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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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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番外

◎太子監國上◎

太子覆立, 本是應該低調的時候,可康熙巡視西北,四爺領著十三爺、十四爺去了南方, 京城裏頭瞬間太子的威風就抖起來了。

打擊報覆八爺黨必須的。

托合齊等剩餘親信都勸說太子,托合齊苦口婆心:“太子殿下, 八爺組織官員保舉您覆立,這就是兄弟情深。就算是故意做給皇上和天下人看的,想要一個賢良的名聲, 可事實是實打實存在的啊。奴才等知道您氣不過, 可這個時候,確實不好打擊八爺黨一群人。”

太子耐心聽著, 冷笑一聲:“孤看人,不看言語、行動,只看結果。結果就是這一年來老八的勢力越來越大、名聲越來越好。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他就是木蘭大變的最大受益者,就是操縱木蘭大變的幕後之人!你等無需再多說, 孤自有主張。”

太子打壓八爺黨, 不管你是八旗官員、漢家臣工,還是宗室勳貴,凡是和八阿哥親近的人, 不偏不倚地一巴掌派下去。揆敘去毓慶宮請安過門檻先垮左腳, 太子說今天的八字算下來,先跨左腳不吉利。罰!景煦貝勒去毓慶宮過門檻先跨右腳, 太子說只有女子走路先跨右腳,堂堂大清宗室沒有一點男子漢氣概。罰!

官官相護乃是基操。太子這般罰了八爺黨一群人, 很多中立大臣, 甚至太子黨大臣也給他們求情, 就連王剡這位太子老師也勸說太子寬仁。可是太子統統不聽, 王剡求情給王剡臉色看。其他人求情一律一起罰。

如果太子只是一味地蠻幹,官員們倒也不害怕,甚至可以和康熙告狀太子胡來,擾亂朝綱。

八爺黨人摩拳擦掌,就等著太子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兒,再次拉他下馬。

可偏偏有個富寧安坐鎮吏部。

富寧安乃是武將,偏有文臣的細膩作風。他性格原因,加上出身底氣足,又沒有兒子要顧著給兒子留人脈,做事講究法度不講人情。太子要罰,他找出來吏部考評記錄,有托合齊去查訪這些官員私底下的小辮子。

好嘛,所有被罰的官員都被找到正當名頭狠狠地挨一板磚。

一些真清廉,沒有大錯的,他給求情。一些被查到犯下大錯的,甚至人命在身的,全部送交刑部審查,少不了砍頭抄家流放。

官員們真的害怕了。太子發瘋,罰沒降職調離的,只要等皇上回來,還能調回來或者升回來。可富寧安真查出來錯兒了!當官的,哪有幾個在情理法上都沒犯錯的?就算官員們很自律,能管得住自己,能管得住兄弟妻妾兒女們嗎?說句不好聽的,他們的老管家在外頭都是威風八面,手上可能大多都有人命。

況且官員自己犯罪的也有不少。就算是普通老百姓,還有偷雞摸狗偷寡婦偷嫂子的呢?普通老百姓面對親友犯罪,還要包庇幫助逃跑呢。更何況當官的人有權利顛倒黑白,有錢使鬼推磨!

富寧安不能再待在吏部了!所有官員一起上書彈劾富寧安。就連富寧安還沒娶妻之時年少逛一次青樓也算上,家裏的廚娘買菜占菜農半兩銀子的便宜,也算上。實在找不到能彈劾的點了,就編故事,莫須有。

太子看著這些折子,只當沒看見。

但是一次太子因為富寧安耿直頂撞他,也很煩惱。更氣他再次給一些所謂清廉無大錯的官員求情,罰了他在家休養。

六部被換了五分之一的官兒,提拔上來的都是太子親信。官員們噤若寒蟬,想方設法躲著太子。可不做事不匯報,太子又說這是懶政,將六部所有官員全部傳到毓慶宮跪一天。跪的姿勢不整齊,太子挨個點名,說這批官員們喝花酒壞了身體,回家休養。手握權力的官兒們特害怕無期限休養,不敢再躲著太子。有人恨不得跟著四爺南下,越發拼命做事試圖投靠四爺;有人每天出門算命看太子算整出什麽理由,提前做好預防。大多官員選擇一起擺爛故意做錯疏忽漏報,想著太子總不能將他們都處置了吧?太子總要用到他們處理政務吧?太子總要他們送上各地方消息吧,否則太子就等著做紫禁城的一個聾子瞎子瘸子吧!

短短五天,太子就感覺到了這份隱藏的殺機。

兵部尚書耿額和戶部尚書耿額卻主動去毓慶宮請見,戶部尚書沈天生忙站出來,言道:“太子爺,微臣想起來一個人,梁九功!梁九功多年做乾清宮總管,深受皇上信重,也知道官員們的事情。他在景山休養一段日子,從景山回來後卻發現皇上信重李德全,再加上魏珠等人和他爭權,正不得勁兒。微臣想著這些大臣一定和皇上告狀太子爺,如果有他在皇上面前說話,太子爺做事更方便呢。”

太子一瞇眼:“梁九功?這主意好。你去拉攏試試。”

耿額忙接著說道:“太子殿下寬宏大量,只是簡單罰跪,是官員們的福氣。但是官員們紛紛故意做錯事為難太子殿下,當誅!且最近有些官員算命,張明德那個老妖道又開始活躍。”太子一聽,頓時對他身側的托合齊笑道:“耿額是孤的知心人,你們以後互相幫襯做事。既然他們開始算命,托合齊,你悄悄派人去查他們的證據,查到證據送交刑部給我們的八賢王。罪名就是堂堂大清官員裝神弄鬼,帶壞大清風氣。”托合齊躬身行禮:“嗻!”

“至於這群和孤對抗的官員兒……孤相信,沒有了他們這群老奸巨猾,大清官場會轉得更好!”太子哈哈哈冷笑,越笑聲音越大,恣意放縱。在場之人卻都開始著急。

托合齊勸說道:“太子殿下,萬一鬧大了,就怕他們集體和皇上告您的狀。有關這段時間罰沒降職的官員,吏部尚書富寧安送去刑部清查後,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等等,都有正當原因。其中幾個包庇家奴害人命,縱容族中子弟禍害百姓土地女子等等,都交給刑部繼續查辦。目前查到涉案金額白銀大約六十萬兩,其他財產折合白銀大約八十萬兩。您看這事?”

太子聞言拍手大樂道:“沒想到啊,孤以為富寧安只是一個武夫,竟然挺講究的。”動作一頓,沈吟一會兒,咬牙道:“四弟來信說災情嚴重,……既然這夥人犯了大錯,那就抄家流放!家產折合成糧食銀子,預備送到江南。你們都放心,不會鬧大,有汗阿瑪和四弟撐著呢。孤使勁鬧!”

他面容狠厲,眨眼間卻又變得溫情脈脈,含笑道:“孤聽說太子妃幾次出宮看望四弟妹十三弟妹十四弟妹,高三變,你去後院囑咐太子妃,再多多出宮照顧照顧四弟和十三t弟十四弟三家,尤其孩子們。弘皙也去。孤聽說弘暉最近領著一群頑童和其他孩子打架,弘皙多照顧照顧。”

眾人紛紛說:“太子爺大仁大義,三位爺下江南辦差,太子爺想著照顧他們的家人。”太子越笑越暢快。

集體擺爛,這是官員最簡單最毒辣的招數,因為“法不責眾”是人類最大的規則。哪怕是皇帝也無解。而且這極其破壞朝堂清正,認真辦事的人反而成了官場異類被打壓被孤立,時間長了,就算有心辦事的官員也不得不故意犯錯兒推諉拖延。極端的惡果之一就是政令不出紫禁城,太子被完全架空,變成傀儡。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太子的笑話,等著太子低頭,等著康熙訓斥太子。

可是從第六天開始,太子好生辦差認真看折子了。

但凡發現誰一點錯兒,一點推諉拖延,就開始訓斥。發現誰不聽訓斥,還一群一夥的找他求情,口吐白沫說不完的祖宗家法、儒家教義,一律革職查辦。關內關外滿漢蒙八旗、翰林院……多的是英俊挺拔讀書識字的年輕人,一身才華無處施展的窮翰林,太子大膽地破格提拔。

年輕人熱情有幹勁兒,窮翰林們抓住機會拼命表現。沒有那麽多心眼兒算計,辦差沒有經驗可以學習嘛。

這些人用心用力且聽話,對太子的提拔感恩戴德,更沒有老臣們的倚老賣老滑頭偷懶。

太子很是滿意。

被革職查辦的官員們想和康熙告狀,說太子此舉亂章法,將國家吏治當成兒戲。

可他們隨即就發現,太子提拔的年輕人中,有自己的學生子侄親友,這就難辦了。

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家族親友的年輕人被提拔,自己還在任上。

而其他家族的老臣和年輕子弟都退下。

三天,官員們互相攻擊對手家族的老臣和年輕人,開始努力給太子殿下推薦自己的門生家族子弟。阿靈阿被罰在家休養也上折子:“赫舍裏家的三個子弟當侍衛都當不好,經常請假醉酒,不堪大任。更不能做護衛將軍。臣舉薦鈕祜祿家族子弟……”

就連王剡、熊賜履都忍不住上折子言道:“太子殿下喜歡年輕人,國之大善也。這些都是老臣認可的年輕人,身家清白,周正雅致,學問精通,國之棟梁……”

太子收到各種秘密舉報折子,推薦折子。

禦史們紛紛出動上折子。

吏部負責官員考評,面對這場官場大換血,不得不打起來精神嚴肅辦差。

刑部官員忙得腳不沾地,大牢裏頭人滿為患,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被送過來等待清查。八爺忙得一天只睡六個小時,吃飯都囫圇吞棗搶時間,還不敢請假,生怕太子誤打誤撞將他真正要保的嫡系都給革職查辦了。

大上午的陽光高照,外頭的空氣熱浪火辣辣的,毓慶宮書房前殿的冰盆擺滿,絲絲涼氣透過屏風散到正殿,正殿裏涼絲絲的愜意,太子端坐書案上面,一本一本看完高高的一堆折子,好似親眼看見官場這大亂象,伸個懶腰站起來,樂得宛若一個小孩子肆意張狂、天真無畏。

小太監進來通報,耿額進來請安,太子依舊在笑著:“領進來。”

耿額進來行禮,一擡頭看見太子心情頗好的樣子,再次提議:“太子殿下,拉攏梁九功的事情,有點眉目了。太子殿下,您關心四爺十三爺十四爺的家人。太子殿下如此兄友弟恭,身邊也需要一個兄弟啊。十二阿哥是托合齊大人的外甥,如今沒有差事,您看,可否請他來毓慶宮喝酒?”

太子暢快大笑:“好!這個提議也好。你去問問托合齊。”

“微臣遵令。”

胤裪沒想到,自己也被太子註意到。可他又不敢違抗太子的親近,舅舅托合齊也來勸說,便答應前來喝酒。太子擺了席面和胤裪正喝酒呢,老王剡和熊賜履等人因為門生門徒同年同窗等人的哭求,前來勸說太子按照常規提拔年輕官員,留一些老臣在身邊。正好留守的大學士李光地和張玉書也過來,一起勸說太子對老臣寬容大度,對一些年輕人不能太破格提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俗稱立場。

每個人,都是老資格,老臣,功臣,太子要尊重。

每個人,都好像他年幼第一次監國時候一樣,試圖挾制他!管控他!卻句句都是為了大清,為了他好!

年少的回憶過於刺心,太子臉色鐵青,端著酒杯的手青筋暴露,硬是忍住沒有摔碎而是放在桌子上。可是王剡還是喋喋不休,就在太子要忍不住摔杯子的時候,小太監哈腰進來行禮,左都禦史劉鴻儒請見。

太子硬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哦,領他進來。”幹脆今天一起將這些人都罰了!三十多年每次監國積壓的火氣,在胸腔裏升騰,不停地醞釀發酵,太子心裏發狠,面露殺機。看得李光地等老臣心驚肉跳。太子難道真要發瘋到連他們都容不下?他們可是皇上的親近大臣!

只見劉鴻儒大步進來,雙手啪啪打著馬蹄袖給太子恭敬行禮,聽到太子冷硬的一聲“免禮”,一起身,感受到屋裏令人窒息的氣氛,目光疑惑不解地看著太子,一時不敢說話。太子冷笑道:“劉禦史來彈劾誰?直接說罷。”

劉鴻儒是一個幹枯的瘦老頭,身子骨硬朗,但是面容消瘦見骨,老邁的三角眼顯得人略刻薄。他以鐵口出名,略一思考,洪聲道:“太子殿下,都察院最近收到很多舉報,有些需要一一查證,有些卻是人盡皆知,且舉報的人眾多。比如大學士李光地,兩個月前李光地納一房小妾,據傳這位小妾會彈琴、唱戲、畫畫等等。美貌更是無可爭議,人稱江南第一美人。容顏秀麗,氣質高雅。眼睛明亮,鼻梁挺直,嘴唇飽滿,臉型圓潤,五官端正。她的身材也很好,身材勻稱,膚色白皙,穿著華麗的旗袍,更顯得高貴典雅。”

全場寂靜,除了太子全部低頭,不敢去看李光地。這件事他們都知道,確實不雅。

李光地見此氣得臉紅脖子粗,一貫的儒雅斯文不見了,粗聲道:“劉大人你親眼見過?”

劉鴻儒板著臉接著道:“太子殿下,微臣不是故意這樣講。李大人,我沒有親眼見過,但議論李大人高齡風光納妾的人多,實在是描述具體。從頭到腳各個部位,比我說的更具體百倍。這件事在一天之內在京城被傳的風言風語,影響極壞。”

太子眼裏精光一閃,轉臉看李光地,表情無辜懵懂:“李光地,孤知道你一貫最是自律坐懷不亂的,所以,其實,孤聽著有點好奇……”

咳咳咳!王剡熊賜履劇烈咳嗽,差點將心肝肺咳嗽出來,生怕太子詢問這位美人到底有多美?

太子低頭裝乖。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李光地:都是你帶壞太子!

李光地面色羞紅恨不得鉆地縫,恨不得暈過去。可他不能暈。如果暈了,那才是大學士的體面都沒了。

到底是什麽樣的江南第一美人,能要李光地晚節不保做老不修,留下這麽大話柄。太子以手掩口裝作羞愧的模樣咳嗽一聲,收斂表情裝作正人君子模樣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吩咐李光地退回去小妾,這又不是買件衣服珠寶首飾?再說了,李光地能舍得嗎?

處罰李光地,怎麽處罰?這是你情我願,又不是李光地強搶民女。眾人正尷尬的時候,侍衛來報,富寧安來了。

太子忙道:“快請!”

眾人忙都咳嗽一聲,可算過了這股尷尬勁頭。

休養結束的富寧安再次踏進毓慶宮,瞅著眾人都睜大眼睛看自己,捧著一個折子,朗聲道:“太子殿下,這是上個季度的官員考評。有些官員老眼昏花寫錯字,匯報上來的數據有錯。有的官員健忘,重大事情沒有報上來。有的官員推諉拖延,日常差事拖三拉四。微臣建議,統一給官員們檢查視力,視力不佳便佩戴眼鏡。但健忘癥和拖延癥無解,請太子殿下警惕。”

太子聽得楞住了,順手接過來他的折子看完,突然一陣肆意大笑:“富寧安啊富寧安,你真是要孤刮目相看。”說著話,將折子遞給身邊的李光地、張玉書、劉鴻儒、熊賜履、王剡……挨個看。

熊賜履突然怒聲道:“富寧安,你怎麽連張玉書大學士也彈劾?”

李光地苦笑道:“太子殿下新提拔的禮部主事孫卡性格醇厚、戶部主事王健清廉為官,為什麽考評如此差?富寧安,本官知道他們還不懂做事,但太子殿下說得對,要多給年輕人機會成長。”

張玉書嘆息道:“富寧安,你為什麽連李光地也彈劾?”

劉鴻儒嘖嘖驚奇道:“富寧安,我也有錯?”

富寧安從容道:“諸位,我做出的t考評,完全客觀屬實。而且,這都不是彈劾,只是正常上報。有人舉報朝廷不體恤老臣。言說張玉書做事兢兢業業,久任機務,直亮清勤,朝廷倚以為重。他前幾天剛病了一場,如今還沒有完全康覆。微臣知道太子殿下也體恤關心張玉書的身體,微臣建議給張玉書休養。李光地……,之前有人舉報,言及李光地大學士的族人在家鄉有上萬人,真實族人只有大約三千人。剩下的六七千人皆是改了李姓,將土地商鋪掛在他名下。他們給李家交一點錢,就可以免於朝廷稅賦。而李家對此當成榮耀,經常在外面誇耀自家本事大。此事重大,吏部查實後,方上奏太子殿下。劉鴻儒,你的事情不是錯。劉大人鐵口禦史,人人皆知。有人舉報陳廷敬留下遺囑和小妾合葬,李光地納小妾,張玉書幾次生病帶病上朝,溫達在工部任職期間分派到北方的匠人比南方多,而劉大人身為禦史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彈劾不糾正不詢問。本官據實寫上。”

頓了頓,又道:“孫卡年輕進士,性格醇厚,這是優點。但他日常什麽也不做,差事都是下面吏員們操辦,遇事先躲一邊,堅決不開口、不表態。這也就罷了。他癡迷聽戲三天請一次假去戲園子,禮部侍郎交代的差事,他經常忘記交代給吏員。導致禮部完全當他這個人不存在。王健在翰林院三年,清廉為官,考評中也有表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些也就罷了。他多病,志昏,一個月去十天衙門,生病寫請假折子也寫錯字。微臣身為吏部尚書的職責之一,上報太子殿下這些官員的真實情況。”

全場寂靜。

富寧安不站隊太子,不站隊哪個皇子,不站隊官員派系,站在眾人面前,宛若皇上留下的一根定海神針。

太子咳嗽一聲,望著眾位老臣誠懇真摯道:“張玉書,皇父一直信重你。如果皇父知道你累病了還來幫助孤,一定心疼你。孤先給你三年假期,你回老家鎮江專心休養身體。李光地,看在你的功勞份上,回老家一段時間,你自己清查你的家族土地人數,順便你也清靜清靜。所欠國庫稅賦,悉數補上,土地歸還朝廷。如果這一萬人中有其他不法行為,自行去地方官府和刑部認罪糾正。陳廷敬留遺囑和小妾合葬一事,孤認為,此乃家事。於禮不合,但禮法之外還有感情。情理法都要兼顧。吏部送信去五臺山,陳廷敬先做一個解釋。溫達一事,送信去五臺山,溫達解釋後再查實。若不合理,孤吩咐工部,今年多往南方分派匠人,以示安慰。劉鴻儒……富寧安,你來之前,劉鴻儒正在彈劾李光地納妾一事。當然,劉鴻儒以後要記得多反應中下層的心聲,需記住這次教訓。”

頓了頓,太子看向自己的兩位老師,目光充滿歉意:“王剡老師、熊賜履老師,你們一直教導孤要知人善任,孤之前提拔的一些年輕人,無錯但也無為,在官場造成如此不好的影響,孤承認錯誤。孤希望你們繼續推薦有能力的清正官員。”

眾人來不及震驚於太子對老臣們的處置,先震驚於太子承認錯誤了!

太子這個被康熙舉國之力養大的尊貴儲君,自從他出生至今一貫優容尊貴高高在上,他怎麽能有錯呢?千錯萬錯都是下面人錯!

可他今天居然和臣工們承認錯誤了!!!

李光地、張玉書、王剡、熊賜履等人,只能一起無奈行禮:“臣等尊太子殿下口諭。”

胤裪全程看著這場大戲,望著太子儒雅君子的端正做派,嘴巴張大合不上。

就這樣……就這樣……太子借著富寧安的考評,一舉將能轄制他的老臣們都清理走了,還落個善於納諫、勇於認錯、關心老臣身體的好名聲。

等人都走了,太子迫不及待地領著親信侍衛打馬跑到燕山山頂,仰天長嘯,若少年郎意氣風發中氣十足。老父親留下的老臣要麽離開,要麽閉嘴,太子自從年幼監國以來,第一次如此神清氣爽!他手舞足蹈地嗷嗷叫,快活若神仙。

關鍵是老父親在西北,四弟在南方,不管他在京城怎麽折騰,也沒人敢在地方上來一次人為洩洪災荒、或者農民動亂造反等等事情恐嚇威脅他,然後說全都是他的錯,逼著他不得不和官員集體低頭服軟。

快哉!

“嗷~~~!”太子站在山巔,對著藍天白雲又是悠長豪邁的一嗓子。

*

太子的報覆,變成一場變相的吏治整頓,還兼顧提拔年輕人,慢慢地從朝廷波及到地方官員上。名聲大好。八爺在一邊看著目瞪口呆!

這不符合太子的發瘋模式啊!

八爺琢磨兩天,確認是老父親出發前擔心太子胡亂報覆,擾亂朝綱,所以提拔富寧安做吏部尚書。心裏的酸澀醋意幾乎要淹沒了他!

老父親果然是疼愛太子入骨。

但是八爺不信,太子真能變得賢良。

這天上午,八爺難得的想和太子接觸接觸,探探他的底細。

朝廷收到江南催促糧食的加急文書,八爺也來參與討論,聽大臣們都在說趕緊運送糧食去江南,太子卻一直不同意,理由是戶部艱難,且這兩年全國各地收成不好,各省份都糧食短缺,只能運送一半。這一半還是最近抄家抄來的。

八爺眼裏精光一閃,江南救災之事準備了大半年,怎麽可能沒有糧食?太子這是想為難四哥?

四哥的脾氣,可不是好打發的,八爺等著看太子和四哥爭鬥起來。因此他立即說道:“太子殿下的顧慮很對。各省份庫存的糧食不能動,戶部的銀子也不多。而江南這大半年一直在準備救災,應該有一定的糧食,朝廷先運送過去一半,先看看情況再說。”

太子眼睛一瞇,淡淡笑著看向他。

他也微笑看向太子。

留守北京的大臣們齊齊納悶,不知道這兩位怎麽態度一致了,這是都想為難四爺?思及八爺這次全力支持太子覆立,難道太子和八爺聯手了?但是他們兩位表態了,大臣們也就不再言語。

不說別人,就是老大胤禔知道這件事後,都著急地前來找老八,怒斥道:“你在想什麽?救災如救火。四弟多次來信說缺糧食,為什麽不運送全部的救災糧食?難道你真想投靠太子,和太子一起難為四弟?”說著話,胤禔動了怒火,瞪大眼睛看著他,雙手已經握成拳頭。

如果八爺說錯一句話,胤禔就能一拳頭砸他腦門上。

八爺苦笑連連:“大哥,我怎麽可能和太子一夥?我更不可能為難四哥。……我是……哎,當著大臣們的面兒,我總不能和太子爭執起來。至於四哥急需糧食,大哥,你要信四哥的能力。至於太子,我更關心的是,太子這次監國眼見著做事很有章法,卻為什麽要為難四哥呢?”

“是嗎?”胤禔瞅著他冷笑一聲,“你心裏想什麽,你自己明白。你已經長大了,獨立開牙建府,有自己的班底人手,我也不再強求你非要做什麽。四弟有能力解決糧食問題,是四弟的事情。你幫助太子為難四弟,這是事實,我不需要聽你的狡辯。至於太子為難四弟的目的……”胤禔停頓片刻,看著他強裝鎮定的尷尬心虛樣子,失望地搖搖頭:“你不會懂的。”

說罷,胤禔轉身就走。

胤禔來如風去如火,來一趟連口水都沒喝。

還留下這麽一句讓八爺摸不著頭腦的話。

太子的目的,難道大哥猜到了,自己卻沒有猜到?

怎麽可能?大哥這個粗人都能猜到,自己怎麽可能猜不到?

八爺咬緊牙關,面紅耳赤地在書房轉圈圈,可他越想越是心煩意亂,越是想不明白。

正在這時,刑部有人來找。八爺急忙趕去刑部。

第二天,三爺、七爺等兄弟紛紛到刑部找到他,提及江南救災之事,責備他怎麽可以在這樣大事上附和太子亂來。

八爺辨無可辨,只能低頭聽著,一連好幾天,他都心裏有事,處處不舒坦。

這天下午,他收到蘇州文書,說江南大戶紛紛捐出庫存的糧食,蘇州官府很是誇讚,整個蘇北上下齊心救災等等,猜到是四哥對江南大戶動手了。

四哥有了這批糧食,朝廷的救災糧食減少一半也不用著急了。

可是四哥是怎麽做到的呢?

他站在窗邊,望著刑部後院裏來來往往的官員們,聽到小廝進來的腳步聲。

“八爺,蘇州來信。”

小廝雙手捧著信件哈腰遞上來,八爺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曹寅的弟弟曹宣的加急來信。

他快速拆開看完,這才知道蘇州目前的真實救災情況,蘇州有了大戶們捐出來的糧食,還是缺糧食。

而四哥之所以能抓到大t戶們的把柄,逼迫他們掏出糧食,很可能是曹寅參與其中。

曹寅盤踞江南多年,一直是康熙在江南的眼睛耳朵。他對江南大戶們的情況耳熟能詳。有他相助,四哥做事方便很多。可是四哥怎麽敢使喚曹寅呢?萬一汗阿瑪知道了,一是忌諱四哥拉攏曹寅結黨之嫌疑,一是懷疑曹寅的忠心,懷疑曹寅投靠四哥。曹寅又怎麽可能敢幫四哥做事呢?

這兩個千年狐貍,不可能做這樣得不償失的愚蠢事情。

八爺背著手在屋裏踱步,好一會兒,他猛地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虛空。

“除非汗阿瑪吩咐曹寅幫助四哥。汗阿瑪一直擔心四哥的安全,派十三弟和十四弟跟著去江南就是為了保護四哥。汗阿瑪一定寫信給曹寅,命令曹寅聽四哥的吩咐辦事,保證四哥的安全。”

八爺冷冷一笑,汗阿瑪果然疼愛四哥。連曹寅都給四哥使喚!

南京織造的李煦也要聽四哥的命令!

八爺心裏怒火升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在醋什麽,就是不舒坦,憋氣。

他有氣無處發洩,胸膛上下劇烈起伏,急需找人說說話,便吩咐小廝回去府邸,安排廚房辦一桌酒席,派人去邀請九弟和十弟、親信們。

他心裏有事,早早地回來府邸,和他的一群被打壓罰降的閑人聚在一起喝酒。

今天有風,夏天落日火紅火紅地燃燒整個天空,格外絢爛美麗。傍晚的涼風習習,酒席擺在前書房外開間露天的一處花壇假山流水邊,簡單寒暄過後,圍坐一起,八爺說了四哥在江南打壓大戶們的事情,一個個只說這是四爺會做的事情,都不奇怪的樣子。

倒是說起來太子這次監國的行事變化,一個個相顧無言,面色頹廢神情低迷。

太子好好做太子了,真變成無縫的蛋了,他們還怎麽見縫插針地施展手段,拉太子下馬呢?

太子變成好太子了,罰沒降貶他們,等皇上回來,他們怎麽和皇上告太子的狀呢?怎麽官覆原職呢?

哎!

胤禟和胤俄應邀前來,一進來就看見他們一副垂頭耷腦,悲傷絕望的樣子,很是納悶。眾人互相行禮,胤禟和胤俄漱口擦臉後,各自重新落座,胤禟瞅著桌上美酒佳肴熱氣都沒了,卻是動也沒動一下,奇怪道:“我一路上見好多人在大街上看落日,今天的落日真漂亮。八哥,諸位,這是怎麽了?如此美食美酒美景,居然沒有人動筷子。”說著話,拎起來果盤裏一片井拔西瓜大口吃著。

“難道是這些日子太閑了,人不適應?”胤俄滿臉取笑,一撩袍子坐下來,端起來酸梅湯的碗喝了一口,顯擺道:“諸位,我這有個獨門大消息,你們聽了一定提神。”

頓了頓,他等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催促好奇不一而足,這才慢悠悠地說道:“四哥從山東調糧食!”

刷!

所有人震驚地張大嘴巴,胤禟被一口西瓜嗆得直咳嗽,艱難地咽下這口西瓜,瞪圓細長的小眼睛驚問:“你怎麽知道這消息的?我不信這消息!四哥怎麽可能從山東調糧食?”

胤俄端起酸梅湯慢悠悠地品著,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不能告訴你們消息來源。但是這消息是真的。估計明天或者後天,朝廷就收到文書了。”

胤禩猜到,一定是江南有人著急進京送消息,私人跑馬比地方文書進京快,而十弟管著全國戲劇,消息來源四面八方,所以早早地知道。

但是他也不信,懷疑道:“這消息真實嗎?四哥雖然做事大膽,但是他一向謹慎。怎麽可能動用親王權利從山東調糧食?”

眾人紛紛附和,一起懷疑消息真實性。

胤禟著急道:“十弟,你說實話。如果四哥真的自己調糧食,汗阿瑪知道後一定要處罰四哥。親王跨省調糧食的特權,一直只是擺設而已。四哥怎麽可能明知故犯這樣的大錯?”

“你們不信很正常。”胤俄隨意地擺擺手,“這才是四哥的為人。太子這人過於驕傲,他如今手底下看似拉攏一批人,但是都不是他以前的親信了。到底是不一樣的。他想拉攏四哥,卻不會好言好語地和四哥說話,更恨四哥救出大哥,公選太子的時候沒有選他。太子用這招逼迫四哥和他低頭,四哥的脾氣,寧可從山東調糧食被汗阿瑪處罰,也不會低頭。”

他話音一落,在場諸人有的掉了手中筷子,有的喝湯喝到鼻子裏,有的酒杯撒了。

胤禟手中的西瓜掉在地上,驚恐道:“太子不給江南全部救災糧食,居然是想要四哥低頭!可恨!可恨!”胤禟氣急敗壞。他紅漲著黑胖的臉,猛地站起來,在屋裏急躁地轉圈圈。

“如果十弟的推測是真的,四哥更危險了。太子一定會抓住四哥的這個錯兒,狠狠地打壓四哥!早年太子就看四哥的郡王爵位不順眼,四哥就變成了貝勒。如今四哥是親王,三哥也是親王了,八哥也是親王。太子私底下不知道怎麽惱怒了,偏四哥還動用親王權利,太子一定會抓住機會擼下來四哥的親王爵位……我們趕緊給四哥寫封信勸說四哥該低頭就低頭,再給汗阿瑪寫信求情。”

康熙年紀大了,越發看重皇權。康熙連他最寵愛的太子都要打壓,哪裏能容忍四哥跨省調糧食?這妥妥的威脅皇權的行為啊!

其他人聽著也著急起來,八爺震驚於太子為難四哥的真正目的,思及大哥的話,確實是自己想的太少了。他笑了笑,笑到一半頓住了。他本該高興於四哥一時意氣做了蠢事,和太子打明仗,還威脅汗阿瑪的皇權,卻不知道怎麽的,慌忙站起來道:“我去裏間寫信,我們一起寫信。用最快的速度寄給四哥和汗阿瑪。”他告訴自己,如果四哥的親王爵位被打壓下去,下一個就是自己的親王爵位了。自己可不是四哥那樣抗打,太子很可能抓住機會將自己貶為光頭阿哥!

八爺六神無主的樣子,起身的時候沒註意大腿撞到桌子角,疼得他齜牙咧嘴。

胤俄看著八哥九哥慌亂的背影,大聲喊道:“八哥、九哥,你們莫要害怕。我還沒說完。”

兩個哥哥猛地回神,阿靈阿催促道:“十阿哥,你快說。太子爺和四爺爭鬥,對我們有利。但是一旦四爺的親王爵位沒了,八爺的親王爵位也要沒了。”

胤俄不客氣地白一眼阿靈阿:“小舅舅,你胡說什麽呢?太子殿下和四哥爭鬥什麽?太子殿下和四哥爭鬥,是太子和四哥的事情,和八哥有什麽關系?和你們有什麽關系?怎麽就對八哥有利了?”越說越氣,氣惱地看向八爺:“八哥,你也這樣想?這就是你支持太子減少一半救災糧食的原因?八哥,你太讓我生氣了!”

胤禟也反應過來,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八哥:“八哥,十弟說的是真的?我們以為你想和太子交好,沒想到你是想太子和四哥爭鬥起來!你!你還記得當年太子殿下和四哥為什麽決裂的嗎?”胤禟的聲音越說越高,氣急敗壞地吼道:“這些年四哥為了大局一直忍著,太子殿下也不再針對四哥的改革,你怎麽能在這救災的時候拱火呢?救災如救火,大局第一。你這樣做,還是我們的八哥嗎!”

“我怎麽了我!”胤禩也怒了,眼珠子紅紅地望著兩個弟弟,以及屋裏其他神色各異的人,咬牙悲憤恨聲道:“我是支持太子減少一半救災糧食,但我相信四哥的能力,四哥一定有辦法搞來糧食。因為江南大戶手中都有糧食。三天前你們不是收到蘇州文書,說江南大戶紛紛拿出來糧食?有了大戶們捐助的糧食,江南災情穩住,糧價不再上漲。等朝廷的糧食到了,便是差不多解決災情了。只是四哥從山東調糧食的事情,我怎麽能想到四哥如此大膽呢!這也是我的錯嗎?”

胤禟冷笑連連:“八哥,你想不到四哥會這樣做。但是四哥為什麽這麽做?不還是朝廷只運了一半糧食到蘇北,速度還那麽慢!四哥人在災區,眼見遍地災荒,民不聊生,能不著急嗎?”

“朝廷的糧食走得慢,你也怪到我頭上?”胤禩氣的白玉面堂紅漲,眼珠子血紅血紅地盯著九弟。“這也你怪我?難道我親自給四哥押送糧食,糧食就能走得快?這麽熱的天,運糧隊伍能有走多快?”

胤禟抿著嘴,絲毫不讓地反駁道:“八哥,我理解你保太子覆立,我理解你和太子和解。但是我不理解你為什麽要支持太子為難四哥!不管太子為難四哥的原因為何,也不管如今結果,我今天只問你的一片心。你到底想做什麽?”

“好哇!好哇!”胤禩極其敗壞地跺腳,指著他大罵:t“你算是說出來心裏話了吧?太子要為難四哥,我能做什麽?我能阻止得了嗎?我沒有阻止,大哥來罵我,你也來怪我。原來太子沒錯,四哥一時意氣從山東調糧食也沒錯,從頭到尾反而都是我的錯了?”

胤俄忙上前安撫八哥和九哥,氣惱道:“你們不要吵了。八哥,我們如今不是說誰的錯。我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是什麽態度?太子和四哥早就鬧僵了,如今的形勢這樣做不奇怪。四哥的倔脾氣沖動反擊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你明明和四哥交好,就算你要和太子和解,你也不能不顧兄弟感情!九哥,你有話好好說,不要指責八哥。如果八哥真想和太子和解,總要交個投名狀。”

“什麽投名狀!什麽和解?”卻是阿靈阿等人聽糊塗了。阿靈阿直接詢問胤禩,目光質疑:“八爺,您要和太子和解,您為了和太子和解,還要和太子一起為難四爺?”

胤禩簡直氣瘋了:“阿靈阿你胡說什麽!九弟十弟,你們都亂說什麽!”胤禩沒法說,如果他在太子和四哥之間選一個更恨的人,一定是太子。他這輩子寧可再被四哥整死一次,也不會和太子和解。但是太子和四哥都是他的仇人。他的目的是皇位!也必須防備四哥。

但是這話他說出來,在場的人都不會理解他。

誰會相信這樣得罪人的四爺,有當皇帝的野心呢?

“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他用手搓著臉,長長的一聲嘆氣,苦悶煩躁。“八弟、九弟,你們信我,我怎麽可能拿四哥當投名狀?太子和四哥看似在鬥法,但太子和四哥的感情也是真的。這些年,四哥要改革,太子再反對也想保住四哥的安全。我不勸說,只是不想參與他們的爭鬥,我也沒資格。如果不是十弟你說太子為難四哥的目的,我還沒想到太子是想拉攏四哥。怪道大哥來罵我的時候說我不懂,我確實不懂大哥太子三哥之間的感情……”

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哭了。

淚眼朦朧中望著兩個弟弟、親信們,自嘲地笑:“四哥從山東調糧食,這件事,先看看太子的態度吧。如果是我們哪一個,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四哥就直接做了,十三弟和十四弟也沒攔著,估計四哥有計較呢。”

胤禟看向胤禩,表情緩和,但眼睛堅定:“太子、大哥、三哥、四哥之間確實有感情。但是我堅持自己的看法,我們就算不能阻止太子做什麽,至少也不能參與。”轉臉看向胤俄,“這些都先不說了,現在關鍵是四哥。十弟你接著說。”

胤俄點頭又搖頭,緩緩道:“太子、大哥、三哥、四哥之間,吵架打架不管怎麽鬧,我們這些做弟弟的,確實是不懂。但是我知道一點,不管他們怎麽鬧,他們總歸是感情好。所以太子會生氣,但不會對四哥怎麽樣。汗阿瑪更不會。這麽多年,太子和大哥、四哥打架,汗阿瑪每次都是一起罰,關小黑屋也是一起關,汗阿瑪不會怎麽罰四哥。四哥做這件事,看似威脅到汗阿瑪的皇權和太子權威,但是,哎,四哥一沒有兵權,二沒有親信,做親王也是一個孤王,汗阿瑪和太子不會忌憚他。關鍵是我知道另外一個消息,我說了你們就懂了,汗阿瑪和太子和四哥之間的獨特相處方式。”說罷,他端起來茶杯喝水。

胤禩和胤禟陷入沈思。

王鴻緒和阿靈阿等人對視一眼,確認八爺還是單幹,八爺還是想做皇帝而不是投靠太子,狠狠地松口氣。王鴻緒等胤俄放下茶杯,試探地問道:“十爺,是什麽消息?”

胤俄環視眾人,突然笑了笑:“太子這次監國,大不相同。不光留守的老臣們都被他趕走了,再也沒有人挾制他。他還有了整頓吏治好名聲,而不是排擠老臣的壞名聲。這都是因為富寧安。你們都認為,汗阿瑪疼愛太子,所以提拔富寧安做吏部尚書,跟著留守京城。你們不知道的是,是四哥出發之前推薦富寧安做吏部尚書。”

晴天霹靂!

一個個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合不上。

“好一個四哥!”胤禩氣瘋了,急赤白眼地大吼。“好一個四哥!四哥推薦富寧安幫著太子打擊我呢!”他狠狠地在屋裏轉圈圈,宛若一頭困獸。

胤禟也蹙眉,難道四哥和八哥爭鬥起來了?四哥推薦富寧安在吏部尚書,八哥支持太子為難四哥,這都是為什麽?

阿靈阿王鴻緒等人俱是不敢置信。

阿靈阿驚問:“十爺,你怎麽知道這個消息?”

胤俄不禁傻笑:“小舅舅,汗阿瑪臨出發前,我去請安。正好遇到富寧安前來謝恩。等富寧安走後,我隨口問汗阿瑪:‘為什麽是富寧安做吏部尚書?十三弟的岳父馬爾漢做得挺好的,馬爾漢身體硬朗,再幹三年也不成問題。’哪知道汗阿瑪還真的回答了。汗阿瑪說:‘馬爾漢這幾年做吏部尚書面面俱到殊為難得,但確實是累到了,需要休養。你四哥推薦富寧安,就答應了。’”

頓了頓,他又一臉神秘的笑容叮囑道:“四哥舉薦這事兒,估計連太子和富寧安自己都不知道呢。就我一個人知道真相。你們不要說出去啊。”

胤禟楞楞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黑黑的面堂上眼睛發亮:“我知道了。四哥擔心這次太子監國,又要報覆又要拉攏親信,在吏治上亂來一氣,所以舉薦富寧安做吏部尚書坐鎮京城。這就是太子和四哥之間的獨特感情證明之一嘛。四哥總是顧大局的。汗阿瑪覺得富寧安好,也是信任四哥的舉薦沒有私心,便答應了。四哥也不想太子和富寧安等人知道,誰也沒說這事兒。”

“對,就是這樣。”胤俄連連點頭。“至於十三弟和十四弟為什麽沒有阻止四哥從山東調糧食,實在是災情緊急,容不得他們多想。而且,他們到底是年輕沖動。他們兩個還需要四哥壓制著呢,否則人在災區面對沒有糧食的困境整天著急上火的,早憋不住和太子鬧起來了。”

阿靈阿摸著下巴琢磨道:“十爺這話在理。如果十三爺和十四爺猜到太子的目的不是打壓四爺,而是逼四爺低頭,按照他們的年輕脾氣,寧可和四爺一起承擔調糧食的責任,也不可能勸說四爺低這個頭。”含笑的目光看向八爺、九爺、十爺。

胤俄摸著剛剃頭的青光腦門苦笑道;“小舅舅,我就知道你聰明。我剛開始知道這事兒的時候也擔憂四哥,生氣十三弟和十四弟沒有攔著。可我轉念一想,如果我在江南,我能勸說四哥低頭嗎?我也寧可和四哥一起承擔調山東糧食的責任。”

“這倒是……”胤禟跌坐椅子上,端起來酸梅湯一飲而盡。放下碗,感嘆道:“如果是我在江南,我也不會勸說四哥低頭。”

胤禩聽了半響,終於聽明白了。他苦笑一聲,坐在椅子上,舉起來酒壺開始倒酒,喝酒。

倒酒,喝酒。

三杯酒下肚,他臉上泛起紅潮,醉醺醺地說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分啊。我費心費力保太子覆立,四哥什麽也不管。太子卻拿四哥當親弟弟。可憑心說,我對四哥的好兒,難道不如太子嗎?可四哥明知道太子會打壓我,還舉薦富寧安做吏部尚書。讓太子對我的打壓變成整頓吏治!”

王鴻緒目光一閃,難道太子猜到,是八爺拉攏淩普,調淩普的兵發動木蘭大變?

還是四爺也猜到了?

皇上知道多少了呢?

當然,他再焦慮,這話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說。

胤禟和胤俄卻是蹙眉,胤禟沈吟片刻,安慰道:“八哥,公選太子的時候,四哥不選太子選擇棄權。如今四哥不選低頭,而是從山東調糧食,這都是他們之間的爭鬥方式。至於感情,我們到底都是兄弟,都想大清更好,四哥舉薦富寧安做吏部尚書,我也認為,沒有私心,就單純是考慮富寧安能管好吏治。……至於四哥明知道太子會打壓八哥,……從頭到尾我也真不明白,八哥保太子覆立,為什麽太子還會打壓八哥。四哥卻知道原因。八哥,你和四哥好好說說話,看怎麽解決。”

胤俄也道:“八哥,我也相信,四哥舉薦富寧安,真的沒有私心,只是顧大局。四哥和富寧安不熟,富寧安自己都不知道四哥舉薦他,承恩請也是承汗阿瑪的提拔之恩。而太子這番報覆,不管是不是親近你的大臣,都逃不過。我看太子是急於拉攏一幫新的親信,重新樹立權威。”

阿靈阿若有所思:“我之前也不明白,太子為什麽會打壓八爺您。如今這樣一說,倒是有點眉目。太子經歷廢立後,急需重新樹立權威。他不是看誰和他t親近不親近,而是看誰的擁護多。這樣一說,八爺,其實,如今您的實力確實是皇子中最大的。如此,我倒是有點放心了。大臣們都看好八爺,太子著急了。”

“著急了,必然會有昏招。”王鴻緒突然驚喜,“所以太子不顧救災如救火,因為急於拉攏四爺,才利用救災糧食逼迫四爺低頭。就這一點私心大於救災,皇上如果知道了,罰四爺擅自調山東糧食的同時,一定也會罰太子。也所以,太子就算知道四爺的決定,也不敢鬧大這件事。再加上太子和四爺之間的覆雜兄弟情分,太子還真可能不會對四爺怎麽樣。”

“呼”胤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怕道:“聽你們這麽分析,我倒是真放點心了。從汗阿瑪的角度看這件事,是太子先有錯。”

胤禩的腦袋亂哄哄的,他想要理清所有的思路,頭卻更疼了。他用手按壓太陽穴,目光落在虛空中的一點上,口中喃喃道:“我不懂,難道四哥想讓太子變成更好的太子?如果太子經歷此番變故,真的變好了……”

胤禟和胤俄對視一眼,覺得如果太子真的變好了,那也能接受。雖然他們親近八哥,但是經歷這番廢立大變,也是真的怕了。真不想再折騰爭太子之位之事了。

但是哥倆一看其他人擔憂煩躁的神色,難免心驚。

哥倆對視一眼,目光都落在八哥身上。

八哥不知道在想什麽,神魂出竅一般。

哥倆想要勸說八哥。可他們也驚醒過來。他們都以為八哥只是尋常爭奪皇太子之位。原來,八哥是如此癡心地想做皇帝!

哥倆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太子經歷廢立,大哥變成光頭阿哥,三哥一個書生,四哥只管做事,皇子中確實是八哥的擁護者最多。八哥如今一心癡迷皇太子之位,也正常。

哥倆想要勸說的嘴巴閉上,思及將來會有的兄弟相爭你死我活,端起來酒壺倒酒,一杯又一杯地悶頭灌酒。

*

八爺心情低落,一連幾天蹲在刑部認真查案子,試圖通過查案子發洩情緒。

可他實在不甘心太子和混賬四哥關系好,這一天傍晚,他看著刑部整理出來一箱子十年前的案件檔案,隨手翻翻,打眼一看就看出來其中一個案子證據不足,經辦人已經從當年的小小縣令,升到太子的鐵桿心腹噶禮的親信官員、目前的揚州知府。

他瞬間有了主意。

派人去江南找人當街告狀,讓四哥十四弟重審這件案子!噶禮一定以為四哥在針對他,一定會為難四哥。四哥、十三弟、十四弟一定會認為,這是太子指使噶禮為難他們!這就不是鬧矛盾了嗎?

他們關系好,自己可以離間啊!八爺開心地一擊掌,吩咐小廝找來親信何焯,安排他回去一趟蘇州老家。

第二天上午,何焯辭別後,他心情愉悅地來到刑部,和刑部官員笑著寒暄,剛坐下來看今天案件的卷宗,貼身小廝小跑進來刑部,一進屋子,滿頭大汗急急忙忙地行禮,急促地說:“爺,毓慶宮傳來消息,太子爺得知四爺從山東調糧食,氣得砸了毓慶宮的整個書房,氣得大罵發瘋跳腳要去江南找四爺算賬,被眾人攔住後,一口氣沒上來還氣暈了過去,毓慶宮兵荒馬亂地叫了太醫。”

八爺眨眨眼,緩緩放下手中的卷宗,好一會兒反應過來,突然放肆大笑,越笑聲音越大,笑得痛快至極。

小廝又說:“爺,太子爺氣暈過去了,太醫診脈說是熱暈的,皇子們和皇親國戚等等紛紛進宮探望呢。”

“好好好!我們也進宮探望太子殿下。”

八爺特意回府,帶上八福晉一起,坐著馬車和禮物,一路大搖大擺地進宮。

到了毓慶宮門口,遇到胤禟胤俄容若等人,從他們口中得知,太子誰也不見。八爺從他們一臉無奈又無語憋著的表情中看出來,所有人都在忍住不笑出來,頓時心裏一樂。

八爺和八福晉進去拜見太子,太子果然也不見他們。他們便去給太子妃請安。

太子妃和他們的關系都好著,只是太子妃太忙了。夫妻兩個和太子妃簡單寒暄幾句,不斷來探視的人多,八福晉大著肚子不方便多待,便行禮離開了。

一回來府邸,八爺又是一陣陣放肆大笑。進來後院,抱著八福晉又親又抱,一陣陣豪放的大笑聲不停。

熱暈的。

自覺丟臉不見人!

哈哈哈哈!好一個現世報啊!活該!

八福晉見他難得如此高興,自己也高興地笑著,隨口問道:“爺,太子熱暈了,這有什麽好笑的?天兒實在太熱了。”

“我笑太子殿下要臉呢。”{八爺笑得收不住,邊笑便道:“太子殿下是被四哥氣暈的。氣性忒小,偏他還要臉,說是熱暈的。哈哈哈哈。”

“被四哥氣暈的?”八福晉震驚地瞪圓一雙丹鳳眼,奇怪道:“爺,四哥做了什麽氣暈了太子殿下?這……太子殿下會不會報覆四哥啊?”

“當然會報覆。但是你放心,他先做錯事情,他不敢聲張,他要臉呢。”八爺又是一個痛快大笑。

八福晉忍不住嘴角抽抽:“我聽說,四哥下江南,太子殿下對弘暉幾個孩子挺好的,監國也很有章法,人人都誇呢。他做錯了什麽事惹得四哥如此氣他?”說著,又好奇地望著八爺;“爺,四哥怎麽氣他的?”

八爺點頭又搖頭:“四哥在江南賑災,急需糧食。他為了讓四哥向他低頭求和,克扣一半的賑災糧食,等著四哥求他。哪知道,四哥動用親王權力從山東調糧食。哈哈哈哈!親王啊,太子最忌諱的,我們兄弟哪個敢用親王權利?這權力就是一個擺設。可是四哥就敢。偏他理虧,他還只能忍著,不敢和汗阿瑪告狀。哈哈哈哈。”

“……”八福晉張大了嘴巴,好一會兒緩過來一口氣,著急道:“爺,四哥犯了太子的大忌諱,太子不知道怎麽報覆四哥呢?你快寫信給四哥,和四哥說一聲兒。”

“說什麽?”八爺笑著搖搖頭,“福晉放心。我本來也擔心呢。可太子都氣暈了,如果不是太憋屈,他能氣暈了嗎?這樣憋屈,一定是拿四哥沒有辦法。再說了,就算他想報覆,他還能怎麽報覆四哥?他哪次對上四哥也沒占便宜。再說了,這事情瞞不過汗阿瑪,他若有大動靜,汗阿瑪首先問他的罪。”又是一陣痛快笑聲。

八福晉放下一半的心,卻又無語地看著他:“爺,你就這樣高興?你呀,……”八福晉知道自家爺一直因為太子憋屈,卻是沒膽子硬剛太子,理解體貼地笑了笑,“爺,我去隔壁看看四嫂。和四嫂說說話兒。”

“去吧。聽說有位小四嫂有孕了?”

“關外來的那位大美人小四嫂。聽說可能是雙胞胎,這幾個月不好養胎,四嫂這幾天精心照顧著呢,就盼著其中有個女娃娃,免得四哥失望。”

八爺撇撇嘴,哼哼道:“四哥真是好福氣。自己瀟灑南下,丟下一個家給四嫂,一大家人都要四嫂照顧。”又瞅著福晉的大肚子滿懷期待道:“希望這胎也是閨女。閨女好啊。小子淘氣。”

八福晉忍不住翻個白眼:“四哥出門是辦差,又不是出門尋花問柳。爺你要是出門,我也在家照顧一大家子。爺,我想要阿哥。爺你想要閨女,等下一胎。”

“我就說了一句,你有幾句等著我。好好好~~等下一胎,都聽福晉的。”

八福晉抿嘴一笑,嬌羞道:“爺,我過去了。”說著話,行禮離開了。

八爺望著八福晉的背影,笑了笑,目光溫柔。

第二天一大早,八爺來到刑部審訊一件案子,到了中午休息時間,就開始給四哥寫信,詳細地說了太子暈倒的事情。當然,他習慣性地檢查字跡,發現自己興奮之下寫了一個錯別字,撕了這一張重新書寫,一直寫到稍滿意,才放下毛筆,墨跡還沒幹透呢,小廝敲門進來行禮:“爺,吏部尚書徐潮求見。”

八爺一楞,喚道:“領進來。”

說著話,八爺起身迎出來兩步,只見小廝領著徐潮進來,八爺快速看兩眼打量徐潮的表情。

徐潮臉色青白,眼睛浮腫,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出大事了!

徐潮這個太子黨,康熙一朝的資深老臣,因為戶部欠款一事,被康熙罰在家裏反省,在木蘭大變太子被廢一事中,康熙又將他提拔起來,讓他做了吏部漢尚書。只是他因為官場起伏和太子被廢之事,到底是心氣兒沒有了,如今吏部完全聽富寧安的。八爺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看見他給自己行禮,忙彎腰雙手扶他起來,堆起一臉禮賢下士的笑容,微笑道:“您老人家可不興行禮。快坐下來喝點酸梅湯解解暑。我記得您老人家喜歡t吃冰碗,正好刑部有備著。”

“老臣多謝八爺的招待。”

徐潮恭敬地坐下來,八爺觀察他臉色慘白很不對勁,等著他開口。

小廝上來井拔西瓜和冰鎮酸梅湯、冰碗、西洋冰淇淋等等,恭敬地退下。兩個人吃著冰碗,喝著冰鎮酸梅湯,簡單寒暄互誇後,徐潮放下冰碗,感嘆地望著八爺:“老臣這次來刑部,乃是來求八爺救命的。哎,教子不嚴,父之過啊。”

“哦,此話從何說起,您老人家慢慢說。何來求不求的。”八爺也放下冰鎮酸梅湯。

徐潮嘆息道:“八爺,老臣在朝廷這麽多年,歷經不少大事,如今年紀大了,一心求穩過兩年安全退休,皇上和太子殿下也不答應給老臣退休,老臣便一直堅持著。可是啊,如今朝廷穩了,太子做事也穩了,卻是家事不修啊。老臣實在是慚愧,都說不出口……”

徐潮絮絮叨叨地將他家裏的事情說了。原來是他的長子在江西做知府,利用徐潮的地位和人脈聯合當地士紳、作坊裏的一些八旗管事,插手工部在江西的作坊物品出口事宜,瞞天過海走私了十大船的物品,江西的銅礦、鎢礦,包括作坊最新出的織布機。

幾個人匯同寧波海關,聯手勾結洋商,貪汙數額高達三百萬兩銀子,作坊卻是虧損嚴重,不說無法和工部交代,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他們卻要低價將作坊變賣,得來的銀子作為工人工資發放。

此事被包裝成迫不得已的行為,並且上奏了朝廷。太子這段時間折騰的厲害,上上下下換血,國家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便沒有及時處理,所以至今還沒有答覆。卻有人舉報告發到工部,工部告發到康熙。

康熙惱怒海關自己參與走私,卻又顧慮太子、徐潮的體面本想低調處理此事,陳廷敬也勸說慢慢查清真相。

但是溫達正好也陪著康熙巡視西北。溫達早年在工部工作多年,對工部很有感情,得知此事很是憤怒。便要求康熙嚴查,追回那三百萬兩銀子。並且提醒康熙,大清出口的機器越來越多,很多洋商都開始行賄大清官員,造成本應是大清鐵門栓的海關也參與進來。

但是變賣這個處理方式更加自私且貪婪。

變賣給誰?出多少銀子?怎麽估價?低價是低多少?這些多年工部在江西經營作坊付出無數心血,怎麽算成本?老舊的機器、多年培養成熟的匠人和管理體系,怎麽安置?怎麽算價格?

溫達認為,這是有些人試圖廉價將工部國有作坊變成私有作坊。此舉實在惡毒。一舉侵吞朝廷多年心血。

溫達建議嚴查嚴辦這件事。正好用這件事殺雞儆猴,整肅風氣。

康熙聽完溫達的分析,也怕此種行徑蔓延開來,國將不國。寫信過來怒斥徐潮,責令太子嚴查嚴辦這件事,追回三百萬兩銀子。

徐潮流淚哭訴道:“八爺,老臣剛從毓慶宮出來,太子也是為難,明天上午召集刑部和大理石開會商議此事。老臣特意前來和八爺先說道說道。老臣那個兒子死不足惜,刑部只管從嚴查辦。但是如果傷及太子的名譽,老臣萬死難辭其咎,到了地府心也不安。”

八爺眼睛微合,沈吟思考。

四哥的作坊改革發展到現在,出來這樣重大貪汙的事情,對於曾經流浪三百多年的老鬼八爺來說,見過了,看多了,不光一點也不稀奇。沒發生這樣的重大貪汙才是稀奇呢。

徐潮嘴上罵著自己的長子。但是血濃於水,更何況是徐潮寄予厚望重心培養的長子,徐潮怎麽可能不想救呢?

說這句話狠心話,不過是口頭上生氣罷了。至於是擔心連累到太子的名譽,太子的名譽哪是這麽容易被連累的?徐潮是擔心太子因此不再保他,康熙也不再護著他。

八爺緩緩睜開眼睛,嘆氣一聲:“我聽說過您的長子,很是能幹的年輕人。年輕人沖動,被地方上的人蒙騙,也是有的。您老人家生氣,我理解。但我們要先安慰安慰他,莫要嚇到了。”

徐潮灰心地擺擺手:“八爺,我不管那個孽畜是不是被人蒙蔽,我現在恨不得沒有他這個兒子。八爺,這件事瞞不過四爺。您和四爺一貫交好,您負責刑部,您看這件事該怎麽處理,才能不擴大波及?”

八爺看他一眼,沈默。

地方作坊上的滿漢蒙八旗管事一起貪汙,試圖低價侵吞工部大型作坊!

朝廷官員、地方士紳、海關一起配合,試圖發展出一條利用國有作坊物品走私,空手套白狼的大戲。

這是多麽長、多麽大、多麽粗壯宏偉、盤根錯節的利益鏈!

四哥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一旦四哥知道了,必然爆發雷霆之怒,血洗所有涉案之人。

良久,屋裏只有徐潮老邁的哭聲。

八爺長長地嘆口氣:“您老人家莫要擔憂過甚。四哥眼裏不容沙子,但是汗阿瑪看著呢。汗阿瑪一直寬仁,必然不會將這件事波及擴大。”

“八爺,您不用安慰老臣了。老臣雖然和四爺只有面上交情,但是對四爺的脾氣甚為了解。皇上寬仁,太子殿下仁慈,但是如果四爺堅持要大辦,必然是大辦的。”

咳咳咳,徐老頭看事情倒是挺準的。這麽多年來,但凡是四哥要辦的事情,要查的人,不管康熙和太子怎麽不情願,最終都是按照四哥的意願來辦。

兄弟們不光要搭把手幫著給辦了,還要想辦法護著四哥的安全。

可是這事吧,按親疏遠近,八爺當然和四哥親近。

按照國家大義,八爺也要護著國有作坊,配合打擊海關走私啊。

當然,按照個人來說,這件事一旦辦了,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八爺是萬分不樂意參與的。

徐老頭前來找自己商量,估計也是看準自己的個人訴求了。

這是要拉自己下水呢。

八爺情不自禁笑了笑,冷冷地瞥一眼這老狐貍。

徐潮看見了,不禁心驚膽戰。難道八爺只是表面賢良?實際上也要拿住這件事喊打喊殺?

“您老人家也莫要過於悲觀了。其實,四哥每次清查,從來沒有不大開殺戒。就算是罪大惡極,人命累累的人,也只是斬首一人,其家人也沒有跟著受刑,只是流亡而已。流亡到寧古塔的人越來越多,汗阿瑪不得不朝尼布楚流亡。你看,我們大清是沒有誅殺十族九族的。而且汗阿瑪總是顧念功臣,每次刑部做出判決上折子,汗阿瑪見裏面有功臣老臣,都會從寬判決。上次三哥和七弟巡視西北,特意繞路去了一趟寧古塔,您老人家也聽說了,汗阿瑪還重點關心流亡之人的生活呢。汗阿瑪說了,畢竟都是功臣的後人,至少要保證生活無憂。”

八爺說著話,瞧著他身形晃動,似乎承受不住如此結果,無奈地一攤手:“您老人家真的可以放寬心。這件事,我相信大公子有冤情,我一定會給徐大公子求情。至於四哥知道後……四哥在南方呢,明年才能回來。而且,到底是太子殿下監國呢。我明兒一大早就去給太子殿下請安。解決辦法嘛……您老人家容我想一想,我現在的腦袋還是嗡嗡的,我真是不敢信。所以其中一定有隱情。”

徐潮因為八爺的話,一顆心宛若那水面浮動的氣球七上八下,他自覺聽明白了八爺的真實意思,八爺需要更多的消息,看這件事的嚴重性等等,再做決定。

原來八爺也是權衡利弊之人啊。

可這樣的八爺,已經是皇家中最善良的一個人,至少沒有像四爺一樣啊。

徐潮絕望苦笑,起身給八爺行大禮,八爺忙起身攔住他的動作,他扶住八爺的手臂,哭訴道:“八爺的恩情,老臣沒齒不忘。老臣感激涕零。八爺……”他待要再說什麽,小廝小跑進來,八爺頓時冷臉呵斥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麽?”那小廝嚇得臉一白,卻又著急地磕頭行禮說道:“八爺,吏部送來兩位官員的履歷,太子殿下要求您在七天之內盡可能查清。”

“哦!”八爺眉心一跳,對徐潮無奈嘆息道:“事實繁多,手下人年輕不經事,要您老人家看笑話了。”

徐潮忙道:“八爺,感謝您聽老臣嘮叨。太子殿下的吩咐乃是大事,老臣告辭。”

“本想和您老人家一起喝酒好好聊聊……只能下一次了。您老人家放寬心回去好生休息,不管發生什麽身體第一。我們明天再商議。”

徐潮身體一抖,真心哭道:“八爺的關心讓老臣感動,這個時候老臣哪裏還顧得上自己的身體?哎……”

徐潮流淚離開。

八爺望著他老邁的背影,耷拉下來的花白辮子,長長地嘆口氣,宛若他面對這人間無盡貪婪算計的安靜。

翌日一大早,八爺去毓慶宮請安,太子見了他。

太子t穿著一身杏黃色長袍,長身玉立,八爺給他請安,他只是點個頭隨意道:“起來吧。”八爺起身,看著他精神頭看著有點萎靡,頗為苦惱的樣子。但是昨天被氣暈的事情恍若沒有發生,可見江西這件事有多大。

這也是太子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優容華貴之外的態度,真實的焦躁苦悶。

太子在屋裏轉了幾圈,站在窗邊望著南方的方向長久沈默。

八爺猜測,太子在想著萬一四哥知道這事,會鬧得多大?

好一會兒,他聽見太子說道:“八弟你先坐一會兒,還沒用早飯吧?我們先用早飯。高三變,你出宮一趟,去喚來大哥、三弟、六弟和七弟、十弟。”

高三變正在外頭等消息,聽到太子的吩咐大聲答應道:“奴才立即出宮。”

高三變的腳步聲聽不見了。

八爺坐著,臉上是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太子居然主動邀請他一起用早飯?他含笑道:“弟弟確實還沒用飯。多謝太子殿下賞賜。”

這話說的客氣又疏離。太子又站在窗邊出神地望著窗邊,聞言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副這個時候不想和他鬥嘴的模樣。

八爺又笑了笑,目光渙散地落在茶幾上的一盆珠玉花園盆景,腦袋裏想著太子喚來兄弟們哥的原因。

大哥到底是軍中還有勢力,這件事他知道後多少有點幫助。

三哥清流代表,且是太子黨。

六哥註意多。

七哥做事最實在靠譜。

十弟到底是出身好,真有事了很應該拉著他站在一起。

趙國柱帶著幾個小太監進來,擺上膳桌,端上來早飯。兄弟兩個坐下來,用著小籠包,喝著豆汁兒,都是食不知味簡單打發肚子的樣子。

吃完早飯,太子在看折子,八爺從書架上取下來一本書看書。兩個人相對無言,各做各的事情。

等到大阿哥、三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十阿哥陸續到來,太子方從書案後起身,拿著一份折子,環視一圈在座的兄弟們,先遞給大阿哥,無精打采地說道:“大哥,你先看。看完給弟弟們都看看。”

大阿哥不明白,他都是光頭阿哥了,怎麽還要他過來商議事情?難道出了什麽事情和他有關?

他接過來折子,只看到一半就冷了臉,等他看到最後,一張臉氣得鐵青,隨手遞給三阿哥。

三阿哥莫名地接過來折子,快速瀏覽,臉上的表情和他一樣。

太子等兄弟們都看完了,頭疼地按著太陽穴問道:“都說說吧,這件事怎麽處理?”

胤禔黑著臉冷聲道:“全部抄家,涉案人員押送刑部審訊。”

胤祉思量片刻,斟酌說道:“這件事瞞不過四弟,四弟一定已經知道了。按照他的脾氣,抄家流放是最輕的。關鍵是作坊和銀子。作坊被虧空成什麽樣子了?工人們現在情況如何?尤其是工部重點培養出來的匠人,是被拉攏了?還是被害了?被貪汙的銀子能追回來多少?更有,江西的八旗駐軍牽扯進去有多深?如果八旗駐軍也和他們同流合汙,這件事就更嚴重了。江西一個省這樣,其他省份呢?如果各個省份都清查,怎麽能在清查的同時,保持大清安穩?”

太子無奈點頭:“那個混賬確實已經知道了。舉報的人有三批,一波寫信到雍親王府,一波到工部,一波給人在江南的四弟。”

八爺一聽,不禁懊惱自己又想的少了。作坊改革是四哥主持的,工部是四哥在管著,就四哥那變態的控制欲,他在地方作坊就算不安插粘桿兒,也一定有親信。而下面的人膽敢舉報,還知道這麽多的細節,必然有一定身份,做事也一定謹慎。分三波舉報,萬一進京的舉報信被挾持送不到京城,那總有一封信能送給四哥。

他正在胡思亂想,只見胤祚精致的眉毛緊緊蹙著,聲音低沈:“作坊建設和匠人培養,花費四哥和工部無數心血,這些損耗無法用銀子計算。大哥和三哥說的這些損失都是巨大的。我擔心另外兩件事,一是保證舉報人的安全,保護這次貪汙大案中的證人。二是大清作坊改革至今,小有成果,如今出事,會不會造成改革成果後退?怎麽保住目前的作坊水平,也是大問題。”

胤祐黑著臉道:“保護舉報人這是一定的。但是對於這件事的處理程度,我認為,既然他們都開始明目張膽地分改革的蛋糕,都不再偷偷摸摸偷蛋糕了,那我們就寧可作坊改革成果後退,也不能要這些小人得逞。必須嚴懲!嚴厲打擊!”

胤禩思及後世國有企業下崗造成的危害,面色凝重:“我支持嚴厲打擊。我真擔心,他們這些人陸陸續續搬空了這些作坊。不說別的,就這些日子作坊亂起來,裏頭的日常用東西估計都被偷光了。作坊絕對不能被變賣,必須要保證工人和匠人的生活……如果有需要,我請命,去一趟江西。”

話音一落,他看向胤俄。胤俄瞅著哥哥們都看向自己,等著自己說話的樣子,不適應地伸手搓著臉。他不知道太子殿下請他來做什麽,他閑散習慣了,對朝廷大事也不懂,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到一句話,鄭重道:“這些年,我收到的各地方劇本上有作坊裏的故事。其實,不光是這些問題。還有一個剛露頭的問題。我已經告訴九哥,也告訴四哥。京畿地區的作坊出來的東西,質量還是一如既往地好,每年盈利都是肉眼可見。但是地方作坊出來的東西,已經不能保證質量。而且地方作坊上的賬目,也有問題。九哥說暫時沒有辦法根治,他忙得很,工部所有人都忙。四哥已經安排人下地方收集證據,目前應該都證據齊全,只是四哥不在京城不好操辦。我想著,四哥暫時顧不上這件事,如果這次嚴厲打擊貪汙,全國清查,不若連這件事也一起處理了。”

一室安靜。

哥哥們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胤俄奇怪地看向哥哥們,納悶道:“怎麽了?”

驀然太子冷笑:“十弟,你可真是你四哥的好弟弟,我們這一件事還不知道怎麽處理呢,你又給我們找一件事。你四哥暫時顧不上,我們就能顧得上?”

胤俄眨巴眼睛:“太子殿下,這是在商議。我提出我的建議。江西的事情只是爆發出來了,其他省份一定也有類似的事情,只是沒有嚴重到爆發出來。”

太子上下打量他,恍然道:“十弟,孤剛發現,你其實消息很是靈通嘛。”

“戲班子走南闖北,又是投大戶人家的所好,他們連那些人家後院雞毛蒜皮的事情都知道,知道這些很正常。”胤俄無辜又不解,“太子殿下,你想說什麽?”

太子無力地揮揮手,如果是別的兄弟如此消息靈通,太子少不得打壓打壓。可這是胤俄。胤俄已經是閑散皇子了,這還怎麽打壓?汗阿瑪指派胤俄負責全國戲曲,也是給他一件事情做。而且胤俄的出身背景強硬,他要做什麽直白去做就是了。胤俄不是老八,胤俄不需要利用這些消息在私底下做什麽事情。

“……既然戲班子走南闖北,那就編排一些戲曲,有關這次整治江西貪汙一事,配合朝廷做好輿論宣傳。”

胤俄頓時笑著點頭:“這事兒我會做。我先吩咐人寫好劇本,拿給哥哥們看。”

太子看向其他弟弟,最後目光落在大哥身上,發現他若有所思,便問道:“大哥,你想問什麽?”

胤禔一瞇眼:“按理說,我不應該問舉報的人身份。但是這件事透著古怪。一般人拿不到如此詳細的貪汙內幕。必然是參與之人的身邊人。可是作為身邊人,怎麽會舉報呢?又是怎麽送出來消息的呢?”

胤祚淡淡一笑:“大哥,我猜,一定有關愛恨糾葛。說不得是那個參與官員的小妾。”轉臉看向胤禩,“八弟,你在刑部辦案多了。你看一些貪官案子的證據爆發出來,是不是和小妾有關?”

咳咳咳。

胤禩苦笑道:“大多和小妾有關,也有和原配有關。”

“這都是什麽事兒?”胤祐的臉色更黑了,神色凝重地說道,“怪道汗阿瑪一直管著我們家庭和睦。修身齊家,方能治國平天下。”

太子莫名覺得老七在說自己“不修身齊家”,拉長了臉道:“這裏只有我們兄弟幾個,孤就給你們透漏這個人的身份。此人乃是徐潮長子的小妾。她乃是徐家的家生子兒,一直是徐潮庶子的貼身丫鬟。因為長得太美,被徐潮長子看中,納入房中,去江西上任也帶在身邊。但是這位小妾心裏只有庶子。這位庶子也不甘心心愛的丫鬟被搶,但是他沒有讀書的天賦科舉當官無望,在家族中也備受打壓,便投靠了四弟做一名粘桿兒。正好他前段時間奉命去江西查t作坊質量問題和賬本問題,見到這位小妾,舊情覆燃。貪汙內幕是徐潮小妾提供的,消息是他送出來的。”

在場的皇子們一起張大嘴巴,又一起合上嘴巴,再一起張大嘴巴,再一起合上嘴巴。

太陽從東方出來,小太監搬來冰盆放在屏風外頭,悄悄退出去,絲絲涼氣隨風吹過來,吹動他們的衣角,屋裏人石化一般。

好一會兒,胤俄撇撇嘴小聲嘟囔:“原來是這樣……”又憋不住地笑出聲兒,“原來整件事都和我有關,嘿嘿~”

“你還挺驕傲……”太子給他一個白眼。胤俄一仰頭一瞪眼:“我當然驕傲!”

“行……你驕傲。”太子敷衍一聲。胤俄瞥他一眼,從鼻子裏冷哼一聲,悠哉哉地端起來茶杯品茶。

太子深呼吸一口氣,不搭理他,目光落在老八身上,看見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不禁冷冷一笑。

老八以為他對老九和老十好,這兩個弟弟就會一心跟著他,殊不知老九和老十屬驢的倔脾氣,更認可老四的為人,呵呵。

胤禩聽見太子看熱鬧的冷笑,雙手一攤,苦笑道:“太子殿下,我認為十弟說的很有道理。且這兩件事既然是一件事,那就更應一起處理了。我們自己處理了動靜小很多。萬一四哥回京處理,鬧得不可收拾?”

“我也同意。”胤禔表情無奈,“等四弟回來親自處理,鬧出來一個大攤子,還是太子殿下您給收尾。”

“我給那個混賬收尾?”太子氣得不顧形象大翻白眼。

“太子殿下,不是您給四哥收尾,是我們一起給四哥收尾。”胤祐定定地望著他,“這件事和我們每一個兄弟息息相關。如果這些人搬空了大清財政,朝廷怎麽辦?給老百姓加賦稅?老百姓本來就艱難生存,還不說一層層伸手貪汙的,那真是逼著老百姓造反了。再加上將士們連軍餉也領不到。等老百姓和將士們被逼著造反,國家四分五裂,這些官員又是分頭下註,朝代再來一個輪回。”

胤祚淡淡一笑:“那可不?再來一波黃巢李自成,鐵馬踏天街。前朝聰明,好在宗室們分散在全國各地。我們啊,正好,我們都住在京城,一鍋端。地方上的八旗駐軍城池,也是被一鍋端。”

胤禩聽得心頭猛跳。

上輩子的後世,地方八旗駐軍的滿城,還真是被一鍋端。這輩子大清末期會發生什麽呢。還會有那一百年亂世嗎?……更重要的是,四哥和他,能保持大清國力、地方八旗駐軍的戰鬥力幾年呢?能避免上輩子的一百年亂世嗎?

他正心驚肉跳地胡思亂想,只見胤禔皺眉,黑著臉說道:“窮則獨善其身,我如今是光頭阿哥,本該不提意見。但我也要說一句,憑什麽工人做活卻沒有工資?憑什麽老百姓要貧困潦倒還要承擔愚昧無知的罪名?憑什麽他們貪汙巨大卻逃過追責?”

咳咳咳。

胤祉無奈地瞥一眼胤禔:“大哥,你說什麽話呢?我們是皇家,代天牧民,我們教化百姓乃是仁慈之舉。他們是士大夫,和皇家共同教化天下,詩書傳家。”

胤禔不耐煩地看他一眼:“你和他們掉書本去。老百姓不管這套,只想吃飽穿暖。工人不管這套,只想有工資養家糊口。我也不管這套,誰敢挖空國庫,讓大清動亂,誰就是我的敵人。”擡手腕看看時間,“我要去給侄女們上課了。快說說這事怎麽辦?”

咳咳咳。

幾位弟弟一起無力地伸手搓臉。他們怎麽有說話如此粗魯直白的兄弟?可這是大哥,大哥變成光頭阿哥落魄了,也是大哥。

唯有胤俄放下茶杯,用小銀叉子叉一塊點心,品味蓮子糕的香甜清爽,秀氣舒展的面孔嘿嘿笑著,聲音爽朗:“我認為大哥說得對。說太多漂亮話都沒用,白花花的銀子和糧食到了哪個人的手裏,才是真格的。”頓了頓,又道:“我今天吃了什麽,吃的滿意不,這也是真的。”

“就是,你搬來一車書有什麽用?工人們和老百姓手裏沒有銀子,肚子裏空空,難道還要餓著肚子給你做牛做馬?”胤禔冷眼看著這群“愚蠢”的弟弟們。除了胤俄。

“沒想到十弟最是聰慧之人。”胤禔感嘆。端起來茶杯用口茶,面對其他弟弟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大哥乃是弟弟的知己。大哥,晚上弟弟去找大哥喝酒。”胤俄兩眼發光,第一次發現大哥和自己居然如此投脾氣。

“好!大哥等著十弟……”

胤禔話還沒說完,太子惱火道:“停!停!你們兩個……”伸手揉揉臉,煩躁地看向弟弟們,面容緊繃牙根咬緊艱難說道:“江西這件事,要殺不少朝廷官員八旗駐軍地方士紳……還要追回來三百萬兩銀子,清查作坊賬本和質量問題,整頓江西作坊,安撫工人,重點保護好匠人們,使得作坊重新開工。除了八弟,還有誰要去江西一趟?”頓了頓,補充道:“江西這件事只是開始。工部作坊出來的東西,必須保證質量。說是一分貨,就賣一分貨的錢,就給老百姓一分貨。所以,全國地方作坊必須大整頓。”

胤祉委婉道:“既然這事情這麽大,我不建議八弟去江西,目標太大,不方便做事。”

胤禔也硬聲道:“這件事情確實不方便有我們來做,不若有官員們作為欽差去江西。”

胤禩楞了一下,忙道:“一般官員下地方,無非是走個過場,給朝廷一個簡單的交代,給嫌疑人通風報信。施世綸最可信,我舉薦施世綸。”

胤祚突然道:“我認為,施世綸暫時需要避避風頭,給他休息休息,也是保護他。之前太子殿下讓張玉書休息三年,人人都說太子殿下做得很好。官員們勤勉,帶病辦差;朝廷有人情味,關心給假期。而且……施世綸下地方,江西一定知道朝廷的態度,他們若聯合防備,施世綸也撬不開縫隙。萬一他們兔子急了咬人,殺了施世綸一行人……”

胤祐沈吟著,正色道:“我同意八弟不適合下地方,我也同意六哥的說法。既然官員們也不合適,不如用慎刑司?正好四哥的粘桿兒在江西,四哥手裏也已經有一定的證據,就讓粘桿兒們配合。慎刑司和粘桿兒悄悄地查,犯人押送京城,再公開這件事。”

兄弟們頓時精神一震,一起驚訝地看向胤祐。——一直不聲不響的瘸腿老七,居然有這樣的心計城府!

“好!”太子猛地一拍桌案,站起來,望著兄弟們兩眼發光,表情奇異地興奮道:“這次,我們就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兄弟們一時驚住,太子這是學會了合情合理合法發瘋啊。

可以!

這很太子!

*

憑良心說,康熙給太子的權力,那真的是很大很大。

太子在小朝會上聽大臣們商議這件事,裝作煩躁拿不定主意的樣子,一個上午商議不出來就明天繼續商議。他一直拖延,不做決定,顯得糾結,想要寬仁卻又找不到理由寬仁的樣子,也是安撫住朝廷中涉及到的官員,免得他們狗急跳墻。

私底下,太子調動慎刑司和粘桿兒,派八旗軍中的高手跟隨,從內務府調五萬兩銀子作為路費,莊親王和簡親王帶隊,刑部兩名官員、大理寺兩名官員、都察院兩名官員隨行,低調富裕、大大方方地出發去江西。

太子在慎刑司大廣場上,面對眾人鄭重承諾,完成江西這件事,就是大功一件。完成全國作坊普查,再記一大功。被貪汙的三百萬兩銀子,朝廷要二百萬兩,一百萬兩作為賞賜,給他們分。但是如果誰敢背叛,他一定加倍嚴懲。如果誰被人報覆喪命,他一定給報仇,誅殺對方九族!

慎刑司和粘桿兒趕緊磕頭承諾忠心。

太子這才滿意。

和幾位首領交代完註意事項,他緩步出來慎刑司,擡頭望著頭頂白花花的大太陽,突然想起年幼的自己,第一次來慎刑司恐懼的模樣。

自己被嚇得從這裏跑出去,跑去找正在種痘的四弟。四弟隔著窗戶鼓勵自己回來,勇敢地面對自己的軟弱,從心理上戰勝這些兇狠嗜血的蛇崽子。

是蛇崽子,不是人。

凡是掌握權力暴力的人,不論哪一方哪一派,哪個還是人呢?早就被權力異化成怪物了。

是怪物就會失去控制。所以前朝有了錦衣衛再有東廠,有了東廠再有西廠,有了西廠再有內廠。

他越是清楚權力爭鬥的陰狠,越是明白老父親輕易不動用慎刑司的原因。擁有特權的團體,在吏治整頓上沒有幫助,反而造成人心惶惶,本身就是不安定因素。

前朝的嘉靖皇帝,兩次差點喪命,本應忠心耿耿的錦衣衛卻只有他的奶兄弟一人出頭,舍命救他。

皇家強勢,他t們忠心耿耿。皇家一旦露出弱勢,那就是墻倒眾人推,官員、後宮、內務府、慎刑司、閹人、宮女、嬤嬤……所有人聯合起來爭搶皇家和朝廷的血肉。

不管是皇家人,還是平民百姓,越是熟悉的身邊人,越是危險。

誰能值得暫時的信任呢?誰能值得一輩子的信任呢?

太子長長地嘆口氣。

他默默地太陽底下走著,無視路兩邊回避行禮的太監宮女。

他突然有點想念自己的混賬弟弟。

那個混賬,天生大膽,走哪兒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樣兒。現在那個混賬到了江南,也不知道會鬧出來什麽?希望他安安靜靜的吧。

太子搖頭,沒有發覺自己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從慎刑司回來毓慶宮,太子寫信給康熙,請康熙下令給江西地方軍,派將士們封住各大官道路口,一個嫌疑人也不給跑。再寫信給他的混賬四弟說明情況。

慎刑司首領前來雍親王府傳了太子口諭,如意居眾人商議過後,餑餑留守京城,高斌需要領著粘桿兒中二十名高手和能手,一起去江西。

鄔思道面色凝重,千叮囑萬叮囑:“一定要謹記粘桿兒一貫的宗旨,安全第一!既然高斌領隊,高斌你就要將粘桿兒們活著帶回來,也要註意保護好兩位王爺和其他人。活著才能辦事兒。”

餑餑也道:“高斌,為了這樣的骯臟事丟了性命不值得。目前在江西的粘桿兒也是重點保護匠人,穩住工人不鬧事。其他萬事不管。”

性音和尚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一仰脖子喝完,重重點頭:“餑餑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慎刑司估計也是一樣。莊王爺和簡親王最是穩重的人,如果有危險,他們寧可調動軍隊鎮壓,也不會讓你們冒險。”

文覺打一聲佛號,慈眉善目:“這件事,不著急結案。慢慢來就成。越是慢慢來,朝廷的官員們越是放松警惕,越是認為太子殿下不敢嚴辦這件事,你們查案的阻力越小。”

眾人陷入思考,一陣腳步聲傳來,原來是四福晉進來書房,餑餑快速起身給四福晉打起來水晶簾子,等四福晉進來,她退後一步和眾人一起行禮。

四福晉笑著伸手扶起身邊的餑餑,目光看向眾人關切道:“都快起來。我聽說粘桿兒打包行禮要出門,特意過來看看。高斌、餑餑,你們記得啊,安全第一。不管出了多難的事情,能辦就辦,不能辦就跑。實在有難處就去找當地駐軍和官府庇護,一切等爺回來再說。”

噗嗤一聲,餑餑笑了出來,接著屋裏的人一起笑出聲兒。聽得四福晉奇怪地看他們。

高斌心裏湧起一種難言的感情,這份感情在胸腔裏上下翻湧,酸酸澀澀的,讓他想哭。

高斌當初投靠四爺,是因為四爺重用他,欣賞他。四爺還能給他上升的希望。他用心辦差忠心耿耿就是報答。但是相處多年下來,彼此卻是像一家人一樣,互相關心,互相保護。

眨眨眼睛,高斌一貫的八面玲瓏突然失靈了一般,他木訥地笑了笑,扯著嘴角恭敬笑道:“福晉您放心,高斌一定領著粘桿兒們回來。”

*

大隊人馬出了京城。

官員們有的隱約知情,有的鬧不明白太子爺要做什麽,有的不敢信太子居然不用刑部和大理寺做欽差,還派慎刑司下地方。

難道大清朝也有錦衣衛了?趕緊上折子勸諫!

死諫!

錦衣衛東西廠這些玩意兒,絕對不能出現在大清!

太子收到小山一般的死諫折子,立即下令召集群臣,端坐上方款款解釋道:“這件事,暫時來看,捕風捉影。說實話,孤是不信我們大清官員有如此惡劣的行徑,我們大清官員都是清廉公正忠君愛國愛民的嘛。所以孤認為,若真派欽差去一趟江西,勞師動眾。但是這件事不查清楚,孤心裏總是不安,也要給被受害人一個交代。所以派慎刑司下地方看看。不管慎刑司查到誰,一律押送刑部和大理寺審訊。當然,最好什麽也查不到,孤就當給莊王和簡王放假游玩。”

官員們齊齊松口氣,還是要刑部和大理寺審訊就好。

大清不出來錦衣衛東西廠內廠就好。

莊王和簡王都是穩重的人,不會沖動做打殺的事情。

太子也松口氣。

太子繼續和大臣們演戲,整天裝著一副憂國憂民猶豫糾結的模樣,要大臣們都懷疑,太子爺一貫強勢,難道真沒有殺心主見?

太子很是高興大臣們開始認可他的新形象,一切按照他的預期順利發展,可是才三天,他就破了功。

他的混賬四弟……,太子想起來他的混賬四弟就忍不住按太陽穴,抱起來一個花瓶就要摔,卻又不得不放下,雙手捂著腦袋站都站不穩,躺在床上還是頭疼欲裂。

他的混賬四弟,他居然下令禁止鬧事的三大家族三代科舉!

本來那個混賬在蘇北賑災,自己故意給他一半糧食,只要他和自己低頭,自己就給他所有的救災糧食。他明明愛護百姓,卻選擇寧死不低頭。還膽大包天地用親王權力從山東調糧食。看在他人在江南的份上,自己忍了。

作坊的事情,自己也是狠狠心嚴查嚴辦了。

可他又給自己惹事!

一邊打壓大戶,逼著大戶們捐糧食;一邊從山東調糧食,糧價從十兩銀子一石降到一兩銀子一石,和災前價格一樣。大戶們囤積的糧食、商人們準備大賺一筆國難財的糧食,全部變成積壓貨、賠錢貨。大戶和商人們氣不過,寧可將糧食倒在河溝裏,也不低價賣給百姓吃。蘇州知府陳鵬年去阻止,他們膽大包天到和堂堂朝廷官員陳鵬年打起來。這件事當鬥毆事件處理確實太輕了,但是混賬弟弟這麽處罰,也太重了……混賬老四是真混賬!

下令禁止鬧事的三大家族三代科舉!

押送進京的鬧事子弟中,居然有他老師王剡的外甥!

這個混賬就沒想想自己在京城會遇到多少麻煩!

太子躺在床上捂著腦袋哼哼,口中不停地罵著:“混賬!混賬!”除了這個詞兒,太子不能罵其他的,因為這是親弟弟!用典型國罵罵弟弟不就是罵自己嘛!

“混賬!”太子恨得牙根癢癢。如果此刻那個混賬在自己面前,他一定狠狠地揍他一頓!用鞭子狠狠地抽!

難為自己一開始還想著,老父親在西北,四弟在江南,自己趕走轄制他的老臣後,在京城如魚得水。他現在只想給當時愚蠢的自己一巴掌。

老父親在西北溜達,萬事不管當甩手掌櫃。

混賬四弟在江南,鬧出來一件接一件大事,最後都送到自己手裏。

老臣們走了,各大派系的官員們沒有領頭鎮著,一發生事情就無頭蒼蠅一樣鬧起來,必須自己親自解釋安撫!

太子咬牙切齒地想著,自己原來就是操勞的命……不甘心地翻個身,門“吱”一聲,從外面打開,一個面容姣好的少年小太監悄悄進來,手中托盤中是一碗湯,尖著嗓子哈腰諂媚道:“太子爺,太醫院送來的安神湯。”

安神湯!太子猛地驚醒,一眼看見這小太監臉上勾引的嫵媚神色,面上一冷,伸胳膊猛地一巴掌打翻湯碗,“砰”的一聲瓷碗碎片摔在地上,湯水潑在地上。

“太子爺!”小太監被這突然的動靜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太子卻是一腔無名火升騰,一翻身坐起來怒氣沖沖地對小太監訓斥道:“誰讓你進來的?孤叫人了嗎?孤說過多少次了,宮裏不要在用安神湯!不要再用安神湯!你們都耳朵聾了,還是都給太醫們收買了!怎麽著,看皇家人活得歲數大點兒,都眼睛裏滴血了是吧?都想皇家人早死,立一個兒皇帝是吧?”

“太子爺饒命,太子爺饒命,奴才聽說您不舒服,所以鬥膽……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小太監不停地磕頭,啪啪地扇自己耳光,腦門上很快出來血跡,清秀的臉也腫了起來,太子卻是越來越氣,起身對著小太監狠狠一腳踹出去,小太監當場被踹到吐血倒地,太子又是一腳,怒吼道:“滾!趙國柱,你去查,安神湯是哪個太醫開的?再派人將這碗湯送去檢測,看看裏頭都是什麽東西!”

趙國柱剛送走前來請安的大臣,聽到太子的吼聲小跑進來,磕頭道:“太子爺您息怒。這個小太監是新來的,不懂事。奴才去教導教導。奴才立即去查誰開的方子。”

趙國柱忙慌用手帕蘸著地上的殘湯,拉著魂飛魄散的小太監出來書房,將殘湯手帕交給敢來的高三變,他拉著這個小太監到了太監屋子,用力地一巴掌打出去,打的他身體一歪,一顆牙齒掉在嘴巴,潔白的牙齒混合著滿嘴巴的血,讓人看著特別瘆得慌。

那小太監呆傻地捧t著自己的牙齒,慘白著臉也不敢喊疼,跪在地上含糊地哭著:“趙爺饒命!趙爺饒命!”屋裏其他正在休息的小太監也齊齊跪下,不停地磕頭。

趙國柱無視所有人,眼珠子滴血,對這個小太監殺氣騰騰地冷笑:“說!是誰要你給太子爺送安神湯的?”

“是太醫院新來的王太醫。王太醫說太子爺需要安神湯。趙爺,小的不知道安神湯有問題,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只是想討好太子殿下……”

“啪”“啪”的兩聲,趙國柱又是兩巴掌,打的他整張臉都腫脹不堪,血流不止,兩個清晰的巴掌印顯露出來。

小太監嚇傻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只知道哭著喊:“饒命……饒命……”

趙國柱低頭望著少年的小太監,即使是這般狼狽流血也依舊身姿曼妙充滿年少活力,眼裏閃過毫不掩飾的濃濃嫉妒之色,白面無須的胖臉上陰得滴水,咬牙陰狠地說道:“饒命……我饒了你的命,誰來饒我的老命?你以為就你聰明,知道用安神湯討好太子殿下?你以為你年輕長得好,就能勾引太子殿下?今兒念你無知,我大發慈悲讓你當個明白鬼。前朝今朝,太醫慣會和官員們勾結一起謀害皇家人。日常用的安神湯就是手段之一!宮裏用安神湯的主子,都有自己的心腹太醫!太醫院新來的王太醫算什麽東西?太醫世家出身,清高得很幺!自以為紆尊降貴地進來太醫院鼻孔朝天,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兒!他也敢私自給太子爺開安神湯?還敢勾結到毓慶宮的人?我呸!作死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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