?你的目的達到了。或者說,我知道你絕對不會說。既然如此,我會自己查。”

你以為你還是風光無限的大將軍王?你現在的身份,能安全活著,當皇上體現重情義的對象就好了,你以為你能查到什麽?胤禩微微一笑。

“十四弟,我最近看經書,突然有所悟,‘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們啊,已經如此境地了,難道還看不開嗎?”

“也罷,也罷,你要查,你就去查。”

胤禩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胤禵冷冷一笑,站起身:“八哥,你以為我現在人在皇陵,什麽也查不出來?我就讓你看看,我是怎麽查的。”

說著話,胤禵轉身離開,大步走到門口,開門關門一氣呵成。

胤禩看著緊閉的房門,好似他的到來,就是自己慌神的幻想。

低頭望著兩個倒滿熱茶的茶杯,胤禩慢慢走到書桌上,挽袖提筆,給混賬四哥寫信。

這輩子,和上輩子最大的不同,就是老父親還活著。

老父親活著,那麽那個傳聞故事不管真假,老父親都會出手捂著。

然後和上輩子一樣,等大清走到末期,大爆發出來。

再等到有一天,傳聞故事在有人利用互聯網的作用下,被廣傳天下,再次引起轟動,天下人議論紛紛,什麽說法都有。

人間就這麽回事兒。胤禩經歷過一回,已經看淡。

可嘆他最近參悟佛經,事到臨頭,還是看不開,還是想寫信給混賬四哥,囑咐他看著點兒這件事。反正甭管真相如何,可別像上輩子後世一樣鬧得天下人皆知。

胤禩不由地自嘲一笑,卻是目光淒然地望著面前信紙,只感到荒唐辛酸。

*

四爺在蘇州盤衡幾日,等到年羹堯和隆科多帶著大隊人馬趕來,這才正式和江蘇官員見面。

等到四爺來到南京,已經是初夏。

南京,四爺住的小院裏,晚風清涼,晚飯後四爺正散步,餑餑抱來一箱子折子信件。

四爺大約猜到河南大案要結束了,回來書房仔細翻看。

胤祥發來一個折子,說清劉澄明的案子,還說了大哥二哥六哥弘皙弘暉的奇怪之處。

四爺只是一笑,胤祥什麽也不知道,其t實挺好。

但是四爺打開胤祚的私密信件,再次沈默。

胤祚說,康熙曾經派人出京,過問這件案子。胤祚很聰明,猜到這事不簡單,便去問康熙。康熙一句話也不說,他便自己調查,特意寫信告訴他具體情況。

再拆開胤礽的來信,胤礽很是焦躁地問他,劉澄明這件案子,怎麽做將影響到降到最低?

如果越鬧越大,其他家族鬧著開墳給祖先們檢測血型DNA,滿漢蒙八旗也鬧出來,他很擔心波及皇家。他怕有人借河南案子攻擊皇家血脈正統,更怕自己的擔心是對的。

原來,二哥也知道一點點傳聞故事。二哥做了三十多年實權太子,當然有所察覺。

就連大哥一貫大大咧咧的人,特特寫信來說,他前幾年在沿海做事,聽到一些有關皇家的傳聞故事,當時他打壓下去了,胤祥一點兒都不知道。他不相信這事是真的,但他很擔心因為河南案子再次被翻出來。

還有胤禩,被圈禁守皇陵呢,也顧不上對康熙的恨意,寫信來詢問這件案子,言詞中頗為憂慮。

胤禵暴躁脾氣,信件裏大罵一通涉案人員沒有人倫,不配當人,幹脆全殺了讓他們重新投胎。

弘暉也來了信件,說他去見康熙,但是一句話也沒問。十三叔問他,他也沒說,提到他大伯二伯弘皙都去見康熙。

弘暉打小聰慧,喜歡混跡三教九流,出海那些年更是沿海混了一個遍,很可能早就聽說這個傳聞故事,只是一直沒聲張,不知道心裏怎麽猜測難受呢。

如今面對河南大案,提心吊膽,生怕皇家也有一個“劉澄明”這樣的炸彈,不知道哪天突然爆炸,炸的人粉身碎骨,顏面全無。

煩惱怎麽回覆兄弟們,心疼弘暉,又被這些亂了心神,勾起上輩子的痛苦遭遇,四爺感到一陣陣熟悉又陌生的頭疼,伸手捂著腦袋,卻又慢慢一點點松開手,攤開雙手在面前。

雙手修長有力,掌心幹燥厚實。而他捂著腦袋的動作,只是上輩子心理陰影。

此刻,腦袋並沒有上輩子那種疼死人不要命的疼痛。

四爺不禁啞然失笑。

人的記憶真的奇怪,有時候腦子忘記了,身體還記得。有時候以為腦袋忘記了,其實腦袋都記得,一旦受刺激,就被回憶起來。

*

四爺上輩子登基後,聽到很多流言蠻語。

當時胤禔、胤礽、胤禩,死的死,瘋的瘋,被圈禁的被圈禁,他們自身都難保了,誰也顧不上這些。只有四爺一個人面對,四爺壓力很大。

而且他改革得罪很多士紳,還被政敵特意拿出來,逼著他正面面對,最後四爺被逼著折騰出來一個曾靜大案,找各種理由殺了一大批人,用物理消滅的暴力,壓制精神輿論的暴力,才算強行地,暫時地,糊塗做個了解。

身心憔悴,每天一睜眼就是睡眠不足,失眠嚴重帶來頭疼欲裂,時時刻刻疲憊不堪,還要打起來精神面對各種煩心事。

到他做鬼,弘歷去世後,大清朝廷統治力下滑,什麽稀奇傳聞都有出現。

到了清末時期,大清皇家各種各樣床頭床尾的傳聞故事更多,這件傳聞故事被寫成文字,正式流傳天下。

四爺有一次實在氣不過,悄悄去找鬼鬼們查證。

其中過程四爺不想回憶,結果……結果如何,重要嗎?即使關系到自身,四爺也覺得已經不重要。

就算查到一些或真或假的信息,搞清楚是真是假,又能如何?如果是真相,四爺又能對其做什麽?如果是謠言,就算四爺想辦法去證明,誰想聽呢?誰在乎真實情況呢?誰會信呢?

沒有人、神、鬼在乎真相。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野史是別有目的寫的。

而看史書野史的人呢?每個人辨別力思考力有差別,立場有差別,信息來源有差別……每個人認為的真相都是個人化的。

自證,永遠是一個無比消耗自己,卻又得不償失的事。

就好比,四爺永遠也無法自證,弘歷是他親生兒子。

最後,四爺也不在乎什麽真假了,他只求能做好自己,凡事多看看他本人,而不是看他是誰的兒子,誰的父親。

但是四爺沒想到,重生一回,開開心心地做事,對得起這片土地養育之恩,萬民供養之情。

哪知道,出現這個案子,回憶起上輩子的煩心事。他以為,上輩子記憶都忘光了。

因為支持葉桂做血液研究,河南大案爆出來“劉澄明”之事,四爺被動地再次面對這些精神折磨。如果有人特意拉皇家下水,擾亂大清和平安穩,難道再次寫一個《大義覺迷錄》證明自己?

上輩子四爺被各種煩惱糾纏。而他年邁、疾病纏身本就容易多思多慮,身心疲憊之下,明知道心結影響健康,卻沒有心力去突破心結,勉強寫一本《大義覺迷錄》試圖說明白,卻陷入越描越黑的陷阱,抱憾而終。

擡頭望著天空,看向北京的方向,他鋪開宣紙,挽袖提筆給兄弟們、弘暉回信,心中始終放不下這件事。

*

從南京到浙江,四爺在接駕的人群中,聽到有人自稱是呂留良的後人,不由地瞇了瞇眼。

當然,海寧陳家作為地方世家豪門,必然出現。

思及上輩子和呂家的恩怨,後人傳說自己被呂四娘殺頭,自己陵墓裏埋葬的人無頭,用金頭代替。

做鬼聽到自己和陳家幾代恩怨,自己為了前途拿閨女換了陳家的兒子,還立為繼承人。

如今想起這些,恍如隔世。

這是真隔世了。

這輩子,陳家並沒有和上輩子一樣興盛,不會達到“一門三閣老,六部五尚書”稱霸朝堂和浙江的地位。

家族官職最高的陳元龍,目前僅是國子監祭酒,國子監的地位在各種新學員的沖擊下,地位大降。而他再升一步是六部侍郎。

海寧陳家人才輩出,大清開科舉至今,出來幾百個進士。陳元龍更是精明能幹。可四爺這輩子可用人才很多,還有博學鴻儒科進人才,並不是和上輩子一樣倚重陳家、蔣家這些千年老牌家族。

另外,四爺這輩子人手齊全,更需要改革人才,並不需要拉攏中立文臣,反而對其多有打壓。

當然,呂留良和上輩子一樣,一心反清,認為他和大清有國仇,有家恨。

臨終給後人留下很多親筆書稿,文稿中最著名一句“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廣為流傳,至今呂家還是反清文人聚集地之一。

大清進關以來,很多想要反清,借著反清名義鬧事的人,都前來投奔呂家,借著呂家名聲扯大旗。呂留良去世,這些人翻看其書稿,借著書稿,自稱呂留良學生,聚眾鬧事。

康熙一直認為,對待前朝遺老以拉攏為主。只要他們沒有實際行動,只是口頭上說說反清,那就派人盯著就可,無需多管。

四爺組建粘桿兒後派人日常盯著呂家,從不行動。

這天上午,高斌送上來粘桿兒們收集的呂家信息,表情憤憤:“爺,這些文人今天在呂家聚會!明知道爺您在這裏,還如此大膽,簡直無法無天!浙江巡撫派人去勸說他們散了,他們還仗著嘴皮子利索罵人。”

“都記上。暫時就當不知道,等他們有行動了,再論。”四爺剛好看完今天的折子,隨手翻閱。

餑餑走進來行禮,一起身小聲嘟囔:“爺,我看這呂家,是否因為他們在前朝世代當官,和前朝皇家是親戚,才念著前朝?可前朝官員哪個不受前朝恩惠,大多是投降派,呂家做派讓人好生奇怪。”

四爺微笑:“這不是奇怪,這是每個人人生觀不同,執行這份觀念的行動力不同。呂留良,他人生觀如此,他還很有執行力,所有造成很大影響,比較出名。”

“說起來。呂留良還是一個大才子,琴棋書畫、花鳥蟲魚、古董字畫、紫檀花梨,十八般武功,他都精通。”

餑餑驚奇地瞪大美麗的眼睛:“爺,您在誇他?您不討厭他?”

怎麽不討厭?上輩子都恨到流放全家了。可上輩子都流放全家了,再大的恨意也沒了,看人更客觀了。

“爺用看人才的眼光看世人,歡喜都來不及,何來討厭?爺認為人才難得,能珍惜就珍惜,能說服就說服。可人生觀不同,是人和人之間根本上的不同,無法說服。”四爺語氣中有小小的感嘆。

餑餑卻是蹙著柳葉眉,美目中充滿疑惑:“爺,人生觀是什麽?我不懂。我認為,誰對我,我就對誰好。那明朝代代皇帝,讓呂家人當官,雖然也沒當大官。但是崇禎皇帝看重信任的大臣,反而大多投降。呂家並不是崇禎皇家信重的大臣,反而一直念著前朝。”

四爺樂了。

高斌偷看四爺,發現四爺沒有因餑餑的話生氣,笑道:“餑餑,這是男人和女人不同。於大多數女t人來說,只要有人對她好,不管這個人是誰,就是她最親近的人。但是於大多數男人來說,男人有自己的人生觀,他做事的依據,不是別人對他好,而是符不符合人生觀。”

“原來呀……大多數女人重情重義。大多數男人是自私自利,無情無義的白眼狼,尤其當官的。”餑餑淡淡地給高斌一個白眼,眼角餘光瞄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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