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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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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番外

◎太子監國下◎

這小太監本來一直磕頭, 聽到最後,白眼翻了翻,嚇暈了過去。

趙國柱氣得吐口唾沫, 對屋裏的其他小太監黑著臉道:“看見沒有,誰敢對太子殿下不忠心。這就是下場。”

屋裏的小太監們一起磕頭, 口中哭著:“不敢,不敢。”

“將這個作死玩意兒擡到慎刑司,交給慎刑司審訊。看他背後有誰。”

“小的遵命。小的遵命。”其中兩個小太監反應快點先爬起來, 一個人擡著頭, 一個人擡著腳,其他的小太監抱過來一床舊薄被子將他裹起來, 宛若擡一個屍體一般擡走了。

趙國柱很是享受地望著小太監對他誠惶誠恐的樣子,剛才年齡帶給他的危機感逐漸退去。他擡腳矜持款款地出來屋子,擡頭望著天上的藍天白雲,思及剛才太子爺的怒火, 不男不女的白胖臉上露出幾分壓抑的陰毒。

這個世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沒有利益要鬥,有利益更要鬥得你死我活。皇上?皇子?只有身份沒有心腹,只是一個政令不出紫禁城的傀儡罷了!後宮和官員們、太醫們、內務府聯手, 想要他們哪天死, 他們就哪天死!皇家人能指望的,只有他們這些閹人!

閹人才是這個世上最應該掌握權力的人!

還是前朝好啊。不過, 大清朝也會變天的,也會大用閹人的!

趙國柱呵呵冷笑, 眼裏野心畢露, 新任毓慶宮太監總管顧問行前來尋太子, 恰好看見他的模樣, 眼裏精光一閃,輕輕咳嗽一聲。他迅速回神,動作誇張地哈腰行禮,白胖嫩臉嬉笑道:“顧總管,您老有什麽吩咐嗎?”

“我聽說,剛才王剡老師前來請見,太子不見。我問小太監,小太監說太子殿下頭疼,不傳太醫,也不吃藥,誰也不見……”

顧問行的言語中透著詢問和試探。但是神色間卻分寸感十足。趙國柱瞇了瞇眼,這討厭的老顧,知道他自己不討太子爺喜歡和信任,居然也不著急,也是不簡單的人物。

他似乎喃喃自語一般地在咽喉裏唱念:“有道是‘一載幹戈動,十載不太平’……顧總管,您看~~我們都是太子爺的奴才,太子爺頭疼說不見,那就是不見呀呀呀~”

顧問行見他眼裏露出的野心和得意洋洋,好像在說太子殿下不見王剡卻見他,就是格外信重他一般。顧問行微微搖頭:“你陪在太子殿下的身邊,身受隆恩,當為太子殿下多考慮。王剡老師聲望高,就算太子殿下頭疼不能見王剡老師,宮人也應該好生招待王剡老師。我們知道太子殿下頭疼,不是故意不見。別人呢?別人會懷疑太子殿下故意不見。”

“這……”趙國柱陷入沈思,之前這些人來送往,都是賈應選負責的。他主要負責宮外的一些事情。但是如今賈應選死了,前頭書房的人來送往,確實有人支撐起來。他警惕地瞄一眼顧問行,這個顧問行被皇上特意派來,看來,還真有點道道啊。

趙國柱當即笑了笑,太子殿下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但是見見王剡老師,乃是人情。

“顧總管,我現在就去勸說太子殿下。”

*

趙國柱進去,小心翼翼地給太子按摩頭部,一直到他以為太子快要睡著了,正為難糾結的時候,太子卻睜開眼睛,冷冷地問:“有什麽話?快說。”

“這……太子爺,什麽都瞞不過您……”趙國柱諂媚地笑著,白胖臉擠出來滿臉盛放的笑容,他將顧問行的話當成自己的話說一遍,目光恭敬崇拜地勸說著:“太子爺,奴才知道您為難,奴才心疼您頭疼,可外頭人不知道啊。王剡老師家裏遇到事情了,他來見您,小太監直接給拒絕了,也沒領著王剡老師進來喝杯茶,您看……”

太子沈思一會兒,揮揮手示意他退開,從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在屋裏踱步。

好一會兒,太子停下腳步,望著窗外大熱的太陽,深深地吐口氣:“你現在越發長進了……要孤想起來賈應選……”太子話語中流露出來的感情和信任,還有一絲絲依賴之態,讓趙國柱這樣老辣的人聽著突然有點心虛,他剛要說什麽,只聽太子爺吩咐道:“隨孤出宮一趟,去見王剡老師。”

趙國柱一楞,忙道:“奴才馬上安排。”

*

太子出宮親自去王家見王剡,將這件事和王剡說開。

王剡很是感動,眼睛紅紅的樣子。兩個人之間的誤會解開,太子望著老師花白的頭發,沈吟片刻,平靜地問:“老師,您看,這件事怎麽處理才好?”

王剡卻是搖搖頭,默默地哭了一會兒,哽咽道:“張伯行等江南官員,先發急信問老臣怎麽處理這件案子……他是個老滑頭啊。老臣能說什麽呢?老臣說按律法嚴辦,是大義滅親無情無義自絕於江南老鄉。老臣說從輕判決,是徇私枉法,對不起皇上對不起國法對不起太子殿下對不起自己。太子殿下,這件事,老臣就只能當不知道啊……先等刑部判決吧。”

張伯行等江南官員,確實做事不地道。按理說,牽扯到朝廷官員的案子,地方官都是自己做主給從輕平判決,這樣朝廷官員不知道,也就不用糾結在情理法中,為難如何做決定。地方官員一切辦妥,朝廷官員看情況提拔,這才是地方官員升到京城的方式之一。這才是官官相護的道理。當然,太子也清楚,張伯行等江南官員,這次一定是因為混賬四弟在江南,不敢擅自從輕判,只能向上推脫。

“老師,那三家……被取消三代科舉……”太子難以啟齒,心裏更是窩火。混賬四弟一句處罰出口痛快了,朝廷上各方各面都是自己安撫!

哪知道王剡老師卻是揮揮手,擦擦眼淚,眼巴巴地望著太子,苦口婆心地教誨道:“太子殿下,老臣知道你很生氣四爺的處罰,老臣也很痛苦和遺憾。但是老臣要說的是,四爺啊,殺伐果斷,正好補上您做不到的地方啊。”

太子頓時表情呆滯地望著王剡老師。

面前的王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那是糧食!怎麽敢對糧食不敬!說他們是畜生,畜生都覺得冤枉!還和妓·女在一起!不說他們出身世家讀書明理家教甚嚴,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沒有這樣無法無天無人倫……”太子只看見王剡的嘴巴一張一合,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四弟補上自己做不到的地方?

他沒想到,王剡再傷心,還是關心他,拉著他的手殷殷祝福:“太子殿下,這件事不能姑息,必須殺雞儆猴。四爺做得對。但這件消息一旦傳開,找您求情的人一定很多很多。你一定要穩住,先露出震驚憤怒的樣子,再露出不耐煩的樣子,只說您也沒想到有人如此浪費糧食,還是在災區!還毆打朝廷官員!只說您如何心痛,如何遺憾,說您不信大清的大好兒郎們居然會做出如此事情。實在扛不住,您就哭……說您監國期間出來這樣的事情,是您沒有教化好民眾,對不起皇上,對不起大清上下,對不起災區百姓,對不起天地賜予t的五谷糧食……要和皇上、老百姓、五谷之神請罪……最後真扛不住了,您就說要下罪己書,將這件事釘死在歷史上,歷史和後人自有評斷。”

太子癡癡地望著老師白花花的頭發,突然撲到老師懷裏,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著:“老師……老師……您放心,我以後一定讓您安心……”

*

四爺在蘇州,罰了幾個世家三代之內不得科舉。

這件消息,像是一陣暗湧一般,在京城中上層流傳開來,所有人都去找太子求情,卻沒有一個敢在明面上議論這件事的嚴重性。

太子按照王剡教導的方法處理。

王剡沈默。

官員們嚇蒙了。

太子可不能下罪己書啊。太子若下罪己書,他們這些當官的人,該是無罪還是有罪?後人會怎麽評價?

所有知情人面對太子這次的表現,震驚地張大嘴巴,卻又閉緊了嘴巴。

活閻王啊!活閻王!

太子爺啊,太子爺!

就連皇家兄弟聚在一起,也是噤若寒蟬,四哥/四弟太狠了啊。四哥/四弟你還知道你是在江南的地盤嗎?你就不怕你不能活著回來京城?哎!

就算你命大活著回京,將來太子爺登基,想起來你不給他老師王剡的面子,能不打擊你嗎?太子爺不打擊你,太子黨一群人能放過你?江南那群盤根交錯世代聯姻的世家官員們,能放過你?

至於太子,太子經歷一場廢立,真真是脫胎換骨,手段明顯上升三個層次啊!

太子都會和群臣哭著賣慘了!

太可怕了!

比活閻王四爺還可怕!

胤禩府上,八爺黨人聚在一起,揆敘瞇著眼睛道:“通過這件事,我們更需要防備太子爺了。太子爺居然能聽進去王剡的建議,哭著賣慘。不過,太子爺和四爺的矛盾激化,我們或許可以趁機謀劃……”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利用這件事謀劃。可是我更多是心驚。我和其他人一樣,都認為四哥到了江南地盤上,會收斂一點兒。哪知道……”胤禩不禁長嘆,端起茶杯喝口茶,放下茶杯,表情嚴肅。

“四哥這出手狠啊。沒有殺一個人,卻比殺人還讓人恐懼。四哥也不怕被報覆,一行人回不來京城……我真擔心四哥的安全。不過我也理解四哥的為難,蘇北正在賑災呢,那麽多災民吃喝不上餓死的都有,這些世家子弟如此糟踐糧食,實在是無法無天,不配做人!”

八爺越說越嚴厲!

但是沒有回應。

生怕自己若說了一句話,就沾染上這件事,就會被活閻王註意到一般。

要報覆活閻王,首先要自己好好活著啊,爬上權臣巔峰啊。

可肉眼可見的,大清這兩朝更不會出來前朝攝政的權臣,更無領兵之權,還怎麽報覆活閻王?

四爺是為難。可四爺再為難,處罰鬧事的幾個也就算了,怎麽還關聯到一個家族三代科舉呢。前朝的一樁樁暴政,可不能發生在大清啊。四爺怎麽能借鑒前朝暴政的例子呢!

唇亡齒寒啊。活閻王一出手就是三個世家的落寞,萬一自己家哪天惹到活閻王呢?

“哎呀!”王鴻緒突然大喊一聲,面色慘白,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胤禩:“八爺,您有再具體的消息嗎?王剡嫁在蘇州的妹妹名門望族鄭家,和我家也有聯姻啊。”

阿靈阿沈思道:“家族互相聯姻很正常,不光是中原世家聯姻,地方上滿漢聯姻也多。不過說到其中的鄭家,我有次下江南辦差,見過鄭家人,挺和氣的。鄭家傳承幾百年,世代高門顯貴。只是,蘇北災荒,鄭家這樣的大家族哪怕做表面文章,也應該積極參與救災,怎麽惹到四爺了?”他摸著下巴,又琢磨道:“不想出錢出力,還將糧食扔到溝渠裏,世家的體面名聲都不要了?”

胤禩環視眾人一眼,苦笑搖頭:“我知道諸位都有點唇亡齒寒的感覺。可是捫心自問,自家會發生這幾家的事情嗎?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聽說有人將糧食扔進溝渠裏!還理直氣壯地毆打朝廷官員。幾千年史書也沒有這樣的故事!”

“這倒是……毆打朝廷官員類同造反。”王鴻緒臉色緩和,心裏安定很多。思及這些人的行為,他摸著胡子嘆息一聲:“家族會有內鬥,會兄弟相殘爭奪家產,會私情混亂,會上下克扣,甚至徇私枉法害人性命殺人放火……但是扔糧食進溝渠、毆打朝廷官員的行為,也實在是震驚我等。那可是糧食!是在災區!還毆打堂堂朝廷官員!四爺還在蘇州的時候!”

揆敘琢磨道:“難道是瘋魔了?不可能那一群人都是瘋了吧?但哪怕是瘋子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據說是喝醉了撒酒瘋,為了討好幾個名妓。”郭允進蹙眉說著,因為木蘭兵部,京畿地區幾大兵營換了幾位將軍,他被八爺操辦提拔上來。本人性格煞氣重,愛權,卻不愛色。“我實在不能理解,居然有男人為了女子如此荒唐,嚴重到判一個造反的罪名都說得過去。這些人還是不缺女人,打小讀書長大的世家子弟。四爺沒判造反的罪名,其實還是心軟了。”

世家子弟之一阿靈阿笑道:“這些人,估計不是為了女色,而是太閑了,日子太好了,圖個刺激。有人餓死了,他們大白天扔糧食進溝渠,再毆打朝廷官員,可能對於他們來說這正是大享受大刺激大開心。我也不能理解。但是我還聽說,這群江南的世家子弟精神空虛麻木,偏又生活無憂無所事事,便一群人聚在一起學魏晉吸食五十散,想要長生不老。還有人偷偷走私英國上層的特級福壽·膏,專供他們。也可能是當天都在妓·院吸食了福壽·膏,精神不正常自己都控制不住發瘋。”

霍!

在場的大臣們齊齊瞪大眼睛。

大清如今作坊發展快,醫學上的各項檢測技術也高於歐洲,朝廷檢測福壽·膏和魏晉五十散一樣,有毒,且有成癮性,因此正規少量進口的福壽·膏只用在傷者身上,搭配麻沸散作為鎮痛來用,用量都是大夫開的。而英國上層用的特級福壽·膏,乃是他們所謂的文化沙龍Party專用,荒·淫無道、奢靡空虛、人倫淪喪。朝廷明令禁止進口。

揆敘臉上一黑,怒道:“走私貪財可以理解。但作為一個人,怎可如此頹廢!不都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嗎?居然自己吸毒!上次皇上南巡,見到將士們醉酒都要嚴懲,幾次下旨嚴禁軍中喝酒鬧事。這件事比醉酒嚴重,我們必須上報皇上!”

“揆敘兄,這件事和軍中醉酒不能比。這事兒沒那麽嚴重。將士們是朝廷支柱保家衛國。他們算的什麽?他們就是閑的。像他們這樣閑的還有銀子花的,即使在富裕的江南也沒多少。”王鴻緒望著揆敘的怒色,無奈苦笑道:“這件事,我很早就聽說了,有四五十年了。江南人受心學影響重。我個人認為,西方的人文覺醒,和我們的心學很相似,都是追求個人縱欲享樂主義。我家族就有人吸食這玩意兒。有需求就有人冒險,走私只是一部分。還有世家子弟在南海圈地,自己種植,自己提煉高濃度特級福壽·膏。”

揆敘剛要松口氣,卻是八爺猛地站起來,慘白著臉不敢置信地問:“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眾人齊齊驚訝於八爺的反應。

八爺卻是顧不上解釋。

明明四哥已經明確查到福壽·膏有毒,有成癮性,朝廷也一直嚴厲打擊,鼓勵舉報,偏這個毒品一直禁止不了,居然還發展到自己種植!

思及上輩子鴉·片在大清的危害,八爺第一次在人前冷了臉,陰沈沈地盯著王鴻緒,憤怒地質問他:“這樣嚴重的事,你怎麽不早說?萬一高濃度特級福壽·膏流到民間,其危害不可想象!”

哪知道王鴻緒無辜道:“八爺,老臣只是隨口說說。這玩意兒不會流到民間,一則是朝廷查得嚴。二則是用來鎮痛的□□價格比麻沸散高,這些高濃度特級福壽·膏的價格更是高的離譜。”

“老王,你想得過於天真!一旦有人種植,價格就會下來。一旦有人發現利潤巨大,就有人大量種植大量售賣。到時候,所有大清人都是他們的供血者!而朝廷官員,就會被腐蝕變成他們的保護傘!”八爺冷著臉,在屋裏煩躁地踱步。“這件事,我必須上報汗阿瑪和太子殿下,朝廷一定會嚴格處理。我醜話說在前面,不管你們誰牽扯到福壽·膏,我都不會看情面。”

八爺的話擲地有聲,殺氣騰騰。

在場的人驚訝於八爺第一次露出來的殺氣。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反正他們和福壽·膏種植一事無關。

反正這就是一群少數人群折騰出來的小事情。

王鴻t緒甚至想著,八爺如此興師動眾,大發雷霆,是不是想著抓住這件事拿政績呢?這才符合邏輯嘛。

因此王鴻緒咬牙切齒地鄭重道:“八爺說得對。此福壽·膏危害甚大,吾等一定大力支持八爺籌辦這件事。”

八爺望著他們自以為精明渾然不覺的面孔,突然心生一股無力的滄桑悲涼。

他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張張嘴,卻是嗓子失聲,面容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上輩子福壽·膏在大清的危害巨大,真都是帝國主義的鍋嗎?道光皇帝要用林則徐南下清查福壽·膏走私,受到多少滿漢官員的阻礙?林則徐虎門銷煙後,在官場受到多少排擠?林則徐虎門銷煙,史書上濃重墨彩,其實是失敗的。道光皇帝已經管不住沿海世家,包括大清朝廷扶持起來的廣州十三行。他更管不住滿朝堂的既得利益者,幹脆下令民間種植售賣鴉片合法。如此一來,土煙不再偷偷摸摸,和洋煙一起大量售賣,價格更低,反而打擊得洋煙失去市場,只有少數富人為了優越感從英國進口少量洋煙。東印度公司退場後,原來的幾大洋煙公司破產,洋煙在境內的合作人也換成了沿海其他世家,比如上輩子香江的幾大世家豪門,在新朝來臨後成功洗白成愛國者和慈善家。

四哥說得對,大清就是靠中原皇家、世家、官員、富商內鬥才成功坐穩江山。這是因。大清當然也要承擔這個果。

就算是滿漢蒙八旗,也是錦上添花容易,大難臨頭各自飛。甚至最後袁世凱這個八旗人趁著江南互保篡位成功。

總之就是各人吃各家的飯,只管自家人的肚皮。

當然,皇家也是一樣自私,人類就是這樣零和博弈,八爺也沒有什麽好抱怨。

四哥說,凡事盡人事、聽天命。

總要盡心做一些事情。

他的眼前,又是上輩子自己做鬼後幾百年裏看見的一幕幕。

他沈沈地閉上眼。

再睜開,眼睛血紅。

*

八爺擔心福壽·膏一事。但他人在刑部,江南這件案子有他督辦,所以他再著急查清福壽·膏一事,也要尊重現實,先將案子辦了。

刑部本想糊塗結案,簡單審訊。哪知道只是簡單審訊,沒動一點刑具,所有人犯都招了。

年輕人沖動偏激嫌棄日子無聊找刺激,其實真沒見過大陣勢。雖然出身世家見多識廣,畢竟沒有經歷風浪整日閑著,進京一路吃了大苦頭,一進刑部大牢自己嚇自己,一審訊全說了。

官場上、地方上,有關的無關的,一些隱秘只能做不能說的事情,也說了。

刑部官員想阻止,可不管怎麽打斷暗示暗示,他們都好似腦袋進水了,生怕說少了就沒有“坦白從寬”,一個個比賽地說,一禿嚕嘴巴倒竹筒子倒豆子一般,凡是他們知道的,都說了。

連刑部官員都牽連其中了。

最後刑部官員害怕事情擴大,嚇得不敢提審他們,匆匆結案。

這裏頭牽扯到八爺的幕僚何焯和秦道然。不過他也理解,這兩個幕僚都是江南世家出身,世家世代聯姻,也正常。可是八爺面對何焯和秦道然的求情,甚至容若、王鴻緒、徐元夢、李光地、陳廷敬等人的求情,他只能說暫時還在審訊中,無可奉告。

大清進關,滿漢蒙八旗勳貴已經慢慢地和中原世家融為一體,幾乎是滿漢所有王爵勳貴世家官員都來求情。八爺和刑部官員不想得罪人,也本想糊塗結案,卻是深陷其中,不得不硬著頭皮完結這件事。

八爺看著供詞和判決,頭疼欲裂。連同同樣煩躁的刑部官員一起,給康熙上奏,給太子殿下上奏。八爺去王家找到王剡。

老王剡這段時間閉門不出,聽說是病了。八爺帶著禮物前來,看見他精神抖擻地給自己行禮,確認他是裝病,笑了笑。

“王老師請起。王老師,我聽說你病了,本想早日來看你,實在是瑣事纏身啊。今日見到您老人家,見到您身體好著,特別高興。”

“老臣感激八爺惦念。八爺,您請坐。品品老臣新得的碧螺春。”王剡面帶微笑,請他上坐,小廝上茶後退下,關上房門,屋裏只有他們兩個,屏風外的冰盆送來陣陣涼意,屋裏倒也不悶。

兩個人品了品茶,互相寒暄幾句,王剡放下茶杯,開門見山的態度說道:“八爺,我知道你的來意,我也知道這件案子已經審訊結束,要結案了。前兩天刑部官員和一些朝堂同僚都來見我,大致說了情況。我也知道這些年輕人的形狀不堪入目,給八爺添麻煩了,老臣慚愧啊。”

八爺一眨眼,微笑道:“王老師何出此言?我在刑部,這事我督辦。我不在刑部,這事情我也不能完全不管。畢竟,我們都是一家人嘛。通過這件案子,我呀,真實地感受到大清人一家親。”

“八爺,您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大清人一家親,不分民族省份師承姻親家族等等,老臣也是切身體會。老臣身為江南人,和江南人有感情。老臣身為朝廷官員,和同僚們有感情。老臣和太子殿下更有感情。但是八爺,審訊之前,太子殿下和老臣談心,老臣勸說他不要管這件事,也要管這件事。八爺,如今老臣也和你說這句話,你要管,也不要管。”

“王老師,您請講。”

“八爺,四爺在江南,遵循前朝例子,罰了三個家族三代以內不得科舉。按照四爺的脾氣來說,算輕判,至少四爺沒有給定一個造反的罪名。按照朝廷判決習慣,這是很重的。因為這就是幾個不學無術的年輕人瞎折騰,這幾個逛妓·院的年輕人能折騰出來什麽風浪?四爺罰的是江南世家,殺雞儆猴呢。因為江南世家的心,再次動了。有人說東林黨覆蘇,其實不然。是人性。人性讓他們只想享受國家的保護、百姓的供養,卻不想承擔任何責任,連正常稅賦也不想交。他們還想要利用一切手段,攫取更大的權利和更多金錢,想將江南的朝廷作坊變成他們的私人作坊。——江西挨著江南,江西有如此重大貪汙工部作坊的事情,江南怎麽可能沒有?老臣都明白。但是四爺不答應啊。四爺不願意和光同塵。四爺幾年前就想下江南,皇上一直不答應,就是怕他在江南大動幹戈。可皇上也明白,這番整治是必然的。從江南開始整治,因為江南是朝廷重稅之地。江南的稅賦一旦收不上來,全國財政都要癱瘓,大清士農工商的一切運轉都變成亂攤子。八爺,如果老臣猜得沒錯,四爺的整治這才剛剛開始。”

八爺定定地盯著王剡的昏花老眼,這雙眼睛,看似是書呆子,卻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明白大局。

“王老師,您既然知道……而且這個案子的判決已經上奏皇上和太子殿下,您看……”

王剡無力地擺擺手:“八爺,我既然知道,就更不敢妨礙四爺辦差。老臣只是一介寒儒,教書育人,不懂朝廷之事,也不懂國家之事,多說多錯,多做多錯。老臣心疼自己的妹妹和外甥一家,可老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啊。四爺是誰啊,活閻王。老臣是誰啊,老臣是太子殿下的老師。老臣一旦出頭,四爺就拿老臣當賊頭子抓,正好殺一儆百,老臣也怕啊。”

八爺咳嗽兩聲,笑著勸說道:“王老師,皇上信重您,太子殿下信重你。就是四哥也信重您。您是我們的老師,我們都是您教導出來的。我們都想您放寬心。”

王剡卻極力睜大昏花老眼凝視他的溫雅的面容,好一會兒,苦笑道:“八爺,這就是您和四爺的不同。我如果敢和四爺求情,四爺一定會說,‘王老師,您是我們的王老師,您看我現在為難啊,您怎麽不幫我,還幫別人為難我呢?’”

八爺微微楞怔。

“八爺,老臣和太子殿下說,四爺殺伐果斷,殊為難得。老臣如今看八爺,和太子殿下一樣,也是顧慮重重啊。”王剡端起來茶杯,用了兩口茶,拎起來茶壺給八爺和自己倒茶,面色無怨也無恨,甚至是平靜的。

“王老師,您是說,四哥做得對?”

“四爺做的對。”王剡老邁的聲音慷鏘有力。“這段時間,不光是同僚們來找我,江南老家人也來了,很多同鄉年紀大了不能動彈,也都來了信件。比如顧家老頭。八爺,你可能想不到,顧老頭說,四爺做得對。盡管他很恐懼四爺,很心疼被罰的三個家族,但他不得不承認,四爺做得對!他甚至說,四爺做得好!”

“這是為何?”八爺真的奇怪了,眉頭緊蹙:“我還擔心四哥在江南將矛盾激化,鬧得不可開交……”

“擔心四爺一行人回不來京城?”王剡半真半假地笑著。八爺不由地t露出一臉尷尬的笑:“王老師,四哥那脾氣,打小兒我們都沒辦法。本以為他到了江南能收斂一點兒,但是他……哎。心軟的時候比誰都軟。心硬的時候是誰都拿他沒招兒。他在京城管著嚴格也就罷了,我們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哎。”

王剡搖搖頭,突然肅容道:“八爺,您是不是想著,四爺是您的兄弟,他管著您,您忍一忍,畢竟是一家人嘛。為什麽您會想著,四爺到了江南,就要收斂一點兒脾氣呢?太子殿下和您,滿朝官員,朝野上下,總是說大清一家親。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清楚,親不親,誰和誰親,不光是說出來的。江南紈絝吸食福壽·膏,王鴻緒知道後,絲毫不在意。您卻在意。王鴻緒昨天來找老臣說了這件事,他以為您要政績,要老臣支持您辦差。老臣答應了。其實老臣猜到,您是真的擔心大清人的身體健康。您看,王鴻緒身為松江人不在意江南人的死活,您遠在京城將大清人當成同胞。這說明,您真正和大清人更親。”

他喝口茶,歇口氣,凝視著八爺若有所思的神情,再次說道:“四爺在江南沒有任何顧慮,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說明什麽?說明他心裏什麽都明白,他有可行的計劃。他更是將江南人當成同胞,他和江南人親。他沒有想著拉攏誰,打擊誰,他更無需有什麽在江南地盤上收斂點兒的想法。他站在大清的地盤上!他一心只考慮大清大局和江南的未來走向!只想江南老百姓也有口飯吃,緩和江南的巨大貧富差距!”

八爺驀然冷笑,兩眼冷冷地盯著老王剡。

“王老師,既然話說到這裏,我也和您說幾句心裏話。你剛在說,有人心底裏還是有滿漢之別、南北之別、關內外之別,對於江南只管拉攏,不想得罪。也不管江南的未來,只管拉攏江南小團體。你說得對。太子殿下和我不光不想得罪江南士紳,也不想得罪滿洲勳貴,我們是誰也不想得罪。我很感激你,看人不看民族省份家族姻親,知道我將江南人當同胞親近。這很難得。汗阿瑪和我們兄弟擔心四哥一行的安全,不是我們認為江南地盤怎麽樣。四哥去西北去盛京,汗阿瑪吩咐姐姐姐夫們照顧四哥的安全,下令黑龍江將軍、盛京將軍聽四哥的吩咐,四哥隨時有調兵權。四哥去密雲做事,一天來回,汗阿瑪派大哥帶著兵馬保護。四哥下江南,人生地不熟,強龍不壓地頭蛇,危險加倍,這是千古道理。”

頓了頓,他瞧著王剡慘白的臉,冷笑道:“您剛才說到江南人性。其實,全世界的人類,哪裏不是一樣的人性?容若和法喀昨兒和我說,明知不該給這個案子求情,但還是忍不住要給求情,畢竟人和人之間的情分一個連著一個。這才是安全生存法則。可是四哥和所有人都有情分,卻又和任何人都沒有情分。人人都說四哥是活閻王。您是極少的明眼人。四哥其實很傻。他傻傻地真當自己要承擔責任,教導兄弟們不要用特權,認真辦事,嚴肅地為整個大清謀取利益,對每一個人一視同仁……可他經歷多少次刺殺?他身上的毒清幹凈了,但是他的身體現在極其不能勞累。汗阿瑪派十三弟和十四弟跟著下江南,是保護他,也是讓他只做一個指揮,莫要累到。可這世間,有幾個人會保護四哥?有幾個人敢跟著四哥幹改革呢?人不都是一邊當婊子一邊立牌坊,忽悠別人流血流淚付出犧牲,自己躲到後頭享受成果嗎?末了再罵一句四哥不懂人情世故,刻薄寡恩,活該不得好死活該被千夫所指……所以您老人家看看,四哥圖的什麽呢?圖身前身後滾滾罵名?”

氣氛壓抑沈默。

良久,王剡自嘲一笑:“八爺罵得好啊。老臣也是虛偽自私之人。”

“誰不是虛偽自私呢?”八爺笑了笑,“我也是。”

“是啊,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王剡似乎收到打擊,他渾濁的老眼迷茫地望著江南的方向,喃喃道:“八爺,老臣承認,您說得對。四爺當所有大清人都是同胞。但是八爺,老臣個人認為,四爺是明知他做的事情會被千夫所指,但他還是要這樣做。因為他有能力做到。世人中但凡能擔事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明、強。明,識人之明,看人和人之間矛盾本質之明。強,處理矛盾的能力,心性強、精神強、耐心堅韌能成事。四爺,明、強。這才是四爺身上的魅力,這才是四爺至今還能活著的原因。世人愚鈍無知懦弱,人性中的自私貪婪七情六欲只占第二位,第一位是慕強。”

“哦……”八爺淡淡一笑,“王老師,您是說,太子殿下和我,都不夠強嗎?”

“是的。”王剡完全坦誠,目光直直地和八爺對視,聲音嘶啞。“八爺,官員文人世家勳貴為什麽罵四爺活閻王?因為他們怕四爺。因為他們在四爺面前占不到便宜。世人眼裏的好人,只是給他們占到便宜的人罷了。但是世人又都是懦弱的,他們和幼小的獅子一樣,懼怕強大的頭領,卻又渴望一個強大的頭領。這個頭領越可怕,越是能震懾敵人,能保護他們,給他們指明人生方向,給他們爭到足夠安全的生活環境。八爺,老臣勸說太子殿下心性強大起來,老臣也這樣勸說您。老臣只是一個文人,太子殿下和您,卻是皇家人。”

“哈!”八爺定定地看著他這張老臉,實在想不出來,這樣人品高峻、相貌堂堂、道貌岸然、世家子弟的斯文面孔,心腸居然如此毒辣。

他忍不住笑出聲兒。他想起來後世的一本書叫《烏合之眾》。王剡和推崇這本書的人一樣,都是自詡精英精致利己的自戀狂。

王老頭真的會和太子說這樣的話嗎?會也不會。同樣的詞語句子不同的語境,話音完全不同。聽話聽音嘛!王老頭只會一邊對太子表忠心,表示他多麽愛太子,讓缺愛的太子感動;一邊勸說太子利用四哥在前頭殺伐果斷,將四哥當一把刀,有太子在幕後做一個老好人拉攏士紳官員富商。

如今王老頭鼓動自己做一個有責任感的皇家子弟去犧牲奉獻,去給太子當墊腳石,去幫太子一起挾制活閻王四哥,真可謂心腸毒辣至極。

至於目的,當然是身為帝師的從龍之功。有了這個身份和這個功勞,王老頭就能比他那在前朝做宰相的祖先還風光。

王剡也在看他,德高望重的蒼老面孔上全是語重心長欲說還休的勸解教導,渾濁的眼睛裏是身為老師的殷殷期待和信重。

八爺驀然放聲大笑。越笑聲音越大,他望著王剡皺眉的樣子,越發放肆地大笑,帶著自嘲,帶著釋然的笑聲回蕩在屋裏,他在王剡呆滯的目光中,就這樣大笑著,擡腳離開了。

自己今天來找王剡談案子,實在是一個笑話。

八爺笑自己。

王老頭的祖先在前朝,為了讓皇帝冊封嫡子做太子,領著群臣和皇帝爭鬥小十年,朝政都不管了,群臣都罷工了,只為爭鬥。最終皇帝妥協,放棄最愛的庶子,冊封有文臣撫養長大的嫡子做太子。

如今王老頭一心扶持太子,想要在大清朝重覆祖先在前朝的榮光,最好也讓漢臣領兵,打壓下去所有八旗將軍大臣。如同宋明兩朝文臣打壓武將幾百年不擡頭,多好的夢想!

八爺大步流星地走著,途中遇到王家子弟給他請安,他溫文儒雅地含笑點頭,一直到他出來王家大門,小廝牽著馬過來,他接過韁繩,回頭看一眼這個宋元明清以來的千年官宦世家的深宅大院。

八爺活到如今終於明白,關內和關外的不同。

關內人口多資源固定,總有底層人被吃。當然,人吃人一直是從身邊人開始吃。先吃飽肚子清楚身邊的對手,才能走到更遠,吃更遠的人啊。

關外人口少環境惡劣,能活下來的都是狼崽子,實在沒得吃的時候,餓極了眼卻又誰也吃不了誰,只能抱團一起打進關。但是進關後,就是關內人了,也要遵守關內人的爭鬥規矩嘛。

除了四哥明白拒絕和光同塵,堅持做自己。

四哥在這些人的眼裏是異類、生死敵人。但是四哥有能力,王老頭這個明眼人,已經看出四哥才是太子最大的威脅。——汗阿瑪有四哥這個兒子撐著大局,可以隨時再次廢除太子。王老頭身為太子的老師,他雖然和其他人一樣怕四哥這個活閻王,但他最怕四哥這個人的存在。所以王老頭一邊顯示他的公正無私不插手案子,不引起四哥的註意,一邊想盡辦法打壓四哥。但他想要打壓四哥,卻也不想自己動t手。斯文人怎麽能臟了他們的寬袍大袖呢?當然是忽悠別人動手。成功了,是他的功勞。失敗了,他沒有一點牽扯。

算計人很正常。八爺也算計人。但是王老頭居然來忽悠自己!八爺這就不能忍了。

四哥在前頭得罪人,太子和自己在後頭拉攏人心,自己這個“人人眼裏的傀儡皇子”當然比太子更有優勢。太子越是精明能幹,大臣們越是不想他登基。王老頭身為太子的老師,將後半輩子的榮華都壓在太子身上,如今正是擔心太子地位不穩,鼓動自己和四哥爭鬥,想要一石二鳥,太子漁翁得利呢!

八爺冷冷一笑,轉身,一躍上馬,盯著侍衛小廝打馬,隨著馬兒嘶鳴馬蹄聲踢踢,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

王府書房,王剡弓著腰扶著門框站在門口,仰頭望著頭上的藍天白天,一直到老管家小跑進來,低聲道:“老爺,八爺走遠了。”

王剡點點頭,喃喃自語道:“太子爺危險啊……”

“老爺,太子爺覆立,這次監國人人誇呢,沒有危險了。”老管家扶著他進來書房坐著,王剡無法說,八爺眼看要聯合四爺一起拉太子下馬,皇上還在觀察太子,太子的位子坐不穩。他沈吟片刻,一擡眼剛要說話,他的大兒子興奮地進來行禮,激動道:“父親,八爺來我們府邸,是不是您和八爺詳談有關案子的事情?父親,您是太子爺的老師,可如今八爺很有希望,兒子想著……”

“你想我們家也分別下註,你去燒八爺的熱竈?”王剡聲音嘶啞,喘口氣,拿眼瞥著他。

“父親,現在家家戶戶都分頭下註。我們家也有分頭下註保險啊。您跟著太子爺,兒子跟著八爺。”

“你想分頭下註是對的,可是你啊,看錯人了……”王剡端起茶杯用茶,面容露出疲憊,宛若失去了精氣神一般。

王家長子納悶道:“父親,兒子怎麽看錯人了?如今八爺是最有希望繼位的皇子,八爺排序第八卻是親王,八爺還被群臣擁戴。八爺做事賢良仁義寬容,八爺是最合適的人選。”頓了頓,沒聽見父親回答,忍不住問道:“父親,案子的事情談的如何?江南姑姑家又來信求救。”

“這件案子,刑部已經判了,上奏皇上和太子殿下。自有皇上和太子殿下做最後批覆。”

“如此,兒子就放心了。皇上和太子殿下一貫信重父親,一定會給姑姑家輕判。”

王剡不禁擡頭看他,老管家接過他手中的茶杯,他望著大兒子,眼裏透著一股子失望和絕望:“你認為,皇上和太子殿下會因為信重我,就輕叛這件案子?”

“那……父親……”王家長子喃喃道:“就算這件案子影響不好,不能輕判,也要解除三代不能科舉的禁令啊。”

“你以為你是誰啊?”老王剡無聲嘆氣,宛若他老邁的呼吸聲呼哧呼哧。“那是四爺下的命令。皇上和太子殿下難道會打四爺的臉,解除禁令?”

王家長子蒙住了,楞楞地問:“父親,皇上一直在壓制四爺,太子殿下和四爺也一直不和睦,這正好是打臉四爺的大好機會。”

“你呀……”老王剡不禁面露悲傷,“你們兄弟都這樣天真,將來王家可怎麽辦?”

“父親,此話怎麽講?”

“我倒是希望你說的是真的,這正好是打臉四爺的大好機會。可皇上壓制四爺,但是你看皇上哪次反對四爺做的事情?幾年前四爺裁減官員,群臣一起攻擊彈劾四爺,皇上妥協將四爺從郡王降為貝勒。但是四爺裁減下去的官員,至今不管怎麽走門路,都無法再進官場。太子殿下和四爺不和睦,但是太子殿下哪次阻礙四爺做事?四爺要懲治貪官,太子殿下哪次不是護著四爺的安全?就連八爺,野心勃勃地爭奪太子之位,也一直團結四爺。皇子們,哪一個都不容小視啊……”

王家長子呆滯地望著父親。

好一會兒,他慘白著臉,問道:“父親您是說,皇上教導出來的皇子們,都知道利益一體,再怎麽爭鬥太子之位,也不會內鬥。”

“你終於明白了。”

“如此,官員們……”

“皇上這一朝,下一朝不管是太子登基還是哪一個皇子登基,官員們都沒有希望掌權。再到皇家孫輩,皇上在大力培養孫輩,孫輩也是沒有希望了。只能寄希望於再下一輩。”王剡臉上露出一抹苦澀:“我是看不見了,你也看不見了。我們王家百年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在朝堂站住腳……你是長子,肩負家族興衰,依你看我們家的孫輩,有聰慧的嗎?”

“父親!”王家長子驚呼一聲,不敢置信地看著父親,瞪圓眼睛滿是恐懼地問,“父親!我們怎麽能將希望寄托在未來?還是百年後的未來?父親,您剛才說我要下註八爺,是看錯人了。依您看,哪位皇子最有希望?”

長子渾身露出來的野心勃勃,讓王剡心驚,隨即又釋然。男兒郎哪個不想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王剡深深地凝視他:“如果我說,八爺某方面和太子很像,如果太子無法登基,八爺也沒有希望。而我們家需要有人分頭下註四爺,你怎麽看?”

“八爺沒有希望?四爺?”王家長子驚呼出聲,不敢置信地望著老父親。

父子對視,王剡聽見長子憤恨的聲音:“父親,就算八爺沒有希望,就算四爺也是親王,就算四爺有能力做皇太子,但我們也不能讓四爺做皇太子!四爺一旦掌權,我們這些人,還能有好日子過嗎?我們現在已經過得夠淒慘了。這也不敢,那也不敢,整天窩窩囊囊的。現在姑姑一家還被四爺罰了三代不能科舉,以後家族就落寞了啊父親!”

王家長子越說越恨,眼珠子紅紅的,嗜血地盯著老父親。

老王剡的老臉上不禁露出一抹涼薄,聲音嘶啞幹癟:“你想要權利,卻只想投機下註,一點也不想付出,連最基本的妥協讓步都覺得委屈……你還能做什麽?就你這個樣子,你去投靠八爺,八爺也不會理你。你也不用去投靠四爺了,四爺見都不會見你。”

王剡揮揮手,低著沈思不再看他。老管家哈腰諂媚地上前一步:“大公子,老爺累了,奴才送您出去。”

“哼!”王家長子黑著臉給父親行禮,一起身冷冷地盯老管家一眼,一甩袖,轉身出去了。

老管家恭敬地哈腰送他出去。

再回來,老王剡自嘲地笑道:“老夥計,你看我這幾個兒子,我還活著呢,就敢對你不敬。一個個巴望我早死當家,又想指望我朝上爬,卻連這點忍耐都沒有,能成什麽事情?”

“老爺……”老管家不禁哭了出來,“老爺,您別這樣說,公子們都是好的。”

“我也不指望他們了。”老王剡轉頭望著窗外,聽著鳥鳴聲,正色道:“王家的未來,落在孫輩。這些日子你多看看,孫輩有幾個聰慧的,帶給我看看。”

“老爺,公子們……”

“瞞著他們。”

“老爺……他們畢竟是您的兒子……”

“如果他們不是我的兒子,現在去碼頭扛大包都沒人要,早餓死了。”

“老爺,公子們學富五車,打小兒就是聰慧過人,外放當官也頗有政績……”

“別人看面子誇誇,我是他們的父親,還能不知道他們的真實情況?也就膽子小是個優點,大禍不敢闖罷了。我累了,扶我去躺一會兒。”

“哎!”

老管家扶著王剡起身,慢慢地躺到屏風裏的羅漢床上,給他調賬好舒服的姿勢,小心地蓋上薄毯,站在床邊輕輕地扇著扇子。

*

這件案子了結,何焯也從江南回來,言說事情已經辦妥。

八爺安了安心,擡腳要去太醫院,卻有小廝送來他四哥的包裹和來信,信裏言說在蘇州兵工廠造出來照相機和指紋,提及刑部破案工具需要改進等等。

小廝打開包裹,八爺擺弄四哥寄送來的照相機懊惱不已,自己也是重生之人,自己還在刑部,怎麽就沒想起改進破案工具呢?

偏四哥想起來折騰這些工具,還是自己算計裏間他和太子的關系,送何焯去江南指使一個陳年舊案的案犯弟弟告狀,引發的。

他氣得打自己一巴掌,心情壓抑地去了工部,找到九弟商量改進工具之事。

新工具批量生產需要時間,刑部官吏學習使用新工具也需要時間。他在傍晚時分,來到太醫院,威脅利誘逼著太醫們做福壽·膏的試驗。

事實證明,太醫院在高壓下辦事效率非常高。三天,太醫院出來一份嚴肅的試驗報告,證明高濃度特級福壽·膏對身體有重大危害,不光是吸食後男女亂交各種生理疾病傳染,如果有孩子,其危害會遺傳給下一代。

太醫院的人都不t敢信這份報告,遺傳給孩子,這是多大的毒啊!偏偏這毒還有成癮性!真乃人間最毒!

八爺面沈如水,拿著檢測報告來到毓慶宮,給太子爺看。

太子本是無所謂地接過來,卻是看得眼睛瞪圓,散漫的表情變得肅穆,連連稱奇。

“嘖嘖……這玩意兒,要是泛濫到民間,大清不用等著外敵入侵亡國了,直接被自己人種族滅絕。”太子越說越驚奇。“人類居然發明這樣恐怖的東西吸食,還會遺傳給孩子……孤今兒見識了人類自毀的一面。八弟,”太子擡眼看他,“這件事,你做得好。孤會寫信給汗阿瑪,下令南海總督嚴查這件事,硝毀福壽·膏種植園。中原內,有兩江總督噶禮和浙江巡撫黃秉中嚴查這件事。凡販毒者,一律死刑。凡吸毒者,官府登記造冊,這些人的後人不分男女都不許為官參軍,做衙役小吏文書……也不行。”

八爺高興於太子對這件事的重視,但是“做衙役小吏文書……也不行”,讓他有點犯難。

“太子殿下,如此嚴厲,他們人生沒有希望,會不會生出逆反心理,破罐子破摔報覆社會,給無辜之人造成更大的危害?”

太子一瞇眼:“繼續說。”

“他們的身份一旦被公開,一定會受到所有正常人的排擠孤立,甚至被趕出家門。如果有人對他們言語過激,還會引發鬥毆。吸毒之人多患傳染病,萬一他們故意傳染給無辜之人……而且,如果對販毒之人全部死刑,毒販就會想著,反正都是死刑了,販毒一斤和兩斤沒有區別,都去販毒兩斤了。比如前朝對貪官嚴格打擊,一刀切。結果越打擊官員貪汙越多。因為官員想著,反正貪汙一千兩銀子和一萬兩銀子一樣都是死刑,不如貪汙一萬兩銀子。”

太子放下檢測報告,起身在屋裏踱步。

好一會兒,點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孤明天召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員,商談怎麽加上販毒吸毒的律法條文。”看見他呆呆地望著自己,嘴巴張大的樣子,嫌棄道:“還有什麽話快說,沒話就退下。孤要批覆折子。”

八爺立即合上嘴巴,太子聽進去自己的建議,實在讓他震驚。

太子趕走了張玉書和李光地等老臣,確實是沒有人在政務上挾制他了。但太子每天苦哈哈地批覆折子怨氣沖天的模樣,也確實讓八爺想笑。

八爺忍住笑,恭敬行禮:“太子殿下嚴辦福壽·膏一事,弟弟就放心了。弟弟聽說去江西的隊伍傳來書信,有洋人去江西占地,和當地世家豪門聯手一起制作陶瓷、茶葉等等,一半內銷,一半出口。還說江西人抱怨這些年江西人才出來太少,都認為朝廷偏心江南和北方,甚至關外。”

“自從海運大起,江西就大不如靠海省份。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江西世家豪門內部爭鬥劇烈,生意人寧可和洋人合作,也不和本地人合作,孤有什麽辦法?”說著話,太子起身,坐到書桌後頭,望著案頭上小山一般的折子,無力地走到書桌後面坐下,認命地提筆,認真翻看批覆。

八爺頗為欣賞地看著他疲憊的模樣,他心情大好,故意問道:“那,蘇州送來的那件倒糧食進溝渠、毆打朝廷命官的案子,刑部已經上奏多日……”

太子一擡頭,蹙眉道:“是有人找人求情?這個案子先晾一晾。等關註的目光過去後,將兩個死刑改為流放。其他的,維持原判。”

八爺眼皮一跳:“太子殿下,當初刑部判這件案子,故意從嚴判決,朝野上下牽連其中的人都等著汗阿瑪和您施恩,從寬處置。而且,王剡……”

哪知道太子卻冷冷地看他一眼,目光懷疑:“老八,你是不是活糊塗了?將兩個死刑改為流放,還不夠恩典?還是你以為,孤要為了王剡老師駁了四弟的面子,推翻四弟的處罰?”

“我沒有以為什麽……”八爺想要解釋,面對太子審視的目光卻啞了口。他還真這麽想的。他真沒想到,太子首先考慮的是維護四哥的面子。

太子瞧著他懦弱算計的樣子,煩躁地揮揮手:“老八你記住,我們首先是兄弟。至於江西乃至西部省份的教育一事,你提醒的很對。朝廷上出身江浙滬的官兒確實太多了。西部省份的教育也確實落後幾步,你寫個章程上個折子,再商議。”

“弟弟記住太子殿下的教誨,我們兄弟一心。有關全國教育平衡一事,我盡快寫個章程上奏。”

八爺行禮,退出來後,慢吞吞地出來毓慶宮的書房,擡頭望著天上白花花的大太陽,因為陽光劇烈,忍不住瞇了瞇眼。

這個世界上,唯二不能直視的,便是太陽和人心。

哪怕他們重生了,哪怕他們提前禁了鴉片,大清甚至將南海納入直屬地盤,還是有人發展出一條巨大的毒品利益鏈,明晃晃地種植鴉片,喝人血吃人肉。

也有人明知這是毒品,依舊想要這份刺激。

他只求,這種毒品在民間杜絕,徹底遠離普通老百姓。至於花活兒甚多的有錢人……只能隨他們自己折騰吧。

而太子那句話的重點,在於江浙滬出身的官兒太多了,朝廷要防備前朝南北東西黨爭商戰等問題的出現。

*

八爺心裏感嘆傷懷,卻端出來溫雅的笑容一路和路過的太監宮女侍衛打招呼,騎馬回到刑部,實在沒有心情辦差,便掉轉碼頭回來自己府邸的書房,提筆給四哥寫信。

這個時候,也只有四哥能理解自己壓抑沈重的心情。

他正在認真檢查自己信件上的字跡,突然小廝小跑進來,急慌慌地說道:“爺,太醫院有位新進的年輕王太醫突然服毒自殺了,太子爺大怒,命令刑部查抄王太醫一家,說王太醫一家利用安神湯謀害前朝皇家人。現在王太醫一家都進了刑部大牢,大理寺和都察院正在清查太醫院。”

“什麽!”八爺霍然起身,冷聲問道:“誰帶的人?”

“是刑部兩位尚書帶的人,平郡王和十二阿哥督辦。”

“你再去打探消息。我想一想。”

“嗻!”

八爺在屋裏苦思冥想。

王太醫自殺了,他必然是牽扯到什麽事情裏了。他以為自殺了,就一了百了。卻不知道,皇家對於太醫的忌諱有多深。太子暴怒之下,查抄整個王家很正常。

即使史料不多,從研究中判斷,太醫謀害前朝皇家人,是符合邏輯的。太醫,官員、後宮、錦衣衛、太監……凡是和皇家人接觸的人,都有嫌疑。前朝太醫劉文泰,通過明憲宗朱見深設立的傳奉官制度直接入仕,未經過科舉或常規吏部選拔,先任右通政,因為升官無望,轉而攻讀醫術,進入太醫院。明明不懂醫術,卻因為受到皇帝信任,開的方子吃死了明憲宗、明孝宗。

可新皇帝要懲罰這位太醫,當時的內閣大臣謝遷、李東陽力保,僅將其貶為五品太醫院院判,流放廣西。

這不難讓人懷疑,是幾方聯合作案。

可是前朝皇帝為什麽信任一個半路出家的太醫呢?因為他不是太醫世家出身,皇帝以為他還沒有被其他勢力拉攏,所以格外信任。哪知死在他手裏。

當然,太醫裏也有好的。皇帝也有好壞的,動不動就威脅太醫治不好就殺你全家的皇帝,也是真有。每個人群都有好壞。

太醫院新來的王太醫,八爺見過兩次。王家在漢軍旗,一個姑娘進入簡親王府備受寵愛,生了兩個兒子被提為側福晉。此人年輕,醫術不精,吃喝玩樂倒是精通。偏偏還自視甚高在太醫院裏鼻孔朝天,太醫院的上層不搭理他,下層討好他,他確實混的不錯,對外的名聲挺好。這樣的人進來太醫院就是賺錢賺名聲賺職位的,壓根不是給人看病的。絕對不是太子的心腹。

倒是這段時間太子可勁兒折騰,有人恨太子聯手太醫害他的小命,或者要他病一場,很有可能。

至於太子用太醫謀害前朝皇家人性命的罪名……

八爺正在琢磨,又有小廝進來,行禮起身,低聲道:“八爺,宮裏傳來消息,太子爺有一次頭疼不舒服,就是得知四爺罰了江南三個世家之後,太子爺頭疼躺在書房,有個小太監端著安神湯進去。那個小太監當天就被趙國柱送到慎刑司,至今還沒出來。”

安神湯?

八爺眼皮一跳。

安神湯乃是太醫們經常用的湯汁子。烈性方子太醫們大多不敢開,生怕出來問題被問責,這樣類似養身的方子最常用,也最容易蒙混過關,就算出事了,也查不到太醫們的頭上。皇子皇女們即使沒病,只是簡單的哭鬧,或者單純的受涼,太醫們也會開這個方子。甚至為了讓小孩子安靜的時間長一些,開的t方子劑量會加大數倍。小小的孩童,在嬤嬤們的忽視下,太醫們的助力下,就算沒被宮鬥暗算,也很容易就沒了性命。

至於他們的母親,為了爭寵,或者不能親自照顧孩子等等原因,根本不知道孩子是怎麽死的。當然,也有一部分母親根本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愛孩子帶來的榮華富貴,更不會關心孩子的日常。

招呼皇子皇女的嬤嬤宮女太監們,當然也是看人下菜碟兒。更何況,照顧孩子本身就很累,自然是希望孩子每天只管睡覺,怎麽省心怎麽來。

至於皇子皇女們的皇帝父親……更是遠離皇子皇女們。就算是太子,也是長在嬤嬤太監手裏。老父親每天去看幾次已經是極致的寵愛了,哪裏有時間親力親為地把屎把尿夜裏守著睡覺?

幾方下意識的預謀之下,安神湯就成了皇子皇女的日常用藥。

大清皇宮養孩子,生病了不吃藥,餓一餓,也有這樣的原因。擔心太醫給治療可能會身體更差。

不光是太子,所有皇家人都對使用安神湯很是謹慎。目前皇家信任的太醫,也就只有劉聲芳、葉桂……幾位。但就算這幾位,也只是身體調養,真要看病的關鍵時候,老父親是不信任的。

老父親自己研究醫術,太子打小耳濡目染,對太醫的那些事兒更是知之甚詳。

老父親在木蘭大變中病倒,不要看太醫,只要四哥守在身邊。就是怕太醫和大臣勾結,開個方子給他一個病逝。

上輩子的四哥,寧可信任道士煉丹也不信任太醫。這輩子四哥自己鉆研醫術。老父親想要莊王生娃娃,派去太醫診脈開方子,卻又要四哥去看看方子。

如今汗阿瑪要培養宗室子弟,第一項也是學醫。

八爺在屋裏踱步,站在半開的窗邊望著院子裏的花木蔥蘢,長長地嘆口氣。

就連太子殿下堂堂一國皇儲,打小進學也算是大臣們親自教導出來的太子,和大臣們老師學生師生親,只是這次監國後變得明白一點兒,順勢送走幾位老臣休養,就被人下了安神湯。

這可是皇太子。

如果是自己呢?

八爺眼睛裏一片慘然。

八福晉快步進來,一眼看見他笑得樣子比哭還讓人難受,不禁擔憂道:“爺,太子爺打擊王太醫一家,是不是牽扯到我們?”

“福晉……”八爺猛地醒神,收斂表情,笑道:“王太醫一家和我們無關。他們一家本就是擅長鉆營。幾個朝代下來一直把持太醫院的用藥和采買,家族富可敵國,難免遭人算計。太子殿下打擊王家,也是有正經原因,太子殿下不是容不下王太醫一家。”

“爺!”八福晉驚呼一聲,“爺,你這樣說,我更覺得可怕了。王太醫一家害前朝皇家人是否屬實無從查證,但聽爺的話,王太醫一家要害太子殿下,一定是真的。他們家連太子殿下都敢害,這是要造反呢。”

“福晉,思想的格局打開點兒。”八爺苦笑。“他們可能想著,他們家是幾千年的太醫世家,鐵打的世家,皇家只是流水的呢。他們可能會認為太子整頓吏治是不識好歹,太子才是要造反呢。”

八福晉瞪圓美麗的眼睛。

王太醫的案子牽扯到很多人,在朝野造成很大的轟動。

都猜到太子這番動作必然有大原因。但是,人的行為是根據自己的訴求來的。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和太醫院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的人家被王太醫一族胡亂開方子吃死了人,抓住機會報覆。有的人家受恩於王太醫一家,抓住機會報恩。當然,更多的是踩高捧低,落井下石。畢竟王太醫一家占據的利益很大,大到太多官員暴露貪婪本性,露出難看的吃相。

八爺難免也被牽扯進來。

太醫院這波勢力還是要拉攏的。他幹脆作為太子的對立面,打擊太子的話術是,前朝皇家沒有處罰王太醫一家,說明王太醫一家是清白的。簡而言之,太子的行為純屬多餘。太子黨人紛紛站出來,指責八爺過於寬仁,縱容太醫謀財害命。

但是太子本人只是微微笑著,加大力度清查王太醫一家牽扯到的作坊、藥材采買,甚至太醫院一群人牽扯到的海外貿易走私等等利益。

朝堂紛擾,刑部大牢人滿為患,斷案艱難,八爺斷案正頭疼的時候,收到四哥的回信,看見四哥在信裏說:“八弟,福壽·膏一事,你辦得很好。可嘆我在江南,居然沒有聽說世家子弟吸食福壽·膏。我詢問曹寅,曹寅說,他們都認為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世家子弟玩樂的一個道具,故爾沒有人和我提及……他們卻不知其危害之大……至於王太醫一案,已經牽扯到江南的醫學世家。我聽說你要保這些太醫。你之前保太子殿下覆立,如今太子殿下正經做事,你自當有始有終,維護太子殿下的權威,協助太子殿下做事,保護一家人的安全……實在沒辦法,配合太子殿下演戲,你再吐一口血。請相信,對於你的功勞,汗阿瑪看在眼裏……”

八爺捧著信件沈思良久,積極地配合太子殿下整頓太醫院,發動自己人給太子宣傳好名聲,太子殿下對上太醫院受到的委屈;太醫院在前朝的行為,客觀卻又符合陰謀論;打擊非法采購藥材等等貪汙事項,還在早朝會上為了太子殿下和官員們之間的和諧,……為了間接維護太子的行動,真被逼著吐了一口紅果子汁。

王太醫家抄家流放,被牽連的其他太醫有的下大牢,有的被革職查辦,有的被剔除太醫隊伍,嚴禁行醫。鬧鬧哄哄的,一直到十天後,案子結了,他才單獨進宮去見太子。

兄弟兩個面對面,坐著亭子裏品茶,夏日傍晚的威風夕陽落在人的身上,紅彤彤的一片耀眼。

曾經八阿哥是太子最看不起的兄弟。曾經太子是八阿哥最恨的兄弟。此刻卻只有沈默。

一杯茶盡,八爺擡頭望著太子殿下,終是先開口:“太子殿下,人類就是這樣的活法兒。四哥那樣的做法,是打擊不完的,反而天怒人怨。但是,我願意支持四哥做任何事情。我也願意支持太子殿下做任何事情。”

他以為這話很是真誠,太子卻是目光冷冷地看他一眼,放下茶杯,淡淡笑道:“老八,你這次如此賣力協助孤,實在要孤驚訝。你總是想做一個老好人,可惜啊……你這樣,將來就算做了新太子,登基為新帝,你又能做什麽?還是你甘心一輩子做傀儡?一輩子演戲吐血?”

八爺心神一震。

他沒想到太子說話如此直接。

他慢慢地擡頭,望著紅彤彤光芒中的太子,一身青色束腰長袍俊美無匹、尊貴無雙。他沈吟片刻,微微笑道:“太子殿下,你怎麽就認為我會想做傀儡呢?我也不喜歡演戲吐血,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而且,我認為,這處理人際關系啊,千萬不能和四哥一樣硬來。總要委曲求全先達到目的,再奪權嘛。這一點,太子殿下應該比我感受深刻。”

“孤確實比你感受深刻。所以孤看在你這段時間的忙碌上,勉為其難地教導你一句,一旦你和光同塵久了,你也就變成一粒塵埃。一旦你裝久了,你就會變成你偽裝的模樣。”

太子說的紆尊降貴。

太子酷似康熙的容長臉兒白凈英俊,似乎每個毛孔都在訴說他的尊榮華貴,完全高八爺一個層面的人生認知。

也是,太子殿下是誰呢?今兒能給自己說這句話,確實是殊為難得,很給面子!

很該感恩戴德啊!八爺兩眼盯著太子漫不經心的樣子,好一會兒,突然放聲大笑。

“太子殿下,你還沒出生就備受重視,一出生就是皇儲,你永遠高高在上,你怎麽知道我是怎麽長大的?我們互換身份,你能比我做得更好嗎?”

太子微微蹙眉:“你瘋了?你提出身?兄弟們中,你的出身並不是最低的,他們哪一個像你一樣討好官員們?”

“是嗎?”八爺眼裏一片陰霾,笑道:“太子殿下,你可記得我們有多少兄弟?夭折多少個兄弟姐妹?四哥天生腸胃弱,身體也是一般,如果不是皇貴妃娘娘精心養育,可能嬤嬤宮女的一個疏忽,太醫的一碗安神湯,他就死了。六哥和十一弟也是。其他的兄弟們,除了你受到汗阿瑪的重視,哪一個不是靠命硬活下來的?可是活下來又如何?哪個受到汗阿瑪的重視了?哪一個不是在隱身一樣求存?”

說到這裏,他目光冷冷地盯著太子,瞧見他眼窩深處的不以為然,冷笑道:“你以為我們天生就該在你面前做忠臣?你以為我們都該認命?我偏不認命!”

哪知道太子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輕輕道:“八弟,孤t沒有天生以為什麽。兄弟之間爭鬥很正常,不說大哥大大方方地反抗孤,其他兄弟們也都是各有風采,你也看在眼裏。那個混賬老四就不說了。只是孤看著你的現在,就好像在看孤的過去,所以孤提醒你,你這般降低身份拉攏群臣,你以為將來登基能夠殺一批收攏大權?孤話已經說完了,你且回去吧。”

太子揮揮手,起身走到桌案邊上,拿起來一份折子開始翻看,神情逐漸專註。

八爺氣極反笑,深呼吸一口氣,待要行禮告退,一個小太監哈腰進來恭敬道:“太子爺,富寧安請見。”

“領進來。”太子一擡眼,奇怪道:“八弟你還真沒走?刑部今天不忙?”

“忙得很。只是今天突然發現太子殿下長得其實挺俊的,所以多看兩眼。”八爺溫潤一笑,笑意不達眼底,快速行禮快速離開。

太子望著他的背影,氣得臉色鐵青。

長相一直是太子的一個痛點。雖說長得像老父親,讓他很是驕傲。可老父親長得不夠俊啊。偏偏他的兄弟們集中父母的優點長,長得或秀氣或俊美或漂亮……太子深呼吸一口氣,眼角餘光看見富寧安高大魁梧的身影進來,啪啪打著馬蹄袖行禮,他拉長了臉,冷聲道:“免禮。上茶,請坐。”

“奴才謝太子殿下賜座。”富寧安一臉的汗水,進來屋裏頓時感覺涼快,通體舒暢。他屁股做了椅子三分之一,見太子一臉不愉快,思及剛剛八爺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待小廝上茶出去後,用了一口茶緩解口渴,起身,微躬身道:“太子殿下,四爺從蘇州離開,一路南下,走遍田間地頭,逛遍地方小學院,有人在杭州漕運碼頭見到四爺,打聽到四爺去了範家莊。”

“哦!”太子頓時有了興致,兩眼發亮道:“是宋朝範仲淹當年給後人布置的莊子?”

“正是。宋朝只是一個小莊,現在範家莊已經變大到一個縣,整個縣的大半農戶都是他們的佃戶。範家還有了大型作坊做出海貿易,占據杭州漕運利潤。因為範家的勢力,賬目一直模糊。”

“是嗎?”太子笑著起身,背著手在屋裏輕輕踱步,略加思考,他便大致明白,眼神逐漸興奮,噗嗤笑了:“那個混賬,這是要追繳士紳稅款,追到宋朝?”

富寧安不由地套手帕擦擦腦門上沁出的汗水,剛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無語又無奈:“太子殿下,奴才認為,這是四爺會做的事情。範家出身的範文程是朝廷的功臣,大清一貫厚待功臣,這……”

“這些家族,都慣會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分開下註。”太子琢磨一會兒,沈吟道:“那個混賬做事一貫周密,且要出師有名,一定不會直白地打擊杭州範家。至於範文程這一系,到時候摘開就是了。”

話音一落,太子在一堆折子裏翻找,果然找到一個折子在彈劾杭州範家,不由地眼睛一瞇。

“你這邊收到消息,其他人也收到消息了。這些人都以為那個混賬要整頓範家,這不,已經上折子彈劾範家了。”說著,他將折子遞給富寧安。

富寧安打開一看,禦史彈劾範家子弟為害鄉裏,偷稅漏稅等等,他不由地面色凝重:“太子爺,這是有人要借四爺的手打擊範家?實在可恨!”

“人嘛,都這樣算計,孤都習慣了,你還動情緒呢?”太子眼裏一片涼薄,笑道:“不過,有可能是範家的仇人聯系禦史上折子。也有可能,是有人對孤不滿,故爾上折子彈劾範家,想要孤和這些進關功臣爭鬥起來……”他一臉思索站走到窗邊,傍晚涼風吹在面頰,蟬鳴聲聲入耳,瞇著眼望著窗外夏日紅彤彤的傍晚。

富寧安保持安靜。

太子凝神出神一會兒,突然輕笑一聲:“這麽熱的天,那個混賬身體根本受不住。他在蘇州都不敢白天出門,所以,能讓他親自查看的事情,可能比蘇北賑災更重大。他一路上親自去了田間地頭、地方學院,還專門去了一趟範家莊,可能不光是清查範家偷稅漏稅一事。我們先保持沈默,看看他要做什麽。”

“太子殿下英明!”富寧安松了一口氣,卻又提起來一口氣,“太子爺,萬一四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大很大……”

“放心。那個混賬讓人討厭,但能力有的。他要做的事情,一定會做成。”

富寧安臉上肌肉抽搐,一貫嚴肅的表情沒管理好。幸好太子殿下背著他,沒看見。他聽著太子一句一個“那個混賬”,猜到太子殿下對四爺實在是愛恨交加,卻又拿四爺無可奈何。

富寧安張張嘴,試探地說道:“太子殿下,奴才個人看來,四爺做得一切,都是為了大清好。”

“他就是個混賬!”太子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怒聲道:“他在前頭可勁兒折騰,所有兄弟在後頭給他收尾。”

太子正在抱怨,小太監哈腰進來稟告十阿哥請見。太子一個楞神:“他來做什麽?”不怪太子好奇,這麽多年,十阿哥除了毓慶宮重大活動,或者請安,其他時間若沒有大事,絕對不會主動回來毓慶宮。

當然,沒有大事,太子也絕對不想見他。

太子楞神的功夫,富寧安提醒道:“太子殿下……”

太子眨眨眼,對小太監煩惱地揮揮手:“領他進來。”

*

胤俄喜眉笑眼地進來,臉上紅紅的眼睛瞇瞇著,一看就是喝醉的樣子。他動作粗疏地行禮,笑著道:“太子殿下,我給你送劇本來……這是誰……快起來……”他說話結巴著,伸手扶起來行禮的富寧安,拍著富寧安的肩膀大笑道:“原來是老富啊……你做得好啊……你聰明……”

富寧安納悶道:“奴才多謝十阿哥誇獎。奴才資質平庸不敢當‘聰明’二字。”

“嗝兒”胤俄打個酒嗝,臉上依舊笑著。太子聞著他身上的酒味,皺皺鼻子道:“先坐下來喝碗湯。劇本呢?來人!速速去煮一碗醒酒湯端進來。”

門外有小太監小跑進來,恭敬道:“奴才立即去廚房。”

等小太監退出去,太子冷著眼睛上下打量這個兄弟,嫌棄道:“去哪裏喝酒了?”

“和戲曲名角兒喝酒……”胤俄晃著身體坐下來,坐下來後還是身體搖晃著,明顯醉得厲害了,瞇著眼睛笑著看著太子,癡癡道:“太子殿下……他們是名角兒……這劇本是他們精心打磨一個多月的心血……你看了一定喜歡……”

“孤一定喜歡?”太子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微微低頭打量他,矜持道:“劇本呢?”

“劇本……劇本呢……”胤俄沒看見太子的表情,他迷糊地重覆著,雙手胡亂在身上翻找。“劇本在我身上呢……我怕被人偷看,一直帶在身上呢……我真聰明……”

太子臉上肌肉抽搐,簡直沒眼看他的醉態。

富寧安安靜地坐在一邊椅子上,專心喝茶,宛若喝茶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胤俄在懷裏摸來摸去,終於從裏衣裏摸出來一個薄本子,雙手遞給太子的時候,本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酒意。

太子臉上嫌棄的表情越發明顯,坐到書桌後面,隨手翻開看著。

小太監進來送茶,胤俄端起來茶杯一仰脖子喝茶,喚道:“再來一杯……太子殿下……好看嗎……開頭就驚艷吧……”

“這都是瞎寫什麽?”太子口中鄙視,又看了兩頁,氣得一擡頭冷笑道:“你就這樣寫你四哥?你四哥不是常規戲曲主角,不是人類?”

話還沒說完,胤俄就將右手放在胸口上:“就要這樣寫四哥。戲曲中的主角,是用在人類中的平民百姓、閑散之人身上的。對四哥來說,只有死亡,只有短暫的人生。”

太子氣極反笑:“你說的都對。你四哥,到底也是人類吧?難道我們兄弟也不是人類?”

“噓”胤俄豎起來中指在嘴巴上搖搖,瞇著眼睛開心地笑:“太子殿下,四哥是汗阿瑪的兒子,是尊貴的皇子。但是戲曲中的主角,只是一個人造的美夢幻想,如何能與四哥相提並論?我們和四哥也不能一起論,我們是人類。太子殿下,你今天一定是喝醉了……你在我面前亂晃……你也需要醒酒湯。”

好一個老十!難道就老四是汗阿瑪的兒子?就他尊貴?太子怒火上湧,臉色陰沈的滴水。

太子從來不需要忍耐,忽然將書本合上,發怒了。這個發酒瘋的老十,敢這麽說自己比不上老四,孤一定要讓他知道得到懲罰。

太子站起來,大步走到老十身邊就要動手,小太監端著托盤進來,恭敬道:“太子殿下,奴才來送醒酒湯。”

心裏的火氣發作到一半,太子猙獰著臉看向小太監,怒聲道:“給他灌下去!”

太子轉身坐回書桌,繼t續看劇本。

這都是寫的什麽?就連混賬老四身邊的幾個粘桿兒,也變得不是人類一般,武功蓋世、忠心耿耿、不爭不搶不鬥、一心為了大清付出。

青樓出身的餑餑為原型的角色,似乎比高斌還出彩。而且和鄔思道一樣,智慧滄桑,在混賬老四的身邊閃閃發光。人設的完美程度讓太子無法直視本子上的文字,一代女俠武林宗師的風采,讓他都忍不住肅然起敬。

性音和尚和文覺和尚,宛若不出世的高僧,不圖名利,人間苦修,通身佛光耀眼,普照大地。

富寧安看一眼太子的表情,忙低頭繼續喝茶,天知道,他的茶杯已經空了。

胤俄老老實實地喝著醒酒湯,偶爾擡頭看一眼太子,覺得醉酒的太子臉上表情多變生機勃勃的,比平時端著矜持的模樣好看多了。有夕陽光從外頭照射進來,稀稀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端著湯碗,看向富寧安:“富寧安,你也是主角之一。你不錯,身形魁梧,五官端正,做事也好。”

富寧安聽著驚訝,突然不知道該不該回覆一句。太子擡頭看他一眼,忍住不發貨,訓斥道:“喝湯就喝湯,說什麽話?”

太子低頭剛繼續看了幾頁,胤俄又在醉酒說:“太子殿下……四哥一行人在南方行程很慢……要明年才能回來……你知道嗎?”

“知道……”太子敷衍應了聲,手上翻動書頁頭也不擡地看。胤俄兩口喝完醒酒湯,放下湯碗,晃著身體走到太子的書桌前,邀功道:“太子殿下……好看吧……”

文筆精彩是精彩,但畢竟太子見多了精彩的文筆,心中冷笑,微微擡頭,臉上徐徐展開一抹優容尊貴的微笑,最後一抹夕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身上神聖而又高貴。太子捧著書本繼續翻看,眼裏閃過惱怒,還有幾分震驚思考,蹙著修長的劍眉,隨著書頁的翻動,心裏越發沈了沈。

看著手中的劇本,官場人情世故、江湖義氣流浪,人間最激烈的奮鬥盡在其中,太子不禁問道:“為什麽想這樣寫?”

胤俄微微有點頭疼,晃了晃身體,一彎腰上半身趴在書桌邊上,喃喃道:“就這樣寫的啊……這樣寫好。不是說了嗎?要給江西案子宣傳。”

太子有點懵,這是什麽宣傳?

只聽胤俄體貼地問:“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忘記這件事了?”頗為理解地睜眼,沒睜開,繼續瞇瞇著,看著太子的目光就像看康熙:“太子殿下,汗阿瑪再忙也不忘記大事。你怎麽忘記了?”

太子只能保持微笑。沒辦法。太子當時和胤俄提過一嘴這事,根本沒上心,也習慣了從來不指望他能幫助什麽。而且,這只是一件小事,連政務都算不上。哪裏能算是大事?他壓根就沒指望胤俄能做什麽,可不就忘記了嗎?

耳邊胤俄的回答很有邏輯,清晰地解釋了為什麽這麽寫。因為江西案子的關鍵點是作坊。作坊是四哥搞出來的。而且,看戲的人不關心這其中的覆雜操作,只想看一個讓人通體舒暢的戲曲,正義之神歷盡磨難,終於打倒全部大小邪神們,創造桃花源美好世界的故事。

說到底,還是圓一個慕強的英雄夢。

康熙是最慈愛且最無情的幕後智者。他的龍椅兩邊,是自己和大哥,皇家中最有勢力的皇子。皇子們的下面是一級一級的九科六部三院,都是全國精英中的精英,他們一級一級地朝上爬,越是高處勢力越大。中低級的官員不停地奮鬥,提升自己的級別,通過軍功或者政績或者溜須拍馬爬啊爬。當然,必不可少的送禮送美人。

皇子們也分三六九等。按照出生次序、母親的位分、血統、母家勢力、受寵程度等等排著。最無助的是年幼的皇子們,他們根本沒有成長起來的機會,因為皇子們太多了,排在前面的皇子們還沒有爭鬥出來勝負呢。

皇子、官員下面還有吏員,吏員們不光要協助官員們管理地方、處理各項日常事務、查案子等等,還要和地方士紳豪門甚至地痞流氓打好關系,玩轉上層和中層、下層。更要承受自身地位帶來的制約,不能科舉等等。——這不就是自己目前的狀態嗎?

太子看得格外壓抑。果然身為汗阿瑪的兒子,就是操勞的命。尤其身為汗阿瑪的太子,更是要一邊操勞,一邊假裝懦弱,和光同塵去維持父子安穩。列祖列宗,難道自己太能幹也是過錯?

他終於看重這個劇本。這片土地的聖人自古以來便是儒釋道三家出身,他們是高大上的化身,是神靈的化身。但是提及墨家、法家、甚至儒家的荀子會被排斥孤立。據說秦始皇焚書坑儒,書本都是墨家的書,不給墨家書本流傳下來。

墨家的創始人墨子只存在傳說中。只現在大清的自然學科新墨家創始人雍親王胤禛,那定是俊美得石破天驚,他是美男子和智慧的化身,尊貴神仙和地獄閻王的矛盾體,可以養著滿院子美女自己卻是一根木頭,卻還是贏得一眾美女們的芳心。大清四爺在民間只出現在小兒止哭的故事場景中,大多是閻王爺手下有無數黑白無常縱橫人間,法力高超,能讓人間的活人死人恨得牙根癢癢不斷地派人刺殺,卻無數次被反殺。太子心想,這劇本的結尾,說不定是自己等老四回來京城,被自己處罰成光頭阿哥,然後自己就成為為官員們百姓們伸冤出氣的大英雄。

太子於是問:“十弟,你看,這結尾要怎麽收住?孤不想太引人註意。”

胤俄已經坐回去椅子上,醒酒湯確實有功效,他臉上的紅潮褪去小半,身體不再晃悠,而是端坐慢慢品茶。他聞言放下茶杯,擡頭挑著秀逸的眉毛驚訝地問:“劇本的結尾和太子殿下有什麽關系?四哥是開頭,也是結尾。四哥目前在江南,四哥忙得很,等四哥回來才能最終正義的結尾。”

太子也驚訝:“等等,老四是最終正義的結尾。老四不是劇本裏的最大反派?”

胤俄瞪圓眼睛:“太子殿下!四哥是除了汗阿瑪和您之外最有魅力的角色……你這話要是說給聽戲的觀眾聽,他們一定笑個不停。”

沈默。

莫非,觀眾的審美,異常?

還是觀眾大多是平民或者閑人,不了解老四的真面容,只是因為大清作坊的大發展對他崇拜?等他們哪天得知老四本真的活閻王屬性,不得震驚到發瘋?太子因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苦笑:“孤知道了。那你要告訴孤,孤在劇本中為什麽沒有角色?”

胤俄道:“因為大哥、三哥、六哥……都反對。弟弟們也反對,”說到此,忽然“啊”一聲,低頭望著手腕上的腕表,“太子殿下,八點了,我要回去府邸……”說著話,他快速起身行禮,起身就走,只給太子留下一個匆忙小跑的背影。

太子氣得臉色黑漆漆的,正要詢問他有什麽著急事情,眼前只有一個遠去的背影,漸漸地背影也看不見了。

*

“好吧!我壓根沒有什麽著急事情。”被毓慶宮侍衛們圍堵無法離開的胤俄哭喪著臉求饒,太子伸出腳踢踢他的小腿,又上下打量他清秀俊逸的面容,消瘦的體格。還真有肌肉!怪不得跑這麽快。“太子殿下,我們進去說。”胤俄耷拉腦袋,跟在太子身後回來書房。

富寧安默默地站在窗邊,一副隱形人的架勢,恭敬且有禮。他的身後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他等太子先坐下後,有點郁悶地坐回來椅子上,望著太子端坐在對面的圈椅,兩根手指頭輕輕瞧著扶手的動作。他不由地心驚,太子居然拿出來這個姿勢?

列祖列宗在上!汗阿瑪!四哥!

曾記得,小舅舅阿靈阿說過,他當年就是因為太子殿下的這個動作破防,答應了太子殿下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大鬧,汙蔑法喀舅舅包養外室等等罪名,嚇得自己當時暈了過去。

太子的權威一直在的。

現在,他竟然拿出來這套動作直接對上自己。感情,這件事和拉攏阿靈阿舅舅、分化鈕祜祿家、打壓自己一樣重要。只是一個劇本的小事,太子至於這樣嗎?還是汗阿瑪給與太子殿下權力,太子經歷廢立後發現,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金碧輝煌的書房,橙黃的燭火在純金燭臺上搖曳,朦朧的黃昏色調,真是一天中最浪漫的時刻。

小太監點上蠟燭後悄悄退下,胤俄面對太子露出來的氣勢,實在憋不住了,說餓了要奶湯點心。太子冷笑一聲,吩咐下去。等小太監端上來不知名的點心後,胤俄猜測太子想毒死他,本著有難同當的義氣,分給富寧安一些,又要了茶水,他假裝和富寧安一樣大口地吃著喝著,原來富寧t安才是真的餓了。

他們就和普通朋友聚會一樣吃著,也不說話,多了身份之別。最好的是,兩個人能做到一張茶幾上,一邊吃著一邊點評閑聊。四個漂亮的宮女陸續進來,手中端著托盤,走到太子殿下的面前,一個照顧太子殿下漱口,一個照顧太子殿下凈手,一個將羹湯面包送到太子面前的茶幾上,一個送上點心烤肉,一盤蘆筍臘肉炒雞頭米。退下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宮女對胤俄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嬌柔地眨眨眼。

胤俄有點移不開視線,這是真正漂亮的女子。

再想想自己書房的丫鬟,那臉蛋兒,那身段兒,和這完全沒法比啊。

富寧安給他一個眼神,他猛地回神,有些心虛地對太子微笑。太子舉起一個小木頭湯匙,放到潔白濃稠香氣四溢的羹湯碗裏,胤俄微微起身看一眼,仔細聞著羹湯的香氣,似乎是杏仁,再擡頭看看,沒錯,就是杏仁。用磨碎的肉豆蔻和石榴籽調味的淡杏仁湯,這是什麽做法?奧斯曼美食?

“這都認不出來,你整天做戲曲,和各國使者都有聯系,居然不吃各國美食?要和各國使者們多交流多來往,記得了嗎?”太子優雅地用著羹湯,奧斯曼美食散發出不同北京點心的香氣,其中有份點心是姜黃的顏色,用刀切開成小片,上面零星點綴核桃碎碎,太子解釋道:“這是奧斯曼布丁,奧斯曼宮廷最流行的點心。由大米、澱粉、糖、藏紅花、杏仁等制成。你現在吃的點心是Halva,一種類似西北切糕的糖果,無論在宮廷還是民間都非常流行,由杏仁、芝麻、栗子等制成。”

原來,大清皇家和奧斯曼皇家越發親密了。

太子用小金叉子叉起來一個塊點心,舉著給胤俄看:“都是中原的食材制作,和奧斯曼的口味有點區別,但也是美味了。這些年,沙俄一直試圖擴張,歐洲野心勃勃,大清和奧斯曼、瑞典等國家的關系越來越好。”

遠交近攻,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嘿嘿,小孩子和成人一樣拉幫結夥打架。

這點心和中原點心一樣大小。太子舉著對胤俄晃晃,兩口吃完,瞧見富寧安眼帽饑餓的綠光。“來人!給你們十爺和富寧安上一份晚飯。十弟,兩國交往和兩國人交往一樣,都是從吃喝開始,奧斯曼預備從大清進口機器和玉米大豆等等,大清預備從奧斯曼進口珠寶和橄欖油、葡萄酒等食材。當然,汗阿瑪最喜歡奧斯曼烤肉烤魚。”

前面是太子在大朵快頤,後面是富寧安在流口水。從奧斯曼進口橄欖油和葡萄酒?怎麽不全部從法蘭西進口這些了嘛?

“這盤素菜中的雞頭米,是蘇州來的幹雞頭米泡發?我和富寧安也要一份。太子殿下,我喜歡吃奧斯曼的果仁蜜餅。但是我不夠富有,不能每天吃果仁蜜餅。”做了一個苦瓜臉的表情,跟誰欠他每天一份果仁蜜餅似的。“奧斯曼蘇丹並不熱衷於與世界其他地方分享他們的烹飪秘密。皇家廚師被禁止寫下他們的食譜。其中的果仁蜜餅和咖啡,乃是深受歐洲人歡迎的菜肴,但是歐洲皇家想得到食譜卻一直得不到。奧斯曼蘇丹擁有自己的糖果廚房,廚師們按他的想法制作糖果、果醬、果汁、糖漿和糖果。而其中最著名就的是果仁蜜餅。”

太子納悶地看他一眼,難道十弟想吃果仁蜜餅,不是因為財錢問題,而是沒有食譜?便問道:“奧斯曼送來的食譜中,確實沒有果仁蜜餅的食譜。汗阿瑪和孤都認為其制作過於繁瑣,便沒要。”胤俄點點頭:“它是一種精致而耗時的甜點,由一層層有蜂蜜和堅果的薄如紙的糕點制成的,需要很高的技巧,而且很貴。”

太傷心了!汗阿瑪和太子收奧斯曼的禮物,獲得奧斯曼美食的食譜,居然只想著自己喜歡吃的,不喜歡吃的甜點就不要食譜,就沒有問問其他家人!

再說一個事,奧斯曼和大清越發親密,他居然才知道,估計其他兄弟們也都不知道。看樣子,在兩國貿易量正式加大之前,是不打算公布的,要保密。

“那,大清和奧斯曼之間路途遙遠且高山峻嶺,怎麽解決?”

太子的眼神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白癡。

胤俄厚著臉皮繼續問道:“我對這些又不懂嘛~~”

“連這些都不懂,真不知道怎麽說你好了!”一副看白癡的眼神,太子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太子無奈地問:“還記得大清要朝西部修路嗎?”

胤俄重重地搖頭。

太子氣得直喘氣差點崩不住給他一腳:“聽好了,大清要朝西部修路!一直修到喀爾喀。大清還負責大清和奧斯曼的修路工程,至少要修十年。從大清到西北,再到奧斯曼,再到歐洲,這是一條國際運輸官道。”

“也就是說,這是一條區別於海上運輸的陸路?”

太子點頭。

胤俄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沒錯,自己也要順著這條官道,將大清戲曲輸送到全球各地。

他頓時開心道:“其實我也能做一點事情的,是不是?”

太子點頭:“大清的文化要普及到世界各地,通過海路和陸路。你負責戲曲方面。”

嗷!大清文化普及到全球,自己只負責戲曲方面!這樣下去,還怎麽和九哥他們一樣青史留名?

太子補充道:“所有的賽道,不論是文化還是機器還是衣食住行,大清不占領,別人就占領。所以,大清必須搶占先機。”

小太監端著托盤進來書房,給他和富寧安擺上。胤俄苦笑,大口地吃著奧斯曼烤肉,眼睛瞪圓憤憤道:“難道就沒有其他方面的,我也能做的嗎?”

*

安靜的書房,連輕微的咀嚼聲都聽不見了。

太子看著他的眼睛,熠熠生輝:“還真有件事。”

胤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太子的嘴巴,希望聽到他說一句,十弟你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你很能幹!

太子笑了笑,淡淡地說道:“那就是小說方面。大清戲曲目前已經很發達了,也出來一些經典。但是其他方面的文化,還都在民間慢慢發展。”

太子和他說完兩句話,跟趕人似的說道:“對了,你還沒說你這個劇本結尾的原因。孤晚上還有事,你快說。”胤俄蹙眉道:“沒有什麽原因。只是寫劇本的人不敢寫太子殿下,生怕犯忌諱。”太子眼一瞇,咽下一塊鷹嘴豆面包,斜視他一眼:“你問過孤的意見了嗎?沒問過孤,就怕孤有忌諱?你就不怕你四哥有忌諱?”

胤俄謙虛地笑了笑,恭敬道:“我哪敢問你呢?”又自信滿滿地說道:“四哥才不會有什麽忌諱呢。我這劇本裏的四哥還保守一點呢,民間對四哥的說法多得很,什麽樣的都有。”很想問問太子為什麽想要參與劇本結尾,但是又不敢問。

“十爺,寫作分為明寫和暗寫,可否用暗寫的手法,太子不露臉,但是觀眾一看劇情就是太子,幕後正義大神。”富寧安很體貼地替太子說出心裏話。

書房門口突然冒出一顆梳著小兩把頭的腦袋,倍感同情地望著胤俄:“十叔,阿瑪就是想露個臉。當然,阿瑪的身份不能露臉,只能是半露半遮了。”胤俄看向富寧安,富寧安暗暗點頭:“十爺,三格格說的半露半遮面,奴才認為可行。”

嘿嘿!這真是要胤俄大出意外,太子還真想在劇本裏露個臉?他不想和光同塵了?他小心翼翼地瞄著太子的臉色,發覺他對上三格格完全就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父親,而不是一個權威甚重的太子殿下,正在對門口的方向運氣憋氣呢。

“還有一件事。美化一下四弟的形象,再保守一點兒。”太子黑著臉說道。

“好!我記住了。我吃完飯後就回去找人改劇本。”胤俄繼續享用奧斯曼美食。

太子發現三格格還站在門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深呼吸,硬擠出一抹慈愛的笑容。結果,三格格無辜地眨眨眼,繼續站在門口望著他。太子無奈地笑了笑,低頭繼續用晚飯。

不管多高的身份,在女兒面前就是沒有面子。

太子用完晚飯,送走胤俄和富寧安,趕去皇太後請安,陪著皇太後念佛課,再回來毓慶宮,望著書案上小山一般高的奏折,伸手搓搓臉,認命地坐下來,繼續批覆折子。

八盞燈火橙黃明亮,照耀書房亮如白晝,太子的身影映照在窗戶上長長的一條。當他看到噶禮的折子,言說混賬四弟在南方一路看莊稼看學院,以及揚州知府十年前判錯的案子,猛地意識到,這是人在刑部的老八刻意拿出這件案子,挑撥自己和四弟的關系!

太子面色冰冷渾身冒殺氣,立即提筆給噶禮寫一封加密快信,最後重點t吩咐他保護四弟一行人的安全。

寫完信,吩咐值夜班的顧問行快速寄出去,埋頭繼續批覆折子。

看到混賬四弟的折子最後,詢問上次寄送來蘇州土特產吃著如何。天熱,這次他寄來美酒荷花釀,杭州特產幹桑葚/覆盆子,幹藍莓/葡萄、筍幹、臨安山核桃、西湖藕粉、杭白菊、等等,以及給太子妃等人和侄子侄女們買的絲綢、杭白菊、竹紙等等。

康熙不想地方上勞民傷財,一些地方特產堅決不同意做貢品,皇家人要吃點地方特色,也必須自己花錢購買。康熙管得嚴格,他們哪個兄弟都不敢收官員們的地方孝敬。關鍵是太子多年監國,除了跟著康熙下過幾次江南,一直蝸居京城。但是混賬四弟自從五歲第一次下地方,幾十年來,不論他哪次下地方,都會寄給自己當地特產,見到一勺黃河水特別清亮,也要寄給他看看。

太子看著隨信寄來的貨物單子樣樣兒齊全,想象江南地方如今的風光風物南方煙火,思及蘇州雞頭米的味道,不覺臉上露出笑兒,隨即又氣惱地從鼻腔裏冷哼一聲,口中罵道:“這個混賬還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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