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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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番外
◎四爺下江南中◎
胤禵一路上想要找到心目中的姑娘, 為了讓姑娘們看上他的這個人，而不是他的身份，他一開始只說自己是京城來的游玩公子哥兒。
自以為這樣更能看清姑娘們的真面目。可如此一來, 他費盡心思地看啊啊，從大家閨秀看到小家碧玉, 看到秦淮各艷、豆腐西施酒館老板娘等等，還為此幫一個貞潔烈女打官司，可他每次都是失望。
漂亮的姑娘沒有才華, 有才華的姑娘不漂亮, 漂亮又有才華的姑娘不溫柔，漂亮又有才華又溫柔的姑娘萬萬裏挑一, 早早地有了情郎，做備胎都輪不到他排隊。
他又不想動用權力去搶。
漂亮又有才情又沒有情郎又溫柔的老板娘歷經人生千帆，眉眼間全是歲月史詩沈澱下來的紅塵故事，風情萬種, 卻又壓根不想和他這毛頭小子談戀愛, 只想幹事業養家糊口。
還嫌棄他不好好讀書科舉，整天想著談戀愛。
他又不能說我不用科舉。
胤禵糾結憤怒。
每次望著四哥十三哥真誠含笑鼓勵安慰的目光，寧可他們大罵自己是傻瓜。
這次到了寧波, 他幹脆亮出來身份去見各路美人兒, 哪知道居然和一個姑娘看對了眼。這姑娘叫嚴蘊儀，十五六歲, 長得美、有才華、溫柔、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關鍵笑起來的時候樂觀開朗明艷，秋水雙眸崇拜地望著胤禵, 好似胤禵是他的全世界。她不當他是十四爺, 當他是大哥哥。她不當他是欽差大臣, 當他是游玩公子哥兒談笑風生, 盡到地主之誼。
胤禵就感覺這小姑娘特理解自己。
她的身上沒有權力和金錢的味道，純真爛漫。
她就宛若一道光，劈開了胤禵南下這一路的晦暗。
胤禵整天早出晚歸，和人家小姑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一天傍晚，寧波的晚風帶著大海的鹹濕輕輕拂面，兄弟三個在涼亭吃過晚飯，太陽還沒落山，四爺品茶看大海落日，胤祥拿起一片西瓜慢悠悠吃著，胤禵起身伸個懶腰，眼裏一抹慘笑，道：“四哥、十三哥，我今晚上去月湖一趟。”
四爺轉臉看他一眼，點頭道：“註意帶著侍衛。”
“四哥放心。我現在對於晚上出門很有經驗。”夜裏出門多了，胤禵這方面自信滿滿。可他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自信的？隨即眼裏一片自嘲。
胤祥瞄他一眼，奇怪他的表情，考慮他的面子也沒問，隨意問道：“約了儒商嚴家的姑娘？這次終於要成了？”
“正是嚴姑娘！”胤禵挺了挺胸膛，假裝不在意道：“但不是要成了。而是我們馬上要離開寧波了，我要和她道別。”
“道別？我聽說這位姑娘挺好的品格兒，容貌更美，還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這不是水到渠成了？”
“哎！”胤禵瞬間垮了臉，滿腹心酸地說道：“我也以為水到渠成了，哪知道真要定下來的時候，我這身份最終反而成了問題。”
胤祥小小的驚訝，兩口吃完手中的西瓜，放下手中的西瓜皮，轉臉看向四哥。“四哥，我想不通，難道是這位姑娘的父母不想她嫁給十四弟？”
四爺品茶的動作頓住，放下茶杯沈吟道：“寧波這地方，生活節奏較慢、比較低調沈穩，比如晚上，寧波商人大多更喜歡回歸家庭生活。相比其他地方的商人，四海為家，苦能過福能享，卻又精明誠信。民間有誠信打底，官方商業就無法壟斷，民間商業異常活躍。這也導致寧波人自我滿足感強，調性大多是大隱於市，決勝千裏，理性、務實、克制和低調，一般不求出名。這個嚴家……”
頓了頓，四爺接著說道：“我這裏的消息是，嚴家先經營鹽業，積累了大量家財，兩代家主在繪畫、書法上都很有造詣，去年新型機器出來，他第一個投資五萬兩白銀創辦機器面粉廠、榨油廠。今年出任商會總理。他目前正式露面的子女有三個，一個嫡子、兩個庶出女兒，都曾經進京受到新式學院的教育。大女兒已經出嫁。十四弟喜歡的，應該是他的小女兒。這位姑娘的生母乃是揚州瘦馬出身，長得美麗知進退還擅長算賬，人稱水仙算盤，一直把持嚴家的賬本。這樣的父母，加上被寵著長大的小姑娘，務實樂觀、沒有野心，估計想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
胤祥見胤禵面上裝不在意，卻一直豎著耳朵聽著，怕自己笑出聲兒，忙拿片西瓜繼續吃著。
胤禵聽到最後一臉苦悶，心裏明白四哥說得對，卻到底是不甘心，憤憤道：“四哥、十三哥你們看，我都不在意她的出身太低，她反而在意我的出身太高。”
“這……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胤祥吃瓜的動作停頓，真誠勸說道：“這也正好說明姑娘家的品格兒好，沒有因為你的身份迷了眼。這不正好說明十四弟的眼光好？”
“哎！我要是眼光沒有這麽好，我也不用這麽糾結了。”胤禵自戀地擡頭，目光穿過庭院，望著遠處的海邊落日，隨即又鼓著腮幫子咬牙道：“就算這樣，她不答應，我也不再稀罕她。我今晚上就是和她道別的，絕對不再留戀她。四哥、十三哥，我出門了。”
說著話，胤禵決絕轉身，大步離開。
看方向，是他的屋子。
胤祥摸著下巴琢磨道：“四哥，十四弟這是想要洗個澡換身衣服？這麽註意形象，說明對嚴家姑娘還沒死心呢。”拿起一片西瓜接著吃，眼裏滿是笑意。
“多經歷經歷挺好。”四爺給自己續上一杯茶，望著清透碧綠的茶湯，慢慢擡頭望著天邊的落日霞光絢爛，不禁微笑開來：“今晚的月湖一定很浪漫。十三弟，我們就不去月湖了，我們去天一閣找幾本書。”
胤祥哼哼道：“四哥，這麽好的夜晚，我也要去約會美人兒。我們為什麽要去那老古董地方看書？”
咳咳，四爺乜他一眼：“美人枯骨，骨頭架子有什麽好看的？天一閣的木頭確實腐朽，但書本是好的。這麽浪漫的晚上，正好我要派人抄寫幾個孤本送回京。”說著說著，四爺也笑了。“你也去約會美人兒，我自己去看書。”
胤祥捧著西瓜也笑：“之前丐幫和紅花會的人幫了我一些忙，臨走之前我去謝謝他們。聽說他們幫會裏有幾個美人兒，我還沒見過呢。”
“那你去吧。天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丐幫和紅花會……保持交流。”說著話，四爺起身，樂道：“你們兩個今晚上都有約會，還是我最自在。”
胤祥放下西瓜皮，沖四哥齜牙：“看書哪裏有樂頭？”似乎想起來什麽，又仰著臉求道：“四哥，你抄孤本，多抄一份給我，我在府裏整一個藏書樓。”
“這點小事，四哥答應你了。辦藏書樓，四哥也給你銀子。”
“謝謝四哥。”
胤祥笑得眉眼彎彎。
四爺拍拍他剛剃頭的青瓜腦門，笑了笑，慢吞吞地擡腳走了。
月湖就是寧波人的西湖。只是不大為人知，更沒有西湖的名氣。它開鑿於唐貞觀年間，宋元佑年間建成月湖十洲，千年來不停擴建翻修，如今廣築亭臺樓閣，遍植四時花樹，三堤七橋交相輝映，乃是浙東學術中心、文人墨客憩息薈萃之地，也是才子佳人悄悄約會之地。
胤禵和嚴家姑娘約在湖西的芙蓉洲碰面，胤禵先到，站在橋中央迎風而立，風流倜儻，第一次穿的新衣服上金絲繡線隱隱露出珠光寶氣，身上的玉佩發出盈盈玉光，手中的紫檀折扇一看就是名家出品，過往的姑娘們都悄悄露出害羞的表情，有膽子大的小姑娘主動給他扔手帕，但是他一概是保持君子風度，聲稱自己在等人，那份矜持，看得路過公子哥兒們齊齊露出嫉妒不甘的眼神。
被這些或者愛慕或者殺人的眼光聚焦，胤禵反而越發風度翩翩了。惹得路過的幾個寧波文壇大家一起對他刮目相看，議論說這個年輕人氣度不凡。
胤禵聽得t心花怒放，一眼看見嚴姑娘領著丫鬟嬤嬤從橋頭轉彎的身影，頓時笑了開來。正好嚴姑娘也擡頭找他，兩個人四目相對，默契地微微一笑。
隨著嚴姑娘的身影越來越近，福身給她行禮。
此時此刻，橋上人來人往，全都是花草樹木的背景一般。胤禵眼裏心裏只有這個自己得不到的姑娘，微微低頭，雙手虛虛地扶起來她。
他收回手。
她起身。
四目相對，他含笑凝視她，柔聲道：“你確定，不和我南下嗎？”
嚴姑娘緩緩低頭，好一會兒，緩緩擡頭，低嘆一般地輕聲道：“我一個小小女子，身在民間，萬萬沒想到能得十四爺厚愛……豈能無動於衷？”
“所以……”
“所以，我很感動……十四爺對我的認可。”
雙唇緊抿，嚴姑娘的目光慢慢堅定，表情卻是悲傷起來，望著面前尊貴的朗朗少年，紅唇未啟淚先流：“十四爺，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有些福氣，出生沒有就是沒有。而我有幸生在商人之家，雖然卑微卻也衣食無憂，只想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平凡過一生。”
這句話，讓胤禵的心臟如同被一槍打穿地距離跳動。他因為她的淚水微微心疼，眉心微蹙，但是心裏的那絲絲被拒絕的不甘憤恨卻是淡了。
他微微點頭，轉身領著嚴姑娘在月湖閑逛，兩個人一前一後，保持一定的距離，漫無目的地走著。
下了橋、過了堤，穿過一個長廊，身後姑娘沈默跟隨的腳步聲，一直輕輕響在耳邊，表達姑娘內心深處的痛苦，無奈，不舍，不忍，卻又必須拒絕的無助。
胤禵剛受到沖擊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面上不由地陷入沈思。
他長在後宮，對後宮女子之間的明爭暗鬥自然知道。他對自己府邸裏的爭鬥也清楚。他的福晉性格潑辣鎮得住後院所有女子，好在還講道理，府裏有爭風吃醋，倒也沒有害人的。可是一個這樣出身的姑娘進了自己後院，會有什麽冷漠孤立的遭遇呢？胤禵也明白自己喜歡她，卻不會整天在後院照顧她。
她的父母更無法保護她。
如果她能立起來熬個幾年在後院站住腳跟，生個孩子，便是成功跨越階級。
總之，她若跟著自己，對她和她的父母家人，是個機會。
結局如何，看命。
皇家兒媳婦中，他的四嫂最賢惠，四哥的後院最是平靜。可是四哥後院的女子太多了，無論哪一個都是才貌雙全的頂級美人，想要混出頭有個孩子，難也不難，但也挺難。有幾位進了四哥府邸五六年的小四嫂，從十三歲長大到十八歲，還一次沒伺候四哥呢。
胤禵不由地長舒一口氣。
舉目望天，天色開始暗淡下來，太陽緩緩西墜，黃昏時分了。
路兩邊有小廝在掛上燈籠，照耀天地另一番明亮，也給路人身上落下一道昏黃的影子，整個月湖沈浸在浪漫的氣氛中，好似每個人都更美麗朦朧，情意翻湧心頭。
胤禵也受到氣氛感染，他轉身，望著面前臉上嬰兒肥的小姑娘，想說我就要你，我用權力要你，你必須跟著我走。
可他面對小姑娘兩腮邊無聲的淚水，終究是沒說出來。
張張嘴想說我送你回家，不舍得。
想說我帶你去吃夜宵，於禮不合。
胤禵幾次和嚴姑娘約會，都是秉持天一黑就送她回家的規矩。
嚴姑娘望著天色，似乎也意識到什麽，雙眼含淚倔強地不哭出來，只是呆呆地望著他，乖乖地等著他開口，好像在等命運的判決。
胤禵輕輕一閉眼，擡腳就想繼續走著，逃避一刻是一刻。
他領著小姑娘繼續逛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個買賣東西的老街，街道兩邊有幾家大酒樓，停了一些轎子馬匹車子等等。
胤禵不由自嘲，果然自己的腿最知道自己的心思，他轉身，微微低頭凝視停止流淚的小姑娘，看著她表情慌亂地咬著唇，看盡她含淚的眼底深處的迷茫恐慌，信任和崇拜，卻是猶豫了。
正猶豫要不要突破原則風流一回生米煮成熟飯，突然身邊傳來一道請安的聲音，原來是胤祥的小廝。胤禵點點頭：“起來。王順兒，你怎麽在這裏？”
小廝王順兒目不斜視，低頭哈腰道：“回十四爺的話，爺在酒樓喝酒，奴才在這裏等著，恰好看見十四爺。”
“哦，十三哥在這裏喝酒？四哥呢？”
“四爺去了天一閣看書。”
“酒樓裏都有誰？”
“這是紅花會人開的酒樓，今晚上清場了。爺約了丐幫和紅花會的人，剛寧波知府路過來請安。”
“哦，我去看看。”
說著話，胤禵順著王順兒眼光指著的方向，就要強行帶著嚴姑娘去酒樓。
他告訴自己，不是我故意的，是遇到十三哥。這就是緣分。
緣分讓我領著嚴姑娘吃夜宵，緣分讓嚴姑娘做我的人。
他走的昂首挺胸。
沒有看見身後嚴姑娘身體哆哆嗦嗦的，全靠丫鬟和嬤嬤扶著才能走路。而丫鬟嬤嬤也是臉色慘白，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惶恐不安。
胤禵大步走著，好似走得越快，他就不用思考，他就可以將一切歸為意外。
進來酒樓就有人安靜請安，各個太陽穴高鼓，果然是訓練有素的紅花會高手假扮小廝。他對這群人矜持地點個頭，擡腳上樓梯的時候，冷不丁樓梯上下來一個人，一把攔住他。
胤禵頓時氣惱，目光殺人地擡頭一看，居然是十三哥。
他驚訝道：“十三哥，你下來迎接我的？”
胤祥肅容，瞄一眼他身後快要暈倒的主仆三個，靠近他低聲正色道：“我下來勸說你送嚴姑娘回家。”
胤禵頓時黑臉。
胤祥見他執迷不悟，小聲冷笑：“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可提醒你，天黑回家，這是四哥答應你約會嚴姑娘的條件之一。想當年我和你十三嫂未婚之前約會多少次，哪次不是天黑就送她回家？”
“我只是……你那是和十三嫂……”
“你只是和一個小姑娘玩玩？十四弟，如果你打心眼裏因為她的出身不尊重她，那就談不上喜歡她。憑你和她的身份差別，你現在就領著他回去伺候你，也沒人會說一句話。”
胤禵額頭青筋蹦蹦直跳：“誰說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我會這麽忍耐？”
“既然如此，這些日子都忍了，不差今晚上。”胤祥一字一頓，“送她回家。”
胤禵抿緊了唇，低頭不言語。
身後嚴姑娘主仆三個看見胤祥，安靜地福身行禮，待在一邊動也不敢動。嚴姑娘見他們兄弟兩個吵架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又不敢上前勸說，嚇得身體瑟縮，連哭都不敢哭。
正在這時，樓梯上又下來一個人，一個四五十歲的微胖中年人，五官一看就是根正苗紅，一身便服也能聞到身上的官味兒，正是寧波知府。
寧波知府走下樓梯到一樓，給胤禵請安。
胤禵聲音冷硬：“起來。”
寧波知府起身，哪知道他轉身又給嚴姑娘打千兒請安。這可嚇得嚴姑娘花容失色，躲避不及的她一個踉蹌蹲在地上，她的小丫鬟和嬤嬤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主仆三個都非常狼狽。
胤禵上前扶起來嚴姑娘，等她站穩了，松開手，心疼地蹙眉：“莫怕。”
胤祥卻對寧波知府怒聲道：“老劉，滾回樓上。”
嚴姑娘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震，恐懼地望著胤祥，口中胡亂地說著：“我……民女……都是民女的錯……”嬌弱的身體搖晃就要暈倒。
胤禵忙抓住她的手撐住她的身體。
寧波知府劉三唯一看這陣勢，因為胤祥怒火驚嚇，雖然不知道這個馬屁哪裏沒拍對，但還是恭敬地回道：“奴才立即回去樓上。”說著話，便是夾著尾巴一般小跑上樓了。
胤禵安撫地看向嚴姑娘，溫柔道：“和你無關，莫怕。”隨即看向十三哥，眉毛一橫也惱火了：“無緣無故，十三哥你發什麽火？”
胤祥氣得一把拉住他到一邊，悄聲道：“老劉猜到你的心思，想要討好你助你達成心思。可嚴姑娘的祖父父親看見寧波知府也要行禮，她一個小姑娘憑什麽受這個禮？因為你！可她和你是什麽關系？她這麽年輕還沒嫁人，你讓她受到這個禮遇，享受了她祖父父親都沒有的待遇，她將來還怎麽嫁給普通人過日子？如果你決定了帶走她，先給他名分，老劉再給她行禮也不遲。”
胤禵心頭一震，雙目微微睜開，喃喃道：“十三哥？”
“事情只要沒定下來，就充滿不確定。當年我和你十三嫂在大婚前約會，也是先獲得汗阿瑪的旨意。十四弟……”胤祥面容嚴肅，語重心長，“你要學習為別人考慮。剛才嚴姑娘驚嚇的樣子，你看見了。她的丫鬟嬤嬤嚇得撲通跪下來了。”
胤禵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嚴姑娘，這姑娘渾身顫t抖地低著頭，手足無措。
胤禵低頭思考好一會兒，這才擡頭輕聲道：“我知道了，謝謝十三哥。”
他和嚴姑娘四目相對，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使用手段強行帶走她，緣分就是盡了。
他的眼前，似乎看見將來嚴姑娘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商人子弟，或者一個寒門學子。
如果夫婿上進，她或者會成為一個官太太。如果夫婿不上進，她就和現在一樣，是一個普通富裕商人。
而他，這一別後，餘生難以再見到她了。
胤禵這一路，難得遇到一個紅顏知己一般的好姑娘，他是真舍不得放手，他想給她名分，帶著她回京。
可思及嚴姑娘拒絕自己的話，他唯有苦笑地搖搖頭。
*
強扭的瓜不甜。終究是有緣無份。
胤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聽見自己對小姑娘說：“莫要擔心，什麽事也沒有。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話音一落，胤禵轉身大步出來酒樓，他怕自己走慢了，就會後悔。
嚴姑娘以為十三爺生氣是自己犯了錯，自己一個未嫁姑娘，不該在天黑後跟著十四爺來到酒樓，更不該受寧波知府的請安。
她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惹禍了，還給家裏帶來災難。
聽到十四爺送她回家，嚇得顧不得禮儀直勾勾地望著十四爺，聽到他再次保證：“和你無關，莫要擔心。”
她這才狠狠地松口氣，心想自己失了禮數，但是十三爺不會和自己一個民女計較，這樣就好。她匆忙給十三爺福身行禮，帶著丫鬟嬤嬤一路上驚慌失措地跟著前頭的年輕男人，不敢問也不敢做什麽，生怕自己再犯錯誤。
到了嚴家大門口，嚴老爺已經在大門口轉圈圈，焦急地等候。嚴姑娘一看見親爹，立即跑到親爹面前。嚴老爺上下審視自家閨女，閨女雖然小臉慘白，但通身上下的服飾沒有變化，一副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他狠狠地松口氣，忙給十四爺行禮：“十四爺，草民感激您……”
胤禵揮揮手，表情冷漠：“起來吧。瞧你的樣子！我還能吃了你家姑娘？”頓了頓，瞧著他誠惶誠恐要磕頭賠罪的樣子，又嘆氣一聲扶起來他：“你也是一個難得的好父親。爺不怪你。”
他轉身看向站在嚴老爺身後跟著磕頭，一臉求饒的小姑娘，表情緩和，溫柔道：“起來吧。十三哥不是生你的氣。十三哥是生我的氣。他說，你還沒嫁人，老劉給你行禮於理不合。而你，太年輕了，享受這樣的待遇後，怕是無法再過普通民女的日子。你……好好的吧。”
說完，不管嚴姑娘猛地擡頭萬分震驚的模樣，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一眼，鄭重道：“以後你若有事，可以派人去京城送信給我。我盡力幫你。”
這次，胤禵真的走了。
而嚴姑娘因為他這句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口驀然痛不可擋，身體一軟，攤倒在父親身上。
嚴老爺一把抱住閨女，心急如焚。可他也不好這時候詢問原委。而且閨女長大了，當父親的也不好當著眾人的面抱著了，只能讓丫鬟婆子一起扶著她回來家裏。等四個人到了後院，一家人沖出來上下打量嚴姑娘，見她服飾完整，和出門前一點變化沒有，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失落。
那可是十四爺啊！
皇上的兒子！
可憐他培養一個閨女出來容易嗎？閨女長得好、學習好、性格好、品格好……他本來是想這個閨女嫁進去官員人家，將來改變自家門楣，哪成想皇家十四爺看上閨女呢？偏十四爺是真心喜歡自家閨女！偏自己生怕十四爺只是玩玩自家閨女，生怕毀了閨女的前途，一直猶豫拒絕。
這潑天的富貴之路，就這麽斷了！
雖然十四爺只是皇子，不是皇上。可能進十四爺的後院，也是了不得啊。
他們一家也是和皇上結親了啊！
那蘇州王家，就是一個商人，不在旗，連包衣的身份都是掛靠上去的，卻因為李煦和曹寅的路子，送了一個頂美頂優秀的閨女進宮。閨女生了三個皇阿哥！就算皇上一直沒有給她封嬪，但她娘家一家人也是雞犬升天了啊。
人的運氣來了，閨女足夠優秀足夠美，在旗不在旗的，滿漢不結親啥的規矩，商人低賤啥的，都不是事兒。
嚴老爺捂著胸口，就感覺悶得慌，透不過來氣，也想暈倒下算了。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次這樣翻身改變階級的大機會啊啊！
而他不光沒抓住機會，反而可能惹惱了十三爺！
*
此刻，一家人目光熱切地望著嚴姑娘。
嚴姑娘當然知道他們的心思，從剛才的心痛中幽幽醒來，含淚看向父親。
嚴老爺另有著急，咳嗽兩聲勉強喘口氣，眼巴巴地問：“剛才，十四爺說的是什麽事情？十三爺為什麽生氣了？”
嚴姑娘看向自己的嬤嬤，這個嬤嬤還是驚嚇的樣子，強打精神結巴說道：“十四爺領著小姐在月湖附近閑逛，路上遇到十三爺的小廝，十四爺得知十三爺在酒樓喝酒，就去了酒樓，上樓梯的時候十三爺下來，好似在和十四爺吵架。寧波知府也從樓上下來，給十四爺行禮，還……還……”
“還什麽，你快說！”嚴老爺大喝一聲，生怕結親不成，自家姑娘反而惹了十三爺生氣。
嬤嬤被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說道：“劉知府還給我們小姐行了禮，小姐沒想到，驚嚇過後沒及時躲開。十三爺生氣了，訓斥劉知府上樓。十四爺和十三爺就吵了起來。十三爺拉著十四爺到一邊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就……就……十四爺就突然改了主意，送我們小姐回來。”
嬤嬤的話音一落，嚴老爺結合剛才十四爺的話明白過來，後怕地不停擦汗，十三爺沒生氣就好！
但是一屋子的人不敢大喘氣，目光緊張地盯著嚴姑娘。
寧波知府都給小姑娘行禮了！
這說明什麽！
嚴姑娘知道他們的想法，望著父親不停擦汗的狼狽樣子，苦笑一聲：“父親，我當時也以為十三爺生我的氣，認為我沒有分寸。十四爺一直說和我無關，我壓根不信。我只想著十三爺不會和我一個小女子計較，也是安了心。我生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一直到……一直到十四爺告訴我那句話，我才明白……”
嚴蘊儀說到這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再也克制不住情緒，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越哭聲音越大，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她好似失去了什麽。
她好似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十四爺了。
她哭得她連椅子也坐不住，趴在父親的懷裏，哭得昏倒過去。
嚴老爺趕緊抱著閨女去裏屋床上躺著，瞧著她睡夢中還不安地動來動去的樣子，不由地心疼萬分。
留下閨女的姨娘生母、丫鬟嬤嬤照顧閨女，嚴老爺知道自家沒有惹惱十三爺，徹底放松下來，可面對女兒昏倒後依舊悲痛欲絕的面容，卻有無限傷悲悔恨湧上心頭。
他回來正院坐到首位，望著眼巴巴等候答案的一家人，長嘆一聲自我安慰道：“有些人啊，一輩子能遇見一回，已經是福氣滿了。”
嚴夫人迫不及待地問道：“老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十四爺帶著我們女兒去酒樓，說明有心思，怎麽又送女兒回家了呢？”
一甩手帕連炮竹地快速說道：“我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家，高攀不上皇家。女兒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更好，嫁給一個寒門學子也好。只要年輕人上進，總有出頭之日。可眼瞅著十四爺這般尊重女兒，我也動心啊。不嫁給十四爺，嫁給其他男子，又能有什麽樣的感情和尊重呢？再說了，那是皇上的兒子十四爺！我再告訴自己不要高攀，也想嘗試踮腳高攀一下。”
“是啊是啊。老爺……”“是啊是呀，爹……”一屋子重重點頭表示同意這番話，繼續目光熱切地望著嚴老爺。
嚴老爺雙手捶打胸口透氣，又伸手搓搓臉，無奈又無助道：“我理解你們的焦急。好！我告訴你們原委。”
嚴老爺將十四爺送閨女回來說的兩句話，原原本本地覆述一遍。
滿屋寂靜，呼吸可聞。
望著一家老小目瞪口呆的樣子，嚴老爺忍不住流淚道：“那是皇家，我能不動心嗎？可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不敢高攀啊，女兒還是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過普通人的日子，或者踮腳嫁進普通官家，會更幸福。今天女兒出門，我就擔心猶豫。我也是男人，我懂十四爺的心思，我看天要黑了閨女還沒回來，就去門口等著。可……可……我也沒想到十三爺會攔著十四爺的心思，十四爺還真的送女兒回來了。”
他看向老妻猶自不敢置信的模樣，哭著：“我是真沒想到t，十三爺是真君子。十四爺是真的喜歡女兒，為了女兒的名聲和未來，硬是忍住了所有男人都會有的心思。我！”
他氣急敗壞地喊道：“我要是知道十四爺這般喜歡我們女兒，我要是知道十三爺如此君子，皇家人如此親切，我今晚上一定將女兒打包送給十四爺。我……哎！我等在大門口幹嘛啊我！”
嚴老爺思及十四爺氣惱地責問他，又誇他是難得的好父親，“啪”地給自己一巴掌，咬牙狠狠道：“如今事情成這樣，閨女傷心到昏倒了，我真不是一個好父親。”
嚴夫人忙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心疼地看著他的臉哽咽道：“好好的說話，你怎麽打自己？我們一直聽說這次四爺南下一路很是君子之風，卻一直不信。這不光是你的錯，也是我們的錯。我們既想要高攀又自以為聰明地不高攀，又怕女兒進了皇子後院受苦，一直猶猶豫豫的拒絕。”
說著話，嚴夫人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如今女兒見識到如此清朗幹凈的好男兒，將來還會對什麽樣的男子動心啊？我的女兒啊，怎麽就有這一遭呢？”
嚴夫人話音一落，嚴家的大姐突然哭道：“寧波知府給小妹請安。小妹曾經有機會進去皇家，將來說不定能和蘇州王家那位一樣，做娘娘妃子呢。”
嚴家公子立即肅容道：“這話不許亂說。將來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嚴大姐嚇得臉一白，喃喃道：“我就是說說。我知道有風險。”
這次木蘭大變，皇太子被廢又立，大皇子被圈禁又被放出來，如今是光頭阿哥，他們這樣的家族也能聽說一些消息，都知道身在權利旋渦有風險。可嚴家大姐隨即又不滿：“做什麽事情沒有風險？難道我們做生意沒有風險？去年爹投資機器工廠，我們不也擔心虧錢？我那夫婿，考了三次也沒考中進士，三次啊，十年光陰，人生有幾個十年青春？這不也是風險？”
眾人聞言又是色變。
嫁進皇家，不用科舉就是官家。將來的子嗣就算無能懦弱，吃的差點兒，但也不缺一口飯吃。當然，改朝換代另說。可改朝換代的亂世裏，身為平民的日子不是更難？
嚴夫人卻是另有考慮：“老爺，如今我只擔心，我們女兒將來若嫁別人，嫁給誰能有十四爺給的這份體面？她能承受這樣的落差嗎？”
“夫人說得好啊。”嚴老爺擦擦眼淚，長嘆一聲。“投資工廠的風險我能承擔得起。但女兒若嫁皇家是否會幸福的風險太大，我不想女兒承擔。這件事就是過去，我們先照顧好女兒。”頓了頓，又安慰大女兒：“女兒，你也別著急上火大女婿的科舉，說不定下次就考上進士了呢。人生嘛，就是這樣溝溝坎坎的，過日子就是過這個過程。”
*
嚴家人商議定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嚴蘊儀在床榻上悠悠醒來，面對生母驚喜的歡呼，驚覺自己原來是暈倒了，頓時又是一陣整顆心抓在一起的悶悶疼痛。
丫鬟扶著半坐起來喝了一碗參湯，聽生母紅著眼睛說著父親的決定，未語淚先流。她生母心疼女兒道：“你爹心疼你。他投資工廠，失敗了可以東山再起，就算無法東山再起，大不了一家人吃糠咽菜過苦日子。可你嫁人這件事，他不敢冒一點風險。”
嚴蘊儀溫柔體貼地望著生母，喃喃道：“我知道，我爹是這樣的性子，我們一家人都是這樣的性子。”她慢慢伸手，握住生母的手，反過來安慰道：“姨娘，我好著呢，你莫要擔憂我。”
姨娘目光呆滯地望著女兒，突然抱著女兒嗚嗚地哭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女兒，將來一定會幸福的。”
嚴蘊儀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我能忘記十四爺嗎？我將來，會嫁給什麽樣的男子呢？
*
胤禵回來院子，聽小廝說十三哥還沒回來，他看見四哥在書房看書，進來書房後安靜地找一本書看。
四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隨口問道：“決定了？”
“決定了……”
胤禵無限惆悵的樣子，特自我感動地說道：“我決定成全她的決定。她想過普通人的日子，我不想勉強她。”
四爺一眨眼，頗為驚訝道：“難得啊十四弟，你還有這份度量。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胤禵聽著哭笑不得：“四哥，你是不是以為，我今晚上會帶著小姑娘在深夜，強行將她名聲壓在我身上，強行帶她在身邊？”
“說句不瞞你的話，我認為，這才是你會做的事情。”
“哼！”胤禵不滿地黑著臉，“我在你心裏就這點度量？我還能連一個小姑娘都不成全？”
四爺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深邃，還透著一份心疼：“現在改決定還來得及。你是我弟弟，我總是要顧著你的心情，更不想你將來悔恨。我們帶著嚴姑娘南下，或者送嚴姑娘先回京。”
胤禵吸吸鼻子，不知怎麽的，突然想哭。
這就是家人吧。
嚴姑娘的家人想高攀皇家，卻還是顧慮嚴姑娘的未來幸福，生怕她將來在皇家受苦，猶豫著拒絕。
自己的家人不想自己耽擱於戀情，卻還是顧著自己的心情，生怕自己將來悔恨，讓自己先送嚴姑娘進京或者帶著南下。
他低著頭，雙手搓著臉，悶聲悶氣地說道：“四哥，謝謝你。四哥，她如果說願意跟著我走，我一定帶著她，哪怕回京後我福晉和我上演全武行。可如今，我很遺憾她拒絕跟我走。但是，我很感動……”
胤禵擡頭，眼睛紅紅的，聲音嘶啞道：“謝謝你的支持，四哥！”
四爺一眨眼，起身，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當四哥，既想要你長大，又心疼你長大的過程，更害怕你長不大。但我相信，十四弟最是勇敢的人。”
胤禵咧嘴直笑。
“四哥，我都這麽大的人，你還老當我是小孩子呢。”
“你就是一百歲，在我眼裏，也是孩子。”四爺乜他一眼，坐回來繼續看書。
“行行行。我是小孩子。”
胤禵的心情無端好了很多。
人有時候，總是煩躁家人當自己小孩子，總想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可有時候，卻又是那麽幸福。有家人當自己小孩子寵著慣著，自己在家人的面前，放心地退化成一個小孩子。
他坐在四哥身邊，安靜地看書，宛若當年的懵懂頑童。
當年，他被門檻磕了一下，奶嬤嬤打門檻，說門檻壞。四哥說，自己磕了就是自己磕了，怪什麽門檻？勇敢地站起來，穩穩跨過門檻。
以前胤禵喜歡四哥，明知道四哥是為了自己好，卻總是擰巴著，總覺得四哥不如八哥待自己親切。——四哥不光沒有作為親哥偏寵自己，還對自己要求格外嚴格。此刻卻覺得，也唯有家人，才會如此毫不防備毫無算計地教訓自己。八哥和自己，到底隔著幾層，說話前要在肚子裏轉無數彎兒。
胤禵望著燈光下看書的四哥，俊朗的面容無聲微笑開來。
嚴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態吧？戀情再美好，總是家人放在第一位。如果她跟自己走，餘生能見幾次父母兄弟姐妹呢？如果嚴姑娘真私自決定跟自己走，自己反而認為她不對勁了。
自己喜歡的姑娘，配得上自己的喜歡，對自己的胃口。那便是接受這樣的姑娘會有的選擇，承擔這樣的結果。
一燈如豆，書房橙黃的燭火搖曳，落在人身上一層朦朧的暖色。胤祥跨過書房門檻，一擡眼，就看見胤禵捂著心口，一副傷心不已的自戀樣子。
胤祥看看四哥，無聲詢問。四爺對他眨眨眼，無聲微笑。
胤祥頓時明白了，胤禵這是又玩自我感動了，他也不禁微笑。
*
胤禵決定珍藏這段感情在心裏。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來到廣東。
為了協助官府抓鋪大海盜鄭盡心，哥仨跟著水師在海上巡視十多天，逐漸摸到鄭盡心的打劫規律，一邊圍觀水師布防，一邊處理一樁震驚全國，閩浙所有世家士紳豪門富商牽連在內的驚天大案。
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寫信告訴他們，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不要參與。
哥仨剛從海上回來，回到陸地上的院子，便看到各自小廝抱上來的，北京來的一封一封信件。打頭的第一封明黃信，一看就是康熙寫來的。
王之鼎放下信件拍著大腿著急道：“爺，都是北京來的加急信件呢，還有皇上的親筆信。”說著話，領著其他兩個小廝一起退出去。
哥仨互看一眼，四爺先拆開康熙的信件，看到老父親在信裏說，不要插手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
“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是怎麽回事？”四爺有點納悶，t和兩個弟弟快速撕開一封一封信，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哥仨看完各自的信件之後齊齊震驚。四爺更是沒有想到，離京之前何焯和秦道然的事情只是一個小案子，而且八弟在刑部已經將這個案子消了，居然也能鬧大了。
看似是兄弟們之間的爭鬥，但他不得不相信離京之前的預感，這件事就是汗阿瑪的手筆。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這件事被成功鬧大，必然引發連鎖反應。
胤禵看完一封信後，匆忙走到桌案邊寫回信。
胤祥看完手中李衛來信，得知此案沒有波及刑部檔案櫃子，放了心。胤祥裝好信件放進袖筒，卻又不由地神色黯然：“八哥的幕僚有錯，但太子殿下大動幹戈地對兩個幕僚出手。八哥以後不知道怎麽報覆回去呢。兄弟之間鬧成這樣，實在讓人傷心。”
頓了頓，想起來什麽，目光關切：“十四弟，你從牢裏撈出來張明德，至今保護他在京城活動，也要小心他做出什麽不法之事。”
胤禵正在寫下一封信件，聞言放下毛筆，左右看看，書房裏沒有其他人，窗戶大開，院子裏三個小廝擺飯桌，距離得遠，小心說道：“弟弟多謝十三哥關心。十三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保護張明德，可是你不知道內幕。張明德其實是三哥的人，三哥送給大哥，打算用張明德算命害汗阿瑪厭惡大哥。哪知道大哥突然被汗阿瑪圈禁……於是三哥送張明德給八哥，成功使得汗阿瑪厭惡八哥。我留著張明德，是因為他手裏有三哥給他的信件證據。”
察覺四哥肅容凝視自己，忙解釋道：“四哥你一貫只做事，底下人也不打聽這些。其實我們兄弟之間，最狠毒的人是三哥。這次太子出手對付八哥身邊的何焯和秦道然，就是三哥給太子出的主意，否則太子爺高高在上，哪裏會關註這兩個小幕僚呢。”
胤祥震驚地瞪大眼睛：“不久前六哥告訴我張明德是三哥的人，十四弟你是怎麽知道的？”
四爺在拆一封胤祚的來信，一擡頭，問道：“十四弟如何得知？”
“六哥能知道很正常。兩位哥哥萬萬想不到，這也是張明德在信裏透漏給我的，我正給張明德回信呢。”胤禵臉色陰沈如水。“張明德和三哥身邊的陳夢雷熟悉，陳夢雷知道何焯被人告到刑部，被大哥壓下來。這個計策是陳夢雷和三哥提起，為了報覆八哥彈劾三哥門人孟光祖。但三哥謀劃好了，需要借助太子殿下出手。汗阿瑪說八哥有民意，八嫂生孩子，八哥風光無二，引得太子殿下發怒要狠狠報覆八哥，三哥便去了毓慶宮。”
他搖頭嘆息道：“何焯官兒不大，但在江南文人中名聲高，他和江南文人名家親密來往，他的友人們多少都知道一些何焯和秦道然的事情。加上有人去刑部告狀何焯和秦道然，消息不知為何悄悄傳開，有心人都知道。所以，誰也想不到是陳夢雷的主意。”
“陳夢雷出賣友人？”胤祥最恨這種人，牙齒咬著嘴唇恨聲道：“三哥手底下居然有這種人。四哥，我要救何焯。”
四爺卻是搖頭，“十三弟，莫要著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我們都知道出賣友人的名聲大不好，三哥和陳夢雷怎麽可能落下如此把柄？一定還有後手收尾，我們且等著看。不過，話說到這裏，我也有消息相告兩位弟弟。張明德是三哥培養的人，一開始也是三哥背地裏哄擡張明德的名聲。木蘭大變之前，大哥、八弟和太子殿下爭鬥激烈，三哥派張明德去大哥府上，這件事八弟也知道。八弟行動謹慎，張明德才沒有在大哥身上鬧出事情。”
“八哥居然一開始就知道張明德是三哥的人！八哥一開始怎麽會讓張明德接近大哥？”胤禵震驚，恨恨咬牙道：“四哥說的是，三哥怕太子殿下出賣他在背後出主意，查到陳夢雷身上，應該會想辦法利索收尾。八哥幫了大哥，自己卻栽在張明德身上。八哥當初就應該一刀殺了張明德這老道！”
胤祥瞅著他臉上的憤恨，不知道是為八哥，還是為張明德，或者都有？
胤祥摸摸胳膊上的冷意，目光望著窗外的太陽喃喃吶吶：“四哥，我相信你的判斷，我不著急。雖然我也討厭何焯收受賄賂，秦道然斂財，但畢竟只是小額。如果是大額貪汙，我在京城就揪他們出來了。而且六哥來信中說，已經查清何焯貪汙這件事裏有內情，乃是被奸人蒙騙才收下那件貴重珠寶，且已經將珠寶送回去了，何焯是冤枉的。”
“八年前何焯為了陳夢雷仗義執言，結果不光被李光地害，如今還被陳夢雷害！四哥，我們等著看三哥怎麽收尾！”說到後面胤祥憤恨不已，他生性豪俠，最欣賞何焯這類人。偏偏這類人往往沒有好下場。這使得他神情低落，起身走到桌邊倒茶，大口喝茶緩一緩情緒。
胤禵卻沒有胤祥的細膩情感，他想起十三哥管著刑部檔案一事。原來老十三早就知道何焯收受賄賂，秦道然斂財。這麽一看，十三哥果然夠兄弟，只是封了檔案而已。
當然，十三哥和八哥也無仇無怨。
胤禵目中精光一閃：“四哥、十三哥，這次事情，從告狀，到拿人，到衙役抄家，半天完成，八哥事先沒收到一點消息，乃是因為太子殿下親自前去刑部辦案。太子殿下為了報覆，已經完全不顧及他的太子尊貴身份了。”
他的話聽得胤祥越發難過。即使他知道胤禵本就對太子殿下懷恨在心，可能還想要挑動四哥幫八哥對付太子殿下。他不由地看向四哥，擔心四哥上了胤禵的當。
四爺同樣想到胤禵的小心思，穩穩回看十三弟一眼。但他也沈了臉：“我一直認為太子殿下代表大清顏面，一直護著。如今他卻為了報覆，不顧顏面親自去刑部拿八弟的幕僚！何焯還在武英殿編書呢，還是朝廷的官員。”
話音剛落，門上響起來敲門聲，四爺：“進來。”
王之鼎進來行禮，雙手奉上一疊子信件：“爺，剛到的。”
胤禵一把接過來看信封。五封是四哥的，遞給四哥。三封信是十三哥的，遞給十三哥。三封信件是自己的，迫不及待地拆開看。
快速看完後，三兄弟的臉上齊齊變色。
四爺和十三爺對視一眼，一起看向胤禵。
胤禵在屋裏煩躁踱步：“四哥你說得對。三哥果然有後手。三哥上奏汗阿瑪，念著何家在蘇州教書的功勞，何焯多年在武英殿編書的功勞，求康熙網開一面。汗阿瑪答應了，釋放何焯，財產歸還。弟弟猜測，一方面陳夢雷心有愧疚。他和何焯多年好友。且當初李光地出賣陳夢雷升官，何焯為了替陳夢雷討回公道，和李光地絕交，這才惹得李光地門人在何焯中進士後汙蔑何焯，使得何焯多年只能編書不能升官。一方面，何焯乃至何家在江南文壇乃至教育界威望頗重，三哥也是施恩江南士紳文人，借機拉攏他們。三哥真是好謀劃！”
胤禵對三哥仇恨的語氣，聽著好像三哥在謀害他一樣。
四爺看他一眼，擡手按按眉心。
胤祥察覺四哥為難，琢磨一會兒，故意問道：“十四弟，你是為八哥打抱不平？你要幫八哥報覆三哥？如今我們看結果，三哥利用八哥的兩個幕僚鬥法，三哥最終也沒有害了何焯。”
“十三哥，你就是寬宏大量！”胤禵氣急敗壞地在屋子裏轉圈圈。他不能和兩位哥哥說自己忌憚三哥的小心思，更不能暴露自己的野心。這要他越發難受，也倒杯茶猛灌，試圖壓下心裏的躁火。但他到底不甘心。
“四哥、十三哥，侍講學士李紱上折子，秦道然在老家無錫，和當地士人馬雲翎、嚴青梧組織“講德會”，作為江南士紳富商的一個聯合點，制約朝廷派去江南的官員收稅。這也是三哥的後手之一？”
四爺卻道：“這件事和三哥無關。我剛收到三哥來信。汗阿瑪聽說老八兩位幕僚和當今文人名家來往密切，詢問侍講學士對兩件案子的看法，李紱自己決定上的折子。三哥事後得知，雖然生氣此事波及越來越大，但他也擔心江南稅賦，因此來信給我，囑咐我在江南多查看。”
胤禵脫口而出：“四哥，江南稅賦一事，我們一路在關註。但是三哥來信囑咐你，他這是不想自己得罪江南文壇，想要你出頭呢。三哥真是陰險狡詐！”
胤祥也陰沈了臉：“四哥，三哥害我，弟弟可以原諒三哥。但是三哥算計四哥你，弟弟不能容忍。”
兄弟兩個一起看向四哥，皆是殺氣騰騰。
四爺失笑：“三哥關心江南士紳富商不交稅，正好我在南方，來t信囑咐我多查看，這很正常。我這裏還有一封噶禮的來信。噶禮在信中說，如今正好將證據收集齊全，他是來信的同時上奏朝廷。何家子弟在外面打壓匠人學院老師，搶匠人學院優秀學生，匠人學院經常告到他面前。秦家和其他世家來往密切，世代聯姻。這些家族有巨額土地、一邊做教育行業生意，一邊受富商供養。而商人拿銀子資助江南文人當官，壓制朝廷在江南收稅，拿到皇商優待後收小作坊掛名在商會不交稅等等。”
“著啊！”胤禵興奮地一拍大腿，激動道：“四哥，十三哥，太子殿下身邊有王剡這群江南人給何家和秦家說情。噶禮也是太子殿下的人。噶禮上奏這件事，我們且看太子殿下怎麽做。好一個噶禮！做得好！四哥，我們寫信誇誇他？”
胤祥猛地擡頭，目光炯炯：“四哥，這次噶禮的行動確實大快人心！這次我們下江南救災，親眼目睹江南商人將大米扔到河溝裏，也不降價賣給災民。藥材方面使勁加價，趁著老百姓病，不光要老百姓的命，還要老百姓僅存的那點銀子。賺了銀子後奢靡無度，行賄官員，偷稅漏稅，災難期間大發國難財。最可恨是他們奢靡無度使得世人總是認為江南富裕，朝廷將江南列為重稅之地，其實交稅大頭都落在江南普通百姓身上。可恨！”
“砰”的一聲，胤祥氣得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胤禵伸手按住哐當作響的茶具，冷然接口：“確實可恨！希望這一次噶禮狠狠地打壓他們。”目光一閃看向兩位哥哥：“四哥，十三哥，三哥謀劃這件事好久，就好像他利用張明德謀劃大哥和八哥一樣，很有耐心地等機會。江南稅賦問題爆出來，他應該是驚喜。他想要趁機打壓江南士紳立功，但他又不想得罪人。”
頓了頓又道：“但是太子身邊的王剡、熊賜履，絕對會上書保何家秦家和相關富商的。熊賜履是湖廣大族出身，理學世家，祖上是前朝官員。王剡是江南望族出身，祖上是前朝宰相，最驕傲的大事是領著文武百官和皇帝打嘴仗十多年，逼得前朝皇帝放棄貴妃之子，冊封嫡子做太子，獲得從龍之功。這兩人都和江南士紳富商世代聯姻。倒是李紱……”
胤祥緩了緩情緒，深呼吸一口，思索道：“李紱寒門出身，江西人。從小為了求學吃盡苦頭，在江南求學之後接受鹽商接濟五十兩銀子，卻因為不會諂媚遭遇江南富商子弟羞辱。中進士後進翰林院，在張廷玉弟弟的喪禮上大哭，利用張廷玉母親的愛子之心，在張廷玉的幫助下進入朝堂，被三哥看中。此人一向以陽明心學傳人自稱，和正統儒家文人區別開來。他為官清廉，性格孤僻，最是痛恨這些士族富商。”
“如此說來，李紱代替了徐乾學、高士奇等人在江南的作用。”四爺喟然長嘆，裝好信件放在手邊，在屋裏走了兩步，擡眼凝視兩個弟弟，表情誠懇。
“富商供養大量文人當官制約朝廷收稅。這些官員中，出來李紱這麽個另類。噶禮恰好抓住機會上奏汗阿瑪。十三弟，十四弟，這件事誤打誤撞對我們的土地改革也有好處，否則我們還要想辦法協助噶禮上奏此事。但將來，我們也會經歷類似場場爭鬥，兩位弟弟試著從中悟到一些東西。其二，這件事影響會越來越大，朝堂上幾方爭鬥，如果朝廷查辦這些家族，江南文人為此制造輿論壓制朝廷，民間必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三，一旦清查商人，他們名下有關朝廷銅、鐵、鹽的生意，該有誰快速接手，不影響朝廷和百姓日常使用。所以，我的考慮，我們從大局出發，想想怎麽幫著收尾，莫要在江南造成不好的影響。”
胤祥、胤禵聽得楞怔，反應過來後精神一振，噶禮上奏此事，老父親一定關註。江南掀起血雨腥風。太子殿下、老王剡等人也會全力上書營救這些人，更激烈的爭鬥在後頭。
哥倆個各自坐到椅子上沈思。四爺坐到搖椅上搖著搖椅，觀察兩個弟弟幾眼。
兩個弟弟都很聰明，悟性很高。
胤祥偏於整件事中所有人的位置處境，一會兒嘆息，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恍然大悟。
胤禵偏於事件中幾人和他自己之間的關系，一會兒得意，一會兒憤恨，一會兒殺氣騰騰。
看得四爺無聲一笑，鄔先生說胤祥細膩深情仁慈，說的很對，胤祥心重，胤禵心寬。四爺默默琢磨怎麽開導胤祥才好。
胤祥興奮地一擊掌：“四哥，弟弟明白了。這件事從大局上出發，於國有利、於朝廷有利。我們要幫忙太子殿下和三哥收尾。從小局上出發，整頓江南私塾家族學堂，分散他們的師資優勢到匠人學堂、當地官府學堂，順便清查江南匠人學堂貪汙等等情況。至於富商們，八哥管著廣善庫，和這幫人之間的關系最為密切，寫信詢問八哥哪些富商可以稍加提拔重用。”
胤禵卻道：“十三哥前面說的，也是我想的。江南教育上的貪汙也開始冒頭，需要各打五十大板。但是十三哥，你相信八哥的推薦？我曾經收到門人信件，八哥前段時間為了應對太子殿下的報覆，他身邊的揆敘等親信這些日子清廉高峻，辦差認真且能力高。八哥還整頓廣善庫，趕走不少富商。原因不明。但我猜，廣善庫裏面可能有貓膩。”
“廣善庫裏有貓膩。不過我們不管，”胤祥表情豪爽。“十四弟，八哥能幹精明，他知道哪些富商是真辦事的，哪些富商專門借用各種工程撈國庫補貼銀子，哪些富商心正但做生意不賺錢。我相信八哥。他在大是大非上面，值得信任。”
胤禵看向四哥，胤祥也看向四哥。
四爺聽得樂呵，嘴角勾起道：“我也信任老八在大是大非上面的清醒。問問老八，不是一定全用老八的推薦。在回去的路上，我們自行重點查訪各大商家。在此之前，你們要將朝廷分配給江南富商的生意，熟悉一二。”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胤祥面色沈重：“四哥，我們協助收尾是應該的，但是要寫信告訴汗阿瑪我們的功勞，否則又是白做工。”
胤禵癟嘴道：“四哥，你就是顧全大局。十三哥，我敢打賭，這次一定又是白出力。好好好~四哥別黑臉，我們協助收尾。”
四爺乜他們一眼：“一家人自是互相協助。”
*
哥仨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和廣東巡撫範時崇見面，簡單聊幾句，還是抓海盜重要。
三兄弟再跟隨水師出海七八天，等他們回來陸地，王之鼎又抱來多達一箱子的信件。康熙對李紱和噶禮所奏很是生氣，吩咐王公相臣們討論，群臣一起推薦九阿哥胤禟、順天府尹施世綸、刑部主事蔣延錫，康熙親自加上內務府員外郎鄂爾泰，四人下江南。
算算日子，一行四人已經到了蘇州了。
胤禵表情凝重：“這四個人，九哥愛財。蔣延錫是蘇州常熟望族出身，兄長是山東巡撫，和江南壓根就是一夥的。施世綸不算江南出身，但也是世家出身。鄂爾泰估計只是汗阿瑪的一雙眼睛。”
胤祥煩躁：“四哥，朝廷派這四個人下江南，名聲上說都是清官，可我們都知道底子，朝廷這是和稀泥，不想汗阿瑪清查江南呢。我都擔心九哥這次南下的安全。”
“官員們怎麽可能希望汗阿瑪清查江南？”胤禵咬牙擠出來一句：“宋元明清以來，富裕沒有戰爭的江南培養越來越多讀書人，朝廷官兒有三分之一都是江南浙江一帶出身。十三哥你還擔心九哥安全？九哥愛財之人，萬一到了江南收了銀子，也變成江南人了。”
“九弟不會。大是大非方面，我信任八弟，也信任九弟。”卻是四爺也不認同胤禵的看法。
胤禟愛財，越發對這些人偷國庫錢財憤恨。因為他會認為自己堂堂皇子，還沒有地方商人富裕，這是輸了面子且吃大虧了！必須找回來場子。
果然，四爺拆開胤禟的來信，一眼看到胤禟信中的憤恨：四哥，我身為皇子過日子還扣扣巴巴的，我去雲貴辦差辛辛苦苦瘦了一直沒胖回來，更何況江北將士們守在邊境都等著軍餉呢。他們躺在江南煙雨裏舒舒服服騰挪國庫銀子，日子過的忒是滋潤。還敢發國難財對下面老百姓吸血！我不殺殺他們的算計，他們還以為大清和國庫是他們的！
四爺不禁失笑，將信件遞給兩個弟弟看，瞅著兩個弟弟臉上五顏六色的變化，頗為樂呵。
胤祥眼珠子一轉：“四哥，我給九哥寫封信，協助他的江南之行。”
胤禵道：“我也去幫九哥。”
四爺聽t了他們的話很是欣慰，拆開胤祚的信件，看到胤祚說他盯著各處，無需掛心。還真放了心。老六的能力四爺很是信得過。
但是下地方做欽差，不是簡單的差事。做不好不光沒好處沒功勞，反而會被潑上汙水。
四爺蹙眉，起身提筆寫信給李衛和戴鐸，繼續留在江南協助九弟一行辦差。
再給六弟寫信囑咐他，再給福晉、管家……一一寫信，厚厚幾十封信件送出去。
*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在海上巡邏近一個月，嚇得海盜們銷聲匿跡。
胤禵站在甲板上舉著望遠鏡舉得胳膊發酸，鹹濕的大海風吹得臉生疼，忍不住問出來：“四哥，我們這樣看下去不是辦法啊。他們朝海上一躲，我們找都找不到。等我們走了，他們又冒出來劫掠商船。”
“本就是為了嚇唬他們。”四爺也舉著望遠鏡望著海面。“我們在海上這些日子，他們就知道朝廷對他們不再容忍。他們可以躲一時，但只要一行動就會引來水師抓鋪，時間長了在海上如何謀生？沒有機會打劫商船沒有收入，下面人會不會生活艱難？所以他們一定會想後路。下南洋？去五弟所在的非洲？還是去歐洲？他們只要有行動，必然通過馬六甲海峽。”
胤祥和胤禵聽了，互看兩眼，原來四哥是逼著海盜出逃。水師在馬六甲枕戈以待，只要他們過馬六甲海峽，抓他們輕而易舉。
胤禵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四哥：“如果他們不逃出大清呢？”
“那就是臺·灣一帶。據說紅花會的人都在新界、澳門一帶定居。這些地方尚且混亂，朝廷管控不足，方便他們改變身份。”
小哥倆對視一眼，心服口服。胤祥也放下望遠鏡轉身問：“那四哥，他們，其實，其實……挺有能力……”
“你想給他們求情？”四爺乜他一眼。
胤祥吞唾沫點頭。胤禵為難道：“四哥，我也喜歡他們混在海上的能力，比水師裏的將軍不差。”
“……等抓到他們再看情況求情。但一切有汗阿瑪做主。”
“哎，謝謝四哥，弟弟們知道了。”胤祥和胤禟驚喜。
四爺因為弟弟們高興，自己也高興。
正說著話，範時崇從小船小跑上來大船甲板，見到四爺就磕頭，雙手遞上私密信件。
四爺接過來展開信件，一眼看見上面一行小字：“四爺，奴才剛收到消息，杭州名妓海三娘拿到了八大富商勾結水師和官員的貪汙走私賬本，目前逃到廣東，很多人都在追殺她。請四爺吩咐。”
四爺心裏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富商！水師！官員！
他吩咐水師將軍林君升：“陸地上要抓幾個人。海上的布防再加一倍，防止有人借助海路逃跑。”
轉身看向兩個弟弟：“十三弟和十四弟回去陸地，帶著所有侍衛，協助老範行動。找到海三娘後，保證她活著。誰敢阻攔你們辦差，殺無赦！”
胤祥和胤禵都被四哥話中殺氣驚住了，知道事情緊急，一起道：“四哥放心。”
胤祥、胤禵、範時崇從大船下來，做小船回來住處，範時崇回去衙門。哥倆一看太陽已經落山了，匆忙吃頓飯，召集侍衛們準備趕赴巡撫衙門找範時崇。王之鼎抱著信件送過來，足足有兩箱子。哥兩個驚奇地望著這麽多信件，齊齊笑了出來，胤祥道：“等我們回來再看，現在要辦急事。”
胤禵道：“這麽多信件，我真擔心京城出事。”胤祥取笑他：“你在京城還有什麽大事不成？”
“沒有大事，但是我好奇。我看看，果然有張明德給我的信件。這個江湖老道倒是不枉我費心救他出來大牢，還是有點作用的。十三哥，你就不擔心京城的事情？很可能和刑部檔案有關哦……”胤禵話還沒說完，王之鼎小跑進來行禮：“兩位爺，廣東巡撫範時崇有急事求見。”胤祥忙道：“快請進。”
範時崇小跑進來請安，慌張道：“兩位爺，奴才剛又收到消息，海三娘最近要出海下南洋。”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海三娘要逃？
胤祥喚來侍衛首領七十四，吩咐道：“快速乘坐小船找到四哥，轉告四哥這個消息。”
“嗻！”
七十四飛速離開之後，胤禵問範時崇：“你是跟著我們上船，還是留在陸地？”
範時崇猶豫片刻，笑道：“十三爺、十四爺，如果是其他欽差下地方，奴才要跟著上船蹭功勞，可四爺下地方嘛，奴才守在陸地，四爺更知道奴才的功勞。”
胤祥指著他笑：“你這個滑頭。”
胤禵齜牙：“你留在陸地，也有任務。萬一海三娘見走海路不通，改走陸路呢？海三娘這個女人，我們必須抓住，而且要抓活的。抓住後還不能虧待她，必須要她配合我們，順利拿到賬本。”
“請兩位阿哥爺放心，奴才一定辦妥這件事。”範時崇表情嚴肅。
他出身範家精通為官之道，但知道輕重，關鍵時刻靠得住。這點讓胤祥和胤禵放心。
*
哥倆對視一眼，快速出門點上侍衛們，坐船出海找四哥商量。
四爺收到七十四的消息後，已經緊急布置下去，務必在海上抓住在逃的名妓海三娘。
之前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所以四爺手下人手充足，海上防線嚴密不透風。
海三娘無法假扮平民正經坐船出海，只能躲在船艙底下，還裝扮成男子，但還是被水師將士們認了出來。
她被抓的時候本想一刀刺向自己，來一個自殺，被侍衛抓住匕首救下後，還是不停尋死。不管誰問什麽都不說話。
不是想要咬舌自盡，就是要撞墻，水師將士沒辦法，只能用迷藥將她迷昏過去。
到第二天早上，她會押送到船上的一個房間，看見上方端坐的，秘密提審她的人後，突然性情大變，跪著哭訴道：“四爺！真的是你！老天開眼！四爺，您不去逛妓院，民女想要見您一面也難。”
四爺滿頭黑線。
胤祥和胤禵捂嘴咳嗽，但還是沒忍住笑出聲。
胤祥：“四哥，這還真是你的不是了。”
胤禵：“四哥，你要去逛逛，沿海也不會出來這麽一件大案。”
“你們兩個安靜，聽海三娘說話。”四爺正色，凝視猶自哭泣的海三娘：“你要見爺，所為何事？”
海三娘趴在地上嗚嗚哭著，哽咽道：“四爺，民女有冤情，民女家破人亡，為了給侄女找一口吃的，被迫進了妓院，民女求四爺做主給民女一個良籍。”
頓了頓，她痛哭失聲：“四爺，民女求您，給我們家一個公道啊，四爺，我一家人死得慘啊。四爺！”
胤祥胤禵震驚，難道是全家滅門大案？
四爺長嘆一聲，心生不忍：“你慢慢說，爺聽著。”
“四爺，民女一家人死得慘啊……”海三娘哭得撕心裂肺。
海三娘是化名，真名是顧舜娘。顧舜娘本是無錫寒門家庭女孩兒，爺爺和叔叔經營一家繡坊供她父親讀書，盼望家族轉變成書香門第，她父親勤學苦讀終於考中秀才，準備靠舉人，且將她許配給當地一家書香門第的旁支讀書人。
本是很有希望的一個小家庭，卻因為關家家主小兒子看中她，派管家上門要納她做良妾。她父親拒絕，關家管家便買通繡坊掌櫃說人穿了繡坊的衣服身上不舒服，長皮膚病，告到衙門。
還四處敗壞她的名聲，說她勾引關家少爺。
盡管官府宣判繡坊無罪，但官司打下來家裏已經窮了，繡坊也沒有生意了，說定的親事也被退了，爺爺奶奶被氣死了，鄉親們議論紛紛，一家人在當地生活不下去了。
叔叔悲憤之下，去殺了那個管家逃亡出走。家人身上有了人命案子，她父親無法再科舉。
她父親絕望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也郁郁而終。海三娘帶著唯一的侄女到杭州投奔叔爺爺。
叔爺爺很照顧他們，但自家也不富裕。她為了養大侄女，自賣自身到妓院，靠著美貌和才華很快成為杭州頭牌。
海三娘成為杭州名妓後，纖細的腰肢旋轉霓裳舞，舞動士紳豪門老中少三代男子的心神和下半身。她在一場沙龍中無意獲得富商、水師、官員勾結走私貪汙的賬本，用這些賬本要挾謀利，被幾方追殺。
此事在浙江鬧得非常轟動，各方人為了搶先一步抓住她拿到賬本，在海上陸地大打出手，驚動了康熙。
強龍不壓地頭蛇！康熙生怕三個兒子意氣用事徹查貪汙，惹得沿海世家狗急跳墻截殺他們，急忙來信給了三個兒子調兵權，還給沿海所有巡撫總督寫了措詞嚴厲的信件。
浙江巡撫黃秉中收到康熙的旨意後，生怕此事連累到自己的前程，面對前來說情的人，氣得t破口大罵：“老爺我混跡風月酒色場所多年，也從來沒見過這麽愚蠢的男人！居然被一個女人拿住這麽大的把柄！傳我命令，尊四爺意思，大清承明制，凡為了娼妓鬥毆者家族三代不許科舉，也不許參加博學鴻儒科！”
如此一來，這件事鬧得更大。
關家家主拿住參與鬥毆的小兒子和家丁到衙門，親自當場一刀刀斃命。
其他家族有樣學樣，叔叔拿住大侄子，兒子拿住老爹，親自斬殺。
只求黃秉中收回命令。
追殺海三娘的人少了，海三娘得以喘息，在死忠江湖人的保護下從杭州逃亡廣東，打算下西洋。
四爺成功抓鋪海三娘的消息露出去，各方註意力都轉移到四爺身上。
一旦四爺通過賬本查證他們聯手走私，三代不能科舉算是最輕的處罰，也別奢望全家流放寧古塔了，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小命都不錯了。
這些人為了保命不斷找到範時崇等人，聲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
但是四爺審訊海三娘後，這才知道她根本沒有什麽賬本！
胤祥胤禵同聲驚呼：“你居然沒有賬本？”
海三娘滿臉的淚，尷尬又心虛、得意又恐懼，又帶著大仇得報的痛快，輕輕點頭：“我騙他們的。”
四爺霍然站起來，在屋裏慢慢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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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下江南中◎
胤禵一路上想要找到心目中的姑娘, 為了讓姑娘們看上他的這個人，而不是他的身份，他一開始只說自己是京城來的游玩公子哥兒。
自以為這樣更能看清姑娘們的真面目。可如此一來, 他費盡心思地看啊啊，從大家閨秀看到小家碧玉, 看到秦淮各艷、豆腐西施酒館老板娘等等，還為此幫一個貞潔烈女打官司，可他每次都是失望。
漂亮的姑娘沒有才華, 有才華的姑娘不漂亮, 漂亮又有才華的姑娘不溫柔，漂亮又有才華又溫柔的姑娘萬萬裏挑一, 早早地有了情郎，做備胎都輪不到他排隊。
他又不想動用權力去搶。
漂亮又有才情又沒有情郎又溫柔的老板娘歷經人生千帆，眉眼間全是歲月史詩沈澱下來的紅塵故事，風情萬種, 卻又壓根不想和他這毛頭小子談戀愛, 只想幹事業養家糊口。
還嫌棄他不好好讀書科舉，整天想著談戀愛。
他又不能說我不用科舉。
胤禵糾結憤怒。
每次望著四哥十三哥真誠含笑鼓勵安慰的目光，寧可他們大罵自己是傻瓜。
這次到了寧波, 他幹脆亮出來身份去見各路美人兒, 哪知道居然和一個姑娘看對了眼。這姑娘叫嚴蘊儀，十五六歲, 長得美、有才華、溫柔、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關鍵笑起來的時候樂觀開朗明艷，秋水雙眸崇拜地望著胤禵, 好似胤禵是他的全世界。她不當他是十四爺, 當他是大哥哥。她不當他是欽差大臣, 當他是游玩公子哥兒談笑風生, 盡到地主之誼。
胤禵就感覺這小姑娘特理解自己。
她的身上沒有權力和金錢的味道，純真爛漫。
她就宛若一道光，劈開了胤禵南下這一路的晦暗。
胤禵整天早出晚歸，和人家小姑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一天傍晚，寧波的晚風帶著大海的鹹濕輕輕拂面，兄弟三個在涼亭吃過晚飯，太陽還沒落山，四爺品茶看大海落日，胤祥拿起一片西瓜慢悠悠吃著，胤禵起身伸個懶腰，眼裏一抹慘笑，道：“四哥、十三哥，我今晚上去月湖一趟。”
四爺轉臉看他一眼，點頭道：“註意帶著侍衛。”
“四哥放心。我現在對於晚上出門很有經驗。”夜裏出門多了，胤禵這方面自信滿滿。可他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自信的？隨即眼裏一片自嘲。
胤祥瞄他一眼，奇怪他的表情，考慮他的面子也沒問，隨意問道：“約了儒商嚴家的姑娘？這次終於要成了？”
“正是嚴姑娘！”胤禵挺了挺胸膛，假裝不在意道：“但不是要成了。而是我們馬上要離開寧波了，我要和她道別。”
“道別？我聽說這位姑娘挺好的品格兒，容貌更美，還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這不是水到渠成了？”
“哎！”胤禵瞬間垮了臉，滿腹心酸地說道：“我也以為水到渠成了，哪知道真要定下來的時候，我這身份最終反而成了問題。”
胤祥小小的驚訝，兩口吃完手中的西瓜，放下手中的西瓜皮，轉臉看向四哥。“四哥，我想不通，難道是這位姑娘的父母不想她嫁給十四弟？”
四爺品茶的動作頓住，放下茶杯沈吟道：“寧波這地方，生活節奏較慢、比較低調沈穩，比如晚上，寧波商人大多更喜歡回歸家庭生活。相比其他地方的商人，四海為家，苦能過福能享，卻又精明誠信。民間有誠信打底，官方商業就無法壟斷，民間商業異常活躍。這也導致寧波人自我滿足感強，調性大多是大隱於市，決勝千裏，理性、務實、克制和低調，一般不求出名。這個嚴家……”
頓了頓，四爺接著說道：“我這裏的消息是，嚴家先經營鹽業，積累了大量家財，兩代家主在繪畫、書法上都很有造詣，去年新型機器出來，他第一個投資五萬兩白銀創辦機器面粉廠、榨油廠。今年出任商會總理。他目前正式露面的子女有三個，一個嫡子、兩個庶出女兒，都曾經進京受到新式學院的教育。大女兒已經出嫁。十四弟喜歡的，應該是他的小女兒。這位姑娘的生母乃是揚州瘦馬出身，長得美麗知進退還擅長算賬，人稱水仙算盤，一直把持嚴家的賬本。這樣的父母，加上被寵著長大的小姑娘，務實樂觀、沒有野心，估計想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
胤祥見胤禵面上裝不在意，卻一直豎著耳朵聽著，怕自己笑出聲兒，忙拿片西瓜繼續吃著。
胤禵聽到最後一臉苦悶，心裏明白四哥說得對，卻到底是不甘心，憤憤道：“四哥、十三哥你們看，我都不在意她的出身太低，她反而在意我的出身太高。”
“這……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胤祥吃瓜的動作停頓，真誠勸說道：“這也正好說明姑娘家的品格兒好，沒有因為你的身份迷了眼。這不正好說明十四弟的眼光好？”
“哎！我要是眼光沒有這麽好，我也不用這麽糾結了。”胤禵自戀地擡頭，目光穿過庭院，望著遠處的海邊落日，隨即又鼓著腮幫子咬牙道：“就算這樣，她不答應，我也不再稀罕她。我今晚上就是和她道別的，絕對不再留戀她。四哥、十三哥，我出門了。”
說著話，胤禵決絕轉身，大步離開。
看方向，是他的屋子。
胤祥摸著下巴琢磨道：“四哥，十四弟這是想要洗個澡換身衣服？這麽註意形象，說明對嚴家姑娘還沒死心呢。”拿起一片西瓜接著吃，眼裏滿是笑意。
“多經歷經歷挺好。”四爺給自己續上一杯茶，望著清透碧綠的茶湯，慢慢擡頭望著天邊的落日霞光絢爛，不禁微笑開來：“今晚的月湖一定很浪漫。十三弟，我們就不去月湖了，我們去天一閣找幾本書。”
胤祥哼哼道：“四哥，這麽好的夜晚，我也要去約會美人兒。我們為什麽要去那老古董地方看書？”
咳咳，四爺乜他一眼：“美人枯骨，骨頭架子有什麽好看的？天一閣的木頭確實腐朽，但書本是好的。這麽浪漫的晚上，正好我要派人抄寫幾個孤本送回京。”說著說著，四爺也笑了。“你也去約會美人兒，我自己去看書。”
胤祥捧著西瓜也笑：“之前丐幫和紅花會的人幫了我一些忙，臨走之前我去謝謝他們。聽說他們幫會裏有幾個美人兒，我還沒見過呢。”
“那你去吧。天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丐幫和紅花會……保持交流。”說著話，四爺起身，樂道：“你們兩個今晚上都有約會，還是我最自在。”
胤祥放下西瓜皮，沖四哥齜牙：“看書哪裏有樂頭？”似乎想起來什麽，又仰著臉求道：“四哥，你抄孤本，多抄一份給我，我在府裏整一個藏書樓。”
“這點小事，四哥答應你了。辦藏書樓，四哥也給你銀子。”
“謝謝四哥。”
胤祥笑得眉眼彎彎。
四爺拍拍他剛剃頭的青瓜腦門，笑了笑，慢吞吞地擡腳走了。
月湖就是寧波人的西湖。只是不大為人知，更沒有西湖的名氣。它開鑿於唐貞觀年間，宋元佑年間建成月湖十洲，千年來不停擴建翻修，如今廣築亭臺樓閣，遍植四時花樹，三堤七橋交相輝映，乃是浙東學術中心、文人墨客憩息薈萃之地，也是才子佳人悄悄約會之地。
胤禵和嚴家姑娘約在湖西的芙蓉洲碰面，胤禵先到，站在橋中央迎風而立，風流倜儻，第一次穿的新衣服上金絲繡線隱隱露出珠光寶氣，身上的玉佩發出盈盈玉光，手中的紫檀折扇一看就是名家出品，過往的姑娘們都悄悄露出害羞的表情，有膽子大的小姑娘主動給他扔手帕，但是他一概是保持君子風度，聲稱自己在等人，那份矜持，看得路過公子哥兒們齊齊露出嫉妒不甘的眼神。
被這些或者愛慕或者殺人的眼光聚焦，胤禵反而越發風度翩翩了。惹得路過的幾個寧波文壇大家一起對他刮目相看，議論說這個年輕人氣度不凡。
胤禵聽得t心花怒放，一眼看見嚴姑娘領著丫鬟嬤嬤從橋頭轉彎的身影，頓時笑了開來。正好嚴姑娘也擡頭找他，兩個人四目相對，默契地微微一笑。
隨著嚴姑娘的身影越來越近，福身給她行禮。
此時此刻，橋上人來人往，全都是花草樹木的背景一般。胤禵眼裏心裏只有這個自己得不到的姑娘，微微低頭，雙手虛虛地扶起來她。
他收回手。
她起身。
四目相對，他含笑凝視她，柔聲道：“你確定，不和我南下嗎？”
嚴姑娘緩緩低頭，好一會兒，緩緩擡頭，低嘆一般地輕聲道：“我一個小小女子，身在民間，萬萬沒想到能得十四爺厚愛……豈能無動於衷？”
“所以……”
“所以，我很感動……十四爺對我的認可。”
雙唇緊抿，嚴姑娘的目光慢慢堅定，表情卻是悲傷起來，望著面前尊貴的朗朗少年，紅唇未啟淚先流：“十四爺，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有些福氣，出生沒有就是沒有。而我有幸生在商人之家，雖然卑微卻也衣食無憂，只想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平凡過一生。”
這句話，讓胤禵的心臟如同被一槍打穿地距離跳動。他因為她的淚水微微心疼，眉心微蹙，但是心裏的那絲絲被拒絕的不甘憤恨卻是淡了。
他微微點頭，轉身領著嚴姑娘在月湖閑逛，兩個人一前一後，保持一定的距離，漫無目的地走著。
下了橋、過了堤，穿過一個長廊，身後姑娘沈默跟隨的腳步聲，一直輕輕響在耳邊，表達姑娘內心深處的痛苦，無奈，不舍，不忍，卻又必須拒絕的無助。
胤禵剛受到沖擊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面上不由地陷入沈思。
他長在後宮，對後宮女子之間的明爭暗鬥自然知道。他對自己府邸裏的爭鬥也清楚。他的福晉性格潑辣鎮得住後院所有女子，好在還講道理，府裏有爭風吃醋，倒也沒有害人的。可是一個這樣出身的姑娘進了自己後院，會有什麽冷漠孤立的遭遇呢？胤禵也明白自己喜歡她，卻不會整天在後院照顧她。
她的父母更無法保護她。
如果她能立起來熬個幾年在後院站住腳跟，生個孩子，便是成功跨越階級。
總之，她若跟著自己，對她和她的父母家人，是個機會。
結局如何，看命。
皇家兒媳婦中，他的四嫂最賢惠，四哥的後院最是平靜。可是四哥後院的女子太多了，無論哪一個都是才貌雙全的頂級美人，想要混出頭有個孩子，難也不難，但也挺難。有幾位進了四哥府邸五六年的小四嫂，從十三歲長大到十八歲，還一次沒伺候四哥呢。
胤禵不由地長舒一口氣。
舉目望天，天色開始暗淡下來，太陽緩緩西墜，黃昏時分了。
路兩邊有小廝在掛上燈籠，照耀天地另一番明亮，也給路人身上落下一道昏黃的影子，整個月湖沈浸在浪漫的氣氛中，好似每個人都更美麗朦朧，情意翻湧心頭。
胤禵也受到氣氛感染，他轉身，望著面前臉上嬰兒肥的小姑娘，想說我就要你，我用權力要你，你必須跟著我走。
可他面對小姑娘兩腮邊無聲的淚水，終究是沒說出來。
張張嘴想說我送你回家，不舍得。
想說我帶你去吃夜宵，於禮不合。
胤禵幾次和嚴姑娘約會，都是秉持天一黑就送她回家的規矩。
嚴姑娘望著天色，似乎也意識到什麽，雙眼含淚倔強地不哭出來，只是呆呆地望著他，乖乖地等著他開口，好像在等命運的判決。
胤禵輕輕一閉眼，擡腳就想繼續走著，逃避一刻是一刻。
他領著小姑娘繼續逛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個買賣東西的老街，街道兩邊有幾家大酒樓，停了一些轎子馬匹車子等等。
胤禵不由自嘲，果然自己的腿最知道自己的心思，他轉身，微微低頭凝視停止流淚的小姑娘，看著她表情慌亂地咬著唇，看盡她含淚的眼底深處的迷茫恐慌，信任和崇拜，卻是猶豫了。
正猶豫要不要突破原則風流一回生米煮成熟飯，突然身邊傳來一道請安的聲音，原來是胤祥的小廝。胤禵點點頭：“起來。王順兒，你怎麽在這裏？”
小廝王順兒目不斜視，低頭哈腰道：“回十四爺的話，爺在酒樓喝酒，奴才在這裏等著，恰好看見十四爺。”
“哦，十三哥在這裏喝酒？四哥呢？”
“四爺去了天一閣看書。”
“酒樓裏都有誰？”
“這是紅花會人開的酒樓，今晚上清場了。爺約了丐幫和紅花會的人，剛寧波知府路過來請安。”
“哦，我去看看。”
說著話，胤禵順著王順兒眼光指著的方向，就要強行帶著嚴姑娘去酒樓。
他告訴自己，不是我故意的，是遇到十三哥。這就是緣分。
緣分讓我領著嚴姑娘吃夜宵，緣分讓嚴姑娘做我的人。
他走的昂首挺胸。
沒有看見身後嚴姑娘身體哆哆嗦嗦的，全靠丫鬟和嬤嬤扶著才能走路。而丫鬟嬤嬤也是臉色慘白，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惶恐不安。
胤禵大步走著，好似走得越快，他就不用思考，他就可以將一切歸為意外。
進來酒樓就有人安靜請安，各個太陽穴高鼓，果然是訓練有素的紅花會高手假扮小廝。他對這群人矜持地點個頭，擡腳上樓梯的時候，冷不丁樓梯上下來一個人，一把攔住他。
胤禵頓時氣惱，目光殺人地擡頭一看，居然是十三哥。
他驚訝道：“十三哥，你下來迎接我的？”
胤祥肅容，瞄一眼他身後快要暈倒的主仆三個，靠近他低聲正色道：“我下來勸說你送嚴姑娘回家。”
胤禵頓時黑臉。
胤祥見他執迷不悟，小聲冷笑：“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可提醒你，天黑回家，這是四哥答應你約會嚴姑娘的條件之一。想當年我和你十三嫂未婚之前約會多少次，哪次不是天黑就送她回家？”
“我只是……你那是和十三嫂……”
“你只是和一個小姑娘玩玩？十四弟，如果你打心眼裏因為她的出身不尊重她，那就談不上喜歡她。憑你和她的身份差別，你現在就領著他回去伺候你，也沒人會說一句話。”
胤禵額頭青筋蹦蹦直跳：“誰說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我會這麽忍耐？”
“既然如此，這些日子都忍了，不差今晚上。”胤祥一字一頓，“送她回家。”
胤禵抿緊了唇，低頭不言語。
身後嚴姑娘主仆三個看見胤祥，安靜地福身行禮，待在一邊動也不敢動。嚴姑娘見他們兄弟兩個吵架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又不敢上前勸說，嚇得身體瑟縮，連哭都不敢哭。
正在這時，樓梯上又下來一個人，一個四五十歲的微胖中年人，五官一看就是根正苗紅，一身便服也能聞到身上的官味兒，正是寧波知府。
寧波知府走下樓梯到一樓，給胤禵請安。
胤禵聲音冷硬：“起來。”
寧波知府起身，哪知道他轉身又給嚴姑娘打千兒請安。這可嚇得嚴姑娘花容失色，躲避不及的她一個踉蹌蹲在地上，她的小丫鬟和嬤嬤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主仆三個都非常狼狽。
胤禵上前扶起來嚴姑娘，等她站穩了，松開手，心疼地蹙眉：“莫怕。”
胤祥卻對寧波知府怒聲道：“老劉，滾回樓上。”
嚴姑娘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震，恐懼地望著胤祥，口中胡亂地說著：“我……民女……都是民女的錯……”嬌弱的身體搖晃就要暈倒。
胤禵忙抓住她的手撐住她的身體。
寧波知府劉三唯一看這陣勢，因為胤祥怒火驚嚇，雖然不知道這個馬屁哪裏沒拍對，但還是恭敬地回道：“奴才立即回去樓上。”說著話，便是夾著尾巴一般小跑上樓了。
胤禵安撫地看向嚴姑娘，溫柔道：“和你無關，莫怕。”隨即看向十三哥，眉毛一橫也惱火了：“無緣無故，十三哥你發什麽火？”
胤祥氣得一把拉住他到一邊，悄聲道：“老劉猜到你的心思，想要討好你助你達成心思。可嚴姑娘的祖父父親看見寧波知府也要行禮，她一個小姑娘憑什麽受這個禮？因為你！可她和你是什麽關系？她這麽年輕還沒嫁人，你讓她受到這個禮遇，享受了她祖父父親都沒有的待遇，她將來還怎麽嫁給普通人過日子？如果你決定了帶走她，先給他名分，老劉再給她行禮也不遲。”
胤禵心頭一震，雙目微微睜開，喃喃道：“十三哥？”
“事情只要沒定下來，就充滿不確定。當年我和你十三嫂在大婚前約會，也是先獲得汗阿瑪的旨意。十四弟……”胤祥面容嚴肅，語重心長，“你要學習為別人考慮。剛才嚴姑娘驚嚇的樣子，你看見了。她的丫鬟嬤嬤嚇得撲通跪下來了。”
胤禵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嚴姑娘，這姑娘渾身顫t抖地低著頭，手足無措。
胤禵低頭思考好一會兒，這才擡頭輕聲道：“我知道了，謝謝十三哥。”
他和嚴姑娘四目相對，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使用手段強行帶走她，緣分就是盡了。
他的眼前，似乎看見將來嚴姑娘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商人子弟，或者一個寒門學子。
如果夫婿上進，她或者會成為一個官太太。如果夫婿不上進，她就和現在一樣，是一個普通富裕商人。
而他，這一別後，餘生難以再見到她了。
胤禵這一路，難得遇到一個紅顏知己一般的好姑娘，他是真舍不得放手，他想給她名分，帶著她回京。
可思及嚴姑娘拒絕自己的話，他唯有苦笑地搖搖頭。
*
強扭的瓜不甜。終究是有緣無份。
胤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聽見自己對小姑娘說：“莫要擔心，什麽事也沒有。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話音一落，胤禵轉身大步出來酒樓，他怕自己走慢了，就會後悔。
嚴姑娘以為十三爺生氣是自己犯了錯，自己一個未嫁姑娘，不該在天黑後跟著十四爺來到酒樓，更不該受寧波知府的請安。
她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惹禍了，還給家裏帶來災難。
聽到十四爺送她回家，嚇得顧不得禮儀直勾勾地望著十四爺，聽到他再次保證：“和你無關，莫要擔心。”
她這才狠狠地松口氣，心想自己失了禮數，但是十三爺不會和自己一個民女計較，這樣就好。她匆忙給十三爺福身行禮，帶著丫鬟嬤嬤一路上驚慌失措地跟著前頭的年輕男人，不敢問也不敢做什麽，生怕自己再犯錯誤。
到了嚴家大門口，嚴老爺已經在大門口轉圈圈，焦急地等候。嚴姑娘一看見親爹，立即跑到親爹面前。嚴老爺上下審視自家閨女，閨女雖然小臉慘白，但通身上下的服飾沒有變化，一副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他狠狠地松口氣，忙給十四爺行禮：“十四爺，草民感激您……”
胤禵揮揮手，表情冷漠：“起來吧。瞧你的樣子！我還能吃了你家姑娘？”頓了頓，瞧著他誠惶誠恐要磕頭賠罪的樣子，又嘆氣一聲扶起來他：“你也是一個難得的好父親。爺不怪你。”
他轉身看向站在嚴老爺身後跟著磕頭，一臉求饒的小姑娘，表情緩和，溫柔道：“起來吧。十三哥不是生你的氣。十三哥是生我的氣。他說，你還沒嫁人，老劉給你行禮於理不合。而你，太年輕了，享受這樣的待遇後，怕是無法再過普通民女的日子。你……好好的吧。”
說完，不管嚴姑娘猛地擡頭萬分震驚的模樣，轉身就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一眼，鄭重道：“以後你若有事，可以派人去京城送信給我。我盡力幫你。”
這次，胤禵真的走了。
而嚴姑娘因為他這句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口驀然痛不可擋，身體一軟，攤倒在父親身上。
嚴老爺一把抱住閨女，心急如焚。可他也不好這時候詢問原委。而且閨女長大了，當父親的也不好當著眾人的面抱著了，只能讓丫鬟婆子一起扶著她回來家裏。等四個人到了後院，一家人沖出來上下打量嚴姑娘，見她服飾完整，和出門前一點變化沒有，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失落。
那可是十四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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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他培養一個閨女出來容易嗎？閨女長得好、學習好、性格好、品格好……他本來是想這個閨女嫁進去官員人家，將來改變自家門楣，哪成想皇家十四爺看上閨女呢？偏十四爺是真心喜歡自家閨女！偏自己生怕十四爺只是玩玩自家閨女，生怕毀了閨女的前途，一直猶豫拒絕。
這潑天的富貴之路，就這麽斷了！
雖然十四爺只是皇子，不是皇上。可能進十四爺的後院，也是了不得啊。
他們一家也是和皇上結親了啊！
那蘇州王家，就是一個商人，不在旗，連包衣的身份都是掛靠上去的，卻因為李煦和曹寅的路子，送了一個頂美頂優秀的閨女進宮。閨女生了三個皇阿哥！就算皇上一直沒有給她封嬪，但她娘家一家人也是雞犬升天了啊。
人的運氣來了，閨女足夠優秀足夠美，在旗不在旗的，滿漢不結親啥的規矩，商人低賤啥的，都不是事兒。
嚴老爺捂著胸口，就感覺悶得慌，透不過來氣，也想暈倒下算了。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次這樣翻身改變階級的大機會啊啊！
而他不光沒抓住機會，反而可能惹惱了十三爺！
*
此刻，一家人目光熱切地望著嚴姑娘。
嚴姑娘當然知道他們的心思，從剛才的心痛中幽幽醒來，含淚看向父親。
嚴老爺另有著急，咳嗽兩聲勉強喘口氣，眼巴巴地問：“剛才，十四爺說的是什麽事情？十三爺為什麽生氣了？”
嚴姑娘看向自己的嬤嬤，這個嬤嬤還是驚嚇的樣子，強打精神結巴說道：“十四爺領著小姐在月湖附近閑逛，路上遇到十三爺的小廝，十四爺得知十三爺在酒樓喝酒，就去了酒樓，上樓梯的時候十三爺下來，好似在和十四爺吵架。寧波知府也從樓上下來，給十四爺行禮，還……還……”
“還什麽，你快說！”嚴老爺大喝一聲，生怕結親不成，自家姑娘反而惹了十三爺生氣。
嬤嬤被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說道：“劉知府還給我們小姐行了禮，小姐沒想到，驚嚇過後沒及時躲開。十三爺生氣了，訓斥劉知府上樓。十四爺和十三爺就吵了起來。十三爺拉著十四爺到一邊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麽，就……就……十四爺就突然改了主意，送我們小姐回來。”
嬤嬤的話音一落，嚴老爺結合剛才十四爺的話明白過來，後怕地不停擦汗，十三爺沒生氣就好！
但是一屋子的人不敢大喘氣，目光緊張地盯著嚴姑娘。
寧波知府都給小姑娘行禮了！
這說明什麽！
嚴姑娘知道他們的想法，望著父親不停擦汗的狼狽樣子，苦笑一聲：“父親，我當時也以為十三爺生我的氣，認為我沒有分寸。十四爺一直說和我無關，我壓根不信。我只想著十三爺不會和我一個小女子計較，也是安了心。我生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一直到……一直到十四爺告訴我那句話，我才明白……”
嚴蘊儀說到這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再也克制不住情緒，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越哭聲音越大，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她好似失去了什麽。
她好似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十四爺了。
她哭得她連椅子也坐不住，趴在父親的懷裏，哭得昏倒過去。
嚴老爺趕緊抱著閨女去裏屋床上躺著，瞧著她睡夢中還不安地動來動去的樣子，不由地心疼萬分。
留下閨女的姨娘生母、丫鬟嬤嬤照顧閨女，嚴老爺知道自家沒有惹惱十三爺，徹底放松下來，可面對女兒昏倒後依舊悲痛欲絕的面容，卻有無限傷悲悔恨湧上心頭。
他回來正院坐到首位，望著眼巴巴等候答案的一家人，長嘆一聲自我安慰道：“有些人啊，一輩子能遇見一回，已經是福氣滿了。”
嚴夫人迫不及待地問道：“老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十四爺帶著我們女兒去酒樓，說明有心思，怎麽又送女兒回家了呢？”
一甩手帕連炮竹地快速說道：“我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家，高攀不上皇家。女兒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更好，嫁給一個寒門學子也好。只要年輕人上進，總有出頭之日。可眼瞅著十四爺這般尊重女兒，我也動心啊。不嫁給十四爺，嫁給其他男子，又能有什麽樣的感情和尊重呢？再說了，那是皇上的兒子十四爺！我再告訴自己不要高攀，也想嘗試踮腳高攀一下。”
“是啊是啊。老爺……”“是啊是呀，爹……”一屋子重重點頭表示同意這番話，繼續目光熱切地望著嚴老爺。
嚴老爺雙手捶打胸口透氣，又伸手搓搓臉，無奈又無助道：“我理解你們的焦急。好！我告訴你們原委。”
嚴老爺將十四爺送閨女回來說的兩句話，原原本本地覆述一遍。
滿屋寂靜，呼吸可聞。
望著一家老小目瞪口呆的樣子，嚴老爺忍不住流淚道：“那是皇家，我能不動心嗎？可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不敢高攀啊，女兒還是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過普通人的日子，或者踮腳嫁進普通官家，會更幸福。今天女兒出門，我就擔心猶豫。我也是男人，我懂十四爺的心思，我看天要黑了閨女還沒回來，就去門口等著。可……可……我也沒想到十三爺會攔著十四爺的心思，十四爺還真的送女兒回來了。”
他看向老妻猶自不敢置信的模樣，哭著：“我是真沒想到t，十三爺是真君子。十四爺是真的喜歡女兒，為了女兒的名聲和未來，硬是忍住了所有男人都會有的心思。我！”
他氣急敗壞地喊道：“我要是知道十四爺這般喜歡我們女兒，我要是知道十三爺如此君子，皇家人如此親切，我今晚上一定將女兒打包送給十四爺。我……哎！我等在大門口幹嘛啊我！”
嚴老爺思及十四爺氣惱地責問他，又誇他是難得的好父親，“啪”地給自己一巴掌，咬牙狠狠道：“如今事情成這樣，閨女傷心到昏倒了，我真不是一個好父親。”
嚴夫人忙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心疼地看著他的臉哽咽道：“好好的說話，你怎麽打自己？我們一直聽說這次四爺南下一路很是君子之風，卻一直不信。這不光是你的錯，也是我們的錯。我們既想要高攀又自以為聰明地不高攀，又怕女兒進了皇子後院受苦，一直猶猶豫豫的拒絕。”
說著話，嚴夫人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如今女兒見識到如此清朗幹凈的好男兒，將來還會對什麽樣的男子動心啊？我的女兒啊，怎麽就有這一遭呢？”
嚴夫人話音一落，嚴家的大姐突然哭道：“寧波知府給小妹請安。小妹曾經有機會進去皇家，將來說不定能和蘇州王家那位一樣，做娘娘妃子呢。”
嚴家公子立即肅容道：“這話不許亂說。將來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嚴大姐嚇得臉一白，喃喃道：“我就是說說。我知道有風險。”
這次木蘭大變，皇太子被廢又立，大皇子被圈禁又被放出來，如今是光頭阿哥，他們這樣的家族也能聽說一些消息，都知道身在權利旋渦有風險。可嚴家大姐隨即又不滿：“做什麽事情沒有風險？難道我們做生意沒有風險？去年爹投資機器工廠，我們不也擔心虧錢？我那夫婿，考了三次也沒考中進士，三次啊，十年光陰，人生有幾個十年青春？這不也是風險？”
眾人聞言又是色變。
嫁進皇家，不用科舉就是官家。將來的子嗣就算無能懦弱，吃的差點兒，但也不缺一口飯吃。當然，改朝換代另說。可改朝換代的亂世裏，身為平民的日子不是更難？
嚴夫人卻是另有考慮：“老爺，如今我只擔心，我們女兒將來若嫁別人，嫁給誰能有十四爺給的這份體面？她能承受這樣的落差嗎？”
“夫人說得好啊。”嚴老爺擦擦眼淚，長嘆一聲。“投資工廠的風險我能承擔得起。但女兒若嫁皇家是否會幸福的風險太大，我不想女兒承擔。這件事就是過去，我們先照顧好女兒。”頓了頓，又安慰大女兒：“女兒，你也別著急上火大女婿的科舉，說不定下次就考上進士了呢。人生嘛，就是這樣溝溝坎坎的，過日子就是過這個過程。”
*
嚴家人商議定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嚴蘊儀在床榻上悠悠醒來，面對生母驚喜的歡呼，驚覺自己原來是暈倒了，頓時又是一陣整顆心抓在一起的悶悶疼痛。
丫鬟扶著半坐起來喝了一碗參湯，聽生母紅著眼睛說著父親的決定，未語淚先流。她生母心疼女兒道：“你爹心疼你。他投資工廠，失敗了可以東山再起，就算無法東山再起，大不了一家人吃糠咽菜過苦日子。可你嫁人這件事，他不敢冒一點風險。”
嚴蘊儀溫柔體貼地望著生母，喃喃道：“我知道，我爹是這樣的性子，我們一家人都是這樣的性子。”她慢慢伸手，握住生母的手，反過來安慰道：“姨娘，我好著呢，你莫要擔憂我。”
姨娘目光呆滯地望著女兒，突然抱著女兒嗚嗚地哭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女兒，將來一定會幸福的。”
嚴蘊儀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我能忘記十四爺嗎？我將來，會嫁給什麽樣的男子呢？
*
胤禵回來院子，聽小廝說十三哥還沒回來，他看見四哥在書房看書，進來書房後安靜地找一本書看。
四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隨口問道：“決定了？”
“決定了……”
胤禵無限惆悵的樣子，特自我感動地說道：“我決定成全她的決定。她想過普通人的日子，我不想勉強她。”
四爺一眨眼，頗為驚訝道：“難得啊十四弟，你還有這份度量。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胤禵聽著哭笑不得：“四哥，你是不是以為，我今晚上會帶著小姑娘在深夜，強行將她名聲壓在我身上，強行帶她在身邊？”
“說句不瞞你的話，我認為，這才是你會做的事情。”
“哼！”胤禵不滿地黑著臉，“我在你心裏就這點度量？我還能連一個小姑娘都不成全？”
四爺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深邃，還透著一份心疼：“現在改決定還來得及。你是我弟弟，我總是要顧著你的心情，更不想你將來悔恨。我們帶著嚴姑娘南下，或者送嚴姑娘先回京。”
胤禵吸吸鼻子，不知怎麽的，突然想哭。
這就是家人吧。
嚴姑娘的家人想高攀皇家，卻還是顧慮嚴姑娘的未來幸福，生怕她將來在皇家受苦，猶豫著拒絕。
自己的家人不想自己耽擱於戀情，卻還是顧著自己的心情，生怕自己將來悔恨，讓自己先送嚴姑娘進京或者帶著南下。
他低著頭，雙手搓著臉，悶聲悶氣地說道：“四哥，謝謝你。四哥，她如果說願意跟著我走，我一定帶著她，哪怕回京後我福晉和我上演全武行。可如今，我很遺憾她拒絕跟我走。但是，我很感動……”
胤禵擡頭，眼睛紅紅的，聲音嘶啞道：“謝謝你的支持，四哥！”
四爺一眨眼，起身，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當四哥，既想要你長大，又心疼你長大的過程，更害怕你長不大。但我相信，十四弟最是勇敢的人。”
胤禵咧嘴直笑。
“四哥，我都這麽大的人，你還老當我是小孩子呢。”
“你就是一百歲，在我眼裏，也是孩子。”四爺乜他一眼，坐回來繼續看書。
“行行行。我是小孩子。”
胤禵的心情無端好了很多。
人有時候，總是煩躁家人當自己小孩子，總想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可有時候，卻又是那麽幸福。有家人當自己小孩子寵著慣著，自己在家人的面前，放心地退化成一個小孩子。
他坐在四哥身邊，安靜地看書，宛若當年的懵懂頑童。
當年，他被門檻磕了一下，奶嬤嬤打門檻，說門檻壞。四哥說，自己磕了就是自己磕了，怪什麽門檻？勇敢地站起來，穩穩跨過門檻。
以前胤禵喜歡四哥，明知道四哥是為了自己好，卻總是擰巴著，總覺得四哥不如八哥待自己親切。——四哥不光沒有作為親哥偏寵自己，還對自己要求格外嚴格。此刻卻覺得，也唯有家人，才會如此毫不防備毫無算計地教訓自己。八哥和自己，到底隔著幾層，說話前要在肚子裏轉無數彎兒。
胤禵望著燈光下看書的四哥，俊朗的面容無聲微笑開來。
嚴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態吧？戀情再美好，總是家人放在第一位。如果她跟自己走，餘生能見幾次父母兄弟姐妹呢？如果嚴姑娘真私自決定跟自己走，自己反而認為她不對勁了。
自己喜歡的姑娘，配得上自己的喜歡，對自己的胃口。那便是接受這樣的姑娘會有的選擇，承擔這樣的結果。
一燈如豆，書房橙黃的燭火搖曳，落在人身上一層朦朧的暖色。胤祥跨過書房門檻，一擡眼，就看見胤禵捂著心口，一副傷心不已的自戀樣子。
胤祥看看四哥，無聲詢問。四爺對他眨眨眼，無聲微笑。
胤祥頓時明白了，胤禵這是又玩自我感動了，他也不禁微笑。
*
胤禵決定珍藏這段感情在心裏。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來到廣東。
為了協助官府抓鋪大海盜鄭盡心，哥仨跟著水師在海上巡視十多天，逐漸摸到鄭盡心的打劫規律，一邊圍觀水師布防，一邊處理一樁震驚全國，閩浙所有世家士紳豪門富商牽連在內的驚天大案。
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寫信告訴他們，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不要參與。
哥仨剛從海上回來，回到陸地上的院子，便看到各自小廝抱上來的，北京來的一封一封信件。打頭的第一封明黃信，一看就是康熙寫來的。
王之鼎放下信件拍著大腿著急道：“爺，都是北京來的加急信件呢，還有皇上的親筆信。”說著話，領著其他兩個小廝一起退出去。
哥仨互看一眼，四爺先拆開康熙的信件，看到老父親在信裏說，不要插手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
“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是怎麽回事？”四爺有點納悶，t和兩個弟弟快速撕開一封一封信，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哥仨看完各自的信件之後齊齊震驚。四爺更是沒有想到，離京之前何焯和秦道然的事情只是一個小案子，而且八弟在刑部已經將這個案子消了，居然也能鬧大了。
看似是兄弟們之間的爭鬥，但他不得不相信離京之前的預感，這件事就是汗阿瑪的手筆。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這件事被成功鬧大，必然引發連鎖反應。
胤禵看完一封信後，匆忙走到桌案邊寫回信。
胤祥看完手中李衛來信，得知此案沒有波及刑部檔案櫃子，放了心。胤祥裝好信件放進袖筒，卻又不由地神色黯然：“八哥的幕僚有錯，但太子殿下大動幹戈地對兩個幕僚出手。八哥以後不知道怎麽報覆回去呢。兄弟之間鬧成這樣，實在讓人傷心。”
頓了頓，想起來什麽，目光關切：“十四弟，你從牢裏撈出來張明德，至今保護他在京城活動，也要小心他做出什麽不法之事。”
胤禵正在寫下一封信件，聞言放下毛筆，左右看看，書房裏沒有其他人，窗戶大開，院子裏三個小廝擺飯桌，距離得遠，小心說道：“弟弟多謝十三哥關心。十三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保護張明德，可是你不知道內幕。張明德其實是三哥的人，三哥送給大哥，打算用張明德算命害汗阿瑪厭惡大哥。哪知道大哥突然被汗阿瑪圈禁……於是三哥送張明德給八哥，成功使得汗阿瑪厭惡八哥。我留著張明德，是因為他手裏有三哥給他的信件證據。”
察覺四哥肅容凝視自己，忙解釋道：“四哥你一貫只做事，底下人也不打聽這些。其實我們兄弟之間，最狠毒的人是三哥。這次太子出手對付八哥身邊的何焯和秦道然，就是三哥給太子出的主意，否則太子爺高高在上，哪裏會關註這兩個小幕僚呢。”
胤祥震驚地瞪大眼睛：“不久前六哥告訴我張明德是三哥的人，十四弟你是怎麽知道的？”
四爺在拆一封胤祚的來信，一擡頭，問道：“十四弟如何得知？”
“六哥能知道很正常。兩位哥哥萬萬想不到，這也是張明德在信裏透漏給我的，我正給張明德回信呢。”胤禵臉色陰沈如水。“張明德和三哥身邊的陳夢雷熟悉，陳夢雷知道何焯被人告到刑部，被大哥壓下來。這個計策是陳夢雷和三哥提起，為了報覆八哥彈劾三哥門人孟光祖。但三哥謀劃好了，需要借助太子殿下出手。汗阿瑪說八哥有民意，八嫂生孩子，八哥風光無二，引得太子殿下發怒要狠狠報覆八哥，三哥便去了毓慶宮。”
他搖頭嘆息道：“何焯官兒不大，但在江南文人中名聲高，他和江南文人名家親密來往，他的友人們多少都知道一些何焯和秦道然的事情。加上有人去刑部告狀何焯和秦道然，消息不知為何悄悄傳開，有心人都知道。所以，誰也想不到是陳夢雷的主意。”
“陳夢雷出賣友人？”胤祥最恨這種人，牙齒咬著嘴唇恨聲道：“三哥手底下居然有這種人。四哥，我要救何焯。”
四爺卻是搖頭，“十三弟，莫要著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我們都知道出賣友人的名聲大不好，三哥和陳夢雷怎麽可能落下如此把柄？一定還有後手收尾，我們且等著看。不過，話說到這裏，我也有消息相告兩位弟弟。張明德是三哥培養的人，一開始也是三哥背地裏哄擡張明德的名聲。木蘭大變之前，大哥、八弟和太子殿下爭鬥激烈，三哥派張明德去大哥府上，這件事八弟也知道。八弟行動謹慎，張明德才沒有在大哥身上鬧出事情。”
“八哥居然一開始就知道張明德是三哥的人！八哥一開始怎麽會讓張明德接近大哥？”胤禵震驚，恨恨咬牙道：“四哥說的是，三哥怕太子殿下出賣他在背後出主意，查到陳夢雷身上，應該會想辦法利索收尾。八哥幫了大哥，自己卻栽在張明德身上。八哥當初就應該一刀殺了張明德這老道！”
胤祥瞅著他臉上的憤恨，不知道是為八哥，還是為張明德，或者都有？
胤祥摸摸胳膊上的冷意，目光望著窗外的太陽喃喃吶吶：“四哥，我相信你的判斷，我不著急。雖然我也討厭何焯收受賄賂，秦道然斂財，但畢竟只是小額。如果是大額貪汙，我在京城就揪他們出來了。而且六哥來信中說，已經查清何焯貪汙這件事裏有內情，乃是被奸人蒙騙才收下那件貴重珠寶，且已經將珠寶送回去了，何焯是冤枉的。”
“八年前何焯為了陳夢雷仗義執言，結果不光被李光地害，如今還被陳夢雷害！四哥，我們等著看三哥怎麽收尾！”說到後面胤祥憤恨不已，他生性豪俠，最欣賞何焯這類人。偏偏這類人往往沒有好下場。這使得他神情低落，起身走到桌邊倒茶，大口喝茶緩一緩情緒。
胤禵卻沒有胤祥的細膩情感，他想起十三哥管著刑部檔案一事。原來老十三早就知道何焯收受賄賂，秦道然斂財。這麽一看，十三哥果然夠兄弟，只是封了檔案而已。
當然，十三哥和八哥也無仇無怨。
胤禵目中精光一閃：“四哥、十三哥，這次事情，從告狀，到拿人，到衙役抄家，半天完成，八哥事先沒收到一點消息，乃是因為太子殿下親自前去刑部辦案。太子殿下為了報覆，已經完全不顧及他的太子尊貴身份了。”
他的話聽得胤祥越發難過。即使他知道胤禵本就對太子殿下懷恨在心，可能還想要挑動四哥幫八哥對付太子殿下。他不由地看向四哥，擔心四哥上了胤禵的當。
四爺同樣想到胤禵的小心思，穩穩回看十三弟一眼。但他也沈了臉：“我一直認為太子殿下代表大清顏面，一直護著。如今他卻為了報覆，不顧顏面親自去刑部拿八弟的幕僚！何焯還在武英殿編書呢，還是朝廷的官員。”
話音剛落，門上響起來敲門聲，四爺：“進來。”
王之鼎進來行禮，雙手奉上一疊子信件：“爺，剛到的。”
胤禵一把接過來看信封。五封是四哥的，遞給四哥。三封信是十三哥的，遞給十三哥。三封信件是自己的，迫不及待地拆開看。
快速看完後，三兄弟的臉上齊齊變色。
四爺和十三爺對視一眼，一起看向胤禵。
胤禵在屋裏煩躁踱步：“四哥你說得對。三哥果然有後手。三哥上奏汗阿瑪，念著何家在蘇州教書的功勞，何焯多年在武英殿編書的功勞，求康熙網開一面。汗阿瑪答應了，釋放何焯，財產歸還。弟弟猜測，一方面陳夢雷心有愧疚。他和何焯多年好友。且當初李光地出賣陳夢雷升官，何焯為了替陳夢雷討回公道，和李光地絕交，這才惹得李光地門人在何焯中進士後汙蔑何焯，使得何焯多年只能編書不能升官。一方面，何焯乃至何家在江南文壇乃至教育界威望頗重，三哥也是施恩江南士紳文人，借機拉攏他們。三哥真是好謀劃！”
胤禵對三哥仇恨的語氣，聽著好像三哥在謀害他一樣。
四爺看他一眼，擡手按按眉心。
胤祥察覺四哥為難，琢磨一會兒，故意問道：“十四弟，你是為八哥打抱不平？你要幫八哥報覆三哥？如今我們看結果，三哥利用八哥的兩個幕僚鬥法，三哥最終也沒有害了何焯。”
“十三哥，你就是寬宏大量！”胤禵氣急敗壞地在屋子裏轉圈圈。他不能和兩位哥哥說自己忌憚三哥的小心思，更不能暴露自己的野心。這要他越發難受，也倒杯茶猛灌，試圖壓下心裏的躁火。但他到底不甘心。
“四哥、十三哥，侍講學士李紱上折子，秦道然在老家無錫，和當地士人馬雲翎、嚴青梧組織“講德會”，作為江南士紳富商的一個聯合點，制約朝廷派去江南的官員收稅。這也是三哥的後手之一？”
四爺卻道：“這件事和三哥無關。我剛收到三哥來信。汗阿瑪聽說老八兩位幕僚和當今文人名家來往密切，詢問侍講學士對兩件案子的看法，李紱自己決定上的折子。三哥事後得知，雖然生氣此事波及越來越大，但他也擔心江南稅賦，因此來信給我，囑咐我在江南多查看。”
胤禵脫口而出：“四哥，江南稅賦一事，我們一路在關註。但是三哥來信囑咐你，他這是不想自己得罪江南文壇，想要你出頭呢。三哥真是陰險狡詐！”
胤祥也陰沈了臉：“四哥，三哥害我，弟弟可以原諒三哥。但是三哥算計四哥你，弟弟不能容忍。”
兄弟兩個一起看向四哥，皆是殺氣騰騰。
四爺失笑：“三哥關心江南士紳富商不交稅，正好我在南方，來t信囑咐我多查看，這很正常。我這裏還有一封噶禮的來信。噶禮在信中說，如今正好將證據收集齊全，他是來信的同時上奏朝廷。何家子弟在外面打壓匠人學院老師，搶匠人學院優秀學生，匠人學院經常告到他面前。秦家和其他世家來往密切，世代聯姻。這些家族有巨額土地、一邊做教育行業生意，一邊受富商供養。而商人拿銀子資助江南文人當官，壓制朝廷在江南收稅，拿到皇商優待後收小作坊掛名在商會不交稅等等。”
“著啊！”胤禵興奮地一拍大腿，激動道：“四哥，十三哥，太子殿下身邊有王剡這群江南人給何家和秦家說情。噶禮也是太子殿下的人。噶禮上奏這件事，我們且看太子殿下怎麽做。好一個噶禮！做得好！四哥，我們寫信誇誇他？”
胤祥猛地擡頭，目光炯炯：“四哥，這次噶禮的行動確實大快人心！這次我們下江南救災，親眼目睹江南商人將大米扔到河溝裏，也不降價賣給災民。藥材方面使勁加價，趁著老百姓病，不光要老百姓的命，還要老百姓僅存的那點銀子。賺了銀子後奢靡無度，行賄官員，偷稅漏稅，災難期間大發國難財。最可恨是他們奢靡無度使得世人總是認為江南富裕，朝廷將江南列為重稅之地，其實交稅大頭都落在江南普通百姓身上。可恨！”
“砰”的一聲，胤祥氣得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胤禵伸手按住哐當作響的茶具，冷然接口：“確實可恨！希望這一次噶禮狠狠地打壓他們。”目光一閃看向兩位哥哥：“四哥，十三哥，三哥謀劃這件事好久，就好像他利用張明德謀劃大哥和八哥一樣，很有耐心地等機會。江南稅賦問題爆出來，他應該是驚喜。他想要趁機打壓江南士紳立功，但他又不想得罪人。”
頓了頓又道：“但是太子身邊的王剡、熊賜履，絕對會上書保何家秦家和相關富商的。熊賜履是湖廣大族出身，理學世家，祖上是前朝官員。王剡是江南望族出身，祖上是前朝宰相，最驕傲的大事是領著文武百官和皇帝打嘴仗十多年，逼得前朝皇帝放棄貴妃之子，冊封嫡子做太子，獲得從龍之功。這兩人都和江南士紳富商世代聯姻。倒是李紱……”
胤祥緩了緩情緒，深呼吸一口，思索道：“李紱寒門出身，江西人。從小為了求學吃盡苦頭，在江南求學之後接受鹽商接濟五十兩銀子，卻因為不會諂媚遭遇江南富商子弟羞辱。中進士後進翰林院，在張廷玉弟弟的喪禮上大哭，利用張廷玉母親的愛子之心，在張廷玉的幫助下進入朝堂，被三哥看中。此人一向以陽明心學傳人自稱，和正統儒家文人區別開來。他為官清廉，性格孤僻，最是痛恨這些士族富商。”
“如此說來，李紱代替了徐乾學、高士奇等人在江南的作用。”四爺喟然長嘆，裝好信件放在手邊，在屋裏走了兩步，擡眼凝視兩個弟弟，表情誠懇。
“富商供養大量文人當官制約朝廷收稅。這些官員中，出來李紱這麽個另類。噶禮恰好抓住機會上奏汗阿瑪。十三弟，十四弟，這件事誤打誤撞對我們的土地改革也有好處，否則我們還要想辦法協助噶禮上奏此事。但將來，我們也會經歷類似場場爭鬥，兩位弟弟試著從中悟到一些東西。其二，這件事影響會越來越大，朝堂上幾方爭鬥，如果朝廷查辦這些家族，江南文人為此制造輿論壓制朝廷，民間必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三，一旦清查商人，他們名下有關朝廷銅、鐵、鹽的生意，該有誰快速接手，不影響朝廷和百姓日常使用。所以，我的考慮，我們從大局出發，想想怎麽幫著收尾，莫要在江南造成不好的影響。”
胤祥、胤禵聽得楞怔，反應過來後精神一振，噶禮上奏此事，老父親一定關註。江南掀起血雨腥風。太子殿下、老王剡等人也會全力上書營救這些人，更激烈的爭鬥在後頭。
哥倆個各自坐到椅子上沈思。四爺坐到搖椅上搖著搖椅，觀察兩個弟弟幾眼。
兩個弟弟都很聰明，悟性很高。
胤祥偏於整件事中所有人的位置處境，一會兒嘆息，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恍然大悟。
胤禵偏於事件中幾人和他自己之間的關系，一會兒得意，一會兒憤恨，一會兒殺氣騰騰。
看得四爺無聲一笑，鄔先生說胤祥細膩深情仁慈，說的很對，胤祥心重，胤禵心寬。四爺默默琢磨怎麽開導胤祥才好。
胤祥興奮地一擊掌：“四哥，弟弟明白了。這件事從大局上出發，於國有利、於朝廷有利。我們要幫忙太子殿下和三哥收尾。從小局上出發，整頓江南私塾家族學堂，分散他們的師資優勢到匠人學堂、當地官府學堂，順便清查江南匠人學堂貪汙等等情況。至於富商們，八哥管著廣善庫，和這幫人之間的關系最為密切，寫信詢問八哥哪些富商可以稍加提拔重用。”
胤禵卻道：“十三哥前面說的，也是我想的。江南教育上的貪汙也開始冒頭，需要各打五十大板。但是十三哥，你相信八哥的推薦？我曾經收到門人信件，八哥前段時間為了應對太子殿下的報覆，他身邊的揆敘等親信這些日子清廉高峻，辦差認真且能力高。八哥還整頓廣善庫，趕走不少富商。原因不明。但我猜，廣善庫裏面可能有貓膩。”
“廣善庫裏有貓膩。不過我們不管，”胤祥表情豪爽。“十四弟，八哥能幹精明，他知道哪些富商是真辦事的，哪些富商專門借用各種工程撈國庫補貼銀子，哪些富商心正但做生意不賺錢。我相信八哥。他在大是大非上面，值得信任。”
胤禵看向四哥，胤祥也看向四哥。
四爺聽得樂呵，嘴角勾起道：“我也信任老八在大是大非上面的清醒。問問老八，不是一定全用老八的推薦。在回去的路上，我們自行重點查訪各大商家。在此之前，你們要將朝廷分配給江南富商的生意，熟悉一二。”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胤祥面色沈重：“四哥，我們協助收尾是應該的，但是要寫信告訴汗阿瑪我們的功勞，否則又是白做工。”
胤禵癟嘴道：“四哥，你就是顧全大局。十三哥，我敢打賭，這次一定又是白出力。好好好~四哥別黑臉，我們協助收尾。”
四爺乜他們一眼：“一家人自是互相協助。”
*
哥仨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和廣東巡撫範時崇見面，簡單聊幾句，還是抓海盜重要。
三兄弟再跟隨水師出海七八天，等他們回來陸地，王之鼎又抱來多達一箱子的信件。康熙對李紱和噶禮所奏很是生氣，吩咐王公相臣們討論，群臣一起推薦九阿哥胤禟、順天府尹施世綸、刑部主事蔣延錫，康熙親自加上內務府員外郎鄂爾泰，四人下江南。
算算日子，一行四人已經到了蘇州了。
胤禵表情凝重：“這四個人，九哥愛財。蔣延錫是蘇州常熟望族出身，兄長是山東巡撫，和江南壓根就是一夥的。施世綸不算江南出身，但也是世家出身。鄂爾泰估計只是汗阿瑪的一雙眼睛。”
胤祥煩躁：“四哥，朝廷派這四個人下江南，名聲上說都是清官，可我們都知道底子，朝廷這是和稀泥，不想汗阿瑪清查江南呢。我都擔心九哥這次南下的安全。”
“官員們怎麽可能希望汗阿瑪清查江南？”胤禵咬牙擠出來一句：“宋元明清以來，富裕沒有戰爭的江南培養越來越多讀書人，朝廷官兒有三分之一都是江南浙江一帶出身。十三哥你還擔心九哥安全？九哥愛財之人，萬一到了江南收了銀子，也變成江南人了。”
“九弟不會。大是大非方面，我信任八弟，也信任九弟。”卻是四爺也不認同胤禵的看法。
胤禟愛財，越發對這些人偷國庫錢財憤恨。因為他會認為自己堂堂皇子，還沒有地方商人富裕，這是輸了面子且吃大虧了！必須找回來場子。
果然，四爺拆開胤禟的來信，一眼看到胤禟信中的憤恨：四哥，我身為皇子過日子還扣扣巴巴的，我去雲貴辦差辛辛苦苦瘦了一直沒胖回來，更何況江北將士們守在邊境都等著軍餉呢。他們躺在江南煙雨裏舒舒服服騰挪國庫銀子，日子過的忒是滋潤。還敢發國難財對下面老百姓吸血！我不殺殺他們的算計，他們還以為大清和國庫是他們的！
四爺不禁失笑，將信件遞給兩個弟弟看，瞅著兩個弟弟臉上五顏六色的變化，頗為樂呵。
胤祥眼珠子一轉：“四哥，我給九哥寫封信，協助他的江南之行。”
胤禵道：“我也去幫九哥。”
四爺聽t了他們的話很是欣慰，拆開胤祚的信件，看到胤祚說他盯著各處，無需掛心。還真放了心。老六的能力四爺很是信得過。
但是下地方做欽差，不是簡單的差事。做不好不光沒好處沒功勞，反而會被潑上汙水。
四爺蹙眉，起身提筆寫信給李衛和戴鐸，繼續留在江南協助九弟一行辦差。
再給六弟寫信囑咐他，再給福晉、管家……一一寫信，厚厚幾十封信件送出去。
*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在海上巡邏近一個月，嚇得海盜們銷聲匿跡。
胤禵站在甲板上舉著望遠鏡舉得胳膊發酸，鹹濕的大海風吹得臉生疼，忍不住問出來：“四哥，我們這樣看下去不是辦法啊。他們朝海上一躲，我們找都找不到。等我們走了，他們又冒出來劫掠商船。”
“本就是為了嚇唬他們。”四爺也舉著望遠鏡望著海面。“我們在海上這些日子，他們就知道朝廷對他們不再容忍。他們可以躲一時，但只要一行動就會引來水師抓鋪，時間長了在海上如何謀生？沒有機會打劫商船沒有收入，下面人會不會生活艱難？所以他們一定會想後路。下南洋？去五弟所在的非洲？還是去歐洲？他們只要有行動，必然通過馬六甲海峽。”
胤祥和胤禵聽了，互看兩眼，原來四哥是逼著海盜出逃。水師在馬六甲枕戈以待，只要他們過馬六甲海峽，抓他們輕而易舉。
胤禵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四哥：“如果他們不逃出大清呢？”
“那就是臺·灣一帶。據說紅花會的人都在新界、澳門一帶定居。這些地方尚且混亂，朝廷管控不足，方便他們改變身份。”
小哥倆對視一眼，心服口服。胤祥也放下望遠鏡轉身問：“那四哥，他們，其實，其實……挺有能力……”
“你想給他們求情？”四爺乜他一眼。
胤祥吞唾沫點頭。胤禵為難道：“四哥，我也喜歡他們混在海上的能力，比水師裏的將軍不差。”
“……等抓到他們再看情況求情。但一切有汗阿瑪做主。”
“哎，謝謝四哥，弟弟們知道了。”胤祥和胤禟驚喜。
四爺因為弟弟們高興，自己也高興。
正說著話，範時崇從小船小跑上來大船甲板，見到四爺就磕頭，雙手遞上私密信件。
四爺接過來展開信件，一眼看見上面一行小字：“四爺，奴才剛收到消息，杭州名妓海三娘拿到了八大富商勾結水師和官員的貪汙走私賬本，目前逃到廣東，很多人都在追殺她。請四爺吩咐。”
四爺心裏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富商！水師！官員！
他吩咐水師將軍林君升：“陸地上要抓幾個人。海上的布防再加一倍，防止有人借助海路逃跑。”
轉身看向兩個弟弟：“十三弟和十四弟回去陸地，帶著所有侍衛，協助老範行動。找到海三娘後，保證她活著。誰敢阻攔你們辦差，殺無赦！”
胤祥和胤禵都被四哥話中殺氣驚住了，知道事情緊急，一起道：“四哥放心。”
胤祥、胤禵、範時崇從大船下來，做小船回來住處，範時崇回去衙門。哥倆一看太陽已經落山了，匆忙吃頓飯，召集侍衛們準備趕赴巡撫衙門找範時崇。王之鼎抱著信件送過來，足足有兩箱子。哥兩個驚奇地望著這麽多信件，齊齊笑了出來，胤祥道：“等我們回來再看，現在要辦急事。”
胤禵道：“這麽多信件，我真擔心京城出事。”胤祥取笑他：“你在京城還有什麽大事不成？”
“沒有大事，但是我好奇。我看看，果然有張明德給我的信件。這個江湖老道倒是不枉我費心救他出來大牢，還是有點作用的。十三哥，你就不擔心京城的事情？很可能和刑部檔案有關哦……”胤禵話還沒說完，王之鼎小跑進來行禮：“兩位爺，廣東巡撫範時崇有急事求見。”胤祥忙道：“快請進。”
範時崇小跑進來請安，慌張道：“兩位爺，奴才剛又收到消息，海三娘最近要出海下南洋。”
胤祥和胤禵對視一眼，海三娘要逃？
胤祥喚來侍衛首領七十四，吩咐道：“快速乘坐小船找到四哥，轉告四哥這個消息。”
“嗻！”
七十四飛速離開之後，胤禵問範時崇：“你是跟著我們上船，還是留在陸地？”
範時崇猶豫片刻，笑道：“十三爺、十四爺，如果是其他欽差下地方，奴才要跟著上船蹭功勞，可四爺下地方嘛，奴才守在陸地，四爺更知道奴才的功勞。”
胤祥指著他笑：“你這個滑頭。”
胤禵齜牙：“你留在陸地，也有任務。萬一海三娘見走海路不通，改走陸路呢？海三娘這個女人，我們必須抓住，而且要抓活的。抓住後還不能虧待她，必須要她配合我們，順利拿到賬本。”
“請兩位阿哥爺放心，奴才一定辦妥這件事。”範時崇表情嚴肅。
他出身範家精通為官之道，但知道輕重，關鍵時刻靠得住。這點讓胤祥和胤禵放心。
*
哥倆對視一眼，快速出門點上侍衛們，坐船出海找四哥商量。
四爺收到七十四的消息後，已經緊急布置下去，務必在海上抓住在逃的名妓海三娘。
之前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所以四爺手下人手充足，海上防線嚴密不透風。
海三娘無法假扮平民正經坐船出海，只能躲在船艙底下，還裝扮成男子，但還是被水師將士們認了出來。
她被抓的時候本想一刀刺向自己，來一個自殺，被侍衛抓住匕首救下後，還是不停尋死。不管誰問什麽都不說話。
不是想要咬舌自盡，就是要撞墻，水師將士沒辦法，只能用迷藥將她迷昏過去。
到第二天早上，她會押送到船上的一個房間，看見上方端坐的，秘密提審她的人後，突然性情大變，跪著哭訴道：“四爺！真的是你！老天開眼！四爺，您不去逛妓院，民女想要見您一面也難。”
四爺滿頭黑線。
胤祥和胤禵捂嘴咳嗽，但還是沒忍住笑出聲。
胤祥：“四哥，這還真是你的不是了。”
胤禵：“四哥，你要去逛逛，沿海也不會出來這麽一件大案。”
“你們兩個安靜，聽海三娘說話。”四爺正色，凝視猶自哭泣的海三娘：“你要見爺，所為何事？”
海三娘趴在地上嗚嗚哭著，哽咽道：“四爺，民女有冤情，民女家破人亡，為了給侄女找一口吃的，被迫進了妓院，民女求四爺做主給民女一個良籍。”
頓了頓，她痛哭失聲：“四爺，民女求您，給我們家一個公道啊，四爺，我一家人死得慘啊。四爺！”
胤祥胤禵震驚，難道是全家滅門大案？
四爺長嘆一聲，心生不忍：“你慢慢說，爺聽著。”
“四爺，民女一家人死得慘啊……”海三娘哭得撕心裂肺。
海三娘是化名，真名是顧舜娘。顧舜娘本是無錫寒門家庭女孩兒，爺爺和叔叔經營一家繡坊供她父親讀書，盼望家族轉變成書香門第，她父親勤學苦讀終於考中秀才，準備靠舉人，且將她許配給當地一家書香門第的旁支讀書人。
本是很有希望的一個小家庭，卻因為關家家主小兒子看中她，派管家上門要納她做良妾。她父親拒絕，關家管家便買通繡坊掌櫃說人穿了繡坊的衣服身上不舒服，長皮膚病，告到衙門。
還四處敗壞她的名聲，說她勾引關家少爺。
盡管官府宣判繡坊無罪，但官司打下來家裏已經窮了，繡坊也沒有生意了，說定的親事也被退了，爺爺奶奶被氣死了，鄉親們議論紛紛，一家人在當地生活不下去了。
叔叔悲憤之下，去殺了那個管家逃亡出走。家人身上有了人命案子，她父親無法再科舉。
她父親絕望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也郁郁而終。海三娘帶著唯一的侄女到杭州投奔叔爺爺。
叔爺爺很照顧他們，但自家也不富裕。她為了養大侄女，自賣自身到妓院，靠著美貌和才華很快成為杭州頭牌。
海三娘成為杭州名妓後，纖細的腰肢旋轉霓裳舞，舞動士紳豪門老中少三代男子的心神和下半身。她在一場沙龍中無意獲得富商、水師、官員勾結走私貪汙的賬本，用這些賬本要挾謀利，被幾方追殺。
此事在浙江鬧得非常轟動，各方人為了搶先一步抓住她拿到賬本，在海上陸地大打出手，驚動了康熙。
強龍不壓地頭蛇！康熙生怕三個兒子意氣用事徹查貪汙，惹得沿海世家狗急跳墻截殺他們，急忙來信給了三個兒子調兵權，還給沿海所有巡撫總督寫了措詞嚴厲的信件。
浙江巡撫黃秉中收到康熙的旨意後，生怕此事連累到自己的前程，面對前來說情的人，氣得t破口大罵：“老爺我混跡風月酒色場所多年，也從來沒見過這麽愚蠢的男人！居然被一個女人拿住這麽大的把柄！傳我命令，尊四爺意思，大清承明制，凡為了娼妓鬥毆者家族三代不許科舉，也不許參加博學鴻儒科！”
如此一來，這件事鬧得更大。
關家家主拿住參與鬥毆的小兒子和家丁到衙門，親自當場一刀刀斃命。
其他家族有樣學樣，叔叔拿住大侄子，兒子拿住老爹，親自斬殺。
只求黃秉中收回命令。
追殺海三娘的人少了，海三娘得以喘息，在死忠江湖人的保護下從杭州逃亡廣東，打算下西洋。
四爺成功抓鋪海三娘的消息露出去，各方註意力都轉移到四爺身上。
一旦四爺通過賬本查證他們聯手走私，三代不能科舉算是最輕的處罰，也別奢望全家流放寧古塔了，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小命都不錯了。
這些人為了保命不斷找到範時崇等人，聲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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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四爺審訊海三娘後，這才知道她根本沒有什麽賬本！
胤祥胤禵同聲驚呼：“你居然沒有賬本？”
海三娘滿臉的淚，尷尬又心虛、得意又恐懼，又帶著大仇得報的痛快，輕輕點頭：“我騙他們的。”
四爺霍然站起來，在屋裏慢慢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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