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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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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番外

◎四爺下江南上◎

如果說來傳旨送東西收一張小銀票, 這是規矩。被拉著去喝酒利益互換打聽消息,這是親近。雍親王府卻一貫和太監們保持距離,四爺從來不邀請他們這些太監喝酒。

當然, 遠距離傳達康熙旨意,四爺也會派管家給他準備酒菜。但這是早上, 都在京城,他本來是打算直接回宮的,沒想到被這般隨意地拉著和另外一個太監去吃早飯, 真是意外了。

李德全沒想到四爺待他如此“體貼隨和”, 他卻也是真餓了。

他一般是早起簡單吃點熱湯面,等康熙用早膳, 自己才去用早飯。今天被其他管事言語排擠吵架,他沒來得及吃熱湯面。康熙一大早吩咐差事,他歡喜地出宮跑這一趟,確實餓的肚子咕咕叫。

他知道四爺的脾氣要他吃早飯就是吃早飯。只是他想著因為八爺送他黃金的事兒, 康熙對他訓誡, 自己挨打幾十板子。如果康熙知道四爺和他親近,那還不得廢了他的賤命?

李德全知道當年有個宮女汙蔑四爺,現在還在洗衣居呢。和那個勾引太子被罰的宮女在一起, 一直活著警告皇宮所有宮女。可見皇上對太子和四爺的看重。

他心裏明白著, 皇上表面上對四爺打壓處罰,其實對四爺很是重視, 不允許任何太監宮女無故靠近四爺。他猶豫著張嘴就正要拒絕:“蘇管事,我還要回去覆命……”

蘇培盛以為他怕四爺, 忙笑道:“李管事惦記回去覆命, 果然是能幹做事的人。不過, 不耽誤這會兒時間嘛。外面人都說四爺可怕, 其實四爺性子隨和,鄔先生等人也笑哈哈的。說起來,我在宮裏做過好多年呢,跟著四爺的時候比你如今還小幾歲,那時候天天打仗,皇上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瓣兒花,宮裏太監宮女俸祿低,下面小太監經常吃不飽飯,……四爺最喜歡賞賜各宮小太監銀子,經常不到月底銀子就花完了,有一次還是三爺借給四爺銀子,……”

李德全聽得入神,一時舍不得走,他年紀輕資歷低,最需要有人和他講講過去的事情好知根知底。便難為情道:“蘇管事,我和你一起吃點兒,說說話兒。我不去和鄔先生他們一起吃。”蘇培盛一楞,隨即道:“正好我那剛開始上菜,我吩咐廚房多上一份。”

蘇培盛身為四爺貼身太監,他的夥食,在世人水平裏是中等以上的。只是身份原因,不能吃味道大的,不能吃太飽,且整個府邸的風氣都是節儉不浪費,所以飯菜清淡精致,分量小,上的多一點兒,正好夠兩人吃的。

一人一碗花生湯,一碟流沙包子,一份白肉蘸醬,一份生黃瓜。蘇培盛吃完一個小包子,停下來問他:“味道可口嗎?”李德全咽下一口包子點頭道:“我喜歡吃這些簡單的飯菜,味道好。還是現做的。”

蘇培盛聽了噴笑,指著桌邊的調料盒道:“如果味道太淡,你自己加鹽,加醬。這還簡單的飯菜?你在宮裏吃燕窩魚翅?”

李德全咽下一口肉道:“不淡,我喜歡吃淡的,我怕嘴裏有味道。我不吃燕窩魚翅,其他一些管事吃。”

嗤笑一聲,蘇培盛不屑地搖搖頭說道:“你說的那些人,我都認識,以前我和他們相處的還挺好。只是我跟著四爺出宮後,和他們越發相處不來了,只有面子情。四爺府上上上下下基本都吃淡。四爺說,人的口味不一樣,淡了能加鹽,鹹了就吃不動了。但是淡了,還要味道好就必須講究一點兒,所以府上的吃食基本都是現做的,食材都是嚴格把關。幹重活粗活的侍衛小廝們有兩份鹽巴辣椒自行添加。”

李德全正在喝湯,聞言楞住,放下湯碗納悶道:“都現做,要請很多廚子嗎?要等很久嗎?禦膳房送上來的菜肴,只有皇上和幾個大管事的吃食,是現做的。我以前在屋裏用小火爐煮面吃,現在禦膳房給我的夥食好點兒了,但我不喜歡吃,有空出宮在東華門街上吃點兒。”

“其實花費很少,不用等。除了特別情況,用飯時間固定,食材事先準備好,主食蒸上,需要燉煮的食材先開始做,涼拌先拌上入味,現炒的也就幾個小炒和素菜。皇上飲食樸素,四爺也不喜歡什麽肉塞進豆芽裏,白菜只吃菜心,餵雞吃珍珠米喝奶再用十幾只雞熬湯做一道茄子那一套,更不喜歡幾排丫鬟伺候唱歌跳舞彈琴。一頓飯也不需要八大碗八大碟八大涼拌,簡單夠吃個八分飽就成。你看我們吃的,就是和鄔先生那桌一鍋燒出來的。四爺和皇上一樣,喜歡吃食材本身美味。叫,淡中有味,淡中有鮮,淡中有美。這反而更考驗廚師水平。府裏廚師不多,但俸祿高,個個都是好手呢。”

“蘇管事,四爺吃的這樣簡單嗎?宮裏管事都喜歡吃鹿茸驢鞭羊肚等物兒,燒起來麻煩的。外頭其他府邸吃飯喝酒我也見過,一個席面二十到二百兩銀子……”李德全越聽越驚訝,猶豫片刻,道:“前天有個富裕官兒送我三蒸籠蟹黃包子,說一蒸籠花了二兩百銀子做的。我沒要。其他小太監也沒要。我本來很開心的,可是不知怎麽的,昨天宮裏一些太監說我清高,不管自己不拿銀子,還妨礙他們拿銀子。我,……梁總管吩咐我狠狠地抽他們,可我不忍心,所以我,我喜歡出來辦差,……”說著話,李德全眼淚冒出來,那是真委屈。

“沒看出來,你還挺有毅力。”蘇培盛瞅著他樂了,端起來湯碗喝了一氣,再放下碗,看著李德全年輕的面孔因為窘迫泛起紅潮,心裏一熱,誠心教導道:“這季節的蟹子,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運過來的,光運費就不少銀子。再用頂級好油好料,一蒸籠二百兩銀子還是少的。但是這些寒涼物兒,不適合當正經飯菜吃,有機會嘗一口就行了。人要吃熱乎東西養身體,我們府裏各個都是養生大家。哎,今兒我們有緣,我和你說道說道。你不接受賄賂,他們就容不得你跟在皇上身邊兒,打壓你,攻擊你,暗中使銀子利用其他太監攻擊你,孤立你,拉你離開皇上的身邊兒,換上喜歡他們賄賂的人,幫他們在皇上面前說話的人。梁總管說得對。但是如果你性格做不來,那就換個方式,找和你有緣的人相處。皇上是明君,皇上看你好,你就是好。你只要撐住了,習慣了他們對你的巴結利用孤立,就是過了這道坎兒了。”

李德全眼睛一亮:“蘇管事,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麽就感覺不舒服,原來他們是想害我呢。蘇管事,我喜歡毓慶宮的顧總管,我還喜歡寧壽宮的李管事、承乾宮的王管事,……現在也喜歡蘇管事。蘇管事你說得好,我和有緣的人多相處,就不孤單了。”說著話,低頭大口吃包子,喝花生湯。

蘇培盛聽得頭疼地皺眉,好似看到當年被孤立排擠的自己,心裏越發不忍,便等他吃一陣子,無奈道:“李管事,梁總管要你狠狠地抽那些排擠你的人,踩他們,不是錯的。你不制服他們,他們不聽你的,你在乾清宮怎麽做事?你心善,用不來梁總管的方法,我理解你,因為當年我也這樣。但是問題必須解決。我和你說說另一個方法,有用你聽一聽,沒用你忘記了。”

李德全哪想到蘇管事會和自己說這般親密的話?他忙放下碗筷,坐直身體,誠懇道:“蘇管事你請說。”

“這些話,如果梁t總管問你,你告訴他也沒關系。我當年沒跟著四爺之前,天天被人欺負。跟了四爺後,那麽多小太監想法設法巴結四爺,擠兌我,我也不忍心對他們抽鞭子踩壓,可真有事情的時候,我吩咐下去,他們不聽我的,還壞我的事,妨礙四爺要辦的事情,怎麽辦呢?我就抓住他們的大錯兒,這些小人錯兒多得很。威脅他們告訴四爺或者慎刑司。他們都怕四爺,更怕慎刑司。然後我再提拔聽我話的人,總有聽我話的,總有一心想要做事不管爭鬥的,不管有沒有背景,認真做事,不惹事,還有點聰明腦袋會做事的人,我都提拔在身邊兒。時間長了,我身邊大多是做事的人,都看不慣那些只會諂媚的人,遇到商人官員送銀子送美人賄賂啥的,一起拒絕。做事方便,相處起來也簡單多了。”

李德全聽得如雷貫耳,恍然大悟,佩服道:“蘇管事你真厲害!我用你的方法。證據我都有,我回宮後就開始鬧!”

蘇培盛瞧著他眼睛亮的好像蠟燭光,謙遜地笑道:“這只是我的一點小道道,不登大雅之堂。梁總管是大人物,他說幾句話,我們都好好悟出來,才能懂。但也不要怕。我們蠢笨心善,但我們幸運啊,皇上是明君。四爺也最討厭欺上瞞下的人。”

“蘇管事您說得好,說到我心坎裏。”李德全望著蘇培盛重重點頭,感覺自己打開了新天地。

自從認梁總管做幹爹,讓他在宮裏地位一下子高漲,更多人給他送銀子送美人送各種稀奇吃食兒,甚至有宮女討好他,他很風光。但他天生有善良的一面,這些好處帶給他的困擾也很多,因為他和梁總管手下的管事們吃不到一塊去,玩不到一塊去。他不收賄賂,妨礙其他管事收賄賂被眾人排擠孤立。梁總管教給他狠辣的法子,他又因為心善用不出來,一大早跑到康熙跟前伺候,喜歡出宮辦差事躲開那群人。這不是長久之計。他認為,蘇培盛的方法,才是他的路子。

皇上是他的根。

皇上是明君。

所以他壓根不需要怕那群人,盡可以用堂堂正正的法子!

李德全吃飽喝足,起身給蘇培盛鞠躬感謝,一臉沈思地和蘇培盛告別:“蘇管事一番話,讓我這些日子的糾結一掃而光,您是我的恩人。”

蘇培盛傻乎乎地笑:“我隨意說說,你隨意聽聽。”

李德全不再多言,他知道這些話,不是幹爹老師的人,不會說給自己聽。而蘇培盛是所有中老年太監中最心善的一個,也可能是四爺位高權重,一直保護身邊的人,所蘇管事有點天真在身上,見自己被排擠便出言幫助。

“蘇管事,我一定記住……”李德全還沒說完,王之鼎找過來,見他們都吃完了,笑道:“蘇管事,爺有四壇子荔枝酒、四壇子草莓酒送給太子殿下。如果太子殿下還沒醒,你交給太子妃。”蘇培盛對王之鼎笑道:“我們現在就出發。”

蘇培盛安排一輛馬車拉著酒,自己和李德全騎兩輪車進宮,李德全去給康熙覆命,昂首挺胸,宛若上戰場的將士。

蘇培盛哪裏知道他教導李德全兩句,打開李德全的新世界大門呢。蘇培盛和他揮手告別,揮胳膊給他鼓勵。

毓慶宮裏,管事趙國柱恰好見到他,趙國柱陰笑說太子殿下不見你。蘇培盛知道太子殿下和四爺不和睦,這是毓慶宮的人遷怒自己,忙笑著給他一張小銀票:“你給我通報一下。”他收了銀票才道:“太子殿下昨天喝醉了,還沒起床,我不敢這時候給你通報。你將酒放下,我交給太子殿下。”

蘇培盛著急道:“這可是爺親自釀的,千兩銀子難買一壇子的養身好酒,爺特意吩咐我送來給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還沒醒,我交給太子妃。如果太子妃也在休息,我就將酒拉回去府邸,下次再來。”趙國柱氣得咬牙:“太子妃忙著呢。你不要我轉交,那你就拉回去,看你怎麽和四爺交代。”

蘇培盛指揮小廝拉著酒就走。

趙國柱沒想到他如此虎氣,正呆楞,卻是總管顧問行聽到動靜走過來,吩咐小太監拉住了蘇培盛。

聽說原委後,顧問行笑道:“太子殿下確實還沒醒。太子妃已經起來了。”說著話,吩咐小太監去報給太子妃,自顧自離開了。

蘇培盛見此,便也安心等候。

顧問行的身影看不見了,趙國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惱怒道:“你在宮外這些年,越來越討人厭。”蘇培盛當即冷笑:“那是,你們越來越會討人喜歡。”

兩個人互相不對付,看天看地不說話。

不一會兒,小太監過來傳話,去見太子妃。

蘇培盛高高興興地給太子妃恭喜,送了酒,接了太子妃奶嬤嬤給的小銀票,正好奶嬤嬤也要出宮看望馬爾漢,便一起說著話出宮。蘇培盛耐心地聽奶嬤嬤一路訴苦,歡喜地回來雍親王府,在如意居見到四爺、鄔先生和高斌在說事情,便說了他和李德全吃飯說話的事兒,四爺驚訝了,氣得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

蘇培盛捂著腦袋慌忙問道:“爺,奴才說錯話了?”

鄔思道苦笑:“蘇管事,你沒說錯話,你說的太對了。萬一李管事真按照你說的做,宮裏今天要有事了。”

“怎麽會出事呢?他是梁總管的幹兒子。”蘇培盛嚇到了,卻不信。“鄔先生,你不知道梁總管多厲害。他是大清所有太監的夢想標桿。他已經從景山回來宮裏了,有他鎮著,李管事鬧一鬧不會出事的。”

高斌卻是笑著問他:“那你說,你為什麽執意親自將酒送給太子妃,而不是趙國柱轉交?”蘇培盛理直氣壯道:“爺吩咐的事,當然我要親自交給太子殿下或者太子妃才是完成差事。而且他們那些人,我信不過。萬一誰貪汙一壇子,卻說爺只送七壇子酒呢,太子殿下又不會專門詢問爺到底送幾壇酒。”

“這就是問題。”鄔思道仰著臉,嘆息道:“宮裏頭幾個管事面對四爺態度好,因為他們怕四爺。可他們私底下貪汙索賄成風,幾位皇子那天借著梁九功鬧事,也是積怨已久。官員們只是不敢鬧罷了。皇上在皇子們大鬧梁九功後,說梁九功病了,要他去景山休養一陣子,提拔李德全。說明皇上已經意識到了嚴重性。梁九功也意識到了問題,想要退休保住性命和名聲,收李德全做幹兒子,是看他心善想靠他養老,也是拉攏他到身邊兒,借他的手打壓一部分老管事,和皇上表忠心。可是李德全心善,不收賄賂,還不忍心下死手踩小太監老管事。李德全在你這裏解惑,回宮抓住幾個偷皇上東西的小太監,牽連出來一大片,……其實也挺好。”鄔思道本來憂心忡忡,卻是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蘇培盛聽得入神,看見他笑了,跟著手舞足蹈地樂呵:“皇上知道後狠狠地罰他們正好呢。以前仗著在毓慶宮當差欺負我,現在見到我還是愛理不理的樣子。爺您不知道,他們這些年私底下貪汙皇上和太子爺、後宮多少東西?地方上貢的茶葉、碧粳米……,膳房的鹿鞭、牛鞭……,東北送來的皮料登記造冊的時候少寫幾份。……”蘇培盛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著,神神秘秘道:“以前他們還膽子大到偷皇上收藏的畫兒和瓷器,還好梁總管察覺,狠狠地抽一頓鞭子,處置了幾個,才沒人再敢。”

眾人本來放松下來了,聽他這一說都聽呆了,一起看著他苦笑連連。

蘇培盛因為眾人的反應猛地停住,他更呆,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隨即嚇得臉色蒼白:“爺?這事兒真的會很大?奴才給爺惹事了?”

四爺使勁克制火氣,拍拍蘇培盛的肩膀:“你說得對,這事兒,早該處理了。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別怕。凡事爺撐著呢。爺馬上去見汗阿瑪。”

蘇培盛嚇白了臉,哭道:“爺,萬一他們在皇上面前告您的狀?”

“放心。你都說汗阿瑪是明君。汗阿瑪還是爺的父親。爺怕什麽?只是以前總是想著,當年大清上下都艱難,他們跟著汗阿瑪也吃了不少苦,照顧汗阿瑪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才一直裝看不見。這次,正好處理一二。說起來,如果事成,也有你的功勞,等著爺給你賞賜。”四爺笑得坦然平靜,似乎這真是一件早就該處理的小事。

蘇培盛放了一半的心,眼淚收回肚子裏,撓著腦門嘿嘿直樂。

鄔思道和高斌對視一眼,很是無奈又感佩於心。蘇培盛傻乎乎的,四爺卻總是護著。

*

四爺騎車趕去暢春園,剛進園子就聽值班侍衛顧琮行禮,說道:“四爺,皇上罰了所有管事在澹t寧居門口罰跪。”

“快起來。”四爺點頭道:“在暢春園還習慣嗎?”顧琮感激道:“習慣,多謝四爺調我過來呢。四爺,奴才站崗這幾年想明白了,奴才想學習了,想去考博學鴻儒科。”四爺笑了:“這是好事。盡管去考。學習方面有不懂的,爺給你找老師……,就容若吧。”

容若!顧琮頓時激動地行大禮:“奴才多謝四爺的大恩!奴才一定努力學習!”

“要學就努力學習,這是必須的。”四爺扶他起來,大步走到澹寧居門口,遇到郭木布和隆科多,這兩個一起拉住四爺站到一邊,擠眉弄眼暗示他不要管。四爺樂了:“爺知道了,你們放心。”

四爺拐個彎兒,先去挨個長輩請安,再回來,一到澹寧居就看到大門口還在跪著的九個管事,包括李德全。派個小太監進去通傳,他進來澹寧居,看見梁九功跪在院子裏,進來偏殿就看見康熙歪在羅漢床上,太子坐在一邊凳子上,四爺一眼看見他後腦勺的辮子上墜著的鎏金琺瑯寶石墜角。

四爺單膝行禮:“給汗阿瑪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

“起來。”康熙擡眼看他,笑道:“李德全回來宮裏,被幾個管事諷刺以後只能出宮辦差,吵了起來,李德全說幾個管事貪汙,威脅他們以後不許妨礙孤立他。反被威脅。李德全就抱著大量證據來找朕了。朕才知道,原來朕的庫房,是他們的私人庫房啊。就連朕的禦膳房,也是他們的膳房。太子認為這件事暫時不要大辦,畢竟都是乾清宮的老人。你看呢?”

“汗阿瑪,兒子正是為此事而來。”

“嗯,坐著慢慢說。”

四爺做到太子身側,將蘇培盛和李德全吃飯說話,到蘇培盛去毓慶宮送酒,回來後和自己說的話,利索地都說了,條理清晰。

康熙閉眼沈思,太子冷笑道:“四弟,就幾壇子酒,交給趙國柱就是了。蘇培盛還非要見孤或者太子妃。”

四爺從容道:“太子殿下,臣弟認為蘇培盛做得對,做得很好。臣弟給他的差事,他親自轉交才是正經。再者說了,他曾經也在宮裏呆過,如今和宮裏一些管事都認識,對宮裏事情很了解,親自交給太子妃才安心。”

太子臉色一變待要說話,康熙咳嗽一聲,問道:“胤禛,為什麽給太子送酒?”

“回汗阿瑪,昨天毓慶宮辦宴會,福晉見到太子妃,今天和我說,太子妃有了白發。福晉說宮裏有最好的太醫和補身體的好東西,也沒什麽特別的東西能送,兒子想著太子殿下喜歡喝酒,太子妃嫂嫂以前也送過兒子美酒,就送了幾壇子自己釀的酒。”

太子聽得一楞。康熙看向太子,瞅著他眉宇間的疲憊虛弱倔強憤恨,蒼白的臉色,又看看老四的臉色。

老四身體也必須一直養著,但好在他心寬,最近沒累到,看著氣色挺好。

“胤礽,老四的酒很好。朕今年得了四壇子,平時不舍得喝。你呀,多養養身體,不要總喝烈酒。你媳婦的身體,你要多註意。”

太子咬著嘴唇,微微躬身道:“汗阿瑪,兒子記住了。”

“既然他們都是朕身邊的老人,你們身為晚輩確實不好做決定,這件事,朕自有主意。胤礽,毓慶宮的幾個管事,你自己做主。你回去休息吧。”

“汗阿瑪,兒子告退。”太子猶豫片刻,為難道:“汗阿瑪放心,兒子一定狠狠地處罰他們。”

康熙揮揮手。太子行禮告退,臨走還暗暗瞪一眼混賬老四。

四爺無辜眼表情委屈:“汗阿瑪,太子殿下瞪兒子。”

康熙頓時氣笑了。

太子猛地一回頭怒氣沖沖地喊著:“孤就瞪你,你有意見?”四爺也瞪他:“就是有意見。幸虧顧問行出現,派小太監通報給太子妃嫂嫂。如果蘇培盛拉著酒回府邸,我今天就和汗阿瑪告你的狀,是不是做弟弟的要送你一點禮物,都要你身邊的管事轉交了?”

“你!”太子氣得急了眼,張口就要大罵你這個混賬,猛地想起來這是乾清宮,忙轉頭看康熙,告狀道:“汗阿瑪你聽聽這混賬弟弟說的話!趙國柱只是和蘇培盛鬧一鬧而已,還能真的不給通報?他的蘇培盛和他一樣討人厭。”

康熙又氣又無奈道:“你們兩個沒見面互相關心,一見面就互相吵吵。胤禛,剛才胤礽來見朕說,你的新船試驗被人告狀了,江南不少士紳文人說你不顧江南民生,發展天津港口搶奪南方沿海生意。希望你多註意安全。”

太子憤怒道:“汗阿瑪,我才不關心他。”四爺笑著起身鞠躬:“弟弟多謝太子殿下關心。弟弟一定多註意安全。正好弟弟擔心江南災情,打算明天就下江南,想辦法給江南老百姓做好事,要他們吃的更好住的更好。不過太子殿下如此關心臣弟,臣弟就給太子殿下出一個主意。”

目光轉向康熙,徐徐道:“汗阿瑪,管事們的事情很難辦。連梁九功都擔心身後事,毓慶宮的管事估計也擔心。但是他們沒有親生子女,侄子侄女估計也都靠不住,只能撈錢才有心安一點兒。對於他們的問題,太子殿下不方便光處罰不賞賜……不若在帝陵附近或者景山附近劃一片地,作為他們的葬身之地恩濟莊,有內務府出銀子安葬後事。”

康熙垂眼沈吟一會兒,無奈地笑道:“人呀,哪一個不擔心養老之事?太監們更擔心啊。而且,他們跟著朕時間長,到底也是有功勞有感情的。胤禛這個主意好。胤礽,你的毓慶宮,你自己操辦。”

“汗阿瑪,兒子知道了。”太子隨即驚訝道:“四弟你要下江南?”

毓慶宮的流水宴席還沒結束呢,覆立太子儀式中的各種器物還在收拾,混賬老四就要下江南了?

康熙不由地瞅著老四笑道:“朕只說你等冊封太子後找時間南下,不用著急走。工部的事情打理條理了,戶部還要多熟悉,刑部的事情你也幫胤禩多看看,他到底年輕。”

老父親果然利用刑部釣魚試探兒子們。四爺正要說話,門口有小太監探頭行禮,康熙道:“什麽事?”那小太監道:“皇上,毓慶宮顧總管派人過來請太子殿下,說有急事。”

“胤礽速去看看。”康熙微微皺眉。“可能有急事。”

太子納悶起身,行禮告退。

急得額頭冒汗的小太監在外頭一見到他,便小跑上前小聲道:“太子爺,太子妃被側福晉氣暈了,您快去看看。”

太子妃暈了!太子呼吸一窒,反應過來後身體條件反射地奔跑,越跑越快,口中大喊:“隆科多快給孤備好馬匹!”

太子手中馬鞭不停抽打馬屁股瘋狂地朝毓慶宮趕,腦門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

毓慶宮,太子在後院陪著太子妃,燭光搖曳,映襯他翻書的身影在地上顯現出黑黑的影子,太子妃頭上戴著一根紅寶石抹額,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太子時不時看她一眼。好一會兒,她低低壓抑地咳嗽一聲,蹙眉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墻上自鳴鐘上的時間,暗淡的目光轉向他,氣息虛弱:“爺,我已經好多了,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你有事情就去吧。”

太子從書本裏擡頭,笑道:“太子妃想睡覺?孤明天再來看你。四弟的酒如果喝著好,你每天喝三杯,喝完了孤再問他要。”

“多謝爺關心。”太子妃歉意道:“本想幫爺好生打理毓慶宮,沒想到身體不爭氣。我休養一些日子,毓慶宮事務……,爺的側福晉都是名門出身,其中李佳氏側福晉不光出自趙郡李氏,也是長白山大族,祖上跟著太·祖皇帝打仗。有她主理,爺看呢?”

“太子妃在說什麽胡話?”太子抿著唇,顯然是生氣了,待要發火,卻瞧著她蠟黃的臉色,硬是忍住了。“你安心休養。若是精力不足,昭兒長大了,正好學管家。”

太子妃一楞,隨即苦笑道:“爺,我不是和你賭氣。毓慶宮的事務繁多,昭兒還小。”

太子表情緩和,對她笑道:“我知道你總是想著大局。你只管安心休養身體,事務多昭兒處理不過來,就等你好起來再處理。你的身體比這些事務重要。”

這次,太子妃因為太子的話,楞了好一會兒。太子一貫寵愛李佳側妃,沒想到她放權給李佳側妃管理毓慶宮,太子居然先不樂意了!

她怔怔地望著太子,嘆息道:“爺的心意。我領了。那我就多說兩句。昭兒從無逸齋回來說,馬爾漢退休了,富寧安上任吏部尚書。富寧安福晉我很熟悉,是個爽快人。他們夫妻和睦,富寧安應該也是耿直性子。他若因耿直拘束爺什麽,爺包容一二,耿直人不會害爺。四弟、十三弟、十四弟下江t南救災,危險不少,今年估計不回來了。我本打算派人下帖子給四弟妹十三弟妹十四弟妹進宮說話,……爺,皇上馬上要去五臺山,您多照顧三位弟弟家的孩子。”

“孤知道了。”太子鼻子一酸,以前聽她說話很煩。但不知從何時起,太子妃已經不再這樣勸說他了。今天驀然聽她這一說,自己反而很難過。瞅著她疲憊虛弱的樣子,安慰道:“你好生休息。我先去書房。”頓了頓,又道:“孤已經訓斥過李佳氏,這段時間她不敢再來找你。你都放心。

太子妃卻是點頭又搖頭:“爺,我不生她的氣。我本來不知道那二十萬兩銀子是你從八弟手中要來的。毓慶宮前段時間用度艱難,多虧了那二十萬兩銀子救急。李佳氏來和我說,本意是告訴我您為這個家想著,是好意。”

“你還幫她說話?孤養家是應該的,何須她特別告訴你?還啰嗦得氣得你暈倒?孤先走了。你睡覺吧。”說著起身就要離開。

“爺!”太子妃猛地呼喚一聲,胳膊撐起來半邊身體含淚說道:“爺今天既然聽我說說話,我還有幾句話不說不快。前段時間,四弟妹經常給我送東西送銀子,還給了我娘家一萬兩銀子。爺,四弟沒有忘記你。隆科多福晉昨天告訴我,是四爺勸說隆科多,吩咐隆科多去勸說佟國維,佟國維才在覆立太子聯名上面簽字。”

“你說什麽?”太子心頭巨震,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太子妃哭道:“隆科多福晉生怕爺記恨佟佳家,特意解釋。她怎麽敢拿這樣的事撒謊呢?爺若不信可以直接去問皇上。八弟給你拉票,是因為皇上顧念您,生怕群臣投票給他,皇上訓斥他結黨。爺,皇上和四弟都想著你。”

太子臉色紫漲,怒聲道:“四弟哪裏想著孤!孤已經打聽到,汗阿瑪宣布公選太子後,同時給了老十三一道聖旨。四弟做這些的目的都是為了老十三!”

“那我請問爺,十三弟為什麽被關押?十三弟是給誰喊冤?大嫂聽弘昱說一些事情,我也不確定,爺是當事人,我聽爺說。”太子妃眼珠子紅紅地看著太子,這是第一次,太子妃在太子面前提及木蘭大變。

也是第一次,太子妃在太子面前暴露她的不滿!

這不滿是如此剛硬,太子無言以對,抿緊了唇,走到她身邊扶著她躺好,給她蓋好被子,喃喃道:“十三弟是好樣的。馬爾漢在吏部做尚書,努力平衡吏部考核,但也是親近孤。”

“但是混賬老四……,孤恨他!趙國柱說孤睡覺了,不給蘇培盛通報,他就和汗阿瑪告狀,還出了一個恩濟莊的主意,逼著孤不得不處罰趙國柱等人。”

“爺……”太子妃躺著,喃喃輕喚一聲,有種無處使力的空虛無助,她耐心地聽著太子的憤恨,哽咽道:“爺,您恨著大哥,我理解。可四弟想要幫助十三弟有道聖旨,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麽要在局勢不明的時候幫助爺?十二弟妹告訴我,本來三弟想選自己,八弟不打算救大哥出來,是因為四弟才改變了主意。我想不通其中關竅,爺比我清楚四弟這樣做的原因。至於恩濟莊,爺,我覺得這個提議很好。對於管事們來說,養老和身後事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普通人有子嗣尚且無法安心養老,更何況他們沒有子嗣呢?爺,你還記得以前的賈應選嗎?賈應選在木蘭大亂中死了。他對爺忠心耿耿。就算不能找到他的屍體,給他立一個衣冠冢,您看呢?”

一道晴天霹靂打在太子臉上,太子臉上青紅交錯。

他心尖亂顫。他從來沒有這麽一刻後悔自己的過去。可是此刻他和太子妃四目相對,他只想逃。太子妃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打理毓慶宮,跟著他被圈禁吃苦沒有一句怨言,如今被側福晉氣病了還為自己考慮籌謀,他想和太子妃白頭到老!他想和太子妃好好相處!他想好好補償太子妃!他如何能告訴太子妃,木蘭大變的導火索是自己和靈答應鬼混被汗阿瑪親眼看見?

賈應選是被汗阿瑪殺了滅口!別說衣冠冢,連提也不能提。

太子強撐住表情,卻又倉皇地轉移視線,望著桌上那盞搖曳的橙黃燭火,艱難道:“四弟的用心,孤的猜測大致是,老八生怕大哥被放出來後,妨礙他接手老大的軍中勢力。老三有野心但又懦弱,想投票他自己一時又不敢,便想要先打壓老八獲得更多成功的可能性。四弟使得老八忌諱老三,救出來大哥和三哥抗衡。老三見老八保我覆立,大哥也會被救出來,自覺他自己沒有希望,便也保我。四弟具體怎麽說服老八,孤暫時不知道。但是,太子妃,孤不恨大哥。太子妃盡管和大嫂來往。賈應選的事,太子妃以後絕對不能提,一個字也不能提。”話音未落,太子猛地轉身走了。

太子妃怔怔地望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忽地自嘲一笑。

都說賈應選連同十多個太監在木蘭大變的亂軍中死了,她本來只是想著,賈應選是忠仆,毓慶宮該給他安葬。可是太子的態度要她懷疑。

據說木蘭大變中,皇上派兵及時,其他皇子的侍衛太監沒有一個傷亡,為什麽太子身邊的太監死了那麽多?

還有,靈答應不見了。她滿宮的太監宮女死了大半,還活著的一些都在浣衣局。靈答應所有的信息都被抹掉了,靈答應生的二十四阿哥改了玉蝶,好像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她這個人一樣。所有人對她閉口不談,妙答應等妃嬪和靈答應一起去木蘭的,回來後便被皇上厭棄,如今過的好像冷宮妃嬪一樣。能辦到如此程度的,只有皇上。

皇上為什麽會如此呢?太子為什麽說提也不能提賈應選呢?太子妃飽讀詩書聰慧伶俐,還有女人的直覺。——無非就是男女陰私罷了。

她的身體發冷,慢慢地開始打哆嗦。她使勁地想著昭兒和弘曣,閉上眼睛,不停地告訴自己,珍惜現在的生活,放下過去,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知不覺陷入混沌夢中。在夢中,她眉頭緊蹙,睡得極其不安穩。

*

四哥帶著十三弟和十四弟離京了!

胤禩打馬趕來送行,勉強只能看到隊伍模糊的背影了,他凝神望著,臉上還帶著一份震驚,四哥走得真利索!四哥你以為到了江南就能躲開爭鬥嗎?!他冷冷一笑,聽到身後馬蹄聲一回頭,看見太子一身便服、和大哥、三哥、胤禟、胤俄……一群兄弟打馬前來,瞇了瞇眼,下馬給太子殿下行禮:“弟弟給太子殿下請安。”兄弟們紛紛跳下馬,太子卻沒下馬,喘著粗氣問道:“起來。你見到你四哥了嗎?”

“弟弟收到消息趕來,四哥一行人已經出發了,追不上了。”

“既然如此,你們都回去吧。”說著話,掉轉馬頭,領著侍衛們打馬狂奔。胤禔作為大哥問道:“八弟,四弟怎麽突然南下?還帶著老十三和老十四?”八爺無奈地一攤手:“我也不知道。只能去問汗阿瑪。”胤俄道:“八哥你不是想要十三弟手裏的檔案鑰匙?他給你了嗎?”胤禩搖頭:“他誰也沒給。只能等他回來了。天色要黑了,我們也回去吧。”

胤禟著急地伸脖子望著官道,卻是一個人影也看不見,懊惱道:“我昨天很晚才回去府邸,今早醒來得完,又有工部的人去找,福晉和我說話也沒細聽。四哥昨天晚上給我送來禮物,我下衙門到家才知道,還沒和四哥說謝謝呢。”

胤俄一聽炸了,嚷嚷道:“四哥給你送什麽禮物?怎麽沒有我的?”

胤禩忙道:“是天津的差事。三哥、我、九弟、十三弟都有。當然,六哥耍賴皮也有。”胤禩本意只是發洩對胤祚的不滿,胤俄卻笑了:“我也和四哥耍賴皮。四哥下江南,回來一定要給我帶好禮物,否則我也鬧他。”胤祐也摸著下巴道:“很有道理。我也給四哥寫信耍賴皮。”胤裪道:“六哥一貫聰明。我們跟著六哥學沒錯兒。”胤禩:“……”

胤禟咧嘴笑:“八哥,你幹嘛要多說後面一句?”

“我就是被六哥氣的。”胤禩苦笑。“你不知道六哥能多氣人。”

兄弟們重重點頭,就老六的身體情況,他們當面連一句重話也不敢說生怕刺激到他。但是老六是真讓兄弟們恨得牙根癢癢。

一路騎馬回暢春園,都是沈默。廢立太子的風波終於過去了,朝野暫時都安靜下來,卻突然有三個兄弟下江南,皇阿哥們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更何況都擔心四哥的安全。

一群兄弟心裏納悶是什麽大事要四哥下江t南,趕回來暢春園去問老父親,剛到澹寧居就看見一派平時威風凜凜的太監管事跪一排,都很驚訝。小太監去通傳回來後,進來澹寧居見到平郡王訥親從裏面出來,進來裏間,見到康熙正在批閱折子,胤祉跪在一邊,胤祚坐在一側。互相行禮後,胤禔忙問:“汗阿瑪,四弟怎麽下江南了?他到了江南很危險。”

康熙掃他一眼,反問道:“江南有災情,你們不知道?”一句話將他們堵得臉紅脖子粗,尷尬地告退。唯有胤禟不服:“汗阿瑪,江南有災情,但朝廷早就派人救災,戶部去年就開始朝江南送糧食。為什麽必須派四哥下江南?這麽熱的天,四哥哪裏能受得住奔波之苦?而且,大哥說得對,四哥很危險,我們都擔心四哥的安全。”

“你們啊,只知道表面文章。”康熙搖頭道:“每年報上來的災情折子,不是假的欺騙國庫銀子,就是銀子批覆下去到了災區少了大半兒。以前朕想著他們都是老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他們沒有一個體諒朕……”

康熙正說著,外頭哈腰進來一個慎刑司侍衛,他便停住了。只見那侍衛行禮後,雙手舉著一份紙張,恭敬道:“皇上,奴才都已經查清。”

“好。你跟朕出來。”康熙煩躁地合上折子,站起來對兒子們道:“江蘇巡撫衙門的庫銀和庫糧都被貪汙了,江南災情嚴重。而且老四還要去看看江南土地莊稼。既然你們都來了,把這些折子批了。朕去處理一點事。胤祉起來吧。”

康熙一走,胤禔憤恨道:“這群官兒一天不找事不舒坦,害得四弟大熱天下江南。”

胤禩勸說道:“大哥,千裏當官為了發財,人之常情。”

胤禟黑臉道:“那四哥收拾他們也是人之常情,憑什麽就他們說四哥是活閻王,不說他們自己貪婪?”

“九哥,這貪婪和維護自身名聲也是人之常情。”胤俄拉拉胤禟的胳膊,笑道:“九哥莫氣,四哥從來不生氣。”眨眨眼,轉身問胤祉:“三哥你犯了什麽錯兒?”

胤祉正在整理衣服,聽見詢問隨口道:“我犯的錯兒,你們都有份兒。進來的時候看見外面跪著的一排管事?貪汙重罪,還偷汗阿瑪的古董字畫瓷器。其中有一個和我關系親密。”胤禟一聽嚇傻了:“我也和他們幾個關系親密,不親密行嗎?作為兒子想見汗阿瑪,他們不高興就不給通報。”他臉色一沈,又道:“現在這是小事了。四哥怎麽下江南了?四哥到了江南不得天天被刺殺?不光是懲治貪汙得罪人,還有新船試驗。前朝的海船和海圖是怎麽被銷毀的?明仁宗幾代皇帝為何都短命?這是血淋淋的教訓啊。”

胤禔此時卻穩住了:“我剛想到,十三弟和十四弟下江南,就是為了保護四弟。他們兩個帶著兵呢。”

胤俄瞪大眼睛:“大哥,那些江湖人還會下毒,還會化妝成小孩子老人女人,防不勝防。”

“哪有那麽恐怖?”胤禩坐立不安,起身走到窗邊看一眼院子裏情況,假裝鎮定道:“江湖人也是普通人而已。再說了,汗阿瑪的安排,必有用意。折子我們一人一撂批覆。”

兄弟幾個對視一眼,頓感無比郁悶。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什麽也不能做,只能批覆折子。

*

天邊最後一抹陽光落下,天色逐漸暗下來,有小太監爬梯子掛宮燈,有小太監進來點上蠟燭送上茶點,皇子們端坐書桌後頭,一邊批覆折子,一邊偷聽偷看外頭動靜。康熙將十個管事傳到院子裏跪著,一個侍衛念著一張張紙張上的罪行,欺壓底層小太監甚至小宮女,貪汙受賄,利用皇上的名義低價購買大量良田,其族人在當地或者北京郊外稱霸一鄉,包攬訴訟……隨著侍衛一直念,時不時有尖細的哭聲傳來喊著皇上饒命。

欺壓一個嬤嬤兩個小宮女八名太監致死的一個管事,關押到慎刑司繼續審訊,立即抄家全族流放。大清皇宮的嬤嬤宮女都是包衣旗出身,不是無名無姓的民間宮女,就這身份也能被自己的管事欺淩致死,康熙的表情無比痛心和悔恨。——他早就應該處理這批管事。

有兩個管事,家族子弟欺壓百姓致死,關押到景山等候繼續審訊,罰沒十萬兩銀子,殺人之人償命,土地分給佃戶;貪汙銀子、大肆霸占土地、借皇上名號強行聯姻大族的三個管事,罰沒十萬兩銀子,收回土地分給佃戶,關押到景山等候繼續審訊;一個管事罰兩萬兩銀子去景山休養;魏珠貪汙數額較小,罰沒五千兩銀子。

李德全最清廉善良。

隨著皇上的命令,一片哀嚎的哭聲中,康熙沈聲說道:“你們都是朕身邊的老人,朕對你們萬分舍不得,一直容忍。今天處置你們,是逼不得已,卻還是不能不顧情分。——不能不顧著情分,卻必須處置你們。具體處罰,還需要再審。有關情分……朕想著你們的養老和身後事,胤禛提議在景山劃出來一片地在恩濟莊,內務府負責你們的身後事。朕同意了。以後你們中有忠心耿耿功勞大的,和大臣們一樣立碑刻傳。”

管事們雙腿一軟趴在地上,渾身痛苦地顫抖著,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再留在皇上身邊,都不知道能不能留條命,眼淚鼻涕一起流淌面頰,卻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能尖聲哭喊著:“奴才感激皇上隆恩!”

康熙擺擺手,侍衛們上前拖著他們下去。

等到他們的身影都看不見了,康熙望著他們的身影疲憊至極,難過落淚,轉身對梁九功笑道:“你收的幹兒子挺好。”梁九功哈腰真心哭道:“奴才都是托皇上的洪福。皇上,奴才的養老和身後事都有了著落,奴才……奴才實在不知道怎麽感激皇上,奴才唯有給皇上磕頭謝恩。”

梁九功真心實意地給皇上磕頭。

康熙望著他顫抖老邁的身軀趴在地上,長長地嘆口氣:“起來吧。你帶著人去關照一二。莫要抄家之人侮辱老幼婦孺。朕和兒子們單獨說說話。……把他們的寶貝,都給他們。”

寶貝,是太監們的命根子。每個太監閹割的時候,敬事房都會將閹割掉的命根子保留,等他們退休後還給他們,期待下輩子做一個全乎人。但是對於犯罪的太監,給不給就全看命運了。康熙仁慈,發話還給他們。

思及這輩子的身體殘缺,再怎麽有錢有權也無法做一個真正的男人,只能期待下輩子,梁九功痛哭失聲,連連磕頭哭道:“皇上仁慈,皇上仁慈,奴才這就去看著。”

梁九功一邊哭著,一邊領著十個小太監離開了。

康熙的一罰一賞,所有親眼目睹的太監們百感交集。康熙吩咐梁九功去看著收繳罰款情況,保護老幼婦孺,這樣家族至少能留下根苗,可見康熙的慈悲之心。

等康熙緩步進去澹寧居,院子裏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魏珠這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膝蓋哭道:“我啊,不是必須想辦法收幹兒子了。我的身後事有內務府負責了。我的族人啊,哎!不求他們幫我,只求他們給我積點德少造孽。”

李德全被嚇的,整個人還是軟的,胳膊撐著掙紮一下,爬不起來,他又趴下了。屋檐下宮燈的燈火照在他的臉上,鬼一樣慘白,他似乎想說什麽,奈何嘴唇還上下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四個機靈的小太監立即上前,各自扶著魏珠和李德全,兩個人試圖一瘸一拐地走著,但是雙腿還是發軟,雙腳耷拉在地上被拖著走。

在乾清宮後院管事們獨自的休息間,小太監扶著他們躺好,外頭有人來喊,傳他們出去辦差,魏珠揮揮手:“這個時候外頭一定忙得很,你們快出去。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不許給我丟人。”

四個小太監喏喏答應了,快步出去了。

魏珠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口中直言直言地嘮嘮叨叨:“李德全,你知道我是哪裏人嗎?你知道我是怎麽做太監的嗎?……”

他念著自己家族當年對他的舍棄,自己為了出人頭地決定進宮做太監,身體殘缺帶來的心理變化,身份邊緣化等等。

以及這些年在宮裏朝上爬的不容易,他說的累了,也不知道說了多久,身體慢慢恢覆知覺,精神上鎮定一點兒,勉強爬起來在抽屜裏找來一個瓶子,打開瓶子聞一聞,笑了:“這是皇上賞賜給我的藥膏,外頭一千兩銀子都買不到。所以啊,我不後悔。”

李德全費力地扭頭看他一眼,覺得他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魏珠半坐著,脫去褲子給膝蓋上藥。

李德全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上藥的動作,聽他說:“t我們這樣的人,要對自己溫柔一點兒,對自己好一點兒。畢竟,身體就剩這點兒零件了。”

“你說得對……”李德全輕微地接了話,低著頭默默思考:本以為自己告狀後皇上全部罰跪,會一怒之下全處理了,沒想到皇上是派慎刑司去查了。他再次見識到皇上的公平、狠心和仁慈。自己還跟著皇上!以後再也沒有欺負自己,孤立自己!

可是,自己家族的人會不會給自己摸黑呢?萬一家族的人在地方作惡,被人告發了呢?就算沒被人告發,這不是影響自己的功德嗎?影響自己的功德,就是影響自己下輩子的投胎!

李德全還是感覺不安全,傾身,腦袋靠近壓低聲音問道:“魏管事,你不恨你的家族嗎?”

魏珠苦笑,轉頭看他一會兒,白胖的臉上露出癡癡傻傻的笑,小聲喃喃道:“恨啊。可有什麽辦法呢?現實就是不管我如今混得多好,我沒有個後人,將來指望他們給我養老呢。當然,這是指望不上的,他們巴不得吸我的血呢。今天皇上隆恩說將來內務府給安葬,可算是少用他們一點兒了。可是皇上隆恩給安葬,有沒有立碑,地方多大,也有講究。你看今天關押景山的幾個管事,將來碑文上寫的能一樣嗎?可還是那句話,就算我不用他們養老,他們畢竟是我的族人,我能拿族人怎麽辦呢?將來啊,他們如果作惡太多,我也就這條命賠給他們了。”

李德全驚訝道:“皇上仁慈給我們養老和辦身後事,你還擔心什麽?這幾個管事家族害了人命呢,皇上也沒有處死他們。”

“皇上不處死他們,是皇上仁慈顧念情分。可他們的家族經過這場處罰,必然地位大降。哪個仇人不報仇?這也是變相的殺人償命了!天道如此。你家呢?你就一個祖母,可你的叔叔們姑姑們,難道不借著你的名聲做事?”

李德全坐直身體,垂眼:“我想辦法處理這件事。”

魏珠猛地睜開眼睛,他剛驚覺,李德全平時善良到懦弱,真行動起來比誰都狠辣。魏珠自己對族人恨透了,但也一直關照族人。但是李德全就能說,想辦法處理這些族人。

*

康熙轉身回來殿內,端坐龍椅,看著跪一地請罪的兒子們,便笑道:“朕的兒子們,老四、老十三沒有送禮,老六鬼靈精朕沒抓住把柄。你們幾個啊……”

胤禔擡手擦拭腦門上的細汗,擡頭,硬著頭皮道:“汗阿瑪,四弟要見您,他們一直很痛快地給通報。可能是因為四弟年幼時候給他們銀子,那時候大清上下都艱難,四弟總說他吃住不用花銀子,月例銀子都給了各種小宮女。他們到底是念著這份情。”

胤祉確實鎮定下來,輕聲道:“汗阿瑪,還有一方面。四弟剛辦差就告了乾清宮一個管事,管事被斬首,乾清宮的人都不親近他,更怕他。四弟如今不用給銀子,他們也不敢問四弟要銀子。”

“哦,你們說老四頭頭是道,難道這就是你們行事不對的理由?”康熙怒道:“老四的行事不用你們說。朕就想知道,為什麽你們要給那麽多銀子!”轉臉看向胤祐:“朕知道你給的銀子最少。但你手裏銀子本就不多,還給他們送銀子?”

胤祐恭敬擡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汗阿瑪,有時候我著急找您回奏事情,他們通報早一會兒晚一會兒的,我要等不長時間。等不及就要給銀子。而且我一直認為,銀子少點沒關系,節約下來時間更重要。五年前有一次四哥看見了,罰了五個小太監耳光,又一人給五十兩銀子,後面他們好多了。我想著他們都是伺候汗阿瑪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勸下來四哥沒有告訴汗阿瑪。”

“你呀,你的事情,朕明白了。”康熙看向胤禩:“胤禩你啊,朕都不想說你。告訴你和你四哥多學習,你也不聽。朕的乾清宮,曾經有幾個管事主動告訴老四消息,老四不給銀子還訓斥一番。時間長了,誰還到他面前多嘴?老四想知道什麽,直接來問朕。今早上,老四派他的蘇培盛給太子送八壇酒,毓慶宮管事說太子還沒起,蘇培盛給了銀子,也被告知東西留下轉交。蘇培盛拉著酒要出宮,顧問行派人通報給太子妃。老四脾氣大肚子裏有氣,上午當著胤礽的面,和朕告狀,是不是他送禮以後都是轉交了?他們兩個混賬吵架朕不想管,但朕要告訴你,蘇培盛隨老四的做派做得對!酒是老四親自釀造的,千兩銀子不好買一壇,蘇培盛盡職盡責交給太子妃,做得很好!”

康熙頓了頓,喝口茶繼續道:“朕不是說要你學老四和太子吵架。而是明明很簡單的事情,你為什麽要千回百轉地折騰?你很閑?刑部管好了嗎?今天老四還在朕面前誇你,說你能幹,只是剛進刑部,慢慢學習。你就是這樣學習做事的?”

胤禩磕頭哭道:“汗阿瑪,兒子慚愧。兒子以後絕對不再和管事們多來往。兒子一定用心管理刑部。”

康熙無力地擺擺手,看向後面幾個兒子。

胤禟委屈道:“汗阿瑪,我也不想給銀子。可是不給銀子就磨蹭著不給通報,我每次都是有急事才來見您,哪裏等得起?兄弟中我給的銀子最多。我也心疼大筆銀子呢。要不上次能和梁九功鬧一場?都是被逼的。”

胤俄嘟囔:“汗阿瑪,我們平時哪裏敢去問您啊?就算我們真有事找您,他們說你休息了,或者有其他事在辦沒空,不給銀子也不知道真實情況,只能在外頭等著。不過我也沒要他們占便宜,八年前有一次老李惹急了我,我就派人套管事李木頭麻袋,狠狠地打他一頓,就好多了。”

刷!

兄弟們都看向胤俄。

不愧是胤俄啊。

胤俄一看,嚇得忙和康熙認錯兒:“汗阿瑪,兒子知道這事不對。和四哥說了。四哥知道後說不用怕。說雖然兒子有點笨和沖動,但就算汗阿瑪知道了,汗阿瑪也只會心疼兒子被逼著動手。要兒子找時間和你說一聲。可當時你要南巡,時間長了兒子就忘記了。反正我也沒有什麽事要他們在您面前說好話,也不需要打聽什麽消息,和他們沒有來往。”

康熙無奈道:“你呀,……還行,至少知道不吃虧。”

胤俄嘿嘿笑。

胤裪忙道:“汗阿瑪,兒子也是隨大流給銀子,還買過幾次梁九功的葫蘆。雖然是故意買的,但梁九功親手做的葫蘆確實好看。”

梁九功從十三歲開始就追隨康熙,與康熙朝夕相處,建立起良好的私人感情。梁九功為人聰明伶俐,善於察言觀色,除了盡心竭力服侍康熙之外,也下了不少心思來討好主子。康熙少年時期並不玩物喪志,但非常喜歡葫蘆,經常瞞著大臣們偷偷派人收集葫蘆制品把玩,梁九功便自己潛心研究葫蘆,自己做葫蘆工藝品。他心靈手巧,制作的葫蘆工藝品形狀精巧、巧奪天工。不僅博得康熙的喜愛,還為自己賺了不少錢,許多王公貴族都購買他所制作的工藝品,所獲頗豐。

康熙對他點點頭:“你做礦場做了這些年,有功有過,功過相抵,暫時回家休養一陣子。納爾蘇暫時也休養。”不忍心看胤裪磕頭流淚失落悔恨頹喪的模樣,康熙目光落在胤禟和胤俄身上:“胤禟和胤俄,出乎朕的意料之外,這些年堅持用心做事。胤禟去了雲貴,在天津受了傷,朕心疼啊。下午葉桂來請平安脈,說老四給你出了一萬兩銀子,繼續給你開食補方子,現在應該在你府上等你。都回去吧。”

胤禟和胤俄沒想到會迎來汗阿瑪的誇獎,大喜過望。

胤禟激動道:“汗阿瑪,四哥真夠義氣,其實兒子身體好著,哪裏需要補呢。不過四哥的好意,做弟弟的哪裏能推脫呢?兒子立即回府。”胤禔領著弟弟們道:“汗阿瑪,兒子們告退。”康熙望著兒子們離開的背影,宣進來慎刑司侍衛和梁九功。

*

胤禩回府後,坐在書房裏楞了一會兒神,康熙查到他收買宮裏小太監,知道他打聽宮裏的事情,沒有訓斥,反而說想知道什麽直接去問。八爺苦笑,笑著笑著眼淚盈滿眼眶。太子都不敢得罪乾清宮的太監們,太子有事不敢直接問康熙,更何況自己呢?

前世今生,只有四哥有這個膽子。可就算這輩子的四哥兒時,在大清上下艱難宮裏縮減開支,乾清宮太監們生活困難的時候,也是給宮女太監們銀子的。

胤禩也明白,四哥那是雪中送炭,自己這是錦上添花,不可同日而語。所以這些年乾清宮太監即使不親近四哥,但也從來不攔著四哥去見汗阿瑪。他又想t起,康熙誇蘇培盛做得對。胤禩低著頭,雙手捂著臉,捂住流下來的淚水。

四哥身邊的蘇培盛傻乎乎的,忠心耿耿地照顧四哥,不貪汙不收下面官員銀子,但凡四哥吩咐一聲,他就拼命。四哥身邊的戴鐸一個落第舉人,鄔思道一個科舉特赦犯、瘸子,高斌一當年個中低層旗人在八旗學院備受欺淩,餑餑一個戲子,……這些人無權無名無勢力,可他們對四哥忠心耿耿。四哥也尊重他們,平時一起用飯喝酒。

八爺又想起他身邊的秦道然和何焯,平時在八爺和官員們商議事情,他們連參與進來,坐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門口傳來腳步聲和敲門聲,他慌忙擦幹眼淚,整理儀容,喚道:“進來。”

“八爺,……”原來是何焯。八爺忙起身笑道:“何先生坐,王柱兒上茶。先生這些日子感覺身體怎麽樣?”

何焯因為八爺的熱情笑道:“八爺,我的身體好多了。從江南回來後休養一個多月,多虧了八爺和八福晉派人照顧。八爺,我聽說四爺下江南了,十三爺和十四爺也跟著去了。八爺,說句心裏話,作為江南人,知道是四爺去賑災,江南百姓能有米粥喝,甚至士紳們富商們也不敢太過分欺壓百姓,我很高興啊。”

八爺一楞,隨即指著他笑道:“你呀,你不怕四哥下江南砍了一些士紳富商的腦袋?有可能牽扯到你的親戚好友?”

“怕!但是更怕江南百姓受災嚴重。萬事不能兩全,只能選一個啊。”何焯摸著胡子感嘆一聲,又道:“這也是我剛剛的頓悟。災難落在自己家鄉,方知道貪官的可恨,好官清官的重要。也明白四爺的可貴。江南救災情況不明,皇上特意派四爺下江南,對江南一片慈悲之心,我怎能不感動?所以我來問問八爺,八爺在刑部看了這些日子,刑部怎麽樣?”

王柱兒進來上茶又退下。八爺端茶杯輕呷一口,這才發覺自己口幹舌燥,放下茶杯擡眼笑道:“先生何以想到問刑部之事?”

何焯苦笑道:“八爺,以前是我們有點走岔路。皇上是明君。皇上關心災情,也關心百姓被欺負後是否求告無門。八爺,刑部的案子辦起來確實得罪人,但有時候必須給老百姓一個交代。而且我認為,八爺無需擔心會得罪人。四爺和施世綸順天府處理案子,牽扯到大爺三爺九爺十四爺老裕親王所有宗室皇親,皇上一直沒說話,對施世綸一直重用,這就表明皇上的態度。皇上甚至派人清查皇莊莊頭貪汙,砍了十多個腦袋抄四五家。”

頓了頓又道:“八爺,您之前說皇上幾次囑咐四爺也去刑部看看?有可能,皇上只是單純認為您年輕在刑部打不開局面,四爺去幫幫您呢?”

八爺瞅著他,看得何焯撐不住道歉道:“是何某妄言猜測皇上心思。何某告退。”八爺驀然放聲大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笑道:“何先生,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八爺瞅著他疑問的神情,將康熙今天處罰乾清宮太監管事,最後囑咐他好生管好刑部的過程都說了。“汗阿瑪對身邊人牽扯人命案子都不能容忍,更何況刑部亂象橫生?”八爺很是感嘆,“汗阿瑪暫時取消十二弟的礦場差事,誇了九弟和十弟最近辦差用心,……”

何焯卻神色一動:“八爺,十二阿哥,是不是和他的舅舅托合齊很親近?跟著托合齊開始親近太子殿下?”

“十二弟親近托合齊,不接受我們的拉攏,估計會投靠太子。我只感嘆四哥的用心落了空。十二弟的差事是四哥幫忙討來的,四哥和太子不和睦。”

“人心是變化的。”何焯面色凝重:“十二爺日常斯文穩重,但也有上進的野心。但是八爺您看,皇上還提到四爺有什麽話直接說,即使四爺和太子吵架,皇上也能接受,因為四爺很坦蕩。九爺上次從天津回來,直接去四爺家,八爺您對此很不高興,但是九爺的差事是四爺討來的,九爺去四爺家才是君子所為。八爺您再看十二爺這些年,自己單獨去過四爺家幾趟?公選太子期間,十二爺和你關系好著,十二爺去過四爺家嗎?十二爺的岳父是馬齊,馬齊一直替您拉攏十二爺,按理說十二爺和您關系應該更親密一層。但您看十二爺日常和您親近嗎?七爺和您關系也好著,但隨著四爺選了棄權。七爺記得對他幫助最大的人是四爺。這就是七爺的為人。”

八爺踱步沈思,啞聲道:“先生你說到我心口上了,十二弟和哪一個兄弟都不親密,更不要說互相幫助了,他簡直活成隱形人一樣。他是蘇麻喇姑養大的,但是大哥和三哥還是外頭包衣家養著的呢!大哥和三哥有事真出頭。這次三哥在天津殺人絲毫不含糊。我自問,我都做不到。”

“這就是問題所在。”何焯深深地凝視八爺:“目前兩位親王,三爺和四爺,都是有事會動手真正抗事的人。大爺犯了大錯,皇上因為所有人的求情,看大爺以前在戰場上的功勞,解除圈禁。八爺!”

何焯越說越焦慮激動。

“大爺賦閑,但就憑大爺和皇家第三代人之間的師徒情分,就了不得啊。四爺的老師顧八代去世,因為是清官銀子不多,四爺出面出銀子全程操辦喪事風風光光。顧八代的兒子當官,盡管放手當一個清官好官,哪個上下級也不敢和他講官場潛規矩。孫子顧琮之前在毓慶宮站崗,四爺護著。前段時間毓慶宮封鎖不需要很多侍衛,四爺將他調到暢春園站崗。師承很重要。皇家第三代人中將來能上戰場的,都認大爺是老師。八爺,皇上對大爺也不是全然放棄。”

八爺面色巨變,雙腿一軟差點倒下。何焯扶住了他,忙道:“八爺,您也別擔心。大爺和您關系好著呢。皇上看重真正能做事的皇子,所以也看重八爺呢。否則為什麽吩咐八爺管刑部?”八爺卻慘白臉道:“大哥生我的氣。那次大哥在汗阿瑪面前想要推薦我做新太子,我打暈大哥致使大哥沒說出來。大哥說我嫌棄他是拖累。後面營救大哥的時候,我嚇傻了,全是四哥出力。至於刑部,確實比禮部工部好很多,可四哥還管著戶部呢。”

何焯扶著八爺坐下,勸說道:“可是大爺還是最親近您啊,如果您有事,他還是會幫助您。再說了,四爺管了多少年工部,做出多少功勞,皇上才吩咐四爺管戶部?八爺您也可以慢慢來。”

正說著,王柱兒進來行禮道:“爺,揆敘大人來了。”

“請進。”隨著八爺話落,揆敘大步進來,臉上恭敬中透著氣惱,彼此行禮落座,八爺笑道:“你這是在哪裏受氣了?” 揆敘喝口茶清清嗓子,惱聲道:“我大哥容若。四爺要他指點顧琮科舉文章,他不光答應了,見到顧琮考察一番後,還說顧琮穩重有治水天賦,收顧琮做學生。我問他前些天我拜托他指點幾個年輕人,他怎麽不答應?他居然說那幾個年輕人只會讀書做官。氣得我和他大吵一架,我福晉出來拉架,不幫我,還幫大哥。氣得我就出來了。”

咳咳。八爺咳嗽完端茶不語,眉眼卻透著笑意。

何焯不敢笑話揆敘,忍住笑勸說道:“揆敘大人,我們剛正好說四爺對顧八代後人的照顧。對此很有體會。”

揆敘奇怪道:“何先生請講。”

“會讀書會做官是好事。但這些人,就算去編書,他們能坐得住?能認真校對各種枯燥的資料?”何焯搖頭感嘆。“何某當年自以為會讀書人緣好就很清高。可是何某這些年自省,感悟良多,讀書人想做官只要會做人即可,但要想有成就,要麽有才氣,要麽能吃苦做研究,要麽有擔當能做事。容若大人的身體需要靜養,不適合教導很多人。他才氣高,做事能力也高,不想教導只會做官的讀書人。顧琮公子如果心性穩還有一項所長,他自然答應收下。”

揆敘煩躁地撲棱腦袋:“何先生你說的事實我也知道。時也運也,這樣會做官會讀書的人,如果換一個朝局,會很受歡迎。可如今朝廷更歡迎能做事的人。可我就是氣不過。那幾個年輕人都是別人托我的,他哪怕應付一二呢!最可惱的是這些年來我以為他和四爺沒有關系了,結果四爺一拜托他事情,他立即就答應。我這個親弟弟都靠後。”

“容若和四哥當年情意深厚,這很正常。”八爺懷疑揆敘是故意來找他說這番話,表明態度的。八爺面容寬厚體貼:“揆敘你晚飯用了嗎?我還沒用晚飯,何先生也沒用晚飯,正好我們擺一桌席面,慢慢說。”t

何焯忙起身道:“八爺和揆敘大人聊著,我先回去。”

“哎,你坐下,一起喝酒。”八爺笑著看向揆敘,揆敘納悶八爺為什麽要何焯一起喝酒,但他機靈,立即道:“早就想和先生一起喝酒,今天難得有機會,先生一定給個面子。先生,我這還有一件事煩惱呢。吏部尚書馬爾漢退休了,禮部尚書富寧安接任吏部尚書。這件事震驚不少人呢。”

何焯面色微紅,不知道為何八爺今天如此給他面子,面上略不適應,略激動地欠身道:“何某謝過八爺。何某說一點淺見。馬爾漢大人六十多歲了,他守著吏部幾年,累病了,退休很正常。馬爾漢大人在吏部期間算得上一個太子黨,但為人要人敬佩,做事不偏不倚,維持吏治平衡,看似不顯山露水,其實功勞很大。至於富寧安大人上任,何某對富寧安大人不熟悉。”

“富寧安啊,大哥對他評價很高。我和先生簡單說說富寧安……”揆敘慢悠悠地說著富寧安的出身經歷。

八爺笑著聽他們的對話,喚來王柱兒吩咐整一桌席面。門房來報老劉來了,八爺起身道:“你們先喝著,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八爺在書房隱秘的房間,見老劉磕頭,也沒叫起身,拉長了臉說道:“十三弟離京,你暫時安全。但以後行事切記謹慎小心。”

老劉再次磕頭,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八爺您放心。奴才一定註意著。”他心想明明是十爺帶著十三爺去春蘭樓,八爺您送美人兒引起十三爺註意,怎麽還怪我不夠謹慎?

八爺看他一眼,冷颼颼的。老劉趕緊拿出恭敬表情:“八爺,都是奴才之前不小心。八爺,奴才這些天嚇得縮減生意,現在回去整頓整頓,生意一定比以前更好。”八爺知道他狡猾,卻暫時顧不上教訓他,揮揮手示意他退下,派人去傳王鴻緒、阿靈阿等人。

八爺回來,席面正好上來,王鴻緒、阿靈阿等人陸續到來,一群人說說笑笑,說到皇上這次給皇子們指婚,八爺放下酒杯,不由地苦笑搖頭:“上次選秀,三哥盯著滿洲八大家的姑娘。而漢軍世家三十三家,名聲好家風好的就這麽幾家,難得有位人品相貌年齡都合適的年姑娘。而年姑娘,已經十八歲。本來三年前就應該參加選秀。我本以為年遐齡不舍得姑娘早嫁人,哪知道是汗阿瑪特意安排到這次選秀,更想不到汗阿瑪指婚給四哥。”

八爺自斟自飲,連喝了三杯。

他記得,上輩子他的側福晉出身關外部落。也是因為要打仗,汗阿瑪給他和七哥選關外部落來的姑娘做側福晉。這輩子,汗阿瑪對照四哥的待遇給他選一個漢軍旗側福晉?八爺不敢信康熙這般寵愛自己。他越發覺得自己側福晉的祖父王鑒是太子心腹,才是關鍵原因。汗阿瑪可能暗示自己靠攏太子呢。

八爺苦惱康熙至今還最看重太子,一杯酒下肚,又倒了一杯,想著將來這位側福晉進門後,和八福晉會有的爭風吃醋,更是頭疼,不知不覺幾杯酒下肚,眼睛就朦朧了。

阿靈阿奇怪道:“八爺您認為,皇上特意將年家姑娘指婚給四爺?我不覺得這是皇上有意拖延,但不是特意為之。”他沈思一會兒,發現在場的人都望著自己,便笑道:“皇上一直只給太子殿下指婚家世好的側福晉,比如漢軍唐家、漢軍林家。而上次年姑娘參加選秀,皇上猶豫是否給其他皇子選漢軍家世好的姑娘做側福晉,讓年姑娘的選秀拖延。太子廢立後的這次選秀,皇上給幾位皇子都選了家世好的側福晉,四爺、七爺、八爺。五爺人在海外,皇上也認可了五爺自行娶的當地閨秀……”

揆敘拎著酒壺給他倒酒,催道:“繼續說。”

“好吧,我便多說兩句。皇上給皇子們娶福晉,都是出身滿洲上三旗,皇家兒媳婦們家世相當。而側福晉人選是個重要的信號。所以皇上很慎重。揆敘,你還記得,當年容若的兩個閨女參加選秀,太子妃想選一個進毓慶宮,惠妃娘娘摻和,四福晉強勢出頭的事情嗎?”

“我怎麽能忘記?”揆敘苦笑連連,看眾人一眼,再次苦笑一聲,嘆氣道:“因為這件事,皇上將兩個侄女的指婚拖延三年,三年後都指婚到了蒙古,好在都是王妃,夫婿都是好兒郎。”

“這件事我知道多點。皇上本想處罰兩位姑娘,簡單指個婚。但是四爺給求情,四爺說,兩位姑娘無辜,過兩年等無人關註她們了,再給指婚好人家。我提起這件事,只是想說,當時的情況,只有太子殿下有資格迎娶家世好的姑娘做側福晉。惠妃娘娘給大爺爭取,也是抱著試探皇上態度和攪合毓慶宮的意思。四福晉站出來強勢爭取,也只是爭口氣。但是那兩位姑娘既然和四爺有個結親的說法,那麽皇子們哪怕是太子殿下也要尊重這個說法,尊重四爺。她們的指婚必須有皇上決定。重點,當時所有人包括四爺四福晉都認可,納蘭家的姑娘,不可能進一個普通皇子的府邸做側福晉。”

揆敘震驚地瞪圓眼睛,脫口而出:“居然是四爺給我兩個侄女求情!”

揆敘看一眼阿靈阿,再看向眾人,在場的人陷入沈思,沒有說話。他便也開始思考。

八爺瞬間醒酒,微紅的面頰轉向阿靈阿,微醺的眼睛凝視阿靈阿。

不愧是底蘊深厚的鈕祜祿家。

鈕祜祿家興盛的時候,宗室格格都嫁進去做側福晉。康熙的第二任皇後鈕祜祿皇後,側福晉所生。鈕祜祿家的老大法喀也是側福晉所生。阿靈阿乃是繼福晉所生,按照漢人禮法他本應是唯一的嫡子繼承爵位,但當時他卻沒有一點實力上的優勢。用滿洲血統禮法來論,他對比法喀也不占優勢。所以阿靈阿為了和法喀爭家族爵位,面對太子殿下的威逼利誘這才動了心,答應太子殿下在鈕祜祿貴妃的葬禮上汙蔑法喀。

王鴻緒喃喃道:“怪不得當年四爺隱忍不爭,這麽多年四爺一直不爭……”

阿靈阿淡淡笑道:“四爺很清醒。四爺很清楚他的身份。這次皇上給皇子指婚側福晉,三爺和三福晉上下跳著爭取,皇上煩了,直接拒絕。四爺和七爺、八爺沒爭,皇上反而都給指婚家世好的姑娘做側福晉。當然,也有可能不是皇上煩了三爺,而是皇上想要打壓一下三爺。因為三爺現在掛著‘長子、親王’的名頭。七爺一直不聲不響悶頭做事,但皇上其實看重的就是七爺的穩重。”

王鴻緒放下筷子,面容略激動道:“皇上給七爺指婚關外部落的姑娘,表示看重七爺,也是拉攏關外部落。同時告訴七爺,不要參與爭鬥。七爺應該也清楚皇上給他指婚關外部落姑娘的意思。皇上給四爺和八爺指婚漢軍側福晉,到底是什麽用意?”他目光迷茫又熱切地看著阿靈阿。

“這是一個信號。具體是什麽信號……”阿靈阿搖搖頭,“我哪裏能猜得透皇上的心思?”

王鴻緒煩躁道:“你這人就是嘴巴緊,你要急死我們?有話痛快說。”

阿靈阿兀自微笑。卻是揆敘咳嗽一聲,壓低聲音道:“我大約想明白一點兒。”發覺所有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嘆氣道:“皇上這次指婚,最不高興的人,其實是太子殿下。以前太子殿下獨有的榮寵,現在不獨有了。皇上在打壓太子殿下。其二,年家、王家這兩家在漢軍中有地位,家世好,但比不上漢軍八大家。通過這次指婚,我們能看出來皇上開始重視四爺、五爺、七爺、八爺,但又不是很重視。朝臣們誰也不能透過這個信號,看清皇上對太子殿下和皇子們的具體態度。”

“到底還是汗阿瑪棋高一等啊。”八爺突然感佩一聲,“如此以來,太子殿下、三哥、四哥、我,都不知道汗阿瑪最看重哪個兄弟,只能自己表現,互相爭鬥。”

阿靈阿笑了:“八爺有此頓悟,可見八爺靈性之高。四爺出京南下,表明態度不參與下面的爭鬥,依舊是只管做事的態度。”

八爺啞然失笑:“太子殿下、三哥和我留在京城洋洋得意地龍爭虎鬥。”眼裏難免透著幾分自嘲。

王鴻緒猛地一拍大腿,激動道:“之前我也希望八爺迎娶年家姑娘,幸好八爺沒有和三爺一樣去爭取。”

“我知道你的心意。”八爺搖搖頭嘆道:“但四哥都沒去爭取,我哪裏能去爭取?”

察覺到眾人奇怪的眼神,突然意識到只有自己知道年姑娘上輩子是四哥的側福晉。便笑道:“年羹堯跟著四哥,但是年家分頭下註。且從姻親上論,羹堯和納蘭家、保守派文臣一系都有t關聯。按常規方式,對於四哥來說,收年姑娘進後院,才是正經拉攏住年羹堯。可四哥一直沒有行動。不光是四哥,皇貴妃和四嫂之前一直想要好家世的姑娘做側福晉。可四嫂突然不管了。四哥和皇貴妃談話過後,皇貴妃也不再管了。這當然是四哥阻止的。”

“這樣說,我倒是理解。”阿靈阿凝眉道:“皇貴妃沒有想過年家。皇貴妃想的是納蘭家、佟佳家、鈕祜祿家……這些家族。後來想要漢軍旗的姑娘,也沒朝年家去想。年羹堯有能力,納蘭家和四爺都看中了,皇上和相臣們也看中了,我們也都知道年羹堯的能力,都想和年家結親。但是皇貴妃估計認為老牌世家更穩妥。而四爺不想在這方面花心思。同時四爺很清楚,指婚只能是皇上安排,他無權爭取。”

八爺點點頭:“這話很對。但我們哪個能靜下來等待呢?我最佩服的,就是四哥的鎮定。”

八爺這說的是真心話。如果這輩子,汗阿瑪將年家姑娘指婚給其他男子,四哥會怎麽做呢?估計只能是祝福。

甚至當年四哥娶福晉,也是在四嫂和鈕祜祿家姑娘中選一個,才選四嫂。最後汗阿瑪會不會答應,若汗阿瑪不答應,四哥會不會為了四嫂去求汗阿瑪……八爺猜測,四哥不會。相反,如果是太子殿下重生,他一定會和汗阿瑪求娶太子妃和李佳側妃。

他輕輕搖頭又點頭:“四哥的鎮定和冷漠,是相輔相成的。對比之下,太子殿下才是更重感情的人。揆敘,你和年羹堯的關系如何?”

揆敘無奈道:“侄女去世了,年羹堯已經娶了繼福晉,他和納蘭家的關系雖然還在,但和過去不一樣了。當然,還是親戚一般地親近著。至於年羹堯,有能力,如果西北真的打仗,他的位置至關重要。但是年羹堯從進入翰林院就跟著四爺,我幾次試探,都無法拉攏。不光是我們,我聽說三爺也曾經派手下文臣親近年羹堯,也無法拉攏。反倒是年家老大年希堯和我們走得更近。八爺您看年希堯……”

八爺擺擺手:“年希堯就是一個書呆子文臣,他是年老頭留在家裏的保守派,年家朝上爬的關鍵人物,是年羹堯。”

“這倒是……”王鴻緒放下筷子,突然說道:“八爺,年羹堯說起來,是年家送出來的一把刀。年家幾代人積攢的威望勢力,都在年希堯身上,年希堯才是年家要保的當家人。年希堯一直和我們親近,同時是幾方不得罪的保守中立派,還支持年羹堯親近四爺。此人滑不溜丟,我們暫時用不上。八爺,我想著另外一件事。八爺,老王鑒雖然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但只要您和他孫女有了阿哥,他還能不幫助您?他的幾個兒子,他的同族學生子弟們勢力遍布各省份。說起來,王家地方勢力比年家還大一點兒。”

“年家在明末從遼東武將起家,在關內勢力確實不如王家。八爺,”阿靈阿望著八爺,表情凝重道:“你剛才說太子殿下重感情,其實您也重感情。您和八福晉的感情讓吾等感佩於心。只是,我有句話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不管您拉攏王家與否,您需要多幾個阿哥。就算皇上不選‘好聖孫’,皇上也看重皇孫輩呢。”

阿靈阿的話音一落,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八爺身上。八爺突然心煩意亂,他擡手搓著臉,煩惱道:“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之前福晉也煩惱這件事,也想要一個小阿哥。我告訴福晉安心,今天也告訴你們放心,阿哥會有的。”八爺思及四哥給他開的生娃方子,吃了以後這些日子確實身體輕快不少,信心滿滿地說道:“而且,我看汗阿瑪的壽數長著呢,不用著急。”

阿靈阿眉心緊皺,皇上的壽數長著,一直打壓太子殿下和每一個皇子,確實不著急爭皇太子之位。但是八爺生阿哥也是要著急的啊。阿哥出生,阿哥養住,阿哥長大,至少十年!皇上還能活十年嗎?

阿靈阿和幾位同僚互看一眼,都以為八爺還是放不下他和八福晉的感情,不想和其他女子生小阿哥,只能倒酒喝酒。

八爺對眾人的心思心知肚明,只是他相信自己和八福晉一定會有阿哥,暫時也無需多說,便笑了笑,鄭重道:“有件事要囑咐各位,四哥下江南救災,我們在江南的人都要隱藏一段時間,千萬莫要惹事,更不要惹四哥的眼。忍到四哥回京就好了。”

八爺轉移話題,眾人紛紛表示一定隱藏好,話題說到江南救災,眾人各自發表看法,席面上再次熱鬧起來。

*

四爺下江南,本來騎馬行路很快,但是隨著天氣隨著一場場大熱起來,四爺的身體便受不住了。白天休息,夜裏趕路,清晨和傍晚看一路上的莊稼和學院,如此一來刺殺他的人行動更方便了,危險更大,但四爺一行好歹是緊趕慢趕趕到蘇州。

這一天午夜時分到了蘇州地界兒,蘇州知府陳鵬年帶著人前來迎接。

前來迎接的人都說蘇州早已經給四爺安排好住處。

四爺拒絕了,一行人住到戴鐸提前準備的院子。連蘇州當地送來的丫鬟婆子都拒絕了。院子夠大,侍衛們也一同住進來。他有小廝照顧,侍衛們自己照顧自己,日常生活自己動手便是。衣食方面他們自己花錢,連蘇州當地送來的各種貴重禮物都拒絕了。

蘇州眾人摸不透四爺的意思,但看這陣勢,就知道不尋常。

都知道四爺是軟硬不吃的人,跟來的侍衛們不敢違背四爺的命令,眾人一致決定從十三爺和十四爺身上下手。

洗漱沐浴換衣服,四爺總算是歇口氣。

第二天上午,蘇州望族士紳們前來磕頭請安,聲稱辦好了接風宴,等待四爺前去。蘇州知府陳鵬年知道四爺的脾氣,知道四爺不會答應。可官場有個規矩,領導可以拒絕,但你要做到位。因此他也參與接風宴籌備,一起前來請四爺。

因為災情當前,四爺直接拒絕了。而且四爺也確實累了,今天還需要休息一天。

胤祥和胤禵知道四哥白天壓根不能出門,更不能喝酒,哥倆帶著幾個人出去看看蘇州災情真實情況,晚上前去和蘇州一群人吃頓晚飯。宴席期間,胤禵看蘇州準備的戲班子和丫鬟們美貌嫵媚各有風情,張嘴就要答應收下,胤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瞪他一眼。胤禵瞬間憋紅了臉。

有個士紳讓養女出來獻舞,隨著這位姑娘從屏風後走出來,胤禵不禁看直了眼,直勾勾地盯著看移不開視線。胤祥在席面底下狠狠踩他一腳。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為了形象忍著,眼睛依舊釘在姑娘身上。

胤祥不禁瞪他一眼。

胤禵低著頭憤憤不平,難道這次出門,自己要跟著四哥禁欲?當和尚的還有花和尚三妻四妾無數情人呢?憑什麽他要虧待自己?

胤祥瞄他一眼,繼續和眾人喝酒。

胤禵氣得恨不得和他打架,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也只能擡起頭來硬擠出來笑容寒暄。

眾人見這兄弟兩個的眉眼官司,互看一眼,意識到十四爺最好下手,頓時大半人湧到十四爺面前和他喝酒,恭維話漂亮話說個不停。

這位姑娘的舞姿卓越,領著一群漂亮姑娘在胤禵身邊旋轉,活色生香。胤禵一面盯著姑娘看,一面頗為享受眾人的恭維追捧,舉著酒杯開心地對著胤祥顯擺,還挑了挑眉毛。

胤祥沖他灑脫一笑。

胤禵大度一笑,覺得十三哥被人冷落還硬裝瀟灑不在意,自己應該表現兄弟情意,反而走過來拉著他一起喝酒,對眾人道:“我們一起敬十三哥一杯酒。”“好啊,我們一起喝這一杯酒。”胤祥應承著,一邊應酬一邊在心裏暗笑。

眾人一起舉杯,一起瞧著十四爺的做派,內心裏不由地奇怪。十四爺這是玩哪一出啊?可不管心裏怎麽想,只能跟著一起敬酒。

等到姑娘一起街舞晚飯結束,兄弟兩個領著人回來院子,胤禵一路上不停地和侍衛首領等人說,待會兒一起幫他在四哥面前說話。胤祥瞧著他勢在必得的陣勢,淡淡一笑。

等到兄弟兩個進來院子,見到四哥正在書房看書,幾步搶到四哥身邊搶著說話。

“四哥,你不知道十四弟多眼皮子淺。見到美麗的戲子和丫鬟就想要。不說他的皇子形象,就說我們這次下江南多危險,哪裏能要陌生人進來院子呢。”

“四哥,你不知道十三哥多討厭!他不要戲班子聽戲,也不要美麗丫鬟伺候,他也不許我要。他憑什麽?哪幾個姑娘一看就是普通人,還是當地士紳送的,保證身家清白穩妥的,尤其徐家那個養女,我怎麽就不能要?”

“就不能要!你t怎麽知道士紳送的,身家清白的,就沒有危險?再說了,萬一哪一個是被逼著來的呢?萬一哪一個心裏有情郎呢?你一時眼熱要了來伺候你一回又不能帶回京城,留人家姑娘在江南怎麽辦?且那養女明顯是美人計,你是想做董卓還是呂布!”

“老十三!我怎麽眼皮子淺了?我怎麽就不能真心喜歡這位姑娘,帶著她一起回京?我怎麽就是董卓呂布了?我喜歡美人兒哪裏有問題?普通官員下地方也有這待遇呢,我身為皇子反而不能有了?”

四爺擡頭看看這兩個急赤白臉的,說著說著就動手打起來,一邊打一邊嚷嚷。

“普通官員是普通官員。但你是皇子!”

“你看你裝皇子清高裝的,都沒人搭理你,還是我拉著你一起喝酒。”

“你就是心眼多,我單純就是想清凈喝酒,偏你要拉他們圍著我。你以為你裝著兄友弟恭我看不出來?你在京城裝也就罷了,你在蘇州有必要裝嗎?”

打著打著就打出書房,打到樹上,打到房頂上。

四爺合上書本,目光好奇,看向跟進來行禮的侍衛首領七十四:“起來吧。那位養女,真的是貂蟬一樣的美貌?”

七十四哈腰起身,聞言立即流著著口水道:“四爺,那姑娘是真美,奴才就在院子裏看到身影,就看直了眼。她回頭害羞地看奴才一眼,奴才就丟了魂兒。”

“哦~~”四爺恍然:“拿出這麽大的美人兒,可見真舍得下本錢,所圖一定不小。”

七十四色瞇瞇醉醺醺地回道:“四爺,那麽大的美人兒,就算有所圖,也值得啊。漢朝的董卓和呂布一定覺得值得。”

四爺擡手用書本敲他腦袋:“爺覺得你說得有假。老實招來,你們是不是私底下收了他們重禮?”

“嘿嘿~~”七十四搓著臉憨憨地笑,精悍五短的身形彎了彎,黝黑方正的臉堂上揚起一抹討饒的諂媚:“四爺,我們都收了一點兒禮物。我們不收,他們不安啊。但是四爺,您吩咐不能收的東西,我們都沒收,一丁點兒也沒收。”瞧著四爺審視地打量他,舉手發誓道:“四爺,奴才跟著您下來辦差,可不敢違背您的命令。再說了,奴才們也都知道,這些人送禮都有目的的,能收的收,不能收的真不敢收。萬一奴才們的差事沒辦成,反而被人收買了當替罪羊,那多冤枉?”

“你心裏有點分寸,爺就放心了。但是七十四,爺醜話說在前頭,這次下江南爺不想殺人,但一定有人將腦袋楞沖到鍘刀裏。如果和你們哪一個有瓜葛,爺可不講情面。”

七十四嚇得渾身一哆嗦,慘白臉保證道:“四爺,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守住貪心。”隨即又一臉苦哈哈地問道:“四爺,他們知道您到了蘇州,還能不老實配合辦差,還真有和你對著幹的人?”

四爺似笑非笑地看他:“怎麽沒有?你聽到爺不許收禮的吩咐,不還是收了禮物?”

七十四瞬間身體一僵,眼神驚恐,頓感自己當時以為安全的禮物,其實也是不安全的。萬一自己以為安全的人,哪天反抽冒犯到四爺手裏,牽連到自己咋辦?

“四爺,這兩天,奴才等想辦法將禮物酌情退回去或者還禮。”頓了頓,想起來十四爺的囑咐,艱難地求饒道:“四爺,十四爺真的動心了。您見一見那養女就明白,儀態美、神態羞,偏生眉眼清純,眉眼間甚至有點清高,穿衣打扮一看就是個飽學才女,整個人像朵白蓮花般清雅動人,還帶著點兒天真嫵媚,也不知道怎麽被訓練出來的。好像老天爺專門送來給十四爺的美人兒,從頭到腳都按照十四爺的喜好長。”

“所以,你受到你們十四爺的囑托,前來撞木鐘的?”四爺溫然一笑,目光看向外頭已經打出來真火的兩個弟弟,眼皮下垂,淡淡地瞥一眼七十四。

七十四被看的心驚肉跳,忙解釋道:“十四爺確實是囑托奴才等說話。四爺,奴才認為,既然他們拿出這樣的美人兒專門討好十四爺,不如就讓十四爺收下,裝作被他們拉攏的樣子,正好麻痹他們的警惕性。”

“呵!”四爺冷了臉。“你想玩劉備的那一套,讓蘇州這邊賠了夫人又折兵?”四爺上下打量他,輕輕搖頭,“沒想到啊七十四,你還有這個心思。”

七十四嚇得一弓腰,討饒道:“四爺,奴才知道您是擔心十四爺扛不住美人計的威力。奴才認為她就是一個美人兒而已,就算有小心思,也掀不起大風浪。”

四爺不置可否:“你去制止他們,帶過來。”

“嗻!”

七十四心裏惴惴不安地出去一趟,很快胤祥和胤禵一起進來,小廝進來送上毛巾,他們擦著腦門上的汗水,臉上還是熱得紅彤彤。

胤禵小心翼翼地瞄著四哥的表情,用眼神詢問七十四。七十四木頭一樣地站著裝乖。胤禵在心裏暗罵這家夥見到四哥就犯慫,猶豫一下,張張嘴問道:“四哥……弟弟確實喜歡那位徐家養女,弟弟想要留她在身邊,帶她回京城,弟弟求四哥答應。”

四爺眼皮不擡,只問:“你確定你的心意?”

“弟弟確定。”

“既然這樣……”

四爺沈吟不語,胤禵眼巴巴地盯著四哥的嘴巴,期待四哥嘴巴裏蹦出來同意兩個字。胤祥看著他的模樣在心裏暗笑。七十四低頭看地磚裝柱子。伺候他們洗漱的小廝很有眼色地退出去。

好一會兒,四爺擡頭看向胤禵,因為他飽含期待的眼神笑了笑:“十四弟,你難得這樣惦記一個姑娘,當哥哥的當然要成全。這樣,你這幾天晚上去徐家先見見那位姑娘,問問姑娘的心意,今晚上天黑之後就過去。只是記得,莫要被其他人看見。”

“四哥!”胤禵驚呼一聲,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我相信姑娘也喜歡我。四哥你建議我夜裏去和姑娘幽會?四哥,人家可是清白姑娘。”

四爺臉上肌肉一抽,無奈地看著他:“你既然如此信任珍惜看重那位姑娘,你去了也只是見見,又不會做什麽。還是你不相信你的定力?”

“我當然信我的定力!”胤禵梗著脖子道:“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和人家姑娘保持禮儀。”

“四哥當然相信你。”

胤祥在一邊突然道:“十四弟,我也相信你。”

胤禵驕傲地哼哼一聲,黑著臉擡腳就出去了。

胤祥望著他的背影,看向四哥,和四哥相視一笑。

七十四看在眼裏,心想十四爺啊,你中計了,您要喜歡這姑娘就要過來陪幾天,有些真相還是不要親眼看見為好。

果然,胤禵去房間特意打扮一番,半夜時分運起來輕功去了徐家,他正在尋找那位養女的住處,幻想待會兒能看見美人兒卸妝在燈下的溫柔和嫵媚,見到自己的驚嚇和歡喜。正想得心情激蕩,卻發現徐家小公子偷偷摸摸地在院子裏晃悠,胤禵好奇地跟著他,看見他進了一處繡樓,繡樓門口站著一個綠衣丫鬟四下張望似乎在等人,看見他就拉著他來到小門,從樓梯上二樓進了一個房間。

房門緊閉,裏頭傳來一陣陣親吻的聲響。胤禵沒想到會遇到徐家的私事,心裏念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但是耐不住好奇心作怪,趴在窗戶上,伸手戳破窗戶紙,瞇眼一看,和徐家小公子抱在一起的,居然是那位養女!

徐家小公子抱著姑娘一邊激烈親吻,一邊還吃醋道:“我家老頭想要你伺候十四爺,你可不要見到十四爺就忘記了我。”

那位養女仰著頭任由他從脖子親下去,喘息地嬌聲說道:“哪能呢?我知道徐家才是我的根兒。再說,十四爺是什麽樣的人物兒?也就是在江南期間玩一玩我,還是我們兩個好才是正經。”

胤禵聽著看著裏頭的激情,恨不得一刀砍死這對男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沖動。他也無權沖進去!他一口老血湧上喉嚨,痛苦地閉上眼。

胤禵是真的動了心。他甚至求四哥答應帶她回京。

他見到裏頭的人互相脫衣服滾床上,氣到臉上變形一個分神人從二樓掉到一樓的花園裏,發出動靜不大不小的“砰”的一聲,但繡樓裏頭的人全情投入親吻擁抱脫衣服……居然沒人出來查看。他狼狽地從花叢中爬起來,一根根摘掉手上玫瑰花的刺,兩眼死死地盯著這座繡樓上的那盞燈火,硬是憋住了這口氣,飛身回來院子。

剛落到院子裏,就看見七十四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給他行禮,好似在等他,胤禵頓時火冒三丈:“起來!你是不是猜到我會看見什麽?”

七十四恭敬道:“十四爺,一個被培養出來的姑娘,如此勾引人如此美貌動人,還一副清高才女的架t勢,你喜歡,徐家的男人也喜歡啊。徐家的男人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位養女正是慕少艾的年紀,她和這些公子哥兒很可能有私情。”

“四哥也猜到了?十三哥也猜到了?”

“十四爺,四爺和十三爺猜到了。人不分男女不分官場情場,表現又清高又嫵媚又會打扮會打造形象,不一定就是真的清高賢良貞潔……”

胤禵黑著臉,背著手在院子裏踱步,好一會兒,他看向四哥和十三哥的房間,小聲問道:“四哥和十三哥都睡下了?”

“都睡下了。”

“四哥不直接拒絕我,故意讓我夜裏去徐家逛逛。哼!我就不信!我這次下江南,一定找個美麗貞潔有才華嫵媚溫柔的好姑娘給四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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