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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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番外
◎四爺下江南下◎
胤祥眼睛瞪圓。
胤禵呆滯：“你怎麽騙他們的……你偽造賬本？”
“我沒有偽造賬本。我沒有賬本！”海三娘再次重審, 她是沒有賬本，她撒謊了。而不是偽造賬本。她一瞇眼一擡眼的動作間隙，腦袋一轉, 腰肢很自然地隨著扭動一下，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四爺踱步的背影。
即使梳著男子辮子頭戴著八角帽, 臉上甚至嘴巴上抹著黑灰，畫粗眉毛，動作間卻是渾然天成、樸實自然的風情萬種。
聲音嬌媚動聽, 吐字清晰, 語速比常人慢兩拍卻不顯得拖沓，反而顯得人矜持。
胤祥仔細一看方是驚覺, 怪不得她化妝術出神入化，混在船底泯然眾人，還是被水師將士們認了出來。
眼睛的寬度長度或者可以化妝，身形上可以通過厚衣服加粗腰身, 但是眼睛裏的神采、兩眼之間的距離, 是無法化妝的。而這雙眼睛，太獨特，美得太不尋常！單單她這雙眼睛一眨, 便是能要男人的魂兒。更要人一眼難忘的是, 大大的杏圓眼黑白分明，眼睫毛修長卷翹, 卻並沒有女子常有的溫婉恐懼等等，而是多了兩分歲月深沈、兩份倔強, 兩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憤恨。
所有見過她的人, 都忘不了她。對於水師將士們來說, 聽過有關她的容貌描述, 便能在人群中找出來她。
胤祥頓時了悟，怪不得海三娘沒有受過瘦馬一類的訓練，卻能短短幾年混成杭州名妓，還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
外貌達到頂級美女的標準是一方面。
胤祥見過各種各樣的美女，類似海三娘這般有著旺盛生命力的女子，極其少見。倒是皇家兒媳婦中，包括自己福晉在內，大多是這個類型。
這一聯想，他又忍不住看向四哥，原來四哥和自己都喜歡有旺盛生命力、有膽氣的女子。應該說，原來汗阿瑪就喜歡這類型的姑娘，所以選做兒媳婦。
這個類型的姑娘不光少見，而且不符合大眾婉約柔弱的審美。但是胤祥明確，就算不是康熙這樣的明確肯定和接納，就算是最懵懂無知的臭男人見到這樣的姑娘，也能最能激發他最原始的生命渴望，給他來自原始動力的希望。這些男人就算不會欣賞她的獨特，也沒不自覺地圍著她轉悠。
胤祥胡思亂想。
胤禵卻是因為她這一眼，嚇得忙轉頭移開視線。
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這可是妓·女！罪犯！可不能多看。可他這一轉頭，恰好看見她的側面身形，藏在黃褐色粗布男裝下的窈窕曼妙，似乎微微動彈一下，也有千種風情。讓男人想一把撕開她的衣服，體驗其中的妙處。
胤禵不禁因為這一瞬間的躲避煩躁，咬牙發洩道：“TMD！都說江南美女溫柔多情，怎麽出來這麽一個刺頭如此勾人！我說海三娘，你說你沒有賬本，我們兄弟怎麽相信你？我勸你乖乖地配合我們！你也知道，這天底下，只有四哥能保你一命。”
“十四爺！”海三娘一轉頭正對胤禵，瞪圓大眼睛，委屈不甘道：“民女哪裏敢勾引您老人家！十四爺！聯合走私這樣的死罪，一般怎麽可能留下賬本？如果有哪個賬房先生或者掌櫃的，為了留下把柄寫個賬本，那必然非常機密，民女身在青樓，怎麽可能拿到？民女也想真能拿到賬本呢！”
“好好說話！”胤禵擺出來皇子身份的矜持，冷笑一聲：“你還先委屈上了，你知道因為你，沿海鬧得多大！死了多少人！”
海三娘也冷笑，渾身上下冒出來自地獄的戾氣，咬牙道：“十四爺，那些人有哪個是無辜的呢？民女沒想到他們為了追殺我鬧這麽大。但民女很痛快！民女認為他們死的還少了！”
“你這個狠辣的女人！反正你說你沒有賬本，我不信！難道浙江這幫人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賬本如此犯蠢？”
胤禵說著不信的話，心裏卻有幾分信她了。
可這怎麽可能呢？沿海這幫人怎麽會犯下如此大的蠢事呢？
胤禵轉頭看向四哥，求教地問：“四哥，你看呢？”
四爺已經停下腳步，站在窗邊沈思，沒有回答。
海三娘一聽，也忙扭頭望著四爺的背影，哀求道：“四爺，民女真的沒有賬本。民女如果有賬本，哪裏還敢宣揚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是最是痛恨貪汙，皇上仁慈英明，民女直接拿著賬本進京找你，哪怕去滾釘耙敲登聞鼓告禦狀，民女也敢。可民女真的沒有賬本。”
胤禵轉頭等她一眼，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無名火氣惱道：“四哥在思考，你不許打擾四哥！”
海三娘嚇得一縮脖子，依舊怯生生地望著四爺的背影。
胤禵頓了頓，卻又忍不住讚賞道：“沒想到你這女子居然還是個烈性的，為了覆仇能拼出小命。”
胤禵越發信任她的話了，難道真沒有賬本？
一個想要覆仇的女子拿到賬本後，首選確實是偷偷進京告禦狀。因為偷偷進京告禦狀最穩妥。滿天下宣揚自己有賬本，這是找死呢。她能活到現在，完全是汗阿瑪關心哥仨的生命安全，下狠手打擊這場打架鬥毆，而浙江巡撫黃秉中又說出“為了娼妓鬥毆三代內不許科舉”的話，嚇住了這些水師將軍、士紳、富商們沒有繼續動用大力量追殺她。
海三娘依舊偷偷拿眼瞅著四爺的背影，口中卻解釋道：“十四爺，如果付出小命能覆仇的話，民女早就付出小命了。民女不想和叔叔一樣沖動，只殺了一個關家管家就成了逃犯。民女還要養著家族唯一的血脈小侄女，民女必須盡可能活著。”
“你還挺有頭腦，還挺會忍耐……”胤禵審視地上下打量她。他今兒是開了眼界了，這女人不光有顏值、有學識、跳舞好，還有膽識、有魄力，有頭腦，會忍耐。
海三娘頓時哭訴道：“十四爺，民女只是一個苦命人，民女寧可是一個普通女子，相貌普通、人蠢笨。這幾年，民女一想起家人的遭遇，便徹夜難眠、痛苦萬分。都是民女這張臉惹出來的禍事！民女無法原諒這張臉，民女拿這張臉報仇，也是因為民女恨這張臉！”
海三娘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臉上黑灰混合眼淚宛若一直落水的花貓，連呼救聲也是悲痛細軟的叫喚。
胤祥聽著這哭聲難受，同情道：“海三娘，浙江六個家族、水師將軍、八大皇商，為了爭奪賬本在海上陸地鬥毆打架，還追殺你，難道他們行動之前，壓根沒有親眼見過賬本？”他深深地凝視海三娘，質問道：“還是你和哪個掌櫃來往親密，你知道部分賬本，用繡花樣子書冒充賬本，迷惑他們？你必須告訴我們實情，我們才能幫你！”
哪知道海三娘卻松開雙手，身體微微顫抖著流淚搖頭道：“不是繡花樣子書……十三爺，民女確實用了一點手段，使得他們相信民女有賬本。但是他們打架鬥毆之前，確實都沒有見過那所謂的，我手裏的賬本。而且，民女自從掛牌做妓·女，接待的男人的最低身份也是富商，從來沒有掌櫃或者賬房先生、管家一類，民女在妓院也沒有隨意出門的自由。”
胤祥不禁長嘆一聲。
有的女人流淚，眼淚鼻涕一起流淌滿臉，五官扭曲。有的女人流淚，眼睛非常純凈，淚水也是純凈的，哭的時候一滴淚滾落眼睫毛，美得讓人心動。
當然，讓胤祥心神震動的是，她流淚的時候，空洞眼t神與顫抖的身軀展現的“心死”窒息感。
胤祥看向四哥，動容道：“四哥，這姑娘，這顆眼淚，我想稱之為‘絕望淚’，淚滴弧度傳遞悲涼。四哥，不管這件案子最後怎麽判，我們能保住她一條命嗎？她已經夠苦命了，她還有一個侄女要養。”
四爺長嘆口氣，苦笑道：“十三弟和十四弟切莫著急。我大體猜到了……我相信她，她沒有賬本！”
海三娘的頓時停止，呆滯地望著四爺。四爺相信自己？
胤祥和胤禵異口同聲震驚道：“四哥，你猜到什麽了？四哥！你相信她沒有賬本？”
“我相信她沒有賬本。”四爺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慢慢轉過身體，凝視海三娘：“這是一招頂級陽謀！”
海三娘身體一震，紅著眼睛哽咽道：“民女不敢當四爺的話。聽說四爺下江南後就開始準備，可民女見不到四爺，手裏有一些他們犯罪的證據，也無法交給四爺。而且這些證據，對於平民乃是死罪。對於他們，只要花點錢打點，就能從大牢裏出來。四爺下次下江南是什麽時候呢？而那時候我已經人老珠黃了。我就賭了一把，花錢找人漏出風聲，說我從醉酒客人手中獲得賬本……一開始確實沒有人相信。但他們卻忍不住來找我核實，來試探我。我提前找好人配合……讓他們半信半疑。就算他們不信我有賬本，但他們不敢賭我到底有沒有賬本，更怕別的家族先獲得賬本拿住把柄……對於他們來說，將所有風險扼殺在搖籃裏才安心，最好搶先一步獲得賬本……”
四爺安靜地聽著。
胤祥胤禵懵。
還能這樣玩？
胤禵煩躁道：“四哥，我們這邊勞師動眾的抓鋪海三娘，她卻根本沒有賬本。這件案子怎麽了結？”
四爺也煩躁，他伸手捏著眉心，再睜開眼，卻是一片清明：“總會有辦法的。讓我想一想。”
海三娘卻用袖子擦幹眼淚，咬著唇肅容視死如歸道：“四爺！這些人死不足惜，死得還少了。但民女知道這件案子鬧得大，您必須拿出一個交代。民女不怕死。民女只求您在民女死前，還民女良籍，給家人一個公道，給民女的侄女一條活路。”
話音一落，海三娘不停地磕頭，一聲聲砰砰的，聽得人心裏特別難受。
胤祥第一個忍不住，忙彎腰制止她，一眼看見她額頭都出血了，惋惜道：“海姑娘，我相信你不怕死。可這件案子，並不是簡單的，抓住你，判你死刑就能結案。四哥抓住你的消息藏不住，沿海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了。他們會想，四哥拿到賬本查證後，會不會殺了他們九族？就算四哥說你沒有賬本，他們也不會相信。四哥必須拿出說法，先穩住他們，否則他們很可能會起兵造反。這也是我們一大早來審訊你的原因。而我們，其實是想借助你的賬本，全面整頓沿海各方勢力，給平民百姓多分配一點利益。”
海風從船艙裏唯一的窗戶吹進來，鹹濕的味道撲在臉上。清晨第一縷陽光從窗戶中透進來，宛若人類新生的希望。房間的四個人一時間都是安靜，只能聽到呼吸聲。
海三娘的一顆心卻墜入谷底，她全身癱軟跪不住，直接趴在這皇子們專用大船的富貴紅木地板上。
“造反……造反……他們會造反嗎……”海三娘喃喃自語，語無倫次。“我沒想過他們會造反，太平盛世的，皇上英明，皇上還有這麽多長成的皇子們，他們怎麽敢呢？這要死多少人啊？我……十三爺，我沒想過……我只是想報仇……十三爺，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鬧這麽大……”
胤祥胤禵一聽頓時又心軟，一起眼巴巴地望著四哥給求情，這姑娘也是可憐人啊。
胤禵道：“四哥，太平盛世的，有我們在呢。就算有人真造反，也掀不起浪風浪。”
胤祥著急道：“四哥，我們現在就去布置，防備水師中有人開著大船逃亡海外。或者水師上岸造反。”
四爺對他們一揮手，示意他們稍等。
四爺微微低頭望著無助哭泣的海三娘。
“爺也沒想到，你其實沒有賬本。爺也是一個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弱點，和其他人一樣天然地想著，如果你沒有賬本的話，這事情怎麽會鬧這麽大？你手裏必然有什麽東西。所以爺興師動眾，想要借賬本整頓沿海……”
四爺苦笑連連：“海姑娘，這世上所有的騙局，都是深谙人性，堪稱陽謀大道……你今天，真是給爺上了一課啊。”
海三娘忙磕頭道：“四爺，民女只是一個小小女子萬不敢當您的話。”
胤祥胤禵也給求情道：“四哥，海三娘撒謊說有賬本只是引子，這些人在陸地海上打架鬥毆都是他們自作孽。”
“兩位弟弟說得對！”四爺口中說對，卻是雙眼冰冷地盯著海三娘：“海三娘，事已至此，為了防止有人狗急跳墻造反，爺必須做一些事情先保證沿海安穩，再想怎麽整頓沿海各方勢力。爺有吩咐，你要照做。”
海三娘頓時收起哭訴委屈的表情，她緩緩地地上爬起來，慢慢擡頭望著四爺，宛若一只要燃燒自己拯救蒼生的母獅子：“四爺您說。只要能避免沿海百姓受戰爭之苦，不管您什麽吩咐，三娘都保證做到！三娘什麽死法都不怕！”
“好！”
四爺目光凝視海三娘，目光深深深不見底，烏黑清澈的瞳仁宛若看進去海三娘的靈魂深處。這是看透世間權力鬥爭才有的眼神！這是冷靜快速應對一切突發危機的成熟穩重！這是昂首挺胸如同主宰一切的霸氣站姿！
“你記住，你有賬本！”
海三娘震驚地眼睛瞪圓，嘴巴張大。
胤祥胤禵楞住，同時問道：“哪裏來的賬本？”
但是眨眼間，海三娘明白四爺的計劃，身體一軟再次攤在地上，眼裏一片慘淡，口中喃喃：“四爺，您不愧是四爺。民女今天口服心服。民女一定配合您所有的計劃。”
就算沒有人造反，可自己終歸要因為一句謊言，配合四爺，然後手底下血腥無數，牽連無數無辜之人。
四爺果然是個狠人。
自己死後，一定是下九層地獄，做鬼也見不到爹娘兄長。
四爺面容平靜淡然。他已經習慣了一個計劃一個命令，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胤祥胤禵卻還是懵的，胤祥著急地問：“四哥，你有什麽計劃？就算我們繼續欺騙他們說有賬本，可我們去哪裏找賬本？”
胤禵更著急：“四哥，他們造反也挺好的。正好我們在這裏平叛立功勞。不如我們刺激他們造反吧。四哥，這頭功弟弟是一定給四哥的，四哥您放心。”
“十四弟你亂說什麽話！”胤祥暴怒。“有時候我們不得不為了大多數人犧牲小部分人，但是哪能為了功勞逼反將士們？”
四爺臉上一沈，訓斥道：“十四弟莫要胡說！既然你們都擔憂沿海形勢，十三弟，你去給範時崇和黃秉中等官員下令，讓他們安撫躁動不安的各方勢力，就說海姑娘有賬本，我們正在根據賬本查賬，一本一本地查證核實，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同時，我們馬上給汗阿瑪寫奏折，匯報此事。因為我們顧慮汗阿瑪一貫仁慈寬和，一定不忍心看見沿海血流成河，要等汗阿瑪的旨意行事。”
胤祥眼睛一瞇，懂了四哥的意思，頓時松口氣：“如此一來，這些人有了時間上下活動，找人求情、銷毀一些證據。二來，他們也有了活著的希望，會想著，四哥再想懲治貪汙將他們全部殺頭，但也要顧及汗阿瑪的態度。汗阿瑪一貫仁慈，所以四哥一定不可能來一個誅九族。如此一來，我們就能來一張死罪可免，活罪不饒，開始整頓沿海。只是我們去哪裏找賬本呢？”
四爺笑道：“你也記住，海姑娘有賬本，我們已經拿到賬本。”
“好！”
胤祥轉身大步出去。
雖然他還是擔心賬本的事情，但是四哥的樣子篤定，他就不擔心。
船艙裏，胤禵和海三娘蹙眉思考。
胤禵驚訝又不甘心：“四哥，你這次不殺人？”
四爺冷冷地瞥他一眼：“這次南下之前，我和汗阿瑪保證過，不殺人。”
海三娘同樣震驚，不過她是驚喜，她反應過來四爺的命令後，高興地哭著確認：“四爺，您要等皇上的旨意？四爺，民女沒有見過皇上，但是民女相信皇上的仁慈。皇上一定不會讓沿海血流成河的。而且，剛十三爺說得對啊，皇上可能會為了大部分人犧牲小部分人，但卻不會故意逼反大清子民。”
胤禵狠狠地瞪著海三娘。
四爺無奈地笑了：“海姑娘，汗阿瑪仁慈。爺也從來不喜歡殺人。爺其實也很善良，真的。”
眨眨眼，四爺標志的丹鳳眼裏，頗t有幾分被誤解的無辜單純。
饒是智計百出、見多識廣的海三娘，懵。
四爺爽朗大笑，走出房間，只留下一句：“十四弟，你留在這裏照顧海姑娘，保證她的安全。”
“我也要出去辦差！”胤禵對四哥的背影大喊著，卻是面對四哥關上的房間門，沒有勇氣打開，只能懊惱地對著房間墻壁砸下一拳頭。
海三娘看著他的樣子，用手整理耳邊散亂的幾縷頭發，微微一笑：“十四爺，四爺知道您想出去辦差。可四爺就是要罰你。因為您剛才建議四爺，逼反水師將士和沿海世家。”
胤禵猛地回頭，面目猙獰：“你懂什麽！四哥總是這麽仁慈，關心底層百姓的死活！可是四哥做得這些事情，穩住沿海，整頓沿海，底層百姓有更好的日子過，底層百姓知道個什麽！只有經歷戰爭之苦，他們才會珍惜和平！”
“十四爺好一個帝王之術。”海三娘冷笑：“既然如此，我今天不和十四爺講仁慈天道，我們講謀劃。可惜啊，十四爺您一心想要立功，想要爭奪太子之位，卻從來沒想到，四爺仁慈，皇上也是仁慈之人。就像剛才十三爺說的話，皇上可能逼不得已犧牲一小部分百姓，但皇上絕對不會為了功勞去逼反百姓。您自以為聰明地想要逼反沿海，就算四爺和十三爺給您保密，您以為您的計劃能瞞得過皇上？皇上知道後會怎麽想您呢？皇上一旦認為您行事殘暴不擇手段，您認為您爭奪太子之位，還有幾分勝算？”
胤禵聽得楞住。
好一會兒，他紫漲著一張臉，不敢置信地問：“你居然對皇家之事如此清楚？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我當然清楚。我接觸到的客人，哪個不想在皇家爭鬥中正確站隊？哪個不想要從龍之功？當然，他們最認可太子殿下的身份資歷，最喜歡八爺的為人處事，最怕四爺。”
海三娘的話，直白說就是，皇家最出頭的三個皇子，沒有您。他們從來沒想過押註在您身上。您壓根就沒有一分勝算。
氣得胤禵舉起來拳頭就要打殺她，海三娘迎著拳頭仰著腦袋，眼神淡定：“十四爺，剛四爺吩咐您，保證我的安全。”
胤禵氣極反笑，硬生生地放下拳頭，只是用另外一種意味不明的態度上下打量海三娘：“海三娘，你總有一天，會死在這張嘴上。”
“我還真是靠這張嘴騙人，十四爺您說我死在這張嘴上，還真說對了。”海三娘絲毫不懼：“只是我想勸說十四爺，給人一條活路，也是給自己多條路。您想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很正常。在您的眼裏，老百姓死幾個無所謂，也正常。我在妓院朝上爬，這些年我手底下也死了不少人，能說哪個是無辜不無辜呢？但凡人要朝上爬，哪能不死人呢？何況您還是皇子之尊，有天然的安全保障。前朝皇子拿童男童女的生命煉丹，死了幾千孩童，毀了無數家庭，那皇帝朱元璋也只是給這位皇子腦門上刻個‘罪’字，他餘生照樣富貴無憂。但是十四爺，您只想立功，沒有考慮皇上的喜好，大誤了。”
“說得好啊~”胤禵伸手捏著她小巧的下巴，手上青筋暴起顯示其中的力道，他咬牙笑道：“海三娘，爺還真有幾分欣賞你了。”
海三娘身體上順從地仰著頭，下巴上疼痛難忍，眼裏有淚，眼神卻是倔強：“那民女就多謝十四爺的欣賞。”
“不謝。海三娘，爺還真舍不得你死了，怎麽辦？”
“十四爺，但凡有一絲機會能活著，誰舍得死呢？民女也舍不得自己死。”
“看你的造化吧。”胤禵猛地松開手，海三娘跌跪在地上，瑟縮地雙手抱著胳膊。
胤禵坐回椅子上，冷冷地打量面前跪著的海三娘：“這身衣服醜死了。”
說著話，胤禵打開門，在門口吩咐一聲：“去個人傳話給阿嬌，拿來一套女子衣服，給海姑娘換上。”
“嗻！”
一個侍衛答應一聲，轉身去找阿嬌。
等阿嬌抱著衣服過來，胤禵轉過身去望著墻壁。海三娘換上女子衣服，胤禵轉過身來一看，頓時為海三娘的身段驚艷。
胤禵眼露期待：“阿嬌，你再去打盆水來，給她洗臉梳頭。”
阿嬌出去端盆水來，給海三娘洗幹凈臉挽發，胤禵看著這張臉一點點褪去灰黑，露出那宛若荔枝般的皮膚，吹彈可破、細膩泛著淡淡的柔美光澤。
最後整張臉露出來，殊色秀容，花明雪艷，莊妍靚雅，風度超群。剛才那樣一雙獨特的眼睛落在這樣一張絕色面孔上，反而不那麽突出了。
這雙眼睛給這張臉增加光輝，讓整個人活了起來。
從一個粗壯漢子變成了一個明艷嬌美娘，給人的感覺特別震撼。
海三娘本以為十四爺給她洗臉換衣服，是對她起來色心了，想要她伺候，她也想著反正自己也不是清白身子，如果十四爺看上了，也就風流一回，無所屌謂。待她給自己梳好發髻，插上釵環，發覺胤禵和阿嬌看呆了眼，頓時收起來剛剛的恐懼瑟縮委屈哭訴等等表情，恍若平時在妓院招呼客人一樣一般，沖他們瞇了瞇眼，睜睜眼，福身給他們行禮：“多謝十四爺和阿嬌姑娘照顧。”
聲音嬌俏若黃鶯，瞬間整個人變得頑皮活潑靈動，臉上表情豐富動人。
胤禵背負雙手讚嘆道：“剛才我想著，這張臉就算再美，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可美成這樣，再讓人討厭也是歡喜。”
阿嬌聞言噗嗤笑出了聲：“十四爺，我一向自負長得不醜，和她一比啊，我就是一個女娃娘娘甩的泥點子變成人的，她是女娃娘娘精心捏出來變成人的。”
“阿嬌長得美麗，莫要妄自菲薄。”胤禵先是肯定阿嬌的容貌，接著仔細打量海姑娘面孔身段兒氣質，點點頭：“主要是剛才反差太大，讓爺也一下看呆住了。不過爺也明白了，為什麽水師將士能在船艙底下的人群中認出來你。你這雙眼睛，在那樣一張普通的臉上，太突出了。在人群中也太突出了。”
阿嬌重重點頭：“十四爺說的是呢。海姑娘這雙眼睛讓人過目不忘。”
海三娘眨眨眼，想明白他們的話，帶點兒後怕又僥幸地笑道：“幸好這雙眼睛讓人認出來了，否則我就錯過四爺了。”
胤禵和阿嬌對視一眼，不得不在心裏感嘆命運的神奇。
阿嬌行禮道：“十四爺，奴婢還有活兒去做，奴婢先告退。”
胤禵點點頭，阿嬌和海三娘笑了笑告別，端著水盆出去房間。
胤禵見海三娘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候吩咐，覺得這姑娘長得實在太美，太會看人顏色，他頓時心情大好，吩咐廚房送來四菜一湯，兩壺酒，和她邊吃邊聊。
海三娘沒想到十四爺只是和自己喝酒吃菜，邊吃邊聊的，整整一個時辰，一直到四爺派侍衛前來傳話，南洋抓到一批外地人煉制購買特級福壽·膏，四爺派十四爺跟著去看看。
胤禵霍然站起：“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不知道朝廷正嚴打福壽·膏？海姑娘，你是奇女子，爺會給你求情的。有機會爺下次再和你一起喝酒。”
“民女多謝十四爺的認可。”海三娘對胤禵福身行禮，真誠笑道：“世家子弟和富家子弟吸食福壽·膏一事，我知道一點消息。因為他們最喜歡在家人和親友面前裝斯文，卻拉著妓·女們一起吸食。民女以前為了博取他們的信任，也吸食。民女將自己知道的總結下來，給十四爺提供一個名單。不過，剛才十四爺坐懷不亂，倒是真讓民女刮目相看。”
胤禵微微楞怔，隨即又驕傲道：“爺需要名單。但爺還需要你刮目相看？”說著話，昂頭挺胸地出去房間。
海三娘安靜地望著他的背影，覺得皇家十四爺，還真有點少年赤子天真呢。
*
大船上，胤祥大步從甲板上走過，一個侍衛說四爺在書房，胤祥便小跑來到書房，開門，關上門，道：“四哥，我都吩咐下去了，範時崇他們都知道怎麽做。”
四爺正在寫信，聞言點頭，繼續寫完信件，封上封蠟。
胤祥略著急：“四哥，我想了想你的計劃，你是想制造有賬本的假象？讓一些人誤以為我們已經掌握賬本。”
四爺點頭：“海三娘聽說我們下江南，卻因為見不到我們無法告狀，便設下這個局。而這個局成功了，我們也被動上了棋盤，既然如此，只能將計就計。”
胤祥蹙眉：“原來四哥是想將計就計，繼續騙人。這是一個好方法，可最後我們怎麽收場？我們能在短時間內找到真正的賬本嗎？或者拼湊出來一個賬本？”
說到這裏，胤祥又頗為氣惱：“雖然我同情海姑娘的遭遇。但是這女子膽子太大了，一t個虛假的謊言，就將汗阿瑪、朝廷、沿海各方勢力上了棋盤。甚至還要我們哥仨動用水師大軍布防，在海上忙碌這些天就為了抓她。”
四爺勾唇笑道；“自古民間出高人啊。這回我們也算是都長了見識了。如今我們就等著汗阿瑪的回覆，等著沿海各方勢力前來投降。至於怎麽收尾……你等著看好戲就是。”
胤祥齜牙：“四哥讓我看好戲，我就等著看好戲。我相信四哥。四哥……你得虧是汗阿瑪的兒子，你要是長在民間，不知道怎麽掀風浪。”
四爺起身，拿著信件走到他面前，給他一個冷眼：“怎麽，你對四哥有什麽意見？”
“我哪裏敢對四哥有意見呢？四哥，我對您佩服的五體投地。”胤祥討饒地笑，眼巴巴地問，“四哥，我現在就想著我們怎麽安全回京。四哥，這次南下，您真的不殺人？您不殺人吧？”
“你很關心四哥殺人不殺人？”
“當然關心。四哥，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萬一將他們逼急了真起兵造反了，到時候多少無辜百姓遭殃啊。四哥，您就不要再殺人了吧，就給他們一條活路，四哥~~”
胤祥真心求情，胤祥是真怕四哥先來一個誅心再殺人。
“哦~~”四爺故意不置可否。
打開門，喚一聲：“王之鼎進來。”
王之鼎正在甲板上看一個個賬房先生上船，聞言忙小跑過來哈腰問道：“爺，奴才在呢。”
“將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寄到京城給餑餑。”
“嗻。”
王之鼎接過信件小跑走了。
胤祥再次關上門，好奇道：“四哥，你寫信給餑餑，有急事？我聽說高斌帶著一般粘桿兒去了江西，餑餑一個人在京城處理粘桿兒事務。”
“高斌一行已經從江西回京了，所以我吩咐餑餑快速坐船南下，前來廣東。”
胤祥頓時肅容：“四哥，你要餑餑過來做什麽？來給你殺人？四哥，剛我和你說真的，就算他們造反，我們很快滅掉，但是你這次真不能殺人。你要考慮自己的名聲，也要有點私心在沿海布置一點勢力。四哥你之前也只是抄家流亡，這次你不能將人全殺了將人得罪到底。”
四爺似笑非笑地瞅著他，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原來你是關心四哥。既然如此，四哥答應你了，真不殺人。”
瞧著他一副不大相信的樣子，伸手給他一個腦崩兒：“你還不相信四哥的為人？”
胤祥嘴角抽抽：“四哥，我相信你的為人。我今天是真見識了。四哥你說你是怎麽想出來將計就計的計劃的啊？”
“這要怎麽想？很自然就想到了。”四爺頗為納悶的樣子。“胤祥，這都是小事兒。四哥知道你想家人了，辦完這件案子，我們就回京。”
胤祥無語地望著四哥，他終於體會到汗阿瑪面對四哥經常發脾氣的無奈。
四哥這天生與人鬥其樂無窮享受其中的性子，必須有個人拽住他的隨性發揮。
“四哥，弟弟有要求。”
“行吧，你說就是，我聽聽。”四爺一副我面對十三弟總是無奈妥協的份兒，看得胤祥只能伸手搓搓臉表達自己的無語心情。
“第一點，汗阿瑪一定是從寬處理這件事。你明面上聽汗阿瑪的命令，私底下也不能殺人，一個也不要殺。就算是罪大惡極的人，也要押送進京，有刑部審訊。”
“四哥答應你。其實，四哥最不喜歡殺人。”
胤祥心想我信你我就不是胤祥。
“第二，你要告訴我，你要餑餑來廣東做什麽？不殺人，難道是在廣東發展粘桿兒？”
四爺一攤手：“我只是想著餑餑來幫忙照顧海三娘。”
胤祥冷哼，拿眼瞅著四哥：“四哥，餑餑身為粘桿兒首領之一，你特意叫她過來照顧一個海三娘，這話你自己信嗎？
四爺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做出一個“噓聲”的動作，眨眨眼：“十三弟，四哥最是誠實的人。好吧，餑餑也需要處理一些沿海事務。”
“四哥，餑餑是粘桿兒首領。餑餑出京，必須去吏部報備，免得禦史又彈劾你。其二，四哥懲治貪汙的名聲在外，為了防止有人認為一開始就是你指使海三娘偷賬本，海三娘必須盡快轉交給慎刑司的人。這段時間您和她不能多接觸。”
四爺慢慢一眨眼，瞅著胤祥眼睛深處的擔憂和嚴肅，驀然笑了。
“好，四哥答應你。”
胤祥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雖然四哥行事有點狠辣，但是四哥說話算話。
四爺瞧著他關心憂慮的小樣兒，無聲一笑。
胤祥卻是因為他沒心沒肺的笑容煩惱，四哥真是讓人不放心，自己必須操心。
這時，一個侍衛前來通報說，範時崇匆忙上船，求見四爺。
四爺：“領進來。”
胤祥：“他不在陸地安撫眾人，來這裏做什麽？難道有什麽新消息？”
範時崇進來大船上商議事情的書房，見四爺端坐首位，十三爺坐在邊上，慌忙行禮。
四爺見他滿頭汗，淡淡點頭：“起來。有什麽消息？”
範時崇問道：“四爺，您抓鋪海三娘，拿到賬本，是否請一些賬房先生上船，查賬，查證賬本上的賬目？”
“哦~~為什麽這麽問？”
範時崇著急：“四爺，奴才負責安撫這些人，這些人一邊擦屁股，一邊都想知道你拿到賬本後，給誰看，怎麽查實證據。那賬本會被多少人知道。”
四爺頓時一樂。
胤祥瞅著他笑道：“賬本乃是朝廷重大機密，除了我們哥仨，暫時不能給任何人看，包括你。這也是為了維護朝廷和諸位的面子嘛。當然，這也是真的善意。免得誰看了賬本牽連進來這樁案子，到時候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範時崇一聽，頓時心涼半截。這樣的大案，他就算是範家人，是廣東巡撫，也還真是不要牽扯其中。
範時崇於是又問：“請問十三爺，那這賬本如何查證……”
胤祥換個姿勢坐著，翹著二郎腿晃著腳尖，慢悠悠說道：“不需要查證賬本數據。”
範時崇傻眼。
“十三爺，這怎麽說……”
胤祥笑聲爽朗：“人心自有一本賬，算來算去的，你們能算得清？再說了，賬目算的太清，沒有朋友。”
“這……”
範時崇拿眼瞅著四爺，四爺含笑點頭：“老範啊，爺本來想將一筆筆賬目算算清楚，可是你聽，你們十三爺、十四爺都不同意啊，爺也沒辦法。”
範時崇陪著笑臉兒苦笑連連。
賬本乃是朝廷機密，他不能看，也不敢牽扯其中。三位皇子爺之間怎麽回事，他也不懂，他也不敢多問。打小他就知道，皇上的這群兒子都是人精兒。尤其四爺，讓人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的主兒。
但是有一點他聽明白了，四爺不算賬本，四爺要借著看賬本的名頭，算另外一筆人心賬。這人心賬怎麽算法？我還是不要好奇了，自保要緊。
“四爺，十三爺，奴才這就回去繼續安撫他們。”說著話，麻利地行禮告退了。
胤祥瞧著他好似逃跑的架勢，納悶：“這個老小子怕什麽？這麽大的肚子還跑得忒快。”
四爺淡然一笑：“這老小子打年少時候起就這性子，世家子弟中的不粘鍋。十三弟，我們現在之所以能指揮他，你覺得他在關鍵時候靠譜，是因為皇家和朝廷勢力大，國力強盛。他認為跟著皇家和朝廷有大利益，所以關鍵時候出力。”
“四哥……”胤祥苦笑。“四哥你這毒舌是隨了汗阿瑪十成十！我本覺得範時崇挺好的，叫你這一說，天下人誰都不能信任。你是不是決定打壓杭州範家？”
“打壓杭州範家。只是京城這支範家，先看範時崇和他叔叔的表現。”
胤祥臉上表情抽抽，就覺得四哥讓他操不完的心，耐心勸說道：“四哥，大清進關前跟著皇家的八旗世家都是基本盤，不能動。”
“瞧你著急的小樣兒。又不是我想動，我也是先看他們的表現。”四爺頗為無辜地一攤手。
胤祥憋氣，卻又無奈。
*
小半水師提督將軍、大半閩浙官員、八大富商，這兩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找範時崇這些親近四爺的官員們打聽，範時崇等人都說不要著急，不要慌，打保證可以過這關。還說四爺不找賬房先生看賬本，也是不想鬧大此事，想給諸位留個體面。
還說四爺已經寫奏折進京詢問皇上的態度。
說皇上仁慈，一定會對他們從寬處理。
他們都信這些話。
可四爺是活閻王！四爺忌憚皇上的態度上折子請示皇上。可萬一，萬一四爺趕在皇上批覆之前，派大軍抄家蹲大牢，將他們九族全抓了，一刀刀全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
這其中，確實有人害怕到了極點，想要拼死一搏起兵。
可這太平盛世的，就算是水師領兵的將軍t，也知道造反完全沒有勝算啊，逃亡海外已經來不及了，海上還是布防嚴密，就等他們逃好抓鋪呢。
就算真打算孤註一擲起兵了，眼看這還有活命的希望呢，就算是自己家人親信，又有幾個跟隨起兵呢？
左右為難。好似看到希望，又好似看不到希望。不想整天煎熬等死，只能卡著四爺查賬、查證賬目的這段時間，趕緊地擦幹凈屁股減少罪名，好歹爭取一個全家流亡寧古塔。
五天後康熙的批覆送來，胤祥和胤禵派人散播小道消息：朝廷對自首者從寬處理，但是四哥不樂意執行，他們哥倆很著急。
這一聽到朝廷的消息，沿海所有牽連到的人紛紛感動得失聲痛哭，都以為是康熙法外開恩，法不責眾，決定從寬處理。四爺不樂意。十三爺和十四爺勸阻四爺。
這幸好十三爺和十四爺一起跟著四爺南下啊！能攔著四爺一把。涉案之人為了爭取這份難得的生機，浙江關家家主帶頭，紛紛前來找十三爺和十四爺哭訴，見到四爺便磕頭主動自首，親自雙手送上家族賬本，表示送上大半家底，甚至為了打擊同夥互相揭發舉報。
四爺頗為不甘、無奈，面對此情此景，聽著胤祥、胤禵的苦苦哀求，只得執行康熙的命令。
收下認罪銀子，歸納他們揭發檢舉的消息，只抓住罪大惡極者押送北京，有刑部審訊。
當然，四爺也很講義氣，收了銀子就辦事。
有一個五天後，大中午，正氣陽氣最足的時刻，在這艘大船的甲板上，當著沿海三百多當事人的面，四爺用工部新出的打火機點燃一箱子賬本，親自一本本地燒毀“海三娘的賬本”。
隨著橙紅色的火焰升騰，閩浙廣東三省士紳官員將軍吃了一顆定心丸，當場一起痛哭流涕，磕頭謝恩，感激四爺寬大處理，全家老小逃出生天。
胤祥、胤禵望著一堆假賬本燒成灰燼，在海風中飄蕩，落到海裏消失不見，擡頭眼巴巴地望著四哥。——四哥身穿正式藏青色蟒袍親王服，頭戴頂戴，站在人前。海風吹著蟒袍獵獵作響，四哥清雋的面孔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肅穆莊嚴，宛若在舉行重大祭祀儀式。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一起進入事後賢者模式。這就是四哥讓他們看的好戲？四哥是誰？我怎麽好像不認識四哥了？
那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這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這燒的，其實就是一箱子廢紙！
*
貶官、降職、罰沒銀兩，士紳富商官場水師大換血！東南沿海一帶，幾方勢力在幾十年苦心經營的走私聯盟被狠狠打擊，朝廷獲得的稅銀多達三千兩萬白銀。康熙派來的慎刑司、內務府清查沿海各大海關，海關換了一批新人。
一鯨落萬物生，幾個行業內的壟斷大商戶倒下，富裕了很多小商戶，中下層民眾打破頭地搶生意。
四爺小小的滿意。這次打擊壟斷走私後，至少五十年內，東南沿海的各行業生態會很舒展平衡。
胤祥和胤禵來回奔波在福建廣東浙江等地方，被四哥指揮著，忙忙忙。忙過一陣子，他們親眼目睹四哥這番騷操作的成果，國庫收到稅賦。百姓通過土地改革獲得利益。沿海各方各家的勢力下去大半，還要跪謝汗阿瑪和朝廷、四哥的格外開恩，八輩子都感激不盡。他們親耳聽著各方勢力對四哥的感激涕零，親自接收一筆一筆銀子和家產，親自派人押送首惡進京，只覺得人生很魔幻。
這一天傍晚，哥仨難得一起回來陸地上的院子，酒菜上來，胤祥三杯酒下肚，小聲嘀咕：“四哥，我怎麽覺得，最近這現實比小說還不現實？”
四爺挑唇一笑：“不是最近，是一直這樣。只是以前你們都沒有參與其中，不曉得。
胤禵懵懂：“四哥，這樣說，小說野史都是真的？”
“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四爺夾一筷子菠菜用著，語氣淡然。“你們覺得不可信的故事，往往都是真的。你覺得可信的，反而是假的。”
胤禵喝完一杯酒，梗著脖子不服：“四哥，你就在說我們年輕唄？難道我們的認知都是錯誤的？”
“人人都說小說野史正史各家書本不現實，難道真相是現實才不現實？”胤祥放下酒杯，眼睛朦朧。
“不是說你們的認知是錯。而是太年輕太天真。”四爺瞥他們一眼：“你們在外奔波一天，先吃菜再喝酒。”
頓了頓又道：“小說野史正史各家書本，來源於現實，飄然於現實，美化現實。因為人在現實中太苦太孤單，都向往權色金錢全世界的愛。”
胤祥和胤禵互看一眼，覺得四哥就是一個大忽悠。偏偏還有那麽多被忽悠的人感激四哥。
哥倆一人夾一個大雞腿大口吃著。
何以解憂，唯有酒肉。
*
海三娘恢覆良籍後，失去蹤影。
有人說她改名換姓去外地嫁人了。
有人說她隱名埋姓出家了。
還有人說她死了。
沿海有些勢力還想找海三娘報仇，反正是找不到的。
七十四根據四爺給的地址，去鄉下領來一個小姑娘。
個頭瘦小，頭發幹枯黃黃，看著就讓人心疼。
原來，家變後，海三娘帶著她流浪，後來怕自己妓·女的名聲影響到她，將她寄養在一個農婦家裏，每個月給十兩銀子。本以為她能過上普通人的好日子，哪知道農婦拿著銀子花給自己孩子，還將她當成童養媳使喚，日常非打即罵。
小姑娘耷拉腦袋，七十四硬是掰著她腦袋擡起來，眾人見她眼珠子漆黑，眉眼間靈氣閃動，就知道這女娃天生聰慧。
越聰慧的人，遭遇苦難的時候想的越多，比常人承受的痛苦翻倍。
阿嬌看見她，想起自己當年剛進殺手組織的日子，抱住她就是一場痛哭。
小丫頭呆呆地給抱著，好一會兒，伸手給阿嬌姨姨擦擦眼淚。小孩子歷經磨難卻依舊善良體貼的模樣，讓阿嬌再次痛哭。
阿嬌流淚跪求四爺：“四爺，讓奴婢照顧她吧，求四爺留下她。”
胤祥胤禵也沒想到，這小姑娘這麽淒慘，也一起求四哥：“四哥，我們留下她吧。”
七十四這樣滑頭的人也心軟，求道：“四爺，奴才一見到她就心酸，渾身臟兮兮的，衣服破舊不堪。奴才給她買了新衣服，她也不敢穿，還是衣服店老板娘硬給她洗個澡，給她套上衣服。奴才帶著她一路，她沒說三句話。好像變成啞巴了，敏感怯懦。”
人這一輩子，到底要經歷多少苦難呢？四爺：“阿嬌起來。既然你們都想留下她，那便留下。”
伸手揉揉小丫頭的幹枯黃毛，四爺心疼道：“跟在爺的身邊，爺給你起個新名字，嗯，西洋人新出來的一款面包叫可頌，你就叫可頌。將來一生衣食無憂。”
阿嬌喜極而泣地磕頭謝恩。
胤祥胤禵難免傷感。
七十四高興地教導可頌：“快給四爺磕頭。”
可頌睜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面前的四爺，撲通跪下，腦袋磕在四爺的腳面上，嚇得她伸手抱住面前的大腿。
四爺頓時樂了：“怎麽還行大禮了？”
胤祥笑道：“可頌聰明。知道抱住四哥的大腿。”
胤禵也樂：“四哥，你受了這個大禮，一定要帶著她回京了。”
四爺搖頭無奈笑道：“我可以帶著她回京，可是我怎麽教導一個小姑娘？到時候還是交給你嫂子們。”
王之鼎一聽，頓時對發楞的小丫頭著急道：“快，再給四爺磕個頭。”
小丫頭真就給四爺再行一個大禮。
四爺瞅著趴在自己腳邊，抱著自己大腿不起來的小丫頭，黑著臉訓斥王之鼎：“幾天不訓斥你們，膽子越來越大了。既然如此，回京之前，你教導他讀書。阿嬌，你照顧她生活。”
王之鼎討饒地笑：“爺，奴才一定好生教導她。”
阿嬌也一臉興奮地承諾：“爺，奴婢一定照顧她白白胖胖的。”
*
廣東的深冬，天氣依舊暖和。但是官員士紳富商們以黑色皮衣為主，用貂皮、玄狐皮、海狗皮等高檔毛皮象征身份，過度包裹以追求時尚。四爺喜歡廣東的冬天，內搭柔軟薄毛衣，外披羊羔毛長袍，慵懶隨性。身邊多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娃，叫可頌。
可頌住在院子裏，王之鼎教導她讀書，阿嬌照顧她日常生活，七十四帶著她學習武功。可她面對人的時候，還是怯懦不敢擡頭的樣子。學問學武聽講非常認真，格外喜歡看書。
再餓，吃完一碗米飯也不敢盛第二碗，還不敢夾菜吃。
給她做新衣服，她也不舍得穿。
有問題詢問王之鼎，也只是小聲說兩句，生怕多說幾句王之鼎嫌棄她麻煩。
整天捧著書本，見到有活就搶著幹，洗碗刷鍋洗衣服都搶。被阿嬌強行制止這才緩和。
阿t嬌盡心盡力照顧她，板著臉吩咐她好生讀書，不許幹活，必須吃飽吃好喝好。
她吃好喝好了，不太敢搶著幹活，卻越發努力讀書，夜裏不睡覺，又怕點蠟燭花錢，便借著月光看書。
阿嬌發現這件事後，忙找大夫檢查她眼睛。
幸好發現的早，眼睛還沒近視，阿嬌又氣又後怕又心疼得慌，抱著這小丫頭又是一場痛哭。
院子裏的人知道可頌是心理問題，只是實在無計可施，阿嬌便忍不住和四爺匯報她的情況。
四爺這些日子奔波在臺·灣廣東福建浙江，忙得他都忘記可頌這個人了，乍一聽阿嬌說小姑娘的情況，不禁蹙眉。
此時夜幕已深，他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於禮不合。但是四爺明天早上就要出門，便也顧不上禮儀，吩咐阿嬌帶過來小姑娘。
阿嬌領著可頌前來，可頌見到四爺就磕頭：“給四爺請安。”
四爺躺著搖椅上，聽見她說話，不禁笑了，誇獎道：“可頌說話利索多了。大喜。爺剛看著，這臉上開始長肉了，紅潤了，也變白了。阿嬌扶她起來，坐下說話。”
阿嬌扶著她起來，領她到四爺身邊坐下。
可頌看向阿嬌，又看向四爺。
“你想說是阿嬌照顧你？嗯，爺看得出來，阿嬌照顧你很是用心。阿嬌說你這段時間，過於癡迷看書，還擔心點蠟燭費錢，借著月光讀書。為什麽這般喜歡看書？”四爺搖著躺椅，不疾不徐的樣子。
可頌因為四爺的詢問，低了頭。
四爺和其他人不一樣，四爺沒有責備她老是看書，也沒有批評她總是幹活。四爺還問她為什麽。
可頌勾著腦袋，小小聲地回答：“書裏好。”
阿嬌聽著楞神。
書裏好？
書外不好？
阿嬌不禁著急，小孩子怎麽能有逃避到書本裏的想法呢？不敢面對現實，這是多大的心理問題啊。
四爺卻不以為意，放下茶杯在茶幾上，反問道：“爺也喜歡看書。你知道嗎？”
“知道……王老師和阿嬌姨姨說四爺喜歡看書。”可頌說這句話的時候，隱隱有一種咱們有相同愛好的小驕傲。
“爺也認同書裏好。”
“四爺！”可頌驚喜地擡頭，宛若見到志同道合小夥伴的歡喜。
四爺笑了笑：“可頌，書裏好，書外不好。因為書裏是安靜討好的世界，你只要看著就好。書外是喧囂踩踏的世界，你打算怎麽對待書外呢？”
可頌楞了楞，再次低了頭，勾著腦袋不說話，宛若一直被風吹雨打後再也不敢露頭的鵪鶉。
阿嬌在一邊幹著急。
王之鼎進來剪燈花，看見可頌逃避怯懦的模樣也幹著急。
胤祥和胤禵聽說四哥不睡覺見可頌，也忙過來聽聽。
一群人圍著小丫頭，擔憂卻只能幹著急地等著她反應。
四爺卻悠然問道：“你想知道，爺是怎麽對待書外嗎？”
“……想。”
“人都認為書裏是真善美，讀來身心舒爽，其實是賣書的人故意討好看書的人。書上的虛幻經過寫書人的主觀凝視放大，是天庭，也是地獄。爺個人認為，書外對比書裏太幹凈了。爺經常看看書，聆聽書裏的聖人教誨，提醒自己，腳上臟汙的靴子踏在幹凈的地面，小心一點兒，落腳緩慢一點兒。”
四爺話音一落，阿嬌震驚地擡頭看一眼四爺，確認這是四爺，不是別人假扮的。
只是她對上四爺的眼神上，又嚇得低頭看地磚。
這是阿嬌第一次見到黑暗一面的四爺。
自從她跟著四爺，見到的四爺從來都是溫和的、親近的、正義的、悠閑的、疼愛家人和弟弟們的……都是好的一方面。
此刻她方才明白，為什麽人稱四爺活閻王。
阿嬌在一邊胡思亂想。
胤祥和胤禵蒙圈，又是被四哥震驚的一天！剛接受現實比書本更魔幻，又聽四哥說現實比書裏更幹凈。所以四哥經常捧著聖人書看，提醒他自己做事緩慢仁慈一點兒。
倒是王之鼎跟在四爺身邊時間久了，清楚地知道四爺做人做事，一點也不驚訝。他只是擔心，可頌小小年紀，能明白四爺的諄諄教誨嗎？
可頌沈默半響，猛地擡頭，稚嫩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四爺。
“四爺……你怕書外的他們嗎？”
四爺樂了：“可頌，你問過他們怕爺嗎？”
可頌眨眨眼。
四爺也眨眨眼：“你問過欺負你的人，他們怕你嗎？”
“我沒有……我沒有……”可頌喃喃自語，茫然無辜，宛若迷路的小鹿。“他們也怕我嗎？原來他們也會怕嗎？”
小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子，看得阿嬌想哭。只有被欺負成小可憐的人，才會覺得書外的人類是可怕的。殊不知，書裏的虛幻更是致命毒藥。而書外的人類世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大多數愚蠢無知貪婪膽小怕事，其實沒那麽可怕。
四爺見小姑娘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猜到她還需要一個過程建立自信。便溫和道：“可頌，你是勇敢聰慧的姑娘。當你力量微薄之時，應該隱忍。當你有機會成長變強時，抓住機會，好好成長，變得更強大。”
可頌小臉緊繃。她年紀小，但她很是聰慧，聽懂了四爺的話。
當她在農家時，委屈求生是本能。當她有機會學習時，抓住機會變強也是本能。這次她清晰回答：“四爺，我一定努力學習，努力幹活，報答四爺和七十四、王老師、阿嬌姨姨，院子裏的所有人。”
四爺眼神欣慰。
“爺很高興，可頌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為了獎勵可頌的努力，爺決定給你制定一個變強計劃，你願意遵守嗎？”
“我願意！”可頌立即大聲回答，生怕四爺聽不見，雙手緊握成拳，再次大聲道：“四爺，可頌願意！”
“好！可頌現在回去好好休息，每天保證吃好喝好睡好精神頭足，按照爺的時間表做事。”
“四爺，可頌一定做到。”可頌昂首挺胸，面容嚴肅，宛若在立下軍令狀。
阿嬌捂著臉喜極而泣。
胤祥和胤禵覺得，四哥哄小孩子的話，真要他們沒眼看。——只要吃好喝好睡好，等可頌長大了，自然就變得強大了嘛！
王之鼎很開心，四爺願意提點小可頌。
四爺困意上來，一揮手：“都去休息吧。”
“遵命！”眾人一起笑著行禮，退出書房。
*
四爺吩咐王之鼎和阿嬌給可頌做一個作息表，生活規律，勞逸結合，一周還有一次逛街郊游活動。
可頌以為這真是四爺給她制定的變強計劃，只要她照辦，她就能變得和四爺一樣強大，保護自己，保護姑姑，報答救助她的每一個人。
當然，這也確實是一份變強計劃。可頌按照計劃表做事，不再焦慮敏感多思多慮，生活有目標有希望，話越來越多。王之鼎和阿嬌帶她出門逛街，她看見有人吃糖葫蘆，還會壯大膽子告訴王之鼎想吃。王之鼎買了三根糖葫蘆，一人一根抱著在大街上啃，吃的滿臉都是糖渣，卻是樂呵呵的。
她吃著好吃，還想著院子裏的其他人。王之鼎和阿嬌一人扛著一竹竿糖葫蘆回來，見者有份。
眾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和她說謝謝。可頌喜得見牙不見眼。等到晚上胤祥和胤禵回來，吃著糖葫蘆也和她說謝謝，她受不住這麽多謝意，害羞地躲到阿嬌身後，樂得胤祥和胤禵放聲大笑。
可頌的變化，都被人一雙眼睛看在眼裏，看得她感動落淚。
福建廈門一處紅磚與花崗巖結合，展現閩南傳統與西洋美學的中西合璧建築，後院廂房，海三娘緩緩從裏面打開房門，走了出來，頭發服飾濕透淩亂，形銷骨立、臉色蠟黃，眼睛幹枯無神，和之前的艷光四射判若兩人。
一個穿著大襟衫大襠褲，一塊頭巾包住頭發，搭配紅色圍裙的中年客家女子上前，領著她去洗澡。海三娘梳著客家女子雙髻，換一身藍衫配紅裙，客家女子上下打量她，溫柔地給她上了脂粉，笑道：“姑娘的氣色好多了。四爺派來的人在花園裏等候姑娘呢。”
“多謝瑤娘這些日子的照顧。我立即過去。”
海三娘匆忙來到花園，見一個年輕絕色的姑娘在喝茶，慌張行禮。
餑餑一身閩浙打扮，紫衫紅裙盤龍髻，腰系圍裙蹬雲履，正坐在西洋式樣的花園裏喝下午茶，看見她行禮，站起來扶著她嫣然一笑：“快起來。坐下說話。先介紹我自己，我叫餑餑，一名粘桿兒。你先看一封信。”
說著話，從袖筒裏掏出信件給海三娘。
海三娘聽到餑餑的名字臉上一驚，她知道四爺手底下兩位粘桿兒首領餑餑和高斌，其中餑餑在江湖上更傳奇。青樓女子出身，跟在四爺身邊立功無數，江湖人稱玉羅剎。
海三娘沒想到四爺派餑餑來見自己，慌得再次起身行禮感謝餑餑前來，兩個人一番寒暄，她才敢坐下來拆開信t件，等她看完信件後，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餑餑放下西洋玫瑰骨刺花茶杯，安慰道：“四爺說可頌很有讀書寫詩的天賦，將來一定是一個女詩人，青史留名。”
“我沒想過她還有讀書的天賦，我差點誤了她的前程……”海三娘哭得梨花帶雨，即使餑餑一個女子，每天看鏡子裏自己的角色容顏，還是因為她的淚水心生憐惜。
“你也沒想到，誰都沒想到她有如此高的天賦。再說了，你已經竭盡全力了，莫要苛刻自己。”
“……是我的錯，我以為她只要吃飽長大，嫁個人過普通日子就好。可那農婦拿了我的銀子卻那般苛待她，如果不是四爺派人去接，我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成年……”
“世人對女子的期待，都是過普通日子嫁人生子。你這樣想也正常。”
“可是餑餑，你為什麽能做到粘桿兒首領之一？女子並不是只能嫁人過日子。”
“能嫁人就嫁人，過普通人的日子挺好的。我這是特殊情況，誤打誤撞。”
“那你後悔沒嫁人嗎？”海三娘慢慢擡頭，含淚的美目望著餑餑。
餑餑微微楞怔片刻，目光對上她的視線，淡淡微笑道：“人都會美化自己沒有走的那條路，總覺得，如果自己十年前這樣選擇，如今就會功成名就。我也是普通人嘛。對於我來說，嫁人生兒育女的生活，就是美化過的美好，我承認我有向往。只是你說後悔……”
餑餑搖頭：“當年四福晉幾次提過給我安排嫁人，如果我答應，現在的生活是什麽樣子呢？我看看自己的現在，我有好友，也有知己。有背叛我的下屬，也有為了救我拼命的忠心下屬。我在雍親王府，人人尊重我。我還能出門看不同地方的風景。我還有花不出去的銀子用作慈善，珠寶首飾無數。就算是養老問題，也不用擔心，將來一定有皇家嬤嬤養老的待遇……”
“我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盡可能立下更多功勞，將來和蘇茉兒嬤嬤一樣，養一個孩子，去世後被安葬在皇陵。”餑餑說著說著笑了出來，“我這目標，至今只告訴你一個，你可不能洩密啊。可不能讓四爺知道。”
海三娘聽得呆滯，好一會兒，她輕輕用手帕擦幹淚水，喃喃問：“男人有事業心，不少男人為了事業不娶妻，甚至閹割進宮做太監。可女人不一樣。女人天生愛男人顧家需要釋放母性。如果是因為你愛四爺，你應該會嫉妒四爺的後院女子，甚至會厭惡四爺和這些女人生的孩子。如果你不愛四爺，你怎麽會如此忠心於四爺呢？”
餑餑對她眨眨眼：“我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想不通啊。可能，愛有很多種。我看著四爺的孩子們長大成人，每一個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親近，這就是釋放母性吧。顧家……雍親王府就是我的家啊。我在雍親王府生活十多年，是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愛男人……那就是愛著四爺了。”
餑餑露出一抹苦笑，心生一抹暗戀四爺多年無果的酸澀和苦悶，無助地一攤手：“我也不知道我對四爺是什麽樣的愛，也已經習慣這份愛。我也想停止這份暗戀，可只要想象一下嫁給別的男人，我就痛苦萬分。哎……雖然你和四爺相處時間不長，你也見識了四爺的性子。”
“這倒是……四爺其實無情冷漠得很……”海三娘輕輕點頭，卻還是納悶道：“可是你給四爺立下這麽多功勞，本應該自己生一個四爺的孩子，有一個名分。我看著你隱忍幕後的人生，欽佩你，卻也能體會你的不甘。我也不敢想象你受到的孤獨之苦。”
餑餑噗嗤笑了出來，頭上的釵環輕輕晃動映襯她的美目璀璨迷人。
“我和四爺有共同的目標，我們都想要大清更好。我辦差，是為了四爺，也是為了我自己。何來不甘之說？如果說有不甘，那應該是不甘於始終無法打動四爺的木頭性子。至於隱忍幕後的人生無名無分……天下的差事分很多種，看個人的選擇。而我選擇了粘桿兒。其實我感覺自己拋頭露面很多了，江湖人稱呼我玉羅剎，朝廷人稱呼我鷹犬爪牙，我本不應該暴露。”
海三娘聽了餑餑的一番話，臉色慘白，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餑餑，口中艱難道：“餑餑，我很震撼。你身為一個女子，居然有為國家做事的遠大志氣，你還付出行動。我要和你承認我的自私。我剛才的話，句句都在戳你的痛處，你還和我這般平靜地講話，我簡直無地自容。”
“還是那句話，無需苛刻你自己。我平靜，是因為我們的目的不一樣。”餑餑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真誠地望著她：“你想從我身上，看到一個女人不走普通女人嫁人過日子的路，你想知道你侄女將來會怎麽樣？我都理解。而我的目的，就是在給你解說。你基本完成初步戒毒，明天慎刑司便會來人帶你進京。”
“我確實在擔心侄女的未來。她這些年太過可憐，卻在四爺身邊獲得安全感。她現在是一個丫鬟，將來很可能不嫁人，而是進粘桿兒或者做一個嬤嬤，無名無分地一直生活在四爺身邊。剛才我們的談話，我至少確認一點，皇家對嬤嬤很好，還負責養老。如果能像蘇茉兒嬤嬤一樣葬在皇陵，也是我顧家祖墳冒青煙的天大機遇……我已經對她的未來放心了。”海三娘咬緊了唇，等臉色緩和幾分，輕輕問道：“我見到皇上，皇上問話，我怎麽回答？”
“可頌的童年遭遇是她一輩子的陰影，她很可能不走普通女子嫁人的道路。你能想通這點我很高興。”餑餑端起茶杯品一口茶，再次放下茶杯，一字一句緩緩道：“你見到皇上，誠實回答皇上的一切問題。”
海三娘震驚。
“誠實回答皇上的一切問題……”
“是的。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皇上，四爺的所有事情。”餑餑目光瞬間變化，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不光是皇上，還是四爺的父親。皇上問你四爺的任何事情，只要是你知道的，盡管知無不言。”
海三娘吸一口涼氣，此刻她方察覺，餑餑身上已經有了幾分官員獨有的威嚴之氣，真要餑餑進四爺後院，她可能已經不能適應後院女子的生活。她身為粘桿兒首領，對上是四爺這樣的大人物，來往的都是四爺的幕僚、親友等人，對下發號施令。十多年下來，她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女人，而是一個人，一個官，一個將領！
如果餑餑是男人，將來四爺給她封官封妻蔭子。但她是女人，女人不能做官。而女人一旦嫁人就是夫婿的人了，不是四爺的人了。四爺不可能將餑餑嫁給別的男人。四爺也不會娶自己的將領。就像餑餑設想的一樣，將來四爺施恩，將一個孩子給她養著，再將她安葬在皇陵，這是最好的安排。就好像皇上給蘇茉兒嬤嬤的安排。
那我呢？我從來不知道福壽·膏的毒癮這麽強，毒癮上來完全失去理智，耗費一個月時間生不如死，只是完成初步戒毒，身體上卻還有無數後遺癥，還有控制不住自己覆吸的可能性。
如果我進京見到皇上，皇上問話過後，會殺了我嗎？如果我僥幸能活著，皇上會怎麽安排我呢？餑餑有機會脫胎換骨進入粘桿兒，徹底脫離青樓女子的身份變成官身，我有這樣的機會嗎？
我該怎麽做呢？
我想活著。
我必須徹底戒毒！
我必須爭取徹底脫離青樓女子的身份！
這一刻，海三娘終於懂了，餑餑給四爺立下汗馬功勞，卻甘心隱在幕後無名無分的心情。我這樣的出身，如果我有機會給朝廷辦差，乃是顧家八代祖宗積德保佑，我哪裏還會奢求其他什麽呢？我只求這一生給朝廷做牛做馬，死後見到父母家人，能驕傲地告訴他們，我是朝廷和百姓的功臣！我曾經辱沒顧家門楣進入青樓，但我將脫下去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了！
海三娘捂著臉放聲痛哭，一聲聲撕心裂肺：“餑餑，我懂了……我懂了……我一定會爭取活著，好好活著……”
餑餑聽著她的哭聲，難免動容。餑餑早已對自己的過去釋懷，但她很能感同身受她的痛哭無助自傲自卑憤恨不甘的掙紮。
*
四爺離開廣東之前，範時崇領著廣東文武官員大辦宴席，四爺喝醉了走到涼亭休息，範時崇走過來，開門見山：“四爺，您對江南何家、秦家案子怎麽看？”
“坐著說。爺正想問問你的看法。”四爺直言不諱。
範時崇，漢軍鑲黃旗人。範文程之孫，範承謨之子。父親範承謨在三藩之亂中殉職，範時崇以蔭生入國子監讀書。康熙二十三年，授遼陽t州知州。隨後一路升遷，到康熙四十三年，調山東布政使。康熙四十四年，任廣東巡撫。署兼理鹽政。康熙四十五年十月，皇上以兩廣額定鹽稅外，各處餘費多於額稅，以致歲歉正項錢糧，命範時崇會同巡鹽禦史圖爾泰兼理鹽政。範時崇上疏歷陳鹽政衙門弊端，主張嚴加整飭。如今在廣東開展局部土地改革，嚴懲士紳貪墨隱瞞土地。
範時崇的人生，是有能力的世家子弟升遷模版。
範時崇坐到四爺對面長凳子上，屁股坐了三分之一，面帶恭敬，語氣懇切：“四爺，江南這件案子，微臣認為，應該嚴辦。微臣從小聽祖父說，前朝中後期，南黨北黨爭鋒，東黨西黨不和，閹黨東西廠作亂。南黨內部再分浙黨和東林黨。大大小小的黨派爭鬥輪番登臺，誤國誤民。皇上聖明，浙黨和東林黨留在朝堂，一部分是王剡熊賜履等人負責教書，一部分是秦道然陳夢雷等人負責編書，這些人大多清正沒有貪心，江南文壇這些年倒也一直平穩。但是隨著南方越來越富裕，各種機器作坊在江南生意興隆，鹽商銅商糧商還負責國外采買，一方面賺國庫補貼，一方面賺老百姓的錢。商人聯合江南大儒借助江南辦學之際，伸手到各大學院。微臣聽說李紱上奏的折子，驚訝卻又驚喜，難得李紱能站出來彈劾他們。據奴才所知所見，這些江南富商中一部分形象好，號稱儒商，對文人尊重。大部分卻是一邊施舍銀子一邊罵窮酸，用銀子打壓寒門子弟的脊梁骨。部分寒門子弟為了銀子諂媚，李紱卻不是這樣的人。皇上曾經重用的高士奇，同樣寒門出身，也不是會諂媚的人。所以和他們走不到一塊去。”
四爺耐心聽著，看見胤祥和胤禵走過來，身後跟著一群水師將軍。
福建水師提督林君升，馮錫範、劉國軒，他們的父輩之前都是鄭克塽政權中的重要人物，與施瑯對立但非直接軍事將領，投降大清後一直矜矜業業，這次閩浙大案中，雖然也有過錯、貪汙，但對皇上和朝廷忠心，中下層將士體貼，四爺便小懲大誡。
眾人進來涼亭行禮，四爺對他們點個頭：“都起來。剛老範說到黨爭。黨爭，確實可怕。然皇上聖明，朝廷清正，諸位盡可以安心操辦地方事務，有任何冤屈之處，盡管寫信進京給皇上和朝廷。至於黨派內部，爺拿東林黨說一說看法。東林雖多君子，然亦有小人，反東林者雖多小人，然亦有正士，於是好像兩面都有好有壞，並無不同。但因東林世稱君子，故有小人即可醜，反東林者本為小人，故有正士則可嘉，苛求君子，寬縱小人，自以為明察秋毫，而實則反助小人張目。”
頓了頓，掃視在場諸人一眼：“黨爭可怕，更可怕的是能有多少人敢為百姓做主。士農工商，商最末，民間百姓卻羨慕商人，甚至笑貧不笑娼。為什麽？農人苦，工人匠人苦。他們幾千年苦下來，苦怕了！當然了，幾千年積弊，不是一朝一夕更改。但爺總想著，我們這一生，如果能造福一點點老百姓，讓他們不那麽苦，已經功德無量。所以，爺認同範時崇的提議，嚴辦江南這件案子。但嚴辦之後，怎麽讓普通老百姓獲得實際利益？廣東土地改革，改得好！爺的建議，再加上一條，作坊改革！給匠人們的生活爭取一點利益，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頓肉菜。”
林君升眼裏精光一閃，第一個回應：“四爺，我代表水師都支持您。範中丞，你放心操辦，如果哪個大戶敢朝日本南洋跑，水師正好抓他們。”
馮錫範跟著：“我也支持四爺所言。皇上和朝廷大局，這是我們第一要顧著的。只是，四爺，範中丞，水師士兵們的軍餉也要顧著啊。一些大戶壟斷地方土地、作坊，不光不交稅，還扶持文官在朝廷攪風攪雨。國庫沒有銀子，地方百姓吃不飽飯，將士們不能每月按時領到軍餉，不和他們鬥鬥，都浪費了他們的聰明腦袋。”
範時崇立即對他們冷笑：“水師海上巡邏，抓住犯法的海盜商船，都有收益。水師的軍餉，朝廷每個月按時發放。中間被誰截留，你們自己去查。查到了，本官給你們做主。我如果做不了主，上報朝廷給你們做主。朝廷如果有人推諉，還有四爺在呢。將士們苦，你們沒有看到火器作坊裏的匠人多苦？四爺的提議打醒了本官。打仗的將軍們是寶貝疙瘩，火器作坊、船廠的匠人們，應該是水師的寶貝疙瘩。”
林君升、馮錫範尷尬地笑，打仗的人臉皮厚，一起拱手作揖：“放心放心，我們去查，我們去查。哪個王八犢子敢貪墨同胞軍餉，看我們怎麽收拾他們。那個，匠人也是寶貝疙瘩，我們知道呢，幾個大作坊的匠人，都伺候的周全。就是，就是，匠人人手不夠呢。工部多派來一些聰明疙瘩才好呢。”
噗嗤，在場的人都笑出聲兒。
四爺指著他們，對範時崇笑道：“你們這是來堵著爺呢。雙簧唱的不錯？”
一時間，涼亭裏都是尷尬且默契的笑聲。
四爺驀然肅容，正色道：“爺手下的匠人都是精心培養的寶貝，到了地方上，你們不光要照顧好，還要正視他們的能力，利用他們的能力真正地做出來成績。當然，他們如果恃才傲物，不配合研究，你們盡管寫信給爺。”
範時崇立即道：“四爺，您盡管放心。我們一定實打實地做出來成績。”
接下來，就是討論兩廣水師改建、軍艦更新，作坊擴建……，土地改革，水師改革、作坊改革……
胤祥和胤禵聽了半天，可算聽明白了。範時崇提起黨派之爭，這是告訴四哥，他們在做的土地改革、懲治水師貪汙，得罪人，一定有人在皇上面前誣告打壓他們。求四哥在皇上面前說好話。四哥答應了。但是四哥警告他們，誰的屁股都不幹凈，不論什麽黨派都有君子小人，先擦幹凈自己的屁股。
四哥提起黨派之爭可怕，更可怕的百姓受苦。而土地改革不光是面子政績，要讓國庫和百姓有實打實的好處。百姓有田地，國庫有稅收。
四哥想要他們深入作坊改革，讓些利益給普通匠人，辦好匠人待遇改革。
這些人答應了四哥。但他們要辦成這些事情，就要得罪很多人。作為回報，他們管四哥要聰明匠人，想要四哥協助水師軍中懲治貪汙這件事。
朝廷培養的聰明匠人總是要分配到地方，這兩年給廣東多分一點人手，這可以。人手到了廣東後，四哥要看實際效果。而水師中貪汙嚴重，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理的地步。
所以四哥一邊下命令，一邊都答應了。
這是一場博弈，也是一場妥協藝術，一場有功就賞、有賞就要有功的用人法則。
*
朝陽初升，範時崇領著廣東文武官員送別四爺一行人，他站在四爺後頭，望著長長的水泥官道，艱難開口：“四爺，奴才收到消息，有人彈劾杭州範家。杭州範家的土地，占據整個縣的二分之一。每個縣令上任，範家送上銀子無數，縣令便不管他們的行事。他們是我們這一支的本家。但說實話，下官的祖父當年在本家備受欺淩，進前朝朝堂做官也無本家扶持，反而認為下官祖父不為家族謀利，一心圖名聲當清官。下官祖父走投無路出關投靠太宗皇帝，他們和下官祖父劃清界限。等到先皇進關，他們反而借助下官祖父的名聲謀利。下官在廣東土地改革，一定有人拿範家之事攻擊下官，下官冤枉，也不冤枉。前些日子下官寫信給叔父，叔父說樹大分枝，既然早就分家了，就不要再有牽扯。下官在此和四爺表明心聲，範家在杭州的是是非非，自當有朝廷按律法辦。”
胤禵一聽，立即想起來自己的心腹範時繹，忙道：“四哥，老範家這事兒，我們能幫就幫吧。弟弟來幫。”
四爺斜他一眼，看向範時崇這老狐貍，挑唇笑道：“老範，爺認為你叔父說得對，樹大分枝。當然，你想盡一份心，爺也理解。”
範時崇聽得心裏一咯噔，他立即想起四爺順著蘇州、杭州一路南下，很可能已經得知範家什麽事情了。他忙露出一副和範家徹底割裂的決絕態度：“四爺，奴才想差了。奴才家既然和杭州範家分家，那就是分家了。”
四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翻身上馬。
胤祥拍拍範時崇的肩膀表示安慰，拿眼瞪胤禵，翻身上馬。
胤禵摸摸鼻子，知道自己求情求錯了，卻又擔心失去範家對自己的支持。奈何他不敢頂撞四哥，只能翻身上馬。
範時崇等人t望著四爺一行打馬離開，站到腳麻了，也沒動一下。
林君升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剛才沒有求情成功？”
範時崇搖搖頭：“是我想太少了。四爺鼓勵我在廣東土地改革，作坊改革，怎麽可能放過大清重稅之地的江浙？江浙土地改革完成後，下一步就是作坊改革。而杭州範家，樹大招風，他們也確實自己不檢點，不光被其他家族盯上了，四爺在杭州估計也掌握了證據。”
“這……哪家都有良莠不齊的子弟惹人心煩，但範家詩書傳家，應該沒有什麽殺人放火的大案子。而且一筆寫不出來兩個範字，你真打算不管？”
“杭州範家養著我祖父長大，這些年卻也撈夠了利益。我給求情了，也算是盡心了。以後我是不管了，也管不了了。我必須和四爺表明態度，否則四爺遷怒到我身上，我才是冤枉。”範時崇轉頭看向他：“你在水師裏面也當冷漠一點兒，不要太看面子。皇上因為林家在□□過程中的幕後功勞，一直隱忍不發，但是軍中貪汙一事也真該整頓了。”
林君升正因為他那句“怎麽可能放過大清重稅之地的江南”膽戰心驚，聽到他說到林家，對他長長地嘆氣：“皇上仁慈，四爺是活閻王。可皇上明知四爺是活閻王，還派四爺下江南，估計一貫寬仁的皇上也不打算繼續包容了。我更擔心的是，四爺這次來，還和我們好好說話，吩咐我們做事，給予我們一定回報。如果我們不識趣，下次四爺親自動手，那慘狀我真是不敢想象。我還能怎麽看面子？再看面子，我自身都難保了。”
“是啊。我就是因此擔心焦慮。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一半了。還有一件事，這次沿海賬本大案，幾方勢力損失慘重，他們如今眼珠子滴血地想重新爬上來，偏我們不光沒有損失還跟著四爺立了功，馬上還能親自抓鋪海盜押送進京！鄭盡心當大海盜這麽多年，可能和沿海各方勢力有勾結，到時候再牽連出來一串兒。我們能不招人記恨嗎？他們如今，比如那關家家主，親自殺了一個兒子，家族子弟不光三代不能科舉，失去一半家財和走私賺錢的路子，可能就想著拿到我們的把柄，到四爺面前邀功，頂上我們在廣東的位置呢。”
“他們從頂峰落下來，從頂層世家變成中上世家，這落差誰能受得了？說不得還有發瘋的。我們確實要小心行事。”
“再怎麽謹慎小心都是必須的。如今太平盛世，按照每個朝代的規律，本應是文官興起了。大清朝的武將卻還是占據朝廷半壁江山。但陸軍還能時不時打幾次，水師是真清閑。不是四爺操辦水師出海，大清海上貿易發達起來，這些年水師閑著不打仗，早就被朝廷忘記了，哪裏還有今天巡邏海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林君升渾身一僵，伸手搓搓臉，冷肅道：“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太慚愧了。國家海上貿易強大，水師必然存在。水師自己也要立起來。只是他們這些人，都是和我多年的同袍情意，我怕到時候忍不住又心軟了。到時候你幫襯我一二。”
“你呀。”
*
他們一邊聊著一邊回轉。四爺這頭，打馬跑了十幾裏地下馬歇息，胤禵瞄一眼四哥的方向，四哥正舉著水囊喝水，拉住胤祥的馬蹄袖走遠點兒小聲道：“十三哥，我想給範家求情。”
胤祥在四哥面前勸說四哥仁慈一點兒，面對胤禵卻是白他一眼：“我知道你身邊跟著一個範時繹。但是你忘記了我們在杭州看見的？就連旁支的蓮少爺都腳不下地，大夏天前呼後擁富裕地游玩西湖。範家占據全縣三分之一的土地、作坊、京杭運輸……不是說朝廷容不下範家享受富裕。範家不交稅不當差不當兵，作坊運河土地偷占國家稅賦，你認為，我們應該繼續容忍範家壯大？幹脆整個縣都給範家？叫範家縣？是不是想著反正有個曲阜國中國了？”
胤禵聽得冷汗淋淋，紅著臉道：“我沒想那麽多。……那就打壓範家嘛。說到孔家，世代朝廷都忍著，前朝皇帝查到孔家族長□□十多名婦女，發瘋殺了幾十個人，還沒判罪呢，還把孔令公的爵位給了這人的兒子。大清能怎麽辦？宋以來儒教一統中原，皇家和士大夫執掌天下，儒教的高高在上就和西洋人的基督教一樣深入人心。”
“走一步看一步。西洋目前興起新教反基督教，大清這邊我們盡份心，其他看天意。”胤祥瞇著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轉身看看四哥正準備上馬，拉住胤禵回來：“四哥，再跑一會兒，我們去驛館休息，到附近轉轉。”
四爺點頭又搖頭：“我們悄悄兒的，轉走海上和京杭大運河，看看黃河和淮河。”
胤祥和胤禵頓時驚訝，卻又重重點頭：“聽四哥的安排。如果不悄悄兒，我們只能看官員們給我們看的黃河、淮河，光看一個面兒光。”
*
四爺一路視察黃河淮河春汛，走訪民情，倒是沒有遇到胤禟一行人。康熙四十九初春，他在鹽城看黃河三天，巡視鹽場三天，出海看海防五天，回來鹽城住處，王之鼎又抱上來多封信件。
哥仨顧不上休息，拆開一封封信件。
下江南的四人欽差，查辦和秦家有關的士紳富商，牽連出來一串又一串，貪贓枉法數不清，偷稅漏稅的數額巨大，他們不敢做主上書朝廷。朝廷上王剡一夥、李紱一夥、王公們一夥，幾方爭鬥不休。太子殿下、三爺、八爺都參與進來，最後康熙各打五十大板，收回部分士紳之家的進士功名，取消其進士功名和土地優待，包括何家和秦家。收回部分鹽商銅商藥商的朝廷許可。
罪大惡極者，罰沒抄家流放寧古塔。
鹽城有一趙姓鹽商，前兩天剛被抄家。河南四大鹽商也被波及，牽連到河南退休官員宋犖、前總督阿山、前朝鹽商發家的退休吏部尚書王鑒&八爺側福晉的祖父。康熙舍不得處罰退休老臣，命阿山、宋家、王家上交國庫十萬兩銀子作為處罰。此案不再追查下去。
鑒於王剡教育皇太子的功勞，免除王剡外甥死刑，改判無期徒刑，其餘人菜市口問斬。王剡從工部出來，做兵部漢尚書。工部滿尚書郝碩調去禮部，工部侍郎郝奕升任工部滿尚書。工部漢尚書有浙江人徐元正擔任。另刑部滿尚書退休，調山西巡撫齊世武進京，做刑部滿尚書。……這次案件涉及到的兩個幕僚，何焯重回武英殿編書，秦道然被派往胤禟府邸做管家。
一連串的人事變動，胤禵看信看得懊惱，吐糟道：“怎麽還牽連到河南四大鹽商了？之前噶禮告狀於淮貪汙江蘇庫銀，汗阿瑪將於淮罷了官，如今才開始重新提上來。原來宋犖居然才是江蘇庫銀庫糧虧空案的主謀，還有前總督阿山！”
胤祥抿嘴兒一笑，他當然不能說，是他告訴九哥去查宋犖和阿山的。當然，連帶查出來河南四大鹽商，甚至八哥側福晉的祖父王鑒，胤祥也沒想到。
四爺乜一眼胤祥，隨口道：“天下的事，你關系我，我關系你。查到最後，全大清官員都關系在內，我們作為皇子也不能排除在外。”
“這倒是，都查到老王鑒頭上了。王鑒的孫女兒嫁給八哥，但他一直是太子殿下的人，這是查回到太子殿下的頭上？”胤禵因為這番分析樂呵呵地笑，又道：“汗阿瑪果然偏心太子殿下。工部多少侍郎等著升遷呢，汗阿瑪偏選郝奕升上來，不就是看郝奕是赫舍裏一脈？老王剡這麽大年紀還不退，還去兵部。齊世武偷偷投靠太子殿下，調進京做刑部尚書？”擡頭看向四爺：“四哥，你這走了一個江南尚書，汗阿瑪送給你一個浙江尚書呢。”
四爺正在看噶禮來信，漫不經心道：“都是大清的官兒，不分哪裏人。”
“四哥你就是心大。”胤禵憤憤，又說：“四哥，李衛留在九哥身邊呢。九哥說李衛幫了很大忙。李衛和鄂爾泰互相看不順眼，但做事的時候互相配合卻是絕殺。四哥你安排的？”
“我吩咐李衛、戴鐸留在江南看看情況。九弟一行在蘇州遇到李衛，李衛正好幫忙。”
胤祥心想，還是四哥想得周到。卻又納悶道：“十四弟，你怎麽知道齊世武偷偷投靠太子殿下？可能汗阿瑪也不知道呢？”
“汗阿瑪可能真不知道。”胤禵神神秘秘的，看見四哥和十三哥好奇望過來，這才沾沾自喜地說道：“還也是張明德寫信透漏給我的。張明德說，前段時間，齊世武的家人去玄道觀看八字庚帖，觀主是他的好友。他的好友告訴他的。齊世武t有個女兒，要嫁給兵部滿尚書耿額的兒子。因為女兒只有十一歲，耿額的兒子也只有十歲，都還沒到選秀指婚年紀，自主婚嫁。”
胤祥脫口而出：“八旗選秀乃是大清規矩，審查嚴格。齊世武怎麽敢和耿額私下定婚事？！”
四爺正在看信，聞言擡頭望著胤禵：“這件事關系重大，如果汗阿瑪知道一定動怒。十四弟你要告訴八弟嗎？”
胤祥驀然睜大眼睛瞪向胤禵：“十四弟，八哥現在恨太子殿下呢，你要告訴八哥利用這件事幫八哥報覆回去？”
胤禵左看右看兩個哥哥，無奈道：“我也不知道。再者說了，張明德能告訴我，他不會告訴三哥？這件事壓根就無法保密。兩家人議親操辦親事，一套流程走下來，誰還不知道？端看誰告訴汗阿瑪。”
“這倒是。有些事，只瞞著汗阿瑪一個人。”四爺隨口吐糟，拆開一封胤祚來信，打開一看，笑了。“六弟說，齊世武被調進京，乃是因為他在山西辦差不利，他沒有噶禮的能力，倒是有噶禮貪汙的野心。山西民間都不服他，卻有一級一級官員們和他一吃喝拿要。他被人告到刑部，刑部暫時還沒查清。汗阿瑪詢問太子殿下的意見，太子殿下說念著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汗阿瑪調他進刑部。”
“所以說，汗阿瑪壓根不知道齊世武是太子殿下的人。”胤禵摸著下巴思索，好一會兒，他轉頭一看，四哥還在看信，十三哥在寫回信，便道：“如果八哥報覆太子殿下……估計是從戶部和吏部下手。而戶部裏面貓膩太多，太子殿下在戶部的心腹親信大多牽扯在內，隨便拿出一件便能要汗阿瑪生氣。四哥你如今管著戶部，你小心別被牽扯進去。”
“多謝十四弟關心，我回京後一定謹慎。”四爺真誠道謝，看他一眼：“同樣，你和胤祥，誰也不許參與爭鬥。”
無視這兩個不甘的表情，四爺擡手腕看看時間，“下午四點，你們將你們看好的商人資料寫下來，我們研究研究，看誰適合做下一批鹽商銅商糧商。”
“四哥，我們馬上開始整理資料。”
這可是大事。小哥倆不再玩鬧，認真地理順資料，拿出來一起研究，準備上奏朝廷。
四爺又道：“你們先寫信給熟悉的文人，吩咐他們寫一些戲曲段子詩詞歌賦，誇誇胤禟一行人的懲貪除惡行為，寫得詼諧有趣百姓愛看。十四弟寫信給十弟，囑咐他也操辦這件事。十三弟你飯後聯系鹽城知府等人，問問鹽城士紳富商們的態度。再下去民間聽聽民間風向，看情況安排其他事情。總之，將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四哥，我們一樣樣辦，保證完成任務。”胤禵頗為感慨道：“這次跟著四哥出來，見到的學到的，比我在無逸齋學二十年的東西都多。”
胤祥取笑他：“以前你老是抱怨汗阿瑪不帶你出門，其實跟著汗阿瑪出門，看到什麽都是假的，山是假的，水是假的。而且汗阿瑪多疼你，你大婚後這些年，還和沒大婚之前一樣有內務府供應家常開支。當我們都不知道？”
胤禵驚訝：“汗阿瑪秘密賞我的，你們都知道？”
“知道。快幹活。”四爺給他腦門一巴掌。胤禵捂著額頭嘀咕：“我還以為挺保密的，我怕你們知道了嫉妒我。”
胤祥放聲大笑。
四爺也笑：“我們嫉妒你什麽？汗阿瑪對每一個孩子都照顧。”
胤禵不服地揮舞拳頭：“十三哥，你快說你嫉妒我！”
胤祥寫信的間隙，也給他腦門一巴掌。胤禵一邊寫信一邊不甘心地追著胤祥打，一定要胤祥說嫉妒自己獲得汗阿瑪寵愛。四爺瞅著這哥倆活潑的樣子，不由失笑，陽光落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映照在他的臉上，風塵仆仆，風華絕代。
*
餑餑將海三娘交給慎刑司，自己留在廣東處理事情。海三娘進京，被押送到一個秘密地方，和陸續進京的八十五個吸毒年輕人一起，日常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一日三餐配合八阿哥和太醫院的戒毒試驗，療養計劃。
第二年端午節過後，康熙前來聽太醫院匯報戒毒試驗，聽葉桂說她恢覆最好，也最配合戒毒，吩咐道：“帶過來朕看看。”
太醫匆忙找到她，檢查她的身體，確定基本恢覆一半健康，一般不會毒癮發作，領著她去見康熙。
海三娘低著頭進來，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康熙揮退在場的太醫們，只留下八阿哥、自己帶來的一群人。
康熙端坐首位，瞧著她身上沒有青樓女子的風塵之氣，臉上有了笑意：“朕不是老虎，不用害怕。顧舜娘……海三娘……你說說你的事情，就從你遇到關家小公子說起。”
“民女遵命。”
海三娘跪在地上，按照四爺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講述自己家破人亡，進入青樓爬到頭牌位置，為了覆仇謀劃布局，被追殺逃亡，被四爺抓鋪後配合四爺的計劃，卻發現自己毒癮發作，不得不開始戒毒的人生過程。
康熙很有耐心地聽著，李德全偶爾給康熙送上一杯茶。倒是太子殿下、胤祉、胤禩、容若、隆科多、郭木布、阿爾靈阿等人聽得臉上變色。
海三娘說了大約一個時辰，康熙也沒打斷。海三娘最後哭著說：“民女感恩皇上聽民女講述。”說完再次伏地磕頭。
“起來吧。李德全，扶她起來，坐下來。”
“嗻。”李德全上前兩步，扶著她起身。
“民女恭謝皇上賜座。”
海三娘跪久了雙腿麻木，踉蹌了一下，緩了兩口氣，這才慢慢走到繡墩上坐下來。
康熙雙手敲著椅子扶手，長舒口氣：“胤礽和胤禩清查、嚴禁福壽·膏，做得好。”
太子矜持道：“兒臣慚愧，至今剛發現此毒成癮性如此大。兒臣已經將相關法律添加在《大清律》，嚴厲禁毒。但是，兒臣認為，大清無法徹底銷毀福壽·膏。一定有人發現這其中的巨大利潤鋌而走險種植售賣，也一定有人利用這毒物控制別人。朝廷對福壽·膏的流通渠道嚴厲打擊，使得百姓日常接觸不到，但管不到中上層的有錢人。”
胤禩聽到誇獎心裏開心，口中卻道：“汗阿瑪，這是兒臣該做的。兒臣認同太子殿下的看法。沾上此毒的人容易得病，容易造成多人感染。但如果給大清所有官員定期身體檢查、吸毒檢測，花在官員身上的費用越來越大，會造成大清財政壓力。”
隆科多煩躁道：“那怎麽辦？如果他國間諜勾引官員、官員家屬吸食福壽·膏，間接控制官員，朝廷很危險。”
康熙輕輕嘆氣：“這件事再議。你們都上折子，朕先看看。”康熙的目光落在海三娘身上。海三娘一直安靜地坐著繡墩邊兒，宛若一根恭敬的木頭，一看就是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康熙：“海三娘……”
海三娘正呆呆地聽著，想著自己還有機會康覆嗎？突然聽見皇上的話，慌亂地起身磕頭道：“皇上，……民女在。”
康熙：“你攪動閩浙大案，本應斬首示眾。但是胤禛胤祥胤禵都給你求情，朕見你一個年輕姑娘染上福壽·膏，也是心生同情，便饒你一命。你記住，顧舜娘死了，海三娘失蹤了。從今以後，你叫寶良。你身體裏的毒性還沒徹底清除，在這裏再待一年看看恢覆情況。”
“皇上！”海三娘，寶良猛地擡頭，驚呼出聲，“皇上您不殺我？皇上……”寶良呆呆地望著端坐首位的常服老人，宛若她爺爺當年的慈祥面容，身體不停地顫抖。
她想過幾千種幾萬種爭取活命的方法，卻沒想到皇上因為三位皇子爺的求情，皇上還同情她的遭遇，直接饒了她的死罪。她的淚水滾滾而下，哭聲壓抑悲痛：“皇上，您不殺我……皇上，您饒民女一命，給民女戒毒，還給民女調理身體……”
她趴在地上砰砰磕頭，泣不成聲：“皇上……您給民女取名字，您是民女的再生父母……民女只有餘生的時間有用，民女盡心盡力報答您老人家……”
康熙聽著她的哭聲也難過，示意李德全扶她起身，長長嘆口氣：“在朕的治下，大清子民出現如此家破人亡的事情，朕難辭其咎。你且安心休養身體，你的侄女生活很好。”
寶良望著皇上喃喃一聲：“皇上……”語不成句，身體癱軟在地上哀哀地哭著，越哭聲音越大，撕心裂肺。
*
四爺一行到達山東德州吃扒雞，晚上回來院子收到十多封信件，其中老八在信裏細說戒毒院裏的情況，說寶良急於辦差，急於將脫下去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但是她最近經常失眠、煩躁不安、頭痛、怕冷、心慌、焦慮等等，還容易偏執、易怒，註意力t渙散，再有一年也不能完全康覆。
四爺提筆挽袖，囑咐他寶良的情緒乃是身體引起，身體內臟損傷，胃虛弱，需要飲食規律、合理搭配，配合系統性鍛煉和心理疏導，避免勞心、勞力、饑飽失宜或五昧偏嗜。
重點囑咐老八，打擊販毒渠道的主要地區在沿海和邊境省份。而販毒利潤過高風險過大，敢於販毒的人大多窮兇極惡，朝廷首先要培養一大批官員將士衙役入駐這些地方，工部供應最好的設備。同時，朝廷必須保證這些人的家人安□□活無憂。銀子方面不能省！戶部銀子不夠他來想辦法。
王之鼎接過信件寄出去，四爺站在窗邊，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金鉤月牙兒。上輩子後世犧牲奉獻的緝毒警，默默背負東方人的健康安全，他們是世間最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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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下江南下◎
胤祥眼睛瞪圓。
胤禵呆滯：“你怎麽騙他們的……你偽造賬本？”
“我沒有偽造賬本。我沒有賬本！”海三娘再次重審, 她是沒有賬本，她撒謊了。而不是偽造賬本。她一瞇眼一擡眼的動作間隙，腦袋一轉, 腰肢很自然地隨著扭動一下，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四爺踱步的背影。
即使梳著男子辮子頭戴著八角帽, 臉上甚至嘴巴上抹著黑灰，畫粗眉毛，動作間卻是渾然天成、樸實自然的風情萬種。
聲音嬌媚動聽, 吐字清晰, 語速比常人慢兩拍卻不顯得拖沓，反而顯得人矜持。
胤祥仔細一看方是驚覺, 怪不得她化妝術出神入化，混在船底泯然眾人，還是被水師將士們認了出來。
眼睛的寬度長度或者可以化妝，身形上可以通過厚衣服加粗腰身, 但是眼睛裏的神采、兩眼之間的距離, 是無法化妝的。而這雙眼睛，太獨特，美得太不尋常！單單她這雙眼睛一眨, 便是能要男人的魂兒。更要人一眼難忘的是, 大大的杏圓眼黑白分明，眼睫毛修長卷翹, 卻並沒有女子常有的溫婉恐懼等等，而是多了兩分歲月深沈、兩份倔強, 兩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憤恨。
所有見過她的人, 都忘不了她。對於水師將士們來說, 聽過有關她的容貌描述, 便能在人群中找出來她。
胤祥頓時了悟，怪不得海三娘沒有受過瘦馬一類的訓練，卻能短短幾年混成杭州名妓，還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
外貌達到頂級美女的標準是一方面。
胤祥見過各種各樣的美女，類似海三娘這般有著旺盛生命力的女子，極其少見。倒是皇家兒媳婦中，包括自己福晉在內，大多是這個類型。
這一聯想，他又忍不住看向四哥，原來四哥和自己都喜歡有旺盛生命力、有膽氣的女子。應該說，原來汗阿瑪就喜歡這類型的姑娘，所以選做兒媳婦。
這個類型的姑娘不光少見，而且不符合大眾婉約柔弱的審美。但是胤祥明確，就算不是康熙這樣的明確肯定和接納，就算是最懵懂無知的臭男人見到這樣的姑娘，也能最能激發他最原始的生命渴望，給他來自原始動力的希望。這些男人就算不會欣賞她的獨特，也沒不自覺地圍著她轉悠。
胤祥胡思亂想。
胤禵卻是因為她這一眼，嚇得忙轉頭移開視線。
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這可是妓·女！罪犯！可不能多看。可他這一轉頭，恰好看見她的側面身形，藏在黃褐色粗布男裝下的窈窕曼妙，似乎微微動彈一下，也有千種風情。讓男人想一把撕開她的衣服，體驗其中的妙處。
胤禵不禁因為這一瞬間的躲避煩躁，咬牙發洩道：“TMD！都說江南美女溫柔多情，怎麽出來這麽一個刺頭如此勾人！我說海三娘，你說你沒有賬本，我們兄弟怎麽相信你？我勸你乖乖地配合我們！你也知道，這天底下，只有四哥能保你一命。”
“十四爺！”海三娘一轉頭正對胤禵，瞪圓大眼睛，委屈不甘道：“民女哪裏敢勾引您老人家！十四爺！聯合走私這樣的死罪，一般怎麽可能留下賬本？如果有哪個賬房先生或者掌櫃的，為了留下把柄寫個賬本，那必然非常機密，民女身在青樓，怎麽可能拿到？民女也想真能拿到賬本呢！”
“好好說話！”胤禵擺出來皇子身份的矜持，冷笑一聲：“你還先委屈上了，你知道因為你，沿海鬧得多大！死了多少人！”
海三娘也冷笑，渾身上下冒出來自地獄的戾氣，咬牙道：“十四爺，那些人有哪個是無辜的呢？民女沒想到他們為了追殺我鬧這麽大。但民女很痛快！民女認為他們死的還少了！”
“你這個狠辣的女人！反正你說你沒有賬本，我不信！難道浙江這幫人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賬本如此犯蠢？”
胤禵說著不信的話，心裏卻有幾分信她了。
可這怎麽可能呢？沿海這幫人怎麽會犯下如此大的蠢事呢？
胤禵轉頭看向四哥，求教地問：“四哥，你看呢？”
四爺已經停下腳步，站在窗邊沈思，沒有回答。
海三娘一聽，也忙扭頭望著四爺的背影，哀求道：“四爺，民女真的沒有賬本。民女如果有賬本，哪裏還敢宣揚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是最是痛恨貪汙，皇上仁慈英明，民女直接拿著賬本進京找你，哪怕去滾釘耙敲登聞鼓告禦狀，民女也敢。可民女真的沒有賬本。”
胤禵轉頭等她一眼，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無名火氣惱道：“四哥在思考，你不許打擾四哥！”
海三娘嚇得一縮脖子，依舊怯生生地望著四爺的背影。
胤禵頓了頓，卻又忍不住讚賞道：“沒想到你這女子居然還是個烈性的，為了覆仇能拼出小命。”
胤禵越發信任她的話了，難道真沒有賬本？
一個想要覆仇的女子拿到賬本後，首選確實是偷偷進京告禦狀。因為偷偷進京告禦狀最穩妥。滿天下宣揚自己有賬本，這是找死呢。她能活到現在，完全是汗阿瑪關心哥仨的生命安全，下狠手打擊這場打架鬥毆，而浙江巡撫黃秉中又說出“為了娼妓鬥毆三代內不許科舉”的話，嚇住了這些水師將軍、士紳、富商們沒有繼續動用大力量追殺她。
海三娘依舊偷偷拿眼瞅著四爺的背影，口中卻解釋道：“十四爺，如果付出小命能覆仇的話，民女早就付出小命了。民女不想和叔叔一樣沖動，只殺了一個關家管家就成了逃犯。民女還要養著家族唯一的血脈小侄女，民女必須盡可能活著。”
“你還挺有頭腦，還挺會忍耐……”胤禵審視地上下打量她。他今兒是開了眼界了，這女人不光有顏值、有學識、跳舞好，還有膽識、有魄力，有頭腦，會忍耐。
海三娘頓時哭訴道：“十四爺，民女只是一個苦命人，民女寧可是一個普通女子，相貌普通、人蠢笨。這幾年，民女一想起家人的遭遇，便徹夜難眠、痛苦萬分。都是民女這張臉惹出來的禍事！民女無法原諒這張臉，民女拿這張臉報仇，也是因為民女恨這張臉！”
海三娘捂著臉嗚嗚地哭著，臉上黑灰混合眼淚宛若一直落水的花貓，連呼救聲也是悲痛細軟的叫喚。
胤祥聽著這哭聲難受，同情道：“海三娘，浙江六個家族、水師將軍、八大皇商，為了爭奪賬本在海上陸地鬥毆打架，還追殺你，難道他們行動之前，壓根沒有親眼見過賬本？”他深深地凝視海三娘，質問道：“還是你和哪個掌櫃來往親密，你知道部分賬本，用繡花樣子書冒充賬本，迷惑他們？你必須告訴我們實情，我們才能幫你！”
哪知道海三娘卻松開雙手，身體微微顫抖著流淚搖頭道：“不是繡花樣子書……十三爺，民女確實用了一點手段，使得他們相信民女有賬本。但是他們打架鬥毆之前，確實都沒有見過那所謂的，我手裏的賬本。而且，民女自從掛牌做妓·女，接待的男人的最低身份也是富商，從來沒有掌櫃或者賬房先生、管家一類，民女在妓院也沒有隨意出門的自由。”
胤祥不禁長嘆一聲。
有的女人流淚，眼淚鼻涕一起流淌滿臉，五官扭曲。有的女人流淚，眼睛非常純凈，淚水也是純凈的，哭的時候一滴淚滾落眼睫毛，美得讓人心動。
當然，讓胤祥心神震動的是，她流淚的時候，空洞眼t神與顫抖的身軀展現的“心死”窒息感。
胤祥看向四哥，動容道：“四哥，這姑娘，這顆眼淚，我想稱之為‘絕望淚’，淚滴弧度傳遞悲涼。四哥，不管這件案子最後怎麽判，我們能保住她一條命嗎？她已經夠苦命了，她還有一個侄女要養。”
四爺長嘆口氣，苦笑道：“十三弟和十四弟切莫著急。我大體猜到了……我相信她，她沒有賬本！”
海三娘的頓時停止，呆滯地望著四爺。四爺相信自己？
胤祥和胤禵異口同聲震驚道：“四哥，你猜到什麽了？四哥！你相信她沒有賬本？”
“我相信她沒有賬本。”四爺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慢慢轉過身體，凝視海三娘：“這是一招頂級陽謀！”
海三娘身體一震，紅著眼睛哽咽道：“民女不敢當四爺的話。聽說四爺下江南後就開始準備，可民女見不到四爺，手裏有一些他們犯罪的證據，也無法交給四爺。而且這些證據，對於平民乃是死罪。對於他們，只要花點錢打點，就能從大牢裏出來。四爺下次下江南是什麽時候呢？而那時候我已經人老珠黃了。我就賭了一把，花錢找人漏出風聲，說我從醉酒客人手中獲得賬本……一開始確實沒有人相信。但他們卻忍不住來找我核實，來試探我。我提前找好人配合……讓他們半信半疑。就算他們不信我有賬本，但他們不敢賭我到底有沒有賬本，更怕別的家族先獲得賬本拿住把柄……對於他們來說，將所有風險扼殺在搖籃裏才安心，最好搶先一步獲得賬本……”
四爺安靜地聽著。
胤祥胤禵懵。
還能這樣玩？
胤禵煩躁道：“四哥，我們這邊勞師動眾的抓鋪海三娘，她卻根本沒有賬本。這件案子怎麽了結？”
四爺也煩躁，他伸手捏著眉心，再睜開眼，卻是一片清明：“總會有辦法的。讓我想一想。”
海三娘卻用袖子擦幹眼淚，咬著唇肅容視死如歸道：“四爺！這些人死不足惜，死得還少了。但民女知道這件案子鬧得大，您必須拿出一個交代。民女不怕死。民女只求您在民女死前，還民女良籍，給家人一個公道，給民女的侄女一條活路。”
話音一落，海三娘不停地磕頭，一聲聲砰砰的，聽得人心裏特別難受。
胤祥第一個忍不住，忙彎腰制止她，一眼看見她額頭都出血了，惋惜道：“海姑娘，我相信你不怕死。可這件案子，並不是簡單的，抓住你，判你死刑就能結案。四哥抓住你的消息藏不住，沿海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了。他們會想，四哥拿到賬本查證後，會不會殺了他們九族？就算四哥說你沒有賬本，他們也不會相信。四哥必須拿出說法，先穩住他們，否則他們很可能會起兵造反。這也是我們一大早來審訊你的原因。而我們，其實是想借助你的賬本，全面整頓沿海各方勢力，給平民百姓多分配一點利益。”
海風從船艙裏唯一的窗戶吹進來，鹹濕的味道撲在臉上。清晨第一縷陽光從窗戶中透進來，宛若人類新生的希望。房間的四個人一時間都是安靜，只能聽到呼吸聲。
海三娘的一顆心卻墜入谷底，她全身癱軟跪不住，直接趴在這皇子們專用大船的富貴紅木地板上。
“造反……造反……他們會造反嗎……”海三娘喃喃自語，語無倫次。“我沒想過他們會造反，太平盛世的，皇上英明，皇上還有這麽多長成的皇子們，他們怎麽敢呢？這要死多少人啊？我……十三爺，我沒想過……我只是想報仇……十三爺，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鬧這麽大……”
胤祥胤禵一聽頓時又心軟，一起眼巴巴地望著四哥給求情，這姑娘也是可憐人啊。
胤禵道：“四哥，太平盛世的，有我們在呢。就算有人真造反，也掀不起浪風浪。”
胤祥著急道：“四哥，我們現在就去布置，防備水師中有人開著大船逃亡海外。或者水師上岸造反。”
四爺對他們一揮手，示意他們稍等。
四爺微微低頭望著無助哭泣的海三娘。
“爺也沒想到，你其實沒有賬本。爺也是一個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弱點，和其他人一樣天然地想著，如果你沒有賬本的話，這事情怎麽會鬧這麽大？你手裏必然有什麽東西。所以爺興師動眾，想要借賬本整頓沿海……”
四爺苦笑連連：“海姑娘，這世上所有的騙局，都是深谙人性，堪稱陽謀大道……你今天，真是給爺上了一課啊。”
海三娘忙磕頭道：“四爺，民女只是一個小小女子萬不敢當您的話。”
胤祥胤禵也給求情道：“四哥，海三娘撒謊說有賬本只是引子，這些人在陸地海上打架鬥毆都是他們自作孽。”
“兩位弟弟說得對！”四爺口中說對，卻是雙眼冰冷地盯著海三娘：“海三娘，事已至此，為了防止有人狗急跳墻造反，爺必須做一些事情先保證沿海安穩，再想怎麽整頓沿海各方勢力。爺有吩咐，你要照做。”
海三娘頓時收起哭訴委屈的表情，她緩緩地地上爬起來，慢慢擡頭望著四爺，宛若一只要燃燒自己拯救蒼生的母獅子：“四爺您說。只要能避免沿海百姓受戰爭之苦，不管您什麽吩咐，三娘都保證做到！三娘什麽死法都不怕！”
“好！”
四爺目光凝視海三娘，目光深深深不見底，烏黑清澈的瞳仁宛若看進去海三娘的靈魂深處。這是看透世間權力鬥爭才有的眼神！這是冷靜快速應對一切突發危機的成熟穩重！這是昂首挺胸如同主宰一切的霸氣站姿！
“你記住，你有賬本！”
海三娘震驚地眼睛瞪圓，嘴巴張大。
胤祥胤禵楞住，同時問道：“哪裏來的賬本？”
但是眨眼間，海三娘明白四爺的計劃，身體一軟再次攤在地上，眼裏一片慘淡，口中喃喃：“四爺，您不愧是四爺。民女今天口服心服。民女一定配合您所有的計劃。”
就算沒有人造反，可自己終歸要因為一句謊言，配合四爺，然後手底下血腥無數，牽連無數無辜之人。
四爺果然是個狠人。
自己死後，一定是下九層地獄，做鬼也見不到爹娘兄長。
四爺面容平靜淡然。他已經習慣了一個計劃一個命令，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胤祥胤禵卻還是懵的，胤祥著急地問：“四哥，你有什麽計劃？就算我們繼續欺騙他們說有賬本，可我們去哪裏找賬本？”
胤禵更著急：“四哥，他們造反也挺好的。正好我們在這裏平叛立功勞。不如我們刺激他們造反吧。四哥，這頭功弟弟是一定給四哥的，四哥您放心。”
“十四弟你亂說什麽話！”胤祥暴怒。“有時候我們不得不為了大多數人犧牲小部分人，但是哪能為了功勞逼反將士們？”
四爺臉上一沈，訓斥道：“十四弟莫要胡說！既然你們都擔憂沿海形勢，十三弟，你去給範時崇和黃秉中等官員下令，讓他們安撫躁動不安的各方勢力，就說海姑娘有賬本，我們正在根據賬本查賬，一本一本地查證核實，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同時，我們馬上給汗阿瑪寫奏折，匯報此事。因為我們顧慮汗阿瑪一貫仁慈寬和，一定不忍心看見沿海血流成河，要等汗阿瑪的旨意行事。”
胤祥眼睛一瞇，懂了四哥的意思，頓時松口氣：“如此一來，這些人有了時間上下活動，找人求情、銷毀一些證據。二來，他們也有了活著的希望，會想著，四哥再想懲治貪汙將他們全部殺頭，但也要顧及汗阿瑪的態度。汗阿瑪一貫仁慈，所以四哥一定不可能來一個誅九族。如此一來，我們就能來一張死罪可免，活罪不饒，開始整頓沿海。只是我們去哪裏找賬本呢？”
四爺笑道：“你也記住，海姑娘有賬本，我們已經拿到賬本。”
“好！”
胤祥轉身大步出去。
雖然他還是擔心賬本的事情，但是四哥的樣子篤定，他就不擔心。
船艙裏，胤禵和海三娘蹙眉思考。
胤禵驚訝又不甘心：“四哥，你這次不殺人？”
四爺冷冷地瞥他一眼：“這次南下之前，我和汗阿瑪保證過，不殺人。”
海三娘同樣震驚，不過她是驚喜，她反應過來四爺的命令後，高興地哭著確認：“四爺，您要等皇上的旨意？四爺，民女沒有見過皇上，但是民女相信皇上的仁慈。皇上一定不會讓沿海血流成河的。而且，剛十三爺說得對啊，皇上可能會為了大部分人犧牲小部分人，但卻不會故意逼反大清子民。”
胤禵狠狠地瞪著海三娘。
四爺無奈地笑了：“海姑娘，汗阿瑪仁慈。爺也從來不喜歡殺人。爺其實也很善良，真的。”
眨眨眼，四爺標志的丹鳳眼裏，頗t有幾分被誤解的無辜單純。
饒是智計百出、見多識廣的海三娘，懵。
四爺爽朗大笑，走出房間，只留下一句：“十四弟，你留在這裏照顧海姑娘，保證她的安全。”
“我也要出去辦差！”胤禵對四哥的背影大喊著，卻是面對四哥關上的房間門，沒有勇氣打開，只能懊惱地對著房間墻壁砸下一拳頭。
海三娘看著他的樣子，用手整理耳邊散亂的幾縷頭發，微微一笑：“十四爺，四爺知道您想出去辦差。可四爺就是要罰你。因為您剛才建議四爺，逼反水師將士和沿海世家。”
胤禵猛地回頭，面目猙獰：“你懂什麽！四哥總是這麽仁慈，關心底層百姓的死活！可是四哥做得這些事情，穩住沿海，整頓沿海，底層百姓有更好的日子過，底層百姓知道個什麽！只有經歷戰爭之苦，他們才會珍惜和平！”
“十四爺好一個帝王之術。”海三娘冷笑：“既然如此，我今天不和十四爺講仁慈天道，我們講謀劃。可惜啊，十四爺您一心想要立功，想要爭奪太子之位，卻從來沒想到，四爺仁慈，皇上也是仁慈之人。就像剛才十三爺說的話，皇上可能逼不得已犧牲一小部分百姓，但皇上絕對不會為了功勞去逼反百姓。您自以為聰明地想要逼反沿海，就算四爺和十三爺給您保密，您以為您的計劃能瞞得過皇上？皇上知道後會怎麽想您呢？皇上一旦認為您行事殘暴不擇手段，您認為您爭奪太子之位，還有幾分勝算？”
胤禵聽得楞住。
好一會兒，他紫漲著一張臉，不敢置信地問：“你居然對皇家之事如此清楚？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我當然清楚。我接觸到的客人，哪個不想在皇家爭鬥中正確站隊？哪個不想要從龍之功？當然，他們最認可太子殿下的身份資歷，最喜歡八爺的為人處事，最怕四爺。”
海三娘的話，直白說就是，皇家最出頭的三個皇子，沒有您。他們從來沒想過押註在您身上。您壓根就沒有一分勝算。
氣得胤禵舉起來拳頭就要打殺她，海三娘迎著拳頭仰著腦袋，眼神淡定：“十四爺，剛四爺吩咐您，保證我的安全。”
胤禵氣極反笑，硬生生地放下拳頭，只是用另外一種意味不明的態度上下打量海三娘：“海三娘，你總有一天，會死在這張嘴上。”
“我還真是靠這張嘴騙人，十四爺您說我死在這張嘴上，還真說對了。”海三娘絲毫不懼：“只是我想勸說十四爺，給人一條活路，也是給自己多條路。您想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很正常。在您的眼裏，老百姓死幾個無所謂，也正常。我在妓院朝上爬，這些年我手底下也死了不少人，能說哪個是無辜不無辜呢？但凡人要朝上爬，哪能不死人呢？何況您還是皇子之尊，有天然的安全保障。前朝皇子拿童男童女的生命煉丹，死了幾千孩童，毀了無數家庭，那皇帝朱元璋也只是給這位皇子腦門上刻個‘罪’字，他餘生照樣富貴無憂。但是十四爺，您只想立功，沒有考慮皇上的喜好，大誤了。”
“說得好啊~”胤禵伸手捏著她小巧的下巴，手上青筋暴起顯示其中的力道，他咬牙笑道：“海三娘，爺還真有幾分欣賞你了。”
海三娘身體上順從地仰著頭，下巴上疼痛難忍，眼裏有淚，眼神卻是倔強：“那民女就多謝十四爺的欣賞。”
“不謝。海三娘，爺還真舍不得你死了，怎麽辦？”
“十四爺，但凡有一絲機會能活著，誰舍得死呢？民女也舍不得自己死。”
“看你的造化吧。”胤禵猛地松開手，海三娘跌跪在地上，瑟縮地雙手抱著胳膊。
胤禵坐回椅子上，冷冷地打量面前跪著的海三娘：“這身衣服醜死了。”
說著話，胤禵打開門，在門口吩咐一聲：“去個人傳話給阿嬌，拿來一套女子衣服，給海姑娘換上。”
“嗻！”
一個侍衛答應一聲，轉身去找阿嬌。
等阿嬌抱著衣服過來，胤禵轉過身去望著墻壁。海三娘換上女子衣服，胤禵轉過身來一看，頓時為海三娘的身段驚艷。
胤禵眼露期待：“阿嬌，你再去打盆水來，給她洗臉梳頭。”
阿嬌出去端盆水來，給海三娘洗幹凈臉挽發，胤禵看著這張臉一點點褪去灰黑，露出那宛若荔枝般的皮膚，吹彈可破、細膩泛著淡淡的柔美光澤。
最後整張臉露出來，殊色秀容，花明雪艷，莊妍靚雅，風度超群。剛才那樣一雙獨特的眼睛落在這樣一張絕色面孔上，反而不那麽突出了。
這雙眼睛給這張臉增加光輝，讓整個人活了起來。
從一個粗壯漢子變成了一個明艷嬌美娘，給人的感覺特別震撼。
海三娘本以為十四爺給她洗臉換衣服，是對她起來色心了，想要她伺候，她也想著反正自己也不是清白身子，如果十四爺看上了，也就風流一回，無所屌謂。待她給自己梳好發髻，插上釵環，發覺胤禵和阿嬌看呆了眼，頓時收起來剛剛的恐懼瑟縮委屈哭訴等等表情，恍若平時在妓院招呼客人一樣一般，沖他們瞇了瞇眼，睜睜眼，福身給他們行禮：“多謝十四爺和阿嬌姑娘照顧。”
聲音嬌俏若黃鶯，瞬間整個人變得頑皮活潑靈動，臉上表情豐富動人。
胤禵背負雙手讚嘆道：“剛才我想著，這張臉就算再美，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可美成這樣，再讓人討厭也是歡喜。”
阿嬌聞言噗嗤笑出了聲：“十四爺，我一向自負長得不醜，和她一比啊，我就是一個女娃娘娘甩的泥點子變成人的，她是女娃娘娘精心捏出來變成人的。”
“阿嬌長得美麗，莫要妄自菲薄。”胤禵先是肯定阿嬌的容貌，接著仔細打量海姑娘面孔身段兒氣質，點點頭：“主要是剛才反差太大，讓爺也一下看呆住了。不過爺也明白了，為什麽水師將士能在船艙底下的人群中認出來你。你這雙眼睛，在那樣一張普通的臉上，太突出了。在人群中也太突出了。”
阿嬌重重點頭：“十四爺說的是呢。海姑娘這雙眼睛讓人過目不忘。”
海三娘眨眨眼，想明白他們的話，帶點兒後怕又僥幸地笑道：“幸好這雙眼睛讓人認出來了，否則我就錯過四爺了。”
胤禵和阿嬌對視一眼，不得不在心裏感嘆命運的神奇。
阿嬌行禮道：“十四爺，奴婢還有活兒去做，奴婢先告退。”
胤禵點點頭，阿嬌和海三娘笑了笑告別，端著水盆出去房間。
胤禵見海三娘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候吩咐，覺得這姑娘長得實在太美，太會看人顏色，他頓時心情大好，吩咐廚房送來四菜一湯，兩壺酒，和她邊吃邊聊。
海三娘沒想到十四爺只是和自己喝酒吃菜，邊吃邊聊的，整整一個時辰，一直到四爺派侍衛前來傳話，南洋抓到一批外地人煉制購買特級福壽·膏，四爺派十四爺跟著去看看。
胤禵霍然站起：“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不知道朝廷正嚴打福壽·膏？海姑娘，你是奇女子，爺會給你求情的。有機會爺下次再和你一起喝酒。”
“民女多謝十四爺的認可。”海三娘對胤禵福身行禮，真誠笑道：“世家子弟和富家子弟吸食福壽·膏一事，我知道一點消息。因為他們最喜歡在家人和親友面前裝斯文，卻拉著妓·女們一起吸食。民女以前為了博取他們的信任，也吸食。民女將自己知道的總結下來，給十四爺提供一個名單。不過，剛才十四爺坐懷不亂，倒是真讓民女刮目相看。”
胤禵微微楞怔，隨即又驕傲道：“爺需要名單。但爺還需要你刮目相看？”說著話，昂頭挺胸地出去房間。
海三娘安靜地望著他的背影，覺得皇家十四爺，還真有點少年赤子天真呢。
*
大船上，胤祥大步從甲板上走過，一個侍衛說四爺在書房，胤祥便小跑來到書房，開門，關上門，道：“四哥，我都吩咐下去了，範時崇他們都知道怎麽做。”
四爺正在寫信，聞言點頭，繼續寫完信件，封上封蠟。
胤祥略著急：“四哥，我想了想你的計劃，你是想制造有賬本的假象？讓一些人誤以為我們已經掌握賬本。”
四爺點頭：“海三娘聽說我們下江南，卻因為見不到我們無法告狀，便設下這個局。而這個局成功了，我們也被動上了棋盤，既然如此，只能將計就計。”
胤祥蹙眉：“原來四哥是想將計就計，繼續騙人。這是一個好方法，可最後我們怎麽收場？我們能在短時間內找到真正的賬本嗎？或者拼湊出來一個賬本？”
說到這裏，胤祥又頗為氣惱：“雖然我同情海姑娘的遭遇。但是這女子膽子太大了，一t個虛假的謊言，就將汗阿瑪、朝廷、沿海各方勢力上了棋盤。甚至還要我們哥仨動用水師大軍布防，在海上忙碌這些天就為了抓她。”
四爺勾唇笑道；“自古民間出高人啊。這回我們也算是都長了見識了。如今我們就等著汗阿瑪的回覆，等著沿海各方勢力前來投降。至於怎麽收尾……你等著看好戲就是。”
胤祥齜牙：“四哥讓我看好戲，我就等著看好戲。我相信四哥。四哥……你得虧是汗阿瑪的兒子，你要是長在民間，不知道怎麽掀風浪。”
四爺起身，拿著信件走到他面前，給他一個冷眼：“怎麽，你對四哥有什麽意見？”
“我哪裏敢對四哥有意見呢？四哥，我對您佩服的五體投地。”胤祥討饒地笑，眼巴巴地問，“四哥，我現在就想著我們怎麽安全回京。四哥，這次南下，您真的不殺人？您不殺人吧？”
“你很關心四哥殺人不殺人？”
“當然關心。四哥，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萬一將他們逼急了真起兵造反了，到時候多少無辜百姓遭殃啊。四哥，您就不要再殺人了吧，就給他們一條活路，四哥~~”
胤祥真心求情，胤祥是真怕四哥先來一個誅心再殺人。
“哦~~”四爺故意不置可否。
打開門，喚一聲：“王之鼎進來。”
王之鼎正在甲板上看一個個賬房先生上船，聞言忙小跑過來哈腰問道：“爺，奴才在呢。”
“將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寄到京城給餑餑。”
“嗻。”
王之鼎接過信件小跑走了。
胤祥再次關上門，好奇道：“四哥，你寫信給餑餑，有急事？我聽說高斌帶著一般粘桿兒去了江西，餑餑一個人在京城處理粘桿兒事務。”
“高斌一行已經從江西回京了，所以我吩咐餑餑快速坐船南下，前來廣東。”
胤祥頓時肅容：“四哥，你要餑餑過來做什麽？來給你殺人？四哥，剛我和你說真的，就算他們造反，我們很快滅掉，但是你這次真不能殺人。你要考慮自己的名聲，也要有點私心在沿海布置一點勢力。四哥你之前也只是抄家流亡，這次你不能將人全殺了將人得罪到底。”
四爺似笑非笑地瞅著他，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原來你是關心四哥。既然如此，四哥答應你了，真不殺人。”
瞧著他一副不大相信的樣子，伸手給他一個腦崩兒：“你還不相信四哥的為人？”
胤祥嘴角抽抽：“四哥，我相信你的為人。我今天是真見識了。四哥你說你是怎麽想出來將計就計的計劃的啊？”
“這要怎麽想？很自然就想到了。”四爺頗為納悶的樣子。“胤祥，這都是小事兒。四哥知道你想家人了，辦完這件案子，我們就回京。”
胤祥無語地望著四哥，他終於體會到汗阿瑪面對四哥經常發脾氣的無奈。
四哥這天生與人鬥其樂無窮享受其中的性子，必須有個人拽住他的隨性發揮。
“四哥，弟弟有要求。”
“行吧，你說就是，我聽聽。”四爺一副我面對十三弟總是無奈妥協的份兒，看得胤祥只能伸手搓搓臉表達自己的無語心情。
“第一點，汗阿瑪一定是從寬處理這件事。你明面上聽汗阿瑪的命令，私底下也不能殺人，一個也不要殺。就算是罪大惡極的人，也要押送進京，有刑部審訊。”
“四哥答應你。其實，四哥最不喜歡殺人。”
胤祥心想我信你我就不是胤祥。
“第二，你要告訴我，你要餑餑來廣東做什麽？不殺人，難道是在廣東發展粘桿兒？”
四爺一攤手：“我只是想著餑餑來幫忙照顧海三娘。”
胤祥冷哼，拿眼瞅著四哥：“四哥，餑餑身為粘桿兒首領之一，你特意叫她過來照顧一個海三娘，這話你自己信嗎？
四爺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做出一個“噓聲”的動作，眨眨眼：“十三弟，四哥最是誠實的人。好吧，餑餑也需要處理一些沿海事務。”
“四哥，餑餑是粘桿兒首領。餑餑出京，必須去吏部報備，免得禦史又彈劾你。其二，四哥懲治貪汙的名聲在外，為了防止有人認為一開始就是你指使海三娘偷賬本，海三娘必須盡快轉交給慎刑司的人。這段時間您和她不能多接觸。”
四爺慢慢一眨眼，瞅著胤祥眼睛深處的擔憂和嚴肅，驀然笑了。
“好，四哥答應你。”
胤祥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雖然四哥行事有點狠辣，但是四哥說話算話。
四爺瞧著他關心憂慮的小樣兒，無聲一笑。
胤祥卻是因為他沒心沒肺的笑容煩惱，四哥真是讓人不放心，自己必須操心。
這時，一個侍衛前來通報說，範時崇匆忙上船，求見四爺。
四爺：“領進來。”
胤祥：“他不在陸地安撫眾人，來這裏做什麽？難道有什麽新消息？”
範時崇進來大船上商議事情的書房，見四爺端坐首位，十三爺坐在邊上，慌忙行禮。
四爺見他滿頭汗，淡淡點頭：“起來。有什麽消息？”
範時崇問道：“四爺，您抓鋪海三娘，拿到賬本，是否請一些賬房先生上船，查賬，查證賬本上的賬目？”
“哦~~為什麽這麽問？”
範時崇著急：“四爺，奴才負責安撫這些人，這些人一邊擦屁股，一邊都想知道你拿到賬本後，給誰看，怎麽查實證據。那賬本會被多少人知道。”
四爺頓時一樂。
胤祥瞅著他笑道：“賬本乃是朝廷重大機密，除了我們哥仨，暫時不能給任何人看，包括你。這也是為了維護朝廷和諸位的面子嘛。當然，這也是真的善意。免得誰看了賬本牽連進來這樁案子，到時候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範時崇一聽，頓時心涼半截。這樣的大案，他就算是範家人，是廣東巡撫，也還真是不要牽扯其中。
範時崇於是又問：“請問十三爺，那這賬本如何查證……”
胤祥換個姿勢坐著，翹著二郎腿晃著腳尖，慢悠悠說道：“不需要查證賬本數據。”
範時崇傻眼。
“十三爺，這怎麽說……”
胤祥笑聲爽朗：“人心自有一本賬，算來算去的，你們能算得清？再說了，賬目算的太清，沒有朋友。”
“這……”
範時崇拿眼瞅著四爺，四爺含笑點頭：“老範啊，爺本來想將一筆筆賬目算算清楚，可是你聽，你們十三爺、十四爺都不同意啊，爺也沒辦法。”
範時崇陪著笑臉兒苦笑連連。
賬本乃是朝廷機密，他不能看，也不敢牽扯其中。三位皇子爺之間怎麽回事，他也不懂，他也不敢多問。打小他就知道，皇上的這群兒子都是人精兒。尤其四爺，讓人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的主兒。
但是有一點他聽明白了，四爺不算賬本，四爺要借著看賬本的名頭，算另外一筆人心賬。這人心賬怎麽算法？我還是不要好奇了，自保要緊。
“四爺，十三爺，奴才這就回去繼續安撫他們。”說著話，麻利地行禮告退了。
胤祥瞧著他好似逃跑的架勢，納悶：“這個老小子怕什麽？這麽大的肚子還跑得忒快。”
四爺淡然一笑：“這老小子打年少時候起就這性子，世家子弟中的不粘鍋。十三弟，我們現在之所以能指揮他，你覺得他在關鍵時候靠譜，是因為皇家和朝廷勢力大，國力強盛。他認為跟著皇家和朝廷有大利益，所以關鍵時候出力。”
“四哥……”胤祥苦笑。“四哥你這毒舌是隨了汗阿瑪十成十！我本覺得範時崇挺好的，叫你這一說，天下人誰都不能信任。你是不是決定打壓杭州範家？”
“打壓杭州範家。只是京城這支範家，先看範時崇和他叔叔的表現。”
胤祥臉上表情抽抽，就覺得四哥讓他操不完的心，耐心勸說道：“四哥，大清進關前跟著皇家的八旗世家都是基本盤，不能動。”
“瞧你著急的小樣兒。又不是我想動，我也是先看他們的表現。”四爺頗為無辜地一攤手。
胤祥憋氣，卻又無奈。
*
小半水師提督將軍、大半閩浙官員、八大富商，這兩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找範時崇這些親近四爺的官員們打聽，範時崇等人都說不要著急，不要慌，打保證可以過這關。還說四爺不找賬房先生看賬本，也是不想鬧大此事，想給諸位留個體面。
還說四爺已經寫奏折進京詢問皇上的態度。
說皇上仁慈，一定會對他們從寬處理。
他們都信這些話。
可四爺是活閻王！四爺忌憚皇上的態度上折子請示皇上。可萬一，萬一四爺趕在皇上批覆之前，派大軍抄家蹲大牢，將他們九族全抓了，一刀刀全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
這其中，確實有人害怕到了極點，想要拼死一搏起兵。
可這太平盛世的，就算是水師領兵的將軍t，也知道造反完全沒有勝算啊，逃亡海外已經來不及了，海上還是布防嚴密，就等他們逃好抓鋪呢。
就算真打算孤註一擲起兵了，眼看這還有活命的希望呢，就算是自己家人親信，又有幾個跟隨起兵呢？
左右為難。好似看到希望，又好似看不到希望。不想整天煎熬等死，只能卡著四爺查賬、查證賬目的這段時間，趕緊地擦幹凈屁股減少罪名，好歹爭取一個全家流亡寧古塔。
五天後康熙的批覆送來，胤祥和胤禵派人散播小道消息：朝廷對自首者從寬處理，但是四哥不樂意執行，他們哥倆很著急。
這一聽到朝廷的消息，沿海所有牽連到的人紛紛感動得失聲痛哭，都以為是康熙法外開恩，法不責眾，決定從寬處理。四爺不樂意。十三爺和十四爺勸阻四爺。
這幸好十三爺和十四爺一起跟著四爺南下啊！能攔著四爺一把。涉案之人為了爭取這份難得的生機，浙江關家家主帶頭，紛紛前來找十三爺和十四爺哭訴，見到四爺便磕頭主動自首，親自雙手送上家族賬本，表示送上大半家底，甚至為了打擊同夥互相揭發舉報。
四爺頗為不甘、無奈，面對此情此景，聽著胤祥、胤禵的苦苦哀求，只得執行康熙的命令。
收下認罪銀子，歸納他們揭發檢舉的消息，只抓住罪大惡極者押送北京，有刑部審訊。
當然，四爺也很講義氣，收了銀子就辦事。
有一個五天後，大中午，正氣陽氣最足的時刻，在這艘大船的甲板上，當著沿海三百多當事人的面，四爺用工部新出的打火機點燃一箱子賬本，親自一本本地燒毀“海三娘的賬本”。
隨著橙紅色的火焰升騰，閩浙廣東三省士紳官員將軍吃了一顆定心丸，當場一起痛哭流涕，磕頭謝恩，感激四爺寬大處理，全家老小逃出生天。
胤祥、胤禵望著一堆假賬本燒成灰燼，在海風中飄蕩，落到海裏消失不見，擡頭眼巴巴地望著四哥。——四哥身穿正式藏青色蟒袍親王服，頭戴頂戴，站在人前。海風吹著蟒袍獵獵作響，四哥清雋的面孔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肅穆莊嚴，宛若在舉行重大祭祀儀式。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一起進入事後賢者模式。這就是四哥讓他們看的好戲？四哥是誰？我怎麽好像不認識四哥了？
那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這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這燒的，其實就是一箱子廢紙！
*
貶官、降職、罰沒銀兩，士紳富商官場水師大換血！東南沿海一帶，幾方勢力在幾十年苦心經營的走私聯盟被狠狠打擊，朝廷獲得的稅銀多達三千兩萬白銀。康熙派來的慎刑司、內務府清查沿海各大海關，海關換了一批新人。
一鯨落萬物生，幾個行業內的壟斷大商戶倒下，富裕了很多小商戶，中下層民眾打破頭地搶生意。
四爺小小的滿意。這次打擊壟斷走私後，至少五十年內，東南沿海的各行業生態會很舒展平衡。
胤祥和胤禵來回奔波在福建廣東浙江等地方，被四哥指揮著，忙忙忙。忙過一陣子，他們親眼目睹四哥這番騷操作的成果，國庫收到稅賦。百姓通過土地改革獲得利益。沿海各方各家的勢力下去大半，還要跪謝汗阿瑪和朝廷、四哥的格外開恩，八輩子都感激不盡。他們親耳聽著各方勢力對四哥的感激涕零，親自接收一筆一筆銀子和家產，親自派人押送首惡進京，只覺得人生很魔幻。
這一天傍晚，哥仨難得一起回來陸地上的院子，酒菜上來，胤祥三杯酒下肚，小聲嘀咕：“四哥，我怎麽覺得，最近這現實比小說還不現實？”
四爺挑唇一笑：“不是最近，是一直這樣。只是以前你們都沒有參與其中，不曉得。
胤禵懵懂：“四哥，這樣說，小說野史都是真的？”
“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四爺夾一筷子菠菜用著，語氣淡然。“你們覺得不可信的故事，往往都是真的。你覺得可信的，反而是假的。”
胤禵喝完一杯酒，梗著脖子不服：“四哥，你就在說我們年輕唄？難道我們的認知都是錯誤的？”
“人人都說小說野史正史各家書本不現實，難道真相是現實才不現實？”胤祥放下酒杯，眼睛朦朧。
“不是說你們的認知是錯。而是太年輕太天真。”四爺瞥他們一眼：“你們在外奔波一天，先吃菜再喝酒。”
頓了頓又道：“小說野史正史各家書本，來源於現實，飄然於現實，美化現實。因為人在現實中太苦太孤單，都向往權色金錢全世界的愛。”
胤祥和胤禵互看一眼，覺得四哥就是一個大忽悠。偏偏還有那麽多被忽悠的人感激四哥。
哥倆一人夾一個大雞腿大口吃著。
何以解憂，唯有酒肉。
*
海三娘恢覆良籍後，失去蹤影。
有人說她改名換姓去外地嫁人了。
有人說她隱名埋姓出家了。
還有人說她死了。
沿海有些勢力還想找海三娘報仇，反正是找不到的。
七十四根據四爺給的地址，去鄉下領來一個小姑娘。
個頭瘦小，頭發幹枯黃黃，看著就讓人心疼。
原來，家變後，海三娘帶著她流浪，後來怕自己妓·女的名聲影響到她，將她寄養在一個農婦家裏，每個月給十兩銀子。本以為她能過上普通人的好日子，哪知道農婦拿著銀子花給自己孩子，還將她當成童養媳使喚，日常非打即罵。
小姑娘耷拉腦袋，七十四硬是掰著她腦袋擡起來，眾人見她眼珠子漆黑，眉眼間靈氣閃動，就知道這女娃天生聰慧。
越聰慧的人，遭遇苦難的時候想的越多，比常人承受的痛苦翻倍。
阿嬌看見她，想起自己當年剛進殺手組織的日子，抱住她就是一場痛哭。
小丫頭呆呆地給抱著，好一會兒，伸手給阿嬌姨姨擦擦眼淚。小孩子歷經磨難卻依舊善良體貼的模樣，讓阿嬌再次痛哭。
阿嬌流淚跪求四爺：“四爺，讓奴婢照顧她吧，求四爺留下她。”
胤祥胤禵也沒想到，這小姑娘這麽淒慘，也一起求四哥：“四哥，我們留下她吧。”
七十四這樣滑頭的人也心軟，求道：“四爺，奴才一見到她就心酸，渾身臟兮兮的，衣服破舊不堪。奴才給她買了新衣服，她也不敢穿，還是衣服店老板娘硬給她洗個澡，給她套上衣服。奴才帶著她一路，她沒說三句話。好像變成啞巴了，敏感怯懦。”
人這一輩子，到底要經歷多少苦難呢？四爺：“阿嬌起來。既然你們都想留下她，那便留下。”
伸手揉揉小丫頭的幹枯黃毛，四爺心疼道：“跟在爺的身邊，爺給你起個新名字，嗯，西洋人新出來的一款面包叫可頌，你就叫可頌。將來一生衣食無憂。”
阿嬌喜極而泣地磕頭謝恩。
胤祥胤禵難免傷感。
七十四高興地教導可頌：“快給四爺磕頭。”
可頌睜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面前的四爺，撲通跪下，腦袋磕在四爺的腳面上，嚇得她伸手抱住面前的大腿。
四爺頓時樂了：“怎麽還行大禮了？”
胤祥笑道：“可頌聰明。知道抱住四哥的大腿。”
胤禵也樂：“四哥，你受了這個大禮，一定要帶著她回京了。”
四爺搖頭無奈笑道：“我可以帶著她回京，可是我怎麽教導一個小姑娘？到時候還是交給你嫂子們。”
王之鼎一聽，頓時對發楞的小丫頭著急道：“快，再給四爺磕個頭。”
小丫頭真就給四爺再行一個大禮。
四爺瞅著趴在自己腳邊，抱著自己大腿不起來的小丫頭，黑著臉訓斥王之鼎：“幾天不訓斥你們，膽子越來越大了。既然如此，回京之前，你教導他讀書。阿嬌，你照顧她生活。”
王之鼎討饒地笑：“爺，奴才一定好生教導她。”
阿嬌也一臉興奮地承諾：“爺，奴婢一定照顧她白白胖胖的。”
*
廣東的深冬，天氣依舊暖和。但是官員士紳富商們以黑色皮衣為主，用貂皮、玄狐皮、海狗皮等高檔毛皮象征身份，過度包裹以追求時尚。四爺喜歡廣東的冬天，內搭柔軟薄毛衣，外披羊羔毛長袍，慵懶隨性。身邊多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娃，叫可頌。
可頌住在院子裏，王之鼎教導她讀書，阿嬌照顧她日常生活，七十四帶著她學習武功。可她面對人的時候，還是怯懦不敢擡頭的樣子。學問學武聽講非常認真，格外喜歡看書。
再餓，吃完一碗米飯也不敢盛第二碗，還不敢夾菜吃。
給她做新衣服，她也不舍得穿。
有問題詢問王之鼎，也只是小聲說兩句，生怕多說幾句王之鼎嫌棄她麻煩。
整天捧著書本，見到有活就搶著幹，洗碗刷鍋洗衣服都搶。被阿嬌強行制止這才緩和。
阿t嬌盡心盡力照顧她，板著臉吩咐她好生讀書，不許幹活，必須吃飽吃好喝好。
她吃好喝好了，不太敢搶著幹活，卻越發努力讀書，夜裏不睡覺，又怕點蠟燭花錢，便借著月光看書。
阿嬌發現這件事後，忙找大夫檢查她眼睛。
幸好發現的早，眼睛還沒近視，阿嬌又氣又後怕又心疼得慌，抱著這小丫頭又是一場痛哭。
院子裏的人知道可頌是心理問題，只是實在無計可施，阿嬌便忍不住和四爺匯報她的情況。
四爺這些日子奔波在臺·灣廣東福建浙江，忙得他都忘記可頌這個人了，乍一聽阿嬌說小姑娘的情況，不禁蹙眉。
此時夜幕已深，他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於禮不合。但是四爺明天早上就要出門，便也顧不上禮儀，吩咐阿嬌帶過來小姑娘。
阿嬌領著可頌前來，可頌見到四爺就磕頭：“給四爺請安。”
四爺躺著搖椅上，聽見她說話，不禁笑了，誇獎道：“可頌說話利索多了。大喜。爺剛看著，這臉上開始長肉了，紅潤了，也變白了。阿嬌扶她起來，坐下說話。”
阿嬌扶著她起來，領她到四爺身邊坐下。
可頌看向阿嬌，又看向四爺。
“你想說是阿嬌照顧你？嗯，爺看得出來，阿嬌照顧你很是用心。阿嬌說你這段時間，過於癡迷看書，還擔心點蠟燭費錢，借著月光讀書。為什麽這般喜歡看書？”四爺搖著躺椅，不疾不徐的樣子。
可頌因為四爺的詢問，低了頭。
四爺和其他人不一樣，四爺沒有責備她老是看書，也沒有批評她總是幹活。四爺還問她為什麽。
可頌勾著腦袋，小小聲地回答：“書裏好。”
阿嬌聽著楞神。
書裏好？
書外不好？
阿嬌不禁著急，小孩子怎麽能有逃避到書本裏的想法呢？不敢面對現實，這是多大的心理問題啊。
四爺卻不以為意，放下茶杯在茶幾上，反問道：“爺也喜歡看書。你知道嗎？”
“知道……王老師和阿嬌姨姨說四爺喜歡看書。”可頌說這句話的時候，隱隱有一種咱們有相同愛好的小驕傲。
“爺也認同書裏好。”
“四爺！”可頌驚喜地擡頭，宛若見到志同道合小夥伴的歡喜。
四爺笑了笑：“可頌，書裏好，書外不好。因為書裏是安靜討好的世界，你只要看著就好。書外是喧囂踩踏的世界，你打算怎麽對待書外呢？”
可頌楞了楞，再次低了頭，勾著腦袋不說話，宛若一直被風吹雨打後再也不敢露頭的鵪鶉。
阿嬌在一邊幹著急。
王之鼎進來剪燈花，看見可頌逃避怯懦的模樣也幹著急。
胤祥和胤禵聽說四哥不睡覺見可頌，也忙過來聽聽。
一群人圍著小丫頭，擔憂卻只能幹著急地等著她反應。
四爺卻悠然問道：“你想知道，爺是怎麽對待書外嗎？”
“……想。”
“人都認為書裏是真善美，讀來身心舒爽，其實是賣書的人故意討好看書的人。書上的虛幻經過寫書人的主觀凝視放大，是天庭，也是地獄。爺個人認為，書外對比書裏太幹凈了。爺經常看看書，聆聽書裏的聖人教誨，提醒自己，腳上臟汙的靴子踏在幹凈的地面，小心一點兒，落腳緩慢一點兒。”
四爺話音一落，阿嬌震驚地擡頭看一眼四爺，確認這是四爺，不是別人假扮的。
只是她對上四爺的眼神上，又嚇得低頭看地磚。
這是阿嬌第一次見到黑暗一面的四爺。
自從她跟著四爺，見到的四爺從來都是溫和的、親近的、正義的、悠閑的、疼愛家人和弟弟們的……都是好的一方面。
此刻她方才明白，為什麽人稱四爺活閻王。
阿嬌在一邊胡思亂想。
胤祥和胤禵蒙圈，又是被四哥震驚的一天！剛接受現實比書本更魔幻，又聽四哥說現實比書裏更幹凈。所以四哥經常捧著聖人書看，提醒他自己做事緩慢仁慈一點兒。
倒是王之鼎跟在四爺身邊時間久了，清楚地知道四爺做人做事，一點也不驚訝。他只是擔心，可頌小小年紀，能明白四爺的諄諄教誨嗎？
可頌沈默半響，猛地擡頭，稚嫩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四爺。
“四爺……你怕書外的他們嗎？”
四爺樂了：“可頌，你問過他們怕爺嗎？”
可頌眨眨眼。
四爺也眨眨眼：“你問過欺負你的人，他們怕你嗎？”
“我沒有……我沒有……”可頌喃喃自語，茫然無辜，宛若迷路的小鹿。“他們也怕我嗎？原來他們也會怕嗎？”
小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子，看得阿嬌想哭。只有被欺負成小可憐的人，才會覺得書外的人類是可怕的。殊不知，書裏的虛幻更是致命毒藥。而書外的人類世界就是一個草臺班子，大多數愚蠢無知貪婪膽小怕事，其實沒那麽可怕。
四爺見小姑娘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猜到她還需要一個過程建立自信。便溫和道：“可頌，你是勇敢聰慧的姑娘。當你力量微薄之時，應該隱忍。當你有機會成長變強時，抓住機會，好好成長，變得更強大。”
可頌小臉緊繃。她年紀小，但她很是聰慧，聽懂了四爺的話。
當她在農家時，委屈求生是本能。當她有機會學習時，抓住機會變強也是本能。這次她清晰回答：“四爺，我一定努力學習，努力幹活，報答四爺和七十四、王老師、阿嬌姨姨，院子裏的所有人。”
四爺眼神欣慰。
“爺很高興，可頌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為了獎勵可頌的努力，爺決定給你制定一個變強計劃，你願意遵守嗎？”
“我願意！”可頌立即大聲回答，生怕四爺聽不見，雙手緊握成拳，再次大聲道：“四爺，可頌願意！”
“好！可頌現在回去好好休息，每天保證吃好喝好睡好精神頭足，按照爺的時間表做事。”
“四爺，可頌一定做到。”可頌昂首挺胸，面容嚴肅，宛若在立下軍令狀。
阿嬌捂著臉喜極而泣。
胤祥和胤禵覺得，四哥哄小孩子的話，真要他們沒眼看。——只要吃好喝好睡好，等可頌長大了，自然就變得強大了嘛！
王之鼎很開心，四爺願意提點小可頌。
四爺困意上來，一揮手：“都去休息吧。”
“遵命！”眾人一起笑著行禮，退出書房。
*
四爺吩咐王之鼎和阿嬌給可頌做一個作息表，生活規律，勞逸結合，一周還有一次逛街郊游活動。
可頌以為這真是四爺給她制定的變強計劃，只要她照辦，她就能變得和四爺一樣強大，保護自己，保護姑姑，報答救助她的每一個人。
當然，這也確實是一份變強計劃。可頌按照計劃表做事，不再焦慮敏感多思多慮，生活有目標有希望，話越來越多。王之鼎和阿嬌帶她出門逛街，她看見有人吃糖葫蘆，還會壯大膽子告訴王之鼎想吃。王之鼎買了三根糖葫蘆，一人一根抱著在大街上啃，吃的滿臉都是糖渣，卻是樂呵呵的。
她吃著好吃，還想著院子裏的其他人。王之鼎和阿嬌一人扛著一竹竿糖葫蘆回來，見者有份。
眾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和她說謝謝。可頌喜得見牙不見眼。等到晚上胤祥和胤禵回來，吃著糖葫蘆也和她說謝謝，她受不住這麽多謝意，害羞地躲到阿嬌身後，樂得胤祥和胤禵放聲大笑。
可頌的變化，都被人一雙眼睛看在眼裏，看得她感動落淚。
福建廈門一處紅磚與花崗巖結合，展現閩南傳統與西洋美學的中西合璧建築，後院廂房，海三娘緩緩從裏面打開房門，走了出來，頭發服飾濕透淩亂，形銷骨立、臉色蠟黃，眼睛幹枯無神，和之前的艷光四射判若兩人。
一個穿著大襟衫大襠褲，一塊頭巾包住頭發，搭配紅色圍裙的中年客家女子上前，領著她去洗澡。海三娘梳著客家女子雙髻，換一身藍衫配紅裙，客家女子上下打量她，溫柔地給她上了脂粉，笑道：“姑娘的氣色好多了。四爺派來的人在花園裏等候姑娘呢。”
“多謝瑤娘這些日子的照顧。我立即過去。”
海三娘匆忙來到花園，見一個年輕絕色的姑娘在喝茶，慌張行禮。
餑餑一身閩浙打扮，紫衫紅裙盤龍髻，腰系圍裙蹬雲履，正坐在西洋式樣的花園裏喝下午茶，看見她行禮，站起來扶著她嫣然一笑：“快起來。坐下說話。先介紹我自己，我叫餑餑，一名粘桿兒。你先看一封信。”
說著話，從袖筒裏掏出信件給海三娘。
海三娘聽到餑餑的名字臉上一驚，她知道四爺手底下兩位粘桿兒首領餑餑和高斌，其中餑餑在江湖上更傳奇。青樓女子出身，跟在四爺身邊立功無數，江湖人稱玉羅剎。
海三娘沒想到四爺派餑餑來見自己，慌得再次起身行禮感謝餑餑前來，兩個人一番寒暄，她才敢坐下來拆開信t件，等她看完信件後，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餑餑放下西洋玫瑰骨刺花茶杯，安慰道：“四爺說可頌很有讀書寫詩的天賦，將來一定是一個女詩人，青史留名。”
“我沒想過她還有讀書的天賦，我差點誤了她的前程……”海三娘哭得梨花帶雨，即使餑餑一個女子，每天看鏡子裏自己的角色容顏，還是因為她的淚水心生憐惜。
“你也沒想到，誰都沒想到她有如此高的天賦。再說了，你已經竭盡全力了，莫要苛刻自己。”
“……是我的錯，我以為她只要吃飽長大，嫁個人過普通日子就好。可那農婦拿了我的銀子卻那般苛待她，如果不是四爺派人去接，我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成年……”
“世人對女子的期待，都是過普通日子嫁人生子。你這樣想也正常。”
“可是餑餑，你為什麽能做到粘桿兒首領之一？女子並不是只能嫁人過日子。”
“能嫁人就嫁人，過普通人的日子挺好的。我這是特殊情況，誤打誤撞。”
“那你後悔沒嫁人嗎？”海三娘慢慢擡頭，含淚的美目望著餑餑。
餑餑微微楞怔片刻，目光對上她的視線，淡淡微笑道：“人都會美化自己沒有走的那條路，總覺得，如果自己十年前這樣選擇，如今就會功成名就。我也是普通人嘛。對於我來說，嫁人生兒育女的生活，就是美化過的美好，我承認我有向往。只是你說後悔……”
餑餑搖頭：“當年四福晉幾次提過給我安排嫁人，如果我答應，現在的生活是什麽樣子呢？我看看自己的現在，我有好友，也有知己。有背叛我的下屬，也有為了救我拼命的忠心下屬。我在雍親王府，人人尊重我。我還能出門看不同地方的風景。我還有花不出去的銀子用作慈善，珠寶首飾無數。就算是養老問題，也不用擔心，將來一定有皇家嬤嬤養老的待遇……”
“我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盡可能立下更多功勞，將來和蘇茉兒嬤嬤一樣，養一個孩子，去世後被安葬在皇陵。”餑餑說著說著笑了出來，“我這目標，至今只告訴你一個，你可不能洩密啊。可不能讓四爺知道。”
海三娘聽得呆滯，好一會兒，她輕輕用手帕擦幹淚水，喃喃問：“男人有事業心，不少男人為了事業不娶妻，甚至閹割進宮做太監。可女人不一樣。女人天生愛男人顧家需要釋放母性。如果是因為你愛四爺，你應該會嫉妒四爺的後院女子，甚至會厭惡四爺和這些女人生的孩子。如果你不愛四爺，你怎麽會如此忠心於四爺呢？”
餑餑對她眨眨眼：“我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想不通啊。可能，愛有很多種。我看著四爺的孩子們長大成人，每一個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親近，這就是釋放母性吧。顧家……雍親王府就是我的家啊。我在雍親王府生活十多年，是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愛男人……那就是愛著四爺了。”
餑餑露出一抹苦笑，心生一抹暗戀四爺多年無果的酸澀和苦悶，無助地一攤手：“我也不知道我對四爺是什麽樣的愛，也已經習慣這份愛。我也想停止這份暗戀，可只要想象一下嫁給別的男人，我就痛苦萬分。哎……雖然你和四爺相處時間不長，你也見識了四爺的性子。”
“這倒是……四爺其實無情冷漠得很……”海三娘輕輕點頭，卻還是納悶道：“可是你給四爺立下這麽多功勞，本應該自己生一個四爺的孩子，有一個名分。我看著你隱忍幕後的人生，欽佩你，卻也能體會你的不甘。我也不敢想象你受到的孤獨之苦。”
餑餑噗嗤笑了出來，頭上的釵環輕輕晃動映襯她的美目璀璨迷人。
“我和四爺有共同的目標，我們都想要大清更好。我辦差，是為了四爺，也是為了我自己。何來不甘之說？如果說有不甘，那應該是不甘於始終無法打動四爺的木頭性子。至於隱忍幕後的人生無名無分……天下的差事分很多種，看個人的選擇。而我選擇了粘桿兒。其實我感覺自己拋頭露面很多了，江湖人稱呼我玉羅剎，朝廷人稱呼我鷹犬爪牙，我本不應該暴露。”
海三娘聽了餑餑的一番話，臉色慘白，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餑餑，口中艱難道：“餑餑，我很震撼。你身為一個女子，居然有為國家做事的遠大志氣，你還付出行動。我要和你承認我的自私。我剛才的話，句句都在戳你的痛處，你還和我這般平靜地講話，我簡直無地自容。”
“還是那句話，無需苛刻你自己。我平靜，是因為我們的目的不一樣。”餑餑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真誠地望著她：“你想從我身上，看到一個女人不走普通女人嫁人過日子的路，你想知道你侄女將來會怎麽樣？我都理解。而我的目的，就是在給你解說。你基本完成初步戒毒，明天慎刑司便會來人帶你進京。”
“我確實在擔心侄女的未來。她這些年太過可憐，卻在四爺身邊獲得安全感。她現在是一個丫鬟，將來很可能不嫁人，而是進粘桿兒或者做一個嬤嬤，無名無分地一直生活在四爺身邊。剛才我們的談話，我至少確認一點，皇家對嬤嬤很好，還負責養老。如果能像蘇茉兒嬤嬤一樣葬在皇陵，也是我顧家祖墳冒青煙的天大機遇……我已經對她的未來放心了。”海三娘咬緊了唇，等臉色緩和幾分，輕輕問道：“我見到皇上，皇上問話，我怎麽回答？”
“可頌的童年遭遇是她一輩子的陰影，她很可能不走普通女子嫁人的道路。你能想通這點我很高興。”餑餑端起茶杯品一口茶，再次放下茶杯，一字一句緩緩道：“你見到皇上，誠實回答皇上的一切問題。”
海三娘震驚。
“誠實回答皇上的一切問題……”
“是的。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皇上，四爺的所有事情。”餑餑目光瞬間變化，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不光是皇上，還是四爺的父親。皇上問你四爺的任何事情，只要是你知道的，盡管知無不言。”
海三娘吸一口涼氣，此刻她方察覺，餑餑身上已經有了幾分官員獨有的威嚴之氣，真要餑餑進四爺後院，她可能已經不能適應後院女子的生活。她身為粘桿兒首領，對上是四爺這樣的大人物，來往的都是四爺的幕僚、親友等人，對下發號施令。十多年下來，她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女人，而是一個人，一個官，一個將領！
如果餑餑是男人，將來四爺給她封官封妻蔭子。但她是女人，女人不能做官。而女人一旦嫁人就是夫婿的人了，不是四爺的人了。四爺不可能將餑餑嫁給別的男人。四爺也不會娶自己的將領。就像餑餑設想的一樣，將來四爺施恩，將一個孩子給她養著，再將她安葬在皇陵，這是最好的安排。就好像皇上給蘇茉兒嬤嬤的安排。
那我呢？我從來不知道福壽·膏的毒癮這麽強，毒癮上來完全失去理智，耗費一個月時間生不如死，只是完成初步戒毒，身體上卻還有無數後遺癥，還有控制不住自己覆吸的可能性。
如果我進京見到皇上，皇上問話過後，會殺了我嗎？如果我僥幸能活著，皇上會怎麽安排我呢？餑餑有機會脫胎換骨進入粘桿兒，徹底脫離青樓女子的身份變成官身，我有這樣的機會嗎？
我該怎麽做呢？
我想活著。
我必須徹底戒毒！
我必須爭取徹底脫離青樓女子的身份！
這一刻，海三娘終於懂了，餑餑給四爺立下汗馬功勞，卻甘心隱在幕後無名無分的心情。我這樣的出身，如果我有機會給朝廷辦差，乃是顧家八代祖宗積德保佑，我哪裏還會奢求其他什麽呢？我只求這一生給朝廷做牛做馬，死後見到父母家人，能驕傲地告訴他們，我是朝廷和百姓的功臣！我曾經辱沒顧家門楣進入青樓，但我將脫下去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了！
海三娘捂著臉放聲痛哭，一聲聲撕心裂肺：“餑餑，我懂了……我懂了……我一定會爭取活著，好好活著……”
餑餑聽著她的哭聲，難免動容。餑餑早已對自己的過去釋懷，但她很能感同身受她的痛哭無助自傲自卑憤恨不甘的掙紮。
*
四爺離開廣東之前，範時崇領著廣東文武官員大辦宴席，四爺喝醉了走到涼亭休息，範時崇走過來，開門見山：“四爺，您對江南何家、秦家案子怎麽看？”
“坐著說。爺正想問問你的看法。”四爺直言不諱。
範時崇，漢軍鑲黃旗人。範文程之孫，範承謨之子。父親範承謨在三藩之亂中殉職，範時崇以蔭生入國子監讀書。康熙二十三年，授遼陽t州知州。隨後一路升遷，到康熙四十三年，調山東布政使。康熙四十四年，任廣東巡撫。署兼理鹽政。康熙四十五年十月，皇上以兩廣額定鹽稅外，各處餘費多於額稅，以致歲歉正項錢糧，命範時崇會同巡鹽禦史圖爾泰兼理鹽政。範時崇上疏歷陳鹽政衙門弊端，主張嚴加整飭。如今在廣東開展局部土地改革，嚴懲士紳貪墨隱瞞土地。
範時崇的人生，是有能力的世家子弟升遷模版。
範時崇坐到四爺對面長凳子上，屁股坐了三分之一，面帶恭敬，語氣懇切：“四爺，江南這件案子，微臣認為，應該嚴辦。微臣從小聽祖父說，前朝中後期，南黨北黨爭鋒，東黨西黨不和，閹黨東西廠作亂。南黨內部再分浙黨和東林黨。大大小小的黨派爭鬥輪番登臺，誤國誤民。皇上聖明，浙黨和東林黨留在朝堂，一部分是王剡熊賜履等人負責教書，一部分是秦道然陳夢雷等人負責編書，這些人大多清正沒有貪心，江南文壇這些年倒也一直平穩。但是隨著南方越來越富裕，各種機器作坊在江南生意興隆，鹽商銅商糧商還負責國外采買，一方面賺國庫補貼，一方面賺老百姓的錢。商人聯合江南大儒借助江南辦學之際，伸手到各大學院。微臣聽說李紱上奏的折子，驚訝卻又驚喜，難得李紱能站出來彈劾他們。據奴才所知所見，這些江南富商中一部分形象好，號稱儒商，對文人尊重。大部分卻是一邊施舍銀子一邊罵窮酸，用銀子打壓寒門子弟的脊梁骨。部分寒門子弟為了銀子諂媚，李紱卻不是這樣的人。皇上曾經重用的高士奇，同樣寒門出身，也不是會諂媚的人。所以和他們走不到一塊去。”
四爺耐心聽著，看見胤祥和胤禵走過來，身後跟著一群水師將軍。
福建水師提督林君升，馮錫範、劉國軒，他們的父輩之前都是鄭克塽政權中的重要人物，與施瑯對立但非直接軍事將領，投降大清後一直矜矜業業，這次閩浙大案中，雖然也有過錯、貪汙，但對皇上和朝廷忠心，中下層將士體貼，四爺便小懲大誡。
眾人進來涼亭行禮，四爺對他們點個頭：“都起來。剛老範說到黨爭。黨爭，確實可怕。然皇上聖明，朝廷清正，諸位盡可以安心操辦地方事務，有任何冤屈之處，盡管寫信進京給皇上和朝廷。至於黨派內部，爺拿東林黨說一說看法。東林雖多君子，然亦有小人，反東林者雖多小人，然亦有正士，於是好像兩面都有好有壞，並無不同。但因東林世稱君子，故有小人即可醜，反東林者本為小人，故有正士則可嘉，苛求君子，寬縱小人，自以為明察秋毫，而實則反助小人張目。”
頓了頓，掃視在場諸人一眼：“黨爭可怕，更可怕的是能有多少人敢為百姓做主。士農工商，商最末，民間百姓卻羨慕商人，甚至笑貧不笑娼。為什麽？農人苦，工人匠人苦。他們幾千年苦下來，苦怕了！當然了，幾千年積弊，不是一朝一夕更改。但爺總想著，我們這一生，如果能造福一點點老百姓，讓他們不那麽苦，已經功德無量。所以，爺認同範時崇的提議，嚴辦江南這件案子。但嚴辦之後，怎麽讓普通老百姓獲得實際利益？廣東土地改革，改得好！爺的建議，再加上一條，作坊改革！給匠人們的生活爭取一點利益，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頓肉菜。”
林君升眼裏精光一閃，第一個回應：“四爺，我代表水師都支持您。範中丞，你放心操辦，如果哪個大戶敢朝日本南洋跑，水師正好抓他們。”
馮錫範跟著：“我也支持四爺所言。皇上和朝廷大局，這是我們第一要顧著的。只是，四爺，範中丞，水師士兵們的軍餉也要顧著啊。一些大戶壟斷地方土地、作坊，不光不交稅，還扶持文官在朝廷攪風攪雨。國庫沒有銀子，地方百姓吃不飽飯，將士們不能每月按時領到軍餉，不和他們鬥鬥，都浪費了他們的聰明腦袋。”
範時崇立即對他們冷笑：“水師海上巡邏，抓住犯法的海盜商船，都有收益。水師的軍餉，朝廷每個月按時發放。中間被誰截留，你們自己去查。查到了，本官給你們做主。我如果做不了主，上報朝廷給你們做主。朝廷如果有人推諉，還有四爺在呢。將士們苦，你們沒有看到火器作坊裏的匠人多苦？四爺的提議打醒了本官。打仗的將軍們是寶貝疙瘩，火器作坊、船廠的匠人們，應該是水師的寶貝疙瘩。”
林君升、馮錫範尷尬地笑，打仗的人臉皮厚，一起拱手作揖：“放心放心，我們去查，我們去查。哪個王八犢子敢貪墨同胞軍餉，看我們怎麽收拾他們。那個，匠人也是寶貝疙瘩，我們知道呢，幾個大作坊的匠人，都伺候的周全。就是，就是，匠人人手不夠呢。工部多派來一些聰明疙瘩才好呢。”
噗嗤，在場的人都笑出聲兒。
四爺指著他們，對範時崇笑道：“你們這是來堵著爺呢。雙簧唱的不錯？”
一時間，涼亭裏都是尷尬且默契的笑聲。
四爺驀然肅容，正色道：“爺手下的匠人都是精心培養的寶貝，到了地方上，你們不光要照顧好，還要正視他們的能力，利用他們的能力真正地做出來成績。當然，他們如果恃才傲物，不配合研究，你們盡管寫信給爺。”
範時崇立即道：“四爺，您盡管放心。我們一定實打實地做出來成績。”
接下來，就是討論兩廣水師改建、軍艦更新，作坊擴建……，土地改革，水師改革、作坊改革……
胤祥和胤禵聽了半天，可算聽明白了。範時崇提起黨派之爭，這是告訴四哥，他們在做的土地改革、懲治水師貪汙，得罪人，一定有人在皇上面前誣告打壓他們。求四哥在皇上面前說好話。四哥答應了。但是四哥警告他們，誰的屁股都不幹凈，不論什麽黨派都有君子小人，先擦幹凈自己的屁股。
四哥提起黨派之爭可怕，更可怕的百姓受苦。而土地改革不光是面子政績，要讓國庫和百姓有實打實的好處。百姓有田地，國庫有稅收。
四哥想要他們深入作坊改革，讓些利益給普通匠人，辦好匠人待遇改革。
這些人答應了四哥。但他們要辦成這些事情，就要得罪很多人。作為回報，他們管四哥要聰明匠人，想要四哥協助水師軍中懲治貪汙這件事。
朝廷培養的聰明匠人總是要分配到地方，這兩年給廣東多分一點人手，這可以。人手到了廣東後，四哥要看實際效果。而水師中貪汙嚴重，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理的地步。
所以四哥一邊下命令，一邊都答應了。
這是一場博弈，也是一場妥協藝術，一場有功就賞、有賞就要有功的用人法則。
*
朝陽初升，範時崇領著廣東文武官員送別四爺一行人，他站在四爺後頭，望著長長的水泥官道，艱難開口：“四爺，奴才收到消息，有人彈劾杭州範家。杭州範家的土地，占據整個縣的二分之一。每個縣令上任，範家送上銀子無數，縣令便不管他們的行事。他們是我們這一支的本家。但說實話，下官的祖父當年在本家備受欺淩，進前朝朝堂做官也無本家扶持，反而認為下官祖父不為家族謀利，一心圖名聲當清官。下官祖父走投無路出關投靠太宗皇帝，他們和下官祖父劃清界限。等到先皇進關，他們反而借助下官祖父的名聲謀利。下官在廣東土地改革，一定有人拿範家之事攻擊下官，下官冤枉，也不冤枉。前些日子下官寫信給叔父，叔父說樹大分枝，既然早就分家了，就不要再有牽扯。下官在此和四爺表明心聲，範家在杭州的是是非非，自當有朝廷按律法辦。”
胤禵一聽，立即想起來自己的心腹範時繹，忙道：“四哥，老範家這事兒，我們能幫就幫吧。弟弟來幫。”
四爺斜他一眼，看向範時崇這老狐貍，挑唇笑道：“老範，爺認為你叔父說得對，樹大分枝。當然，你想盡一份心，爺也理解。”
範時崇聽得心裏一咯噔，他立即想起四爺順著蘇州、杭州一路南下，很可能已經得知範家什麽事情了。他忙露出一副和範家徹底割裂的決絕態度：“四爺，奴才想差了。奴才家既然和杭州範家分家，那就是分家了。”
四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翻身上馬。
胤祥拍拍範時崇的肩膀表示安慰，拿眼瞪胤禵，翻身上馬。
胤禵摸摸鼻子，知道自己求情求錯了，卻又擔心失去範家對自己的支持。奈何他不敢頂撞四哥，只能翻身上馬。
範時崇等人t望著四爺一行打馬離開，站到腳麻了，也沒動一下。
林君升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剛才沒有求情成功？”
範時崇搖搖頭：“是我想太少了。四爺鼓勵我在廣東土地改革，作坊改革，怎麽可能放過大清重稅之地的江浙？江浙土地改革完成後，下一步就是作坊改革。而杭州範家，樹大招風，他們也確實自己不檢點，不光被其他家族盯上了，四爺在杭州估計也掌握了證據。”
“這……哪家都有良莠不齊的子弟惹人心煩，但範家詩書傳家，應該沒有什麽殺人放火的大案子。而且一筆寫不出來兩個範字，你真打算不管？”
“杭州範家養著我祖父長大，這些年卻也撈夠了利益。我給求情了，也算是盡心了。以後我是不管了，也管不了了。我必須和四爺表明態度，否則四爺遷怒到我身上，我才是冤枉。”範時崇轉頭看向他：“你在水師裏面也當冷漠一點兒，不要太看面子。皇上因為林家在□□過程中的幕後功勞，一直隱忍不發，但是軍中貪汙一事也真該整頓了。”
林君升正因為他那句“怎麽可能放過大清重稅之地的江南”膽戰心驚，聽到他說到林家，對他長長地嘆氣：“皇上仁慈，四爺是活閻王。可皇上明知四爺是活閻王，還派四爺下江南，估計一貫寬仁的皇上也不打算繼續包容了。我更擔心的是，四爺這次來，還和我們好好說話，吩咐我們做事，給予我們一定回報。如果我們不識趣，下次四爺親自動手，那慘狀我真是不敢想象。我還能怎麽看面子？再看面子，我自身都難保了。”
“是啊。我就是因此擔心焦慮。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一半了。還有一件事，這次沿海賬本大案，幾方勢力損失慘重，他們如今眼珠子滴血地想重新爬上來，偏我們不光沒有損失還跟著四爺立了功，馬上還能親自抓鋪海盜押送進京！鄭盡心當大海盜這麽多年，可能和沿海各方勢力有勾結，到時候再牽連出來一串兒。我們能不招人記恨嗎？他們如今，比如那關家家主，親自殺了一個兒子，家族子弟不光三代不能科舉，失去一半家財和走私賺錢的路子，可能就想著拿到我們的把柄，到四爺面前邀功，頂上我們在廣東的位置呢。”
“他們從頂峰落下來，從頂層世家變成中上世家，這落差誰能受得了？說不得還有發瘋的。我們確實要小心行事。”
“再怎麽謹慎小心都是必須的。如今太平盛世，按照每個朝代的規律，本應是文官興起了。大清朝的武將卻還是占據朝廷半壁江山。但陸軍還能時不時打幾次，水師是真清閑。不是四爺操辦水師出海，大清海上貿易發達起來，這些年水師閑著不打仗，早就被朝廷忘記了，哪裏還有今天巡邏海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林君升渾身一僵，伸手搓搓臉，冷肅道：“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太慚愧了。國家海上貿易強大，水師必然存在。水師自己也要立起來。只是他們這些人，都是和我多年的同袍情意，我怕到時候忍不住又心軟了。到時候你幫襯我一二。”
“你呀。”
*
他們一邊聊著一邊回轉。四爺這頭，打馬跑了十幾裏地下馬歇息，胤禵瞄一眼四哥的方向，四哥正舉著水囊喝水，拉住胤祥的馬蹄袖走遠點兒小聲道：“十三哥，我想給範家求情。”
胤祥在四哥面前勸說四哥仁慈一點兒，面對胤禵卻是白他一眼：“我知道你身邊跟著一個範時繹。但是你忘記了我們在杭州看見的？就連旁支的蓮少爺都腳不下地，大夏天前呼後擁富裕地游玩西湖。範家占據全縣三分之一的土地、作坊、京杭運輸……不是說朝廷容不下範家享受富裕。範家不交稅不當差不當兵，作坊運河土地偷占國家稅賦，你認為，我們應該繼續容忍範家壯大？幹脆整個縣都給範家？叫範家縣？是不是想著反正有個曲阜國中國了？”
胤禵聽得冷汗淋淋，紅著臉道：“我沒想那麽多。……那就打壓範家嘛。說到孔家，世代朝廷都忍著，前朝皇帝查到孔家族長□□十多名婦女，發瘋殺了幾十個人，還沒判罪呢，還把孔令公的爵位給了這人的兒子。大清能怎麽辦？宋以來儒教一統中原，皇家和士大夫執掌天下，儒教的高高在上就和西洋人的基督教一樣深入人心。”
“走一步看一步。西洋目前興起新教反基督教，大清這邊我們盡份心，其他看天意。”胤祥瞇著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轉身看看四哥正準備上馬，拉住胤禵回來：“四哥，再跑一會兒，我們去驛館休息，到附近轉轉。”
四爺點頭又搖頭：“我們悄悄兒的，轉走海上和京杭大運河，看看黃河和淮河。”
胤祥和胤禵頓時驚訝，卻又重重點頭：“聽四哥的安排。如果不悄悄兒，我們只能看官員們給我們看的黃河、淮河，光看一個面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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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一路視察黃河淮河春汛，走訪民情，倒是沒有遇到胤禟一行人。康熙四十九初春，他在鹽城看黃河三天，巡視鹽場三天，出海看海防五天，回來鹽城住處，王之鼎又抱上來多封信件。
哥仨顧不上休息，拆開一封封信件。
下江南的四人欽差，查辦和秦家有關的士紳富商，牽連出來一串又一串，貪贓枉法數不清，偷稅漏稅的數額巨大，他們不敢做主上書朝廷。朝廷上王剡一夥、李紱一夥、王公們一夥，幾方爭鬥不休。太子殿下、三爺、八爺都參與進來，最後康熙各打五十大板，收回部分士紳之家的進士功名，取消其進士功名和土地優待，包括何家和秦家。收回部分鹽商銅商藥商的朝廷許可。
罪大惡極者，罰沒抄家流放寧古塔。
鹽城有一趙姓鹽商，前兩天剛被抄家。河南四大鹽商也被波及，牽連到河南退休官員宋犖、前總督阿山、前朝鹽商發家的退休吏部尚書王鑒&八爺側福晉的祖父。康熙舍不得處罰退休老臣，命阿山、宋家、王家上交國庫十萬兩銀子作為處罰。此案不再追查下去。
鑒於王剡教育皇太子的功勞，免除王剡外甥死刑，改判無期徒刑，其餘人菜市口問斬。王剡從工部出來，做兵部漢尚書。工部滿尚書郝碩調去禮部，工部侍郎郝奕升任工部滿尚書。工部漢尚書有浙江人徐元正擔任。另刑部滿尚書退休，調山西巡撫齊世武進京，做刑部滿尚書。……這次案件涉及到的兩個幕僚，何焯重回武英殿編書，秦道然被派往胤禟府邸做管家。
一連串的人事變動，胤禵看信看得懊惱，吐糟道：“怎麽還牽連到河南四大鹽商了？之前噶禮告狀於淮貪汙江蘇庫銀，汗阿瑪將於淮罷了官，如今才開始重新提上來。原來宋犖居然才是江蘇庫銀庫糧虧空案的主謀，還有前總督阿山！”
胤祥抿嘴兒一笑，他當然不能說，是他告訴九哥去查宋犖和阿山的。當然，連帶查出來河南四大鹽商，甚至八哥側福晉的祖父王鑒，胤祥也沒想到。
四爺乜一眼胤祥，隨口道：“天下的事，你關系我，我關系你。查到最後，全大清官員都關系在內，我們作為皇子也不能排除在外。”
“這倒是，都查到老王鑒頭上了。王鑒的孫女兒嫁給八哥，但他一直是太子殿下的人，這是查回到太子殿下的頭上？”胤禵因為這番分析樂呵呵地笑，又道：“汗阿瑪果然偏心太子殿下。工部多少侍郎等著升遷呢，汗阿瑪偏選郝奕升上來，不就是看郝奕是赫舍裏一脈？老王剡這麽大年紀還不退，還去兵部。齊世武偷偷投靠太子殿下，調進京做刑部尚書？”擡頭看向四爺：“四哥，你這走了一個江南尚書，汗阿瑪送給你一個浙江尚書呢。”
四爺正在看噶禮來信，漫不經心道：“都是大清的官兒，不分哪裏人。”
“四哥你就是心大。”胤禵憤憤，又說：“四哥，李衛留在九哥身邊呢。九哥說李衛幫了很大忙。李衛和鄂爾泰互相看不順眼，但做事的時候互相配合卻是絕殺。四哥你安排的？”
“我吩咐李衛、戴鐸留在江南看看情況。九弟一行在蘇州遇到李衛，李衛正好幫忙。”
胤祥心想，還是四哥想得周到。卻又納悶道：“十四弟，你怎麽知道齊世武偷偷投靠太子殿下？可能汗阿瑪也不知道呢？”
“汗阿瑪可能真不知道。”胤禵神神秘秘的，看見四哥和十三哥好奇望過來，這才沾沾自喜地說道：“還也是張明德寫信透漏給我的。張明德說，前段時間，齊世武的家人去玄道觀看八字庚帖，觀主是他的好友。他的好友告訴他的。齊世武t有個女兒，要嫁給兵部滿尚書耿額的兒子。因為女兒只有十一歲，耿額的兒子也只有十歲，都還沒到選秀指婚年紀，自主婚嫁。”
胤祥脫口而出：“八旗選秀乃是大清規矩，審查嚴格。齊世武怎麽敢和耿額私下定婚事？！”
四爺正在看信，聞言擡頭望著胤禵：“這件事關系重大，如果汗阿瑪知道一定動怒。十四弟你要告訴八弟嗎？”
胤祥驀然睜大眼睛瞪向胤禵：“十四弟，八哥現在恨太子殿下呢，你要告訴八哥利用這件事幫八哥報覆回去？”
胤禵左看右看兩個哥哥，無奈道：“我也不知道。再者說了，張明德能告訴我，他不會告訴三哥？這件事壓根就無法保密。兩家人議親操辦親事，一套流程走下來，誰還不知道？端看誰告訴汗阿瑪。”
“這倒是。有些事，只瞞著汗阿瑪一個人。”四爺隨口吐糟，拆開一封胤祚來信，打開一看，笑了。“六弟說，齊世武被調進京，乃是因為他在山西辦差不利，他沒有噶禮的能力，倒是有噶禮貪汙的野心。山西民間都不服他，卻有一級一級官員們和他一吃喝拿要。他被人告到刑部，刑部暫時還沒查清。汗阿瑪詢問太子殿下的意見，太子殿下說念著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汗阿瑪調他進刑部。”
“所以說，汗阿瑪壓根不知道齊世武是太子殿下的人。”胤禵摸著下巴思索，好一會兒，他轉頭一看，四哥還在看信，十三哥在寫回信，便道：“如果八哥報覆太子殿下……估計是從戶部和吏部下手。而戶部裏面貓膩太多，太子殿下在戶部的心腹親信大多牽扯在內，隨便拿出一件便能要汗阿瑪生氣。四哥你如今管著戶部，你小心別被牽扯進去。”
“多謝十四弟關心，我回京後一定謹慎。”四爺真誠道謝，看他一眼：“同樣，你和胤祥，誰也不許參與爭鬥。”
無視這兩個不甘的表情，四爺擡手腕看看時間，“下午四點，你們將你們看好的商人資料寫下來，我們研究研究，看誰適合做下一批鹽商銅商糧商。”
“四哥，我們馬上開始整理資料。”
這可是大事。小哥倆不再玩鬧，認真地理順資料，拿出來一起研究，準備上奏朝廷。
四爺又道：“你們先寫信給熟悉的文人，吩咐他們寫一些戲曲段子詩詞歌賦，誇誇胤禟一行人的懲貪除惡行為，寫得詼諧有趣百姓愛看。十四弟寫信給十弟，囑咐他也操辦這件事。十三弟你飯後聯系鹽城知府等人，問問鹽城士紳富商們的態度。再下去民間聽聽民間風向，看情況安排其他事情。總之，將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四哥，我們一樣樣辦，保證完成任務。”胤禵頗為感慨道：“這次跟著四哥出來，見到的學到的，比我在無逸齋學二十年的東西都多。”
胤祥取笑他：“以前你老是抱怨汗阿瑪不帶你出門，其實跟著汗阿瑪出門，看到什麽都是假的，山是假的，水是假的。而且汗阿瑪多疼你，你大婚後這些年，還和沒大婚之前一樣有內務府供應家常開支。當我們都不知道？”
胤禵驚訝：“汗阿瑪秘密賞我的，你們都知道？”
“知道。快幹活。”四爺給他腦門一巴掌。胤禵捂著額頭嘀咕：“我還以為挺保密的，我怕你們知道了嫉妒我。”
胤祥放聲大笑。
四爺也笑：“我們嫉妒你什麽？汗阿瑪對每一個孩子都照顧。”
胤禵不服地揮舞拳頭：“十三哥，你快說你嫉妒我！”
胤祥寫信的間隙，也給他腦門一巴掌。胤禵一邊寫信一邊不甘心地追著胤祥打，一定要胤祥說嫉妒自己獲得汗阿瑪寵愛。四爺瞅著這哥倆活潑的樣子，不由失笑，陽光落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映照在他的臉上，風塵仆仆，風華絕代。
*
餑餑將海三娘交給慎刑司，自己留在廣東處理事情。海三娘進京，被押送到一個秘密地方，和陸續進京的八十五個吸毒年輕人一起，日常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一日三餐配合八阿哥和太醫院的戒毒試驗，療養計劃。
第二年端午節過後，康熙前來聽太醫院匯報戒毒試驗，聽葉桂說她恢覆最好，也最配合戒毒，吩咐道：“帶過來朕看看。”
太醫匆忙找到她，檢查她的身體，確定基本恢覆一半健康，一般不會毒癮發作，領著她去見康熙。
海三娘低著頭進來，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康熙揮退在場的太醫們，只留下八阿哥、自己帶來的一群人。
康熙端坐首位，瞧著她身上沒有青樓女子的風塵之氣，臉上有了笑意：“朕不是老虎，不用害怕。顧舜娘……海三娘……你說說你的事情，就從你遇到關家小公子說起。”
“民女遵命。”
海三娘跪在地上，按照四爺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講述自己家破人亡，進入青樓爬到頭牌位置，為了覆仇謀劃布局，被追殺逃亡，被四爺抓鋪後配合四爺的計劃，卻發現自己毒癮發作，不得不開始戒毒的人生過程。
康熙很有耐心地聽著，李德全偶爾給康熙送上一杯茶。倒是太子殿下、胤祉、胤禩、容若、隆科多、郭木布、阿爾靈阿等人聽得臉上變色。
海三娘說了大約一個時辰，康熙也沒打斷。海三娘最後哭著說：“民女感恩皇上聽民女講述。”說完再次伏地磕頭。
“起來吧。李德全，扶她起來，坐下來。”
“嗻。”李德全上前兩步，扶著她起身。
“民女恭謝皇上賜座。”
海三娘跪久了雙腿麻木，踉蹌了一下，緩了兩口氣，這才慢慢走到繡墩上坐下來。
康熙雙手敲著椅子扶手，長舒口氣：“胤礽和胤禩清查、嚴禁福壽·膏，做得好。”
太子矜持道：“兒臣慚愧，至今剛發現此毒成癮性如此大。兒臣已經將相關法律添加在《大清律》，嚴厲禁毒。但是，兒臣認為，大清無法徹底銷毀福壽·膏。一定有人發現這其中的巨大利潤鋌而走險種植售賣，也一定有人利用這毒物控制別人。朝廷對福壽·膏的流通渠道嚴厲打擊，使得百姓日常接觸不到，但管不到中上層的有錢人。”
胤禩聽到誇獎心裏開心，口中卻道：“汗阿瑪，這是兒臣該做的。兒臣認同太子殿下的看法。沾上此毒的人容易得病，容易造成多人感染。但如果給大清所有官員定期身體檢查、吸毒檢測，花在官員身上的費用越來越大，會造成大清財政壓力。”
隆科多煩躁道：“那怎麽辦？如果他國間諜勾引官員、官員家屬吸食福壽·膏，間接控制官員，朝廷很危險。”
康熙輕輕嘆氣：“這件事再議。你們都上折子，朕先看看。”康熙的目光落在海三娘身上。海三娘一直安靜地坐著繡墩邊兒，宛若一根恭敬的木頭，一看就是很會察言觀色的人。康熙：“海三娘……”
海三娘正呆呆地聽著，想著自己還有機會康覆嗎？突然聽見皇上的話，慌亂地起身磕頭道：“皇上，……民女在。”
康熙：“你攪動閩浙大案，本應斬首示眾。但是胤禛胤祥胤禵都給你求情，朕見你一個年輕姑娘染上福壽·膏，也是心生同情，便饒你一命。你記住，顧舜娘死了，海三娘失蹤了。從今以後，你叫寶良。你身體裏的毒性還沒徹底清除，在這裏再待一年看看恢覆情況。”
“皇上！”海三娘，寶良猛地擡頭，驚呼出聲，“皇上您不殺我？皇上……”寶良呆呆地望著端坐首位的常服老人，宛若她爺爺當年的慈祥面容，身體不停地顫抖。
她想過幾千種幾萬種爭取活命的方法，卻沒想到皇上因為三位皇子爺的求情，皇上還同情她的遭遇，直接饒了她的死罪。她的淚水滾滾而下，哭聲壓抑悲痛：“皇上，您不殺我……皇上，您饒民女一命，給民女戒毒，還給民女調理身體……”
她趴在地上砰砰磕頭，泣不成聲：“皇上……您給民女取名字，您是民女的再生父母……民女只有餘生的時間有用，民女盡心盡力報答您老人家……”
康熙聽著她的哭聲也難過，示意李德全扶她起身，長長嘆口氣：“在朕的治下，大清子民出現如此家破人亡的事情，朕難辭其咎。你且安心休養身體，你的侄女生活很好。”
寶良望著皇上喃喃一聲：“皇上……”語不成句，身體癱軟在地上哀哀地哭著，越哭聲音越大，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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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一行到達山東德州吃扒雞，晚上回來院子收到十多封信件，其中老八在信裏細說戒毒院裏的情況，說寶良急於辦差，急於將脫下去的衣服一件件穿回來。但是她最近經常失眠、煩躁不安、頭痛、怕冷、心慌、焦慮等等，還容易偏執、易怒，註意力t渙散，再有一年也不能完全康覆。
四爺提筆挽袖，囑咐他寶良的情緒乃是身體引起，身體內臟損傷，胃虛弱，需要飲食規律、合理搭配，配合系統性鍛煉和心理疏導，避免勞心、勞力、饑飽失宜或五昧偏嗜。
重點囑咐老八，打擊販毒渠道的主要地區在沿海和邊境省份。而販毒利潤過高風險過大，敢於販毒的人大多窮兇極惡，朝廷首先要培養一大批官員將士衙役入駐這些地方，工部供應最好的設備。同時，朝廷必須保證這些人的家人安□□活無憂。銀子方面不能省！戶部銀子不夠他來想辦法。
王之鼎接過信件寄出去，四爺站在窗邊，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金鉤月牙兒。上輩子後世犧牲奉獻的緝毒警，默默背負東方人的健康安全，他們是世間最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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