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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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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番外

◎戶部追債收尾◎

咳咳。

果然是年輕人啊。

任何人類社會, 自古以來便是生產糧食布匹的,吃不飽穿不暖。做大財富,不如偷現成財富。解決問題, 不如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這也幸虧胤裪是皇子之尊,否則他這樣的楞頭青, 早不知被打壓成什麽樣子,甚至直接變成背鍋俠蹲在刑部大牢裏頭。

胤裪察覺到氣氛變化,警覺膽怯地張望, 最後落在康熙身上。康熙望著他鼓勵地笑了笑:“你說得對。怎麽讓老百姓手裏的土地能在幾年內不被兼並;怎麽讓國家財稅多樣化, 不再單一依靠土地;怎麽樣能讓國家的貧富差距縮小,又能保持人的奮鬥積極性, 這都是要解決的問題。”

大臣們覺得康熙拿十二阿哥當小孩子哄呢。可是胤裪是真的感動到哭。

“汗阿瑪!”胤裪抹著眼淚,“兒子在礦上辦差多年,兒子的感觸是,一定要深入聽聽曠工們的心聲。兒子不會管理, 不懂什麽計謀, 只是兒子明白,只要我和曠工們有聯系,管事們再怎麽欺瞞我謀取私利, 他們也不敢鬧事。因為曠工們不跟著他們一起鬧事。”

“十二弟說得對。”胤祚眼睛一亮:“汗阿瑪, 正好很多年輕的落魄八旗子弟和窮翰林、民間的落魄舉人秀才、捐官等等都閑著,讓他們都下地方做協助裏長, 做個兩年就能熟悉民情,學會辦差了。有他們坐鎮田間地頭, 總是能遏制地方豪強一些。”

大臣們震驚, 這是要改變選官途徑啊, 直接都不經過科舉了!六阿哥好毒辣的手段!

而且是拉攏滿漢寒門, 打壓上層官員!

陳廷敬忙道:“六阿哥的提議是很好的,微臣就怕造成反效果。畢竟這些人不通世俗、五谷不分,且享受慣了,如何能吃得了鄉下的苦?”

李光地緊跟著:“皇上,六阿哥,如果這些人下鄉,只是享受還好,萬一欺壓百姓,造成不好的影響,引起來民怨,更不好了。”

溫達道:“這件事,需要一級一級監督,才好執行。不若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軍隊監督?現在盛京和京畿地區試點?”

法喀道:“皇上,臣下去監督吧。”

有的官員跟著表達看法,有的請命,有的官員思考。有的保持沈默中立。

胤禩看一眼康熙,估摸著汗阿瑪會答應這個方法,便笑道:“汗阿瑪,兒臣認為,此法可取。就因為這些人五谷不分,所以更需要下鄉看看。這麽多人下去,良莠不齊,當然會發生不好的影響,比如欺壓百姓,欺男霸女,和裏長、縣令勾結欺上瞞下等等。但是也會有好的影響,總能培養出來一批務實能吃苦的棟梁之材。”

突然容若躬身道:“皇上,臣推薦弟弟揆敘,也下去地方,他這些年讀書頗有成就,是時候學以致用。”

康熙沒忍住,指著他取笑:“你呀,就欺負他。不過,朕也看他太閑了,下去磨煉磨煉才好。朕答應你了。”

胤禩眼睛下垂,遮住自己的心思。容若是考慮他自己身體不能下鄉,所以派揆敘下去。老父親估計是真的認為,揆敘這些年光做學問,沒有學以致用,是真的在關心揆敘。

官員們一聽,本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原則,都聲稱要派家族子弟下去。

康熙一揮手:“這件事,有太子、胤祚、法喀、陳廷敬主持。待會兒你們三個去見太子請示章程。家族子弟凡事想去的,都先去報名,統一安排。現在盛京和京畿地區試點,首先是保證安全。”

三個人朗聲答應。

確實是該安全第一。這些人在京城落魄,但是到了地方上就顯出來富貴了,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或者哪個不怕死全家的,打一頓或者打斷腿,哭都沒地方哭去。

眾人繼續商議事情。

容若聽著眾人義憤填膺,卻一點實際主意也不敢的樣子,溫和笑道:“皇上,臣前幾天聽聞一個案子,六月中,退休回去蘇州的官宦陸經遠在半途中,其家仆孫貴自殺身亡,據說是受了主人的訓斥之後,覺得冤屈,就自縊了。而陸家也遭受了不明不白的打砸和傷人事件,事因是孫貴有一繼子叫孫雲,此人在李永壽家為仆做事,在得知孫貴自殺後,居然帶著幾個人到陸家打砸一通,並搶掠財務藏匿,還在路上捉住了陸經遠,沿街毆打辱罵。陸經遠為當朝大學士徐元文之甥,康熙二十一年的進士,曾擔任河南息縣知縣、禦史、國子監丞、通政使等。這件事,如今已經徹底查清,涉案的人員皆受到嚴懲,但是臣有個建議,可在京城設養老別院,給部分官員養老,這樣他們退休後就不必要長途跋涉回去老家。”

這件事康熙知道的最為清楚。

這樣一位退休官員,居然被幾個家奴毆打侮辱,家裏搶劫財物,實在是令人感到震驚。對此曹寅和李煦不敢隱瞞,及時上奏康熙詳情。其中李煦上奏:“臣正查拿間,隨據烏林達李永壽將伊家人孫雲並賣身文契,拿送臣處。臣因撫院、布政司俱赴常州熱審,且有地方棍徒在內。臣無地方之責,不便追究。當將孫雲發有司監禁,一面移咨撫臣審究,另疏題報外,因事關本衙門人役,理合據實先行奏聞”。

為何說事關織造署?因為李永壽是織造署的烏林達,即財會人員。孫雲則是李永壽所買家仆。而且這次參與打砸和劫物的多為李永壽家仆。康熙在奏折後朱批:“自立織造以來,未嘗有此異事,今聞蘇州烏林達家人犯法,欺辱官宦,深屬可惡,巡撫題參後,自有嚴旨處分。”

此事惹怒康熙,李煦戰戰兢兢,真沒想到這麽可惡的事情居然會牽連到織造署,他趕緊繼續上奏說明:“切臣煦包衣愚蠢,蒙皇上洪恩,管理織造。自到蘇州以後,兢兢業業,惟恐隕越取咎,以負高厚大德。所以家人衙役,時加告誡,不許生事擾民。不意今有烏林達李永壽在蘇所買家人孫雲,初聞因伊繼父孫貴系鄉宦陸經遠之家仆,自縊身死。孫雲於本年六月初九日輒領棍徒打鬧陸家,路捉經遠,沿街毆辱。”李煦在奏折中詳細匯報七個人打砸陸家的經過,並把所搶物品衣飾藏匿在彭家。孫貴並非孫雲繼父,明顯是孫雲借機滋事。此事已經送交當地知府和巡撫衙門審問,孫雲被捕毋庸置疑,而李永壽則為織造署司庫,該如何處置,還請聖上定奪。李煦自責“平時不能教訓,臨事不能約束,以致毆官抄搶……統乞睿鑒施行。”李煦自覺在此案中有不可推脫之責,主動坦白。康熙批示,巡撫衙門已經上奏折,等候消息。

這件事經過江蘇巡撫宋犖的審理,最終是按照康熙的旨意,李永壽革職查辦,解部鞭責枷號;主犯孫雲斬首;從犯分別絞杖。此事得以平息,李煦也只是挨頓罵而已,應該說吃一塹長一智了。

但是康熙對容若提出的這條建議,很是驚喜:“前些年,朕一直和大臣們商議官員養老事宜。有些官員回去老家後遇到子女不孝順,更甚至無兒無女,被族人欺淩。如果官員手裏有錢還好,如果官員清廉,手裏沒有大財,哪怕有兒有女,也會被兒女埋怨沒有貪玩致富,晚年淒苦。朕實在心痛。什麽樣的官員都有,但朕哪怕單單只為這幾個清官,也應該管一管這件事。李德全,你去工部傳旨,著工部負責建造養老別院,選一個地址畫一個設計圖出來。具體養老章程諸位愛卿請上折子。”

大臣們哪怕知道,康熙此舉有防止退休官員回到老家,借助官場勢力擴大家族勢力,但還是感恩。磕頭謝恩的時候,渾濁的淚水流淌滿布溝壑的面頰。人誰不怕老?誰不想老來有靠?堂堂齊桓公都能被兒子們餓死到長蛆蟲,官員們又如何能避免晚年淒苦?妻妾、兒女、貼身奴仆,哪個能靠得住?

康熙也難免動容。他也是一個老人,他的晚年,又會怎麽樣呢?

君臣一夥老頭子一起戚戚焉。整個大殿一片無名的悲傷蔓延。太監們更是想到自己將來的養老問題,有的都哭出來了。

孩子們模糊懂一點點,卻又實在不懂。只是暗自記下來這個事兒,等散會t後去問阿瑪。

法喀站起來躬身道:“啟奏皇上,臣最近也聽聞江南一件事。蘇州葉家一位庶出子弟葉琪,上個月葉家家主去世,這位庶出子弟要爭其父的那份財產,伯伯叔叔們不給。於是開始打官司。臣記得,《大清律》有規定,家庭析產時母親的財產給自己的孩子,但是父親的財產,‘不問妻、妾、婢生,止以子數均分’,強調諸子對家產的平等持分權。若死者的子女先於其死亡,由該子女的直系晚輩血親代位繼承,代位繼承人繼承被代位繼承人有權繼承的份額。所以,葉琪有權利分得他亡父的那份遺產。當然,臣知道民間是嫡子繼承七成財產,庶子簡單分一點就分出去了。但是既然葉琪尋求官府幫助,臣認為,官府應該按照律法斷案。蘇州知府陳鵬年和江蘇按察使於淮都支持按大清律斷案。但是江蘇巡撫宋犖卻認為,葉家家主留下遺囑按照常規民情分財產。所以此案一直懸而未決。”

“哦~~”康熙來了興致。

大臣們也是聽得心驚肉跳,這件官司他們也有耳聞,不光因為葉家是此次六位欠款官員的家族之一。葉家乃是宋元明清以來的千年大家族之一,和漢家各大家族都有聯姻,沾親帶故的利益捆綁。和滿洲官員也多少有聯系。而這件官司,他們都站在葉家嫡系這方。

《大清律》規定子女不論母親身份平分父親財產,類似漢家爵位的推恩令。賭的就是男子不能控制下半身,生育很多兒子,然後兒子們平分家產。而家族財產一旦平分,家族財產不能集中七成給嫡出子嗣,嫡出子嗣將來的社會地位必然下降。所以世家貴族依舊按照常規分配財富,給嫡系七成。庶系只拿一點點,而女兒們的嫁妝也是看情況給,大多數不會給多。

但是遇到這樣一位敢於打官司的庶出子弟,又遇到於淮這個書呆子、陳鵬年這個寒門偏激的官兒,導致葉家嫡系不能將這件官司及時按下去,沒想到法喀在康熙面前提出來。

果然,康熙笑了,笑得一臉老菊花盛開。

只見康熙的笑容逐漸淡去,長嘆一聲:“這件事,朕也聽說一點。這位庶出子弟,其父早逝,其生母乃是災荒中被買來的丫鬟,娘家人都死絕了。他身為遺腹子在家族受欺淩性格偏激,後因為學習成績好才華橫溢格外狂傲,在一次學堂鬥毆中打到腿上傷殘,導致不能科舉。後來娶的媳婦也是縣裏出身。哎,麻繩專檢細處斷啊,也是可憐人。”

晴天霹靂。

聽皇上的話音,滿滿的陰謀論啊。這位庶出子弟,是被人故意打成傷殘的?

施世綸頓時皺眉道:“皇上,臣認為,既然打官司,就應該按《大清律》來斷案。再論情理,家族子弟都應該好好被培養,才有家族榮譽和國家興旺。可這位庶出子弟一身才學,既不能一展個人抱負,不能給家族出力,也不能給朝廷出力,真真是可惜了。如今斷了科舉之路,身有殘疾,媳婦估計陪嫁也不多,將來何以為生?臣認為,不管是論《大清律》還是情理,都應該將他亡父該分的那份家產給他。”

容若躬身笑道:“皇上,臣建議,這件官司廣為宣傳,普及《大清律》,給庶出子弟一線生機。”

一盆冷水潑下來要漢家官員們從頭涼到腳。

滿蒙人有不同於中原的傳承規矩,側福晉在他們的概念裏就是福晉,一個成功男子可以娶四五個福晉。福晉的母家地位高有實力被重視。當然,如果妾室生的子女有能力,也會被重用。比如清太宗皇帝的兒子豪格,母親是婢女出身卑微,但豪格能打仗,出生入死地打功勞。爭皇位的時候因為出身被打壓,最後只能跟著多爾袞一起妥協讓年幼血統好有利於滿蒙聯合的先皇繼位,但他也是世襲親王。

入關後遭遇三藩叛亂,康熙為了拉攏漢家士紳開始講究嫡出庶出禮法。更因為這些年國家太平,戰事少,康熙年紀大了死抓皇權和兵權,才開始限制普通皇子上戰場打功勞,也就顯得出身名分重要。但是康熙也給每一個皇子皇女差事,一起培養。太子是嫡出有優勢,年幼監國有功勞,能力也強大,所以康熙一直盡情偏愛,給太子兵權和獨自的大臣班底。太子對於其他皇子來說地位高,乃是因為他皇儲半君,而不是因為他是嫡出。否則康熙和太子為什麽一直打壓十阿哥?不就是因為十阿哥母族勢力大血統太好?

說到底,如今戰事少,滿蒙認可的更多是父母血統和勢力,不是嫡出庶出的禮法規矩。康熙本人更是厭惡前朝只給皇子們土地財富當豬養,喜歡所有兒子們都能成材。

朝廷的財富推恩令,加上康熙本人的喜好,這件官司,不用言說,必然變成一個典型案例,喚醒所有庶出子弟爭財富的心。

李光地勉強道:“皇上,萬一葉家家主臨終前有遺囑或者意願,規劃好怎麽分配財產,官府確實不好按照財產繼承法斷案。”

康熙搖搖頭又點點頭:“朕南下見過葉家家主幾次,朕不信他不會庶出子弟一絲活路。葉家既然一開始沒有拿出來遺囑,說明沒有遺囑。現在拿出來嘛……當然,朕也不是不近人情。如果臨終之前有遺囑,自然要尊重亡者意願。”

溫達道:“皇上,臣也疑問。就算有遺囑,也要多方考慮,最好還是按照《大清律》分配財產。首先是遺囑的真實性如何證明,遺囑上沒有分到財產的子女不會甘心,還是要打官司。第二是家族子弟的吃飯問題。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庶出兒子貧困潦倒,將所有財富都留給嫡系。而且,如果官府按照遺囑斷案,那麽以後子女孝順老人之前,為了防止老人臨終偏心眼,給不孝順的子女多分,孝順之前先看遺囑,這也不符合人倫。”

王剡突然也顫聲道:“皇上,微臣也不認為遺囑可靠。如果按照遺囑分配,遺囑就算是真實的,如果證明老人立下遺囑的時候是清醒的呢?如果老人立下遺囑後,財產繼承人仗著遺囑不尊重老人,巴望老人早死好繼承財產。而其他遺囑上沒有分到財產的兒女也不管不問,老人臨死之前的歲月也是難熬。”

馬齊苦笑道:“皇上,臣也有問題。如果庶出子女孝順,但是老人臨終留下遺囑,財產大多數給了嫡系,難免寒了庶出子女的心。如果老人留下遺囑,定下大多數財產給誰,那是不是少分到財產的兒女就可以不孝順老人了?這又不符合孝道。那如果誰拿到財產大頭,誰負責照顧老人?可是,如此一來,王剡老師的疑問也是問題。已經拿到遺囑的兒女,還有幾分孝心能照顧老人呢?巴望老人早死,估計是大多數人的人性。”

康熙面色凝重:“諸位卿家的問題都有道理。孝道第一,每一個子女都應該孝順長輩。子女若不孝,同族族老有權監督訓斥,官府也有權管理。長輩可依法告狀子女,按《大清律》從嚴判斷。同時也要保證子女們的財產繼承權。在《大清律》上添加一筆,《大清律》上的財產繼承法高於遺囑。如果亡者臨終之前留下遺囑,也只能作為附加考慮,不能作為財產分配依據。”

“吾皇聖明!”

大臣們磕頭給皇上行禮,這些事情就定了下來。

正在這時,小太監來稟告胤祥前來請見。康熙笑了:“這又是出來什麽問題,領他進來。”

胤祥大步進來,啪啪打著馬蹄袖請安,康熙聽他聲音沙啞,見他熱得滿頭大汗,笑道:“起來,坐下喝杯茶再說。”

胤祥給幾位哥哥請安,十五阿哥和孩子們給他請安。胤祥見老父親領著孩子們商議政務,很是驚喜。唯有胤禩,猛不丁打一個噴嚏,皺著眉頭吐糟道:“十三弟,你身上汗味這麽重。”

“我騎馬回來的,還沒顧得上洗澡。”說著話,胤祥伸胳膊聞聞身上的味道,卻又奇怪道:“不重啊。我出發回京之前還用冷水沖一次涼呢。”

胤禩卻是越聞這味道越重,只能強忍著。胤祚卻道:“不能隨意用冷水沖涼,一冷一熱最是不可取。”胤祥為難道:“六哥,實在是太熱了。弟弟知道了,以後用溫水沖涼。”

康熙也道:“年輕不知道照顧身體,再熱的天也不能用冷水。李德全,給十三阿哥端一碗熱湯上來。”

“汗阿瑪,”胤祥接過來茶杯一仰脖子喝了一杯茶,小太監又給添加一杯茶,他又是一口喝完,李德全端上來熱湯,他又幾口喝完了。

用熱毛巾擦擦腦門上的熱汗,緩口氣這才說話:“兒子去工部有事情,正好親自前t來和汗阿瑪稟告這件事。當年大清進關,順治元年,多爾袞曾經說承擔前朝後宮之人的贍養費用,妃嬪們聚在一處,每人帶著兩個丫鬟,選擇一個院子居住。後來守寡的前朝公主也去一起居住,人口多了,便劃了一個莊子給她們生活。順治二年,規定前朝已經身死的皇親、公侯伯、太監、公主駙馬等等,土地收歸朝廷、勳貴、兵丁。同時規定,如果這些人有嫡系子弟,可適當留取部分土地。而這些土地主要集中在京畿地區、山東河北等省份。萬歷皇帝和皇後所生的榮昌公主便上折子,聲稱她的三個兒子都死在李自成手中,財產也被搶劫一空,如今公主府已經自覺騰出來,只剩下一些土地,需要供養一個小兒子和十三個孫子。但是被朝廷劃給兵丁和佃戶,被當地豪強搶,所剩無幾,請朝廷寬容,給一條生路。

“多爾袞答應了。榮昌公主的土地主要在保應、順天、河間三個地方。但是過了幾年,榮昌公主再次上折子告狀,說她的土地都被豪強搶走,佃戶也趁機不再交租子。請朝廷做主。於是當時的戶部便清查榮昌公主的土地,發現果然如此,便給她做主,收回來土地。兒子今早上突然收到一個狀子,榮昌公主的曾孫告狀,說他們的土地被豪強和佃戶搶完了,生活艱難。而這些豪強搶到土地後,越發欺壓佃戶,佃戶白天種地,晚上在小作坊做黑工沒有工錢。這些豪強還要求他家人也去做黑工。他還說當年劃給前朝後宮妃嬪們養老的莊子和大宅子,如今也被豪強霸占,六位長壽的妃嬪、十位長壽的丫鬟,都被趕了出來流落街頭討乞為生。他求朝廷做主。兒子親自去查探過,確實有這個情況。”

說著話,胤祥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狀子,站起來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接過來看了看,遞給容若,容若看完,傳遞下去,等大臣們都看完了,難免都面帶戚戚焉。

一個亡國的公主,如何能保住財富呢?哎。

至於前朝後宮妃嬪們的莊子……哎。

前朝以舉國之財富榮養皇家一大家人,夢想千年萬年世世代代做人上人的權利榮譽,無窮無盡地人口繁衍,竭力壓榨民眾和老百姓,哎。

多爾袞對帶“王”字的宗室大量屠殺,對出五服的宗室和一些出嫁公主施恩,這些朱家人在太平時代再次大量繁衍,改名換姓的不算,如今敢姓回朱的一小部分也有幾萬了,且都生活得可以。朱元璋天上有靈得知,應該也足以欣慰。

大臣們想到自家,等自己退休,家族還能保持這樣的興盛勢頭嗎?一旦敗落,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啊,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前朝的皇家妃嬪,流落街頭討乞。

可自己就算焦慮,又能如何呢?家族若沒有能幹出眾的子弟接班,只有指望從龍之功獲得榮耀。可從龍之功是那麽好拿的嗎?

康熙面色哀戚,他平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兒子們和孫子們,將來自己的兒孫們,又會如何呢?

可他就算焦慮,又能做什麽呢?就算朱元璋知道後來之事,又能做什麽呢?回天無力,唯有長嘆息。

這片土地,在四爺改革以前,從來都是壓榨模式而不是發展模式。任何人一朝得勢便自顧自地占有全天下的財富美人,大量繁衍人口占據各種資源,擠壓別人的生存空間。只是四爺的改革目前來看做大了蛋糕,跳出來以往的壓榨模式變成發展模樣。可以後呢?能逃過這幾千年的壓榨周期律嗎?誰不想做偷蛋糕、撿現成果實、壓榨別人的人?

就連地方小豪強,沒有權利走私海關獲取大額利潤,便利用手中僅有的一點暴力去壓榨佃戶做黑工,也試圖來偷這塊已然變大的蛋糕。

這才是現實。

自我以上追求人人平等禮法規矩、抓住機會就爭取踩著別人做人上人,自我以下全部是耗材工具人。

“胤祥,”康熙一開口,聲音嘶啞,目光沈重。“你暫時接管刑部,帶著刑部官員去抓鋪這些地方豪強。抓到後,不管他們的身後是誰,一律嚴懲不貸。不光是這些前朝宗室牽扯的豪強,其他地方,這段時間無論查到的哪一個地方豪強流氓,全部法辦。牽扯到小黑作坊的,按情節嚴重砍頭抄家流亡尼布楚。”

一擡眼,看向這些官員們:“有關那六位官員之事,該補交稅款就補交,該清查土地作坊就清查。根據劉家的情況,鑒於其他五家也都是千年世家,家族傳承千年萬分不容易,朕也應該給嘉獎。這樣,李德全去傳旨,冊封為承恩後,舉家搬到京城定居,編入正紅旗漢軍。散會吧,朕累了。”

大臣們行禮退下,也是心情低落。

對於康熙利用一個爵位,一舉打壓六個千年世家的事情,也無心反抗了。

就算成功繁衍千年的家族又能怎麽樣?不知道哪一天遇到什麽事情,也就落魄了啊。雖然這個落魄也比一般寒門強,但總歸是不得勁啊。

當然,現在不同於過去。過去的大世家只能朝南方逃,北人南下、從蘇州逃到廣州,逃到南洋日本。現在的家族可以分開投資,甚至投資到歐洲去,免得被前朝一樣誅殺十族,全滅。除了土地,家族容易攜帶的財富多少也能保留大部分。

大臣們琢磨著,怎麽安排家族子弟去南海和歐洲發展,互看一眼,彼此都有默契地沈默,三三兩兩地親近走著,說著悄悄話。

巧了,康熙等他們都退下,稍作休息,也翻開歐洲地圖查看。

當年前朝皇家逃亡到緬甸,不安全。如今看來,還是海外好。大清皇家和這些歐洲皇家,該聯姻就要聯姻。扒拉一些上進的漢人世家擡進八旗,也要聯姻。當年老祖宗大力實行滿蒙聯姻,是有道理的!

*

胤祚、法喀、陳廷敬去毓慶宮見太子,商議此事如何辦理。太子的意思是先保守來辦,就在盛京和京畿地區辦,而且是胤祥胤禵和幾位親王清查的地方開始。

胤祚、法喀、陳廷敬去八旗和翰林院吆喝,報名的寥寥無幾。就算是落魄八旗和落魄翰林,也不想去鄉下吃苦受罪。反抗的聲音也不少,別說盛京了,連一天能來回的京畿地區都不去。

傍晚時分,胤祚來到戶部,和胤禩、施世綸商議追繳欠款一事,胤禩和施世綸得知他的煩惱後,一起笑了。

施世綸道:“這些年,朝廷大力開辦大作坊。因為八旗不和民間爭利,不從事民間生意。所以八旗子弟中的精英多數都在朝堂、邊境駐軍、親衛軍中、各地方駐軍。其餘之人勤快的,都去了海關和大作坊,收入比以前的鐵桿莊稼高多了。現在滿漢蒙八旗的生活都很好,剩下的這些人看似落魄,其實是天生就懶。否則,他們早也去海關跑商和作坊做工了。”

胤禩瞅著六哥一臉便秘的樣子,不禁臉上笑容加大:“六哥,我們兄弟是打小被汗阿瑪訓練出來的,懶著還不習慣了。可他們都是懶習慣的。八旗子弟懶。窮翰林寧可窮,也不能讓泥土臟了他們的寬袍大袖。不過,弟弟有個主意。你去和太子說,有吏部下命令,以後朝廷提拔官員、或者軍中提拔將軍,他們這一批在地方做裏長、縣令等等經歷者優先考慮。”

“著啊!”胤祚興奮地一擊掌。“我怎麽忘記了,應該給他們好處才能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呢?”他開心地拍著八弟的肩膀,精致的面容上一片明朗的笑意:“戶部追債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是功德圓滿了。八弟和老施居功甚偉。後面就是收尾了,你們兩個的能力我們都信得過。我先走一步,我要去找太子商議。”

胤祚笑著離開了。

胤禩和施世綸互看一眼,一起豪邁大笑。

正好八福晉送來晚上的補湯,胤禩端起來碗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吐糟道:“福晉聽四哥四嫂的話,整天惦記我吃補藥的事情。”

“八爺您這是顯擺呢?被家人如此關心,這是多麽大的幸福?”施世綸搖著大蒲扇笑話他。

胤禩咧嘴大笑,剛要說話,又是一個噴嚏打出來,瞅著施世綸蹙眉道:“老施,你身上怎麽味道這麽重?”

施世綸也皺眉道:“八爺,我在戶部上下跑來跑去忙乎一天,身上汗味當然重。不過……”他伸胳膊聞聞味道,納悶道:“也沒多重啊。我身上還帶著四個香球呢,這還是四爺府上出來的避暑香珠。”

胤禩自己也納悶。

李衛進來請安,剛進來大門,胤禩就一個響亮的噴嚏打出來,大聲喊著:“你別進來。你身上怎麽味道這麽重?”

李衛只得站在門口行禮,聞聞胳膊上的味道t,臉上頓時著急:“八爺,奴才身上味道不重啊。奴才帶著四個避暑香珠呢。奴才今天一天一直在庫房,也沒做重活曬太陽出汗啊。”

就連施世綸也走到門口湊近李衛聞聞,一轉身奇怪道:“八爺,李衛身上沒有味道啊。”

胤禩急眼了,問李衛:“你聞聞施世綸身上有味道嗎?”

李衛湊近施世綸聞聞,搖頭道:“有一點點,不多。不湊近仔細聞就聞不到。”

“那我是怎麽了?剛才在澹寧居見到十三弟就不得勁地想打噴嚏。”

施世綸一琢磨,看向八爺剛喝完的補藥,問道:“是不是這補藥的原因?這補藥,是不是被人動了手腳?”

說著話,他臉色慘白:“八爺,您快吃顆解毒丸。我懷疑有人下毒!李衛去請太醫。快!”

李衛也急了,撒腿就跑。

胤禩忙沖到門口喊道:“李衛李衛回來!不是下毒!是四哥!”

四爺?

施世綸和李衛都震驚地看向八爺,難道四爺給八爺下毒?這怎麽可能?

胤禩臉上一僵,苦笑連連:“是四哥開的補藥方子的問題。四哥之前說這補藥會有一定的副作用。如今看來,這副作用之一,就是鼻子特別敏感,對味道過敏。”

施世綸和李衛奇怪地互看一眼,異口同聲:“聞所未聞。”

“你們當然想不到。我也沒想到……”說話間,胤禩又是一個噴嚏打出來,眼淚花花的,鼻涕也出來。他掏出手帕擦擦臉,想起四哥和六哥說自己忍耐一些老臣身上的味道,估計這就是四哥給自己開方子的原因。他揉著紅通通的鼻子滿臉無奈道:“這下好了,我以後見誰都打噴嚏。誰見我,都要先洗個澡。”

施世綸和李衛越發奇怪,四爺平白無故給八爺開這麽個促狹方子,為的什麽?

胤禩知道原因,可他不能說啊。這太丟人了。

施世綸和李衛再互相看一眼,這裏頭絕對有古怪!

*

戶部追債之事進入尾聲,曲阜孔家清理一批照死壓榨佃戶的管事,身上有人命的全部押送到孔府自己的牢房裏。

六位千年世家出來的官兒都被迫低頭,補交從前朝就欠下的巨額稅款,交出大部分土地有朝廷賞賜給佃戶,家族被封爵位,搬進京城。

工部開始設計官員養老別院,官員們積極獻策。

蘇州葉家的案子被廣而宣傳,朝廷要實行《大清律》上的繼承法,不認可常規嫡系七成繼承法,冒出來大量庶子告狀嫡系苛刻刻薄剝削壓榨甚至欺男霸女。

胤祥和胤禵匯同幾位親王清查宗室土地租金一事,也接近尾聲。光是刑部押送菜市口斬首的人就有三十多個,抄家流亡尼布楚的多達上萬人。

下放鄉裏官員一事陸續展開,部分八旗子弟和窮翰林、買官之人去了地方維持治安,揆敘領著一群年輕的八旗子弟去了盛京。太子的意思,只要能保住這次土地清查的成果,便是好的啦,其他的,莫要強求。康熙對此也不抱有希望。當然,能緩解中上層對北方底層的壓榨,拖延土地兼並、貧富差距的進程,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

個人方面,受影響最大的是京畿地區和山東河北的大量佃戶們、以及六位官員所在的家族佃戶們。大部分突然從佃戶變成擁有幾畝土地的自由農戶,黑作坊也被取消了,新開的作坊多少都給點工錢不說,還卡著時間一天做工不得超過四個時辰,還有上頭派下來的大官維持治安。不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桃花源美好吧,也是家家戶戶倍感幸福安康,有田地,有奔頭,有工錢攢著,一個人也敢走夜路了。

一部分佃戶收到通知,以後收租對半開,超過對半開的情況,只管去京城舉報。抓住一個貪汙受賄的管事,就將他的所有財產的一半賞賜舉報人。

為此,康熙收到老百姓的真心愛戴和感激,愉悅地獎賞這次辦差的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和施世綸、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以及諸位親王宗室。

但是康熙欣慰之餘焦慮感滿滿。戶部的銀庫收獲一大筆銀子,康熙的小金庫也收獲一大筆銀子。他卻因為處理前朝公主的土地之事,做噩夢夢到自己的子孫將來和前朝皇室一樣的結果。他開始全力培養宗室年輕子弟和小娃娃們,中西醫術、看賬本等等。爭取將來收租也知道怎麽收租,實在收不來租子,還有個手藝能生存。

當然,大臣們也都開始焦慮。重點培養家族子弟,不要求他們出眾能幹,至少不是欺男霸女到,連庶出弟妹也不放過的畜生。

而損失最大的,居然是歷任戶部官員。四爺盤點過後,安排李衛在銀庫郎中。李衛是個鐵門栓!他們想要偷拿回來自己墊上的四百萬兩銀子,萬分艱難,整天聚集在一起抓耳撓腮地想辦法。時不時去找太子哭訴,太子為難又好笑。——銀子到了四弟的眼睛裏,還能夢想長著要回來?天真!最怕的是以後戶部不光要不回來銀子,再想和過去一樣肆無忌憚宛若搬運自家庫房一般地貪汙,也沒機會嘍!

其二就是胤禩。現在人人都知道他鼻子過敏,八爺黨人來府邸見他之前必須洗澡凈面帶香珠,還不能湊近和他說話。萬一他打個噴嚏,那就說明自己身上不幹凈有味道,那不是八爺不體貼,是自己丟人了啊。

八爺面對這個事實哭笑不得。可是無端地又感覺通體舒暢。再也不用忍受那些老頭子身上的味道!

在心裏咒罵混賬四哥就是鬼主意多。他這個樣子,平時還好,一旦去人多的地方就噴嚏連連,眼淚鼻涕一起紛紛流淌面頰,害得他自制一個口罩,出門就帶著,還大方地普及給驗屍官和太醫院。

有一天晚上,七月十五,可能是月亮太圓太亮擾人睡眠,八爺躺到床上卻睡不著,便爬梯子過來和四哥說話。混賬四哥這些天大多在密雲,他好些天沒有見到了,乍一見還挺想得慌。——想混賬四哥早死!

八爺給四哥請安,一燈如豆,四哥一身純色紗褻衣褻褲,正半坐床上看一本書,準備睡覺的樣子,蘇培盛搬個小板凳過來,上來茶水,他坐到床邊,用著茶水,眼望四哥專心看書的樣子。

他眼裏的四哥面容模糊朦朧,一如被淚水淹沒的視線。

月色升到中天。

他與朦朧的四哥對望。

不禁面帶微笑。

“四哥,你說,我們大清能改變幾千年來的制度模式嗎?我指的是,從一級一級的榨油壓榨模樣,到一起發展模式?”

“我個人認為,不能改變。”四爺合上書本,慢慢擡眼皮,看他一眼,淡淡地說道:“目前的情況良好,只是因為發展模式的利益大於壓榨模式,所以部分精明能幹看吃苦願意承擔風險的人,跟著我一起做作坊、跑海外貿易,且願意讓出來一點點利益養著農戶和工人。但是在這期間,壓榨模式一直存在,想偷蛋糕的人才是主流。等過了作坊的飛速發展期,所有人都會變成偷蛋糕的人、試圖竭力壓榨別人生存空間的人。”

“沒有解決之法嗎?”八爺頗為擔憂。“汗阿瑪已經很焦慮了。又擔心他自己將來的養老,怕兒子們不孝順他。又擔心將來皇家後人的未來。他以前那樣打壓宗室,如今大力培養皇家子弟和宗室子弟,不論男娃女娃,起五更睡半夜,背書,學習,練武。就算對世家勳貴,也是越來越嚴格。這次打殺了這麽多人,可他還是看誰都是要偷蛋糕的人,恨不得能一次全滅了,將未來偷蛋糕的人也滅了,一副生怕後人將來不會殺人的樣子,他自己全給殺了。”

四爺笑了:“我聽大哥說,汗阿瑪還要和法國、英國、沙俄聯姻。”

噗嗤一聲,八爺無奈地笑了:“汗阿瑪這是想聯盟呢。可是大清和歐洲隔著一個海洋,怎麽可能有滿蒙聯姻的齊心現象?”

“這片土地上就是這樣殘酷內鬥的生存法則。為什麽明末中原精英內鬥劇烈,就是因為他們誰也不信任誰。一旦他們在內鬥中落敗,他們的下場一定比投降大清更慘烈。人人自危,人人焦慮,人人都覺得自己是人,心安理得地拿別人當工具耗材。人人都怕變成工具耗材。然後就發展成,你不偷蛋糕笨笨地出力做蛋糕,你就會被別人好暇以整地偷家。”四爺一攤手,“這樣的生存環境下,怪相叢生,不奇怪。汗阿瑪被嚴重影響了,也不奇怪。”

“全世界都這樣呢。不光是這片土地。”八爺頗為不服氣,似乎是針對賭氣地說著,“我覺得這片土地挺好的,人就算惡毒,也都很可愛。”

“拿這片土地舉列子,是因為這片土地開化最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出現墨家t這樣的先進思想,可惜了啊……西方的羅馬帝國也滅亡了,但是羅馬帝國的文化遺產卻覆興了。我們呢?一旦人文覺醒,底層百姓就會認識到,他們是納稅人,是供養國庫生產各種資源的人,不是牛羊,不是奴仆,這對於中上層來說是多麽可怕的事情?他們怎麽可能允許?所以啊,越說越可惜……”四爺惋惜一嘆,宛若夏夜夜風入屋無聲無息。

八爺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可能這不是可惜,而是正常發展呢?存在即合理。這片土地上的人,一起選擇了這般生存方式和壓榨模式制度。”

有形的戰場上,切斷的手足、箭光,滿天飛揚。紛雜的人類在眼前亂躥,滿臉血花。無形的戰場上,破敗的家園、災荒,屍骸遍野。疲憊的人類在眼前哀嚎,滿身絕望。每個人都殺紅了眼。而自己,同樣是滿臉血花,滿身絕望。

四爺深邃的目光平靜如水,聲音涼薄:“你說得對,這也很有可能。我們也無法改變別人,就算是我們的手下家人子女後人,我們也管不了。”

八爺給他一個白眼:“所以,四哥是擺爛了?”

四爺嘴角微挑,俊朗的面容揚起一抹微笑。

“四哥,我還以為你當自己神靈呢!”八爺莫名地氣急敗壞,眼睛眨也不眨冷冷地盯著四哥的瞳孔,盯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神靈是孤單。

四爺是寂寞。

人生啊,就是過著過著,從激情變成平淡,到極致的平淡。四爺孑然獨立,平淡的一生只是證明生命的短暫。

四爺並沒有動情緒,對噴火的胤禩一笑而過。

“八弟,你想過,等我們去世後,這片土地會變成什麽樣子嗎?萬事萬物皆有規律。存在即合理。而我們一心想要做的事情,其實何嘗不是一種自我實現的自私呢?自私才是常態啊。”

八爺語塞,張張嘴剛要說話,看見寢室的門吱吱一聲從外面打開,餑餑裹著一身明亮月光款款進來請安,雙手捧著給混賬四哥遞上一個紙條,然後他就聽見混賬四哥一臉愉悅的笑容。

四爺:“餑餑,將這件事講給八弟聽聽。”

八爺忍不住好奇地看向餑餑。

餑餑忍住笑容肅容聲道:“八爺,我今天無意中得知,禮部查到李光地乃是唐朝皇家後人,便打算明天上折子給李家請封爵位,這件事被陳廷敬知道了,陳廷敬悄悄去告訴李光地,李光地那個糾結煩躁啊。李光地在屋裏不停地踱步,陳廷敬離開後,他的幾個兒子也從其他渠道得知消息,一起進去書房,全都是滿身歡喜和開心,見到李光地就是大聲恭喜。李大公子說:‘爹,兒子一直擔心,等爹百年後保不住一家富貴,如今皇上大方封賞爵位,我們有了爵位後,至少在大清一朝生活富貴無憂。即使將來改朝換代,我們這樣沒有實權的爵位也沒有妨礙,真真是我們李家千年來的最大喜事也!’哪知道李光地聞言一臉愁容,憋了好久,才在幾位公子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說:‘再等等。現在不是接受爵位的時候。’幾位公子都嚇壞了,大公子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機會來了就要抓住。’可是李光地突然發火了,訓斥幾個兒子說:‘這件事為父自有主張!時辰不早了,還不退下!’”

餑餑說的很是正經,可是她天生的嬌氣嗓音,再怎麽裝嚴肅也是聽著特別悅耳動聽。再加上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絕色的餑餑嬌俏倩兮,眉目流轉。因著在訴說正經事情,眉眼一抹正色越發襯托她的容色,著實嬌媚動人,讓八爺閱遍天下美人都移不開眼睛。

八爺由衷地誇道:“餑餑的聲音就是好聽。”

“奴婢多謝八爺的誇獎。但是八爺,這不符合您的愛妻人設。”餑餑暗暗地翻一個白眼。

八爺正好在看她,看見了,一臉享受地道:“愛妻和愛看美人不搭嘎。美人餑餑的白眼,也是美得銷魂。”

餑餑一臉無語地望著他,覺得他變態到沒救了。她看向四爺,四爺扶額苦笑。

驀然八爺放聲大笑,餑餑看他笑得肆無忌憚,奇怪地問:“爺,八爺怎麽了?”

四爺搖頭道:“他是笑李光地,想要爵位,又擔心有了爵位後,他就不能再穿這身官服了。更不想舉家搬到京城,失去土皇帝的自由。”

餑餑不由地撇嘴:“李光地的兒子們和他有的鬧騰呢。接受爵位看似失去地方土皇帝的自有和財富,可安穩多了啊,子孫後人都有保障。”

“餑餑說得對。”八爺眉開眼笑,笑得停不住。他想起尚可喜的後人,在三藩戰亂中先是跟著吳三桂叛亂,接著兩頭下註,後來又主動投降朝廷,汗阿瑪念著他進關的功勞,寬容地給了他後人爵位。尚家一直榮養到大清末年,在新朝也獲得了統戰價值,生活依舊優容富貴,一直到三百多年後還有家族子弟擔任地方大員。

“可能有些人不喜歡爵位,就喜歡自由吧。”八爺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瞇著眼睛道:“我聽說,宋朝皇家的後人和前朝皇家後人也都找到一支,可他們也都不想來京城?”

餑餑的身形不知不覺朝四爺的方向轉動,眼睛也瞄著四爺的方向,隨口說道:“趙家那一支,在北宋末年就去了關外,如今在關外混的挺好,已經是關外人了,一點也不想回來關內。朱家那一支,在關外也生活無憂,據說很開心做一個牧民,也拒絕回來關內。”

八爺看見了餑餑的肢體語言,無聲一笑,暗示地看一眼四哥,裝模作樣地嘆氣道:“有人星夜趕科場,有人辭官歸故裏。有人一心潤去關外,有人一心留在老家。”

“還有人哭喪著臉搬來京城呢。”餑餑挑眉,波光亂轉間風流倜儻,嬌聲吐糟道:“聽說那六家的家主都不想搬來京城,但是他們的家族子弟都想搬來京城。對於年輕一代來說,在老家雖然風光,但要受到家族制約,他們也向往京城的繁華,在京城躺平享受富貴多舒服啊。但是對於老人來說,在地方當土皇帝多舒服啊,不開心就呆住一個後輩訓斥一番。”

“對對對!”八爺疊聲地誇道:“餑餑果然通透。”轉臉看向四哥,四哥又重新在看書了,他嘖嘖地搖頭道:“四哥,你看看你……看什麽書啊?越看越呆。你看這些人都想留在關外了,都不想回來關內。我聽說陳廷敬想派一批家族子弟潤去海外呢,只是沒人敢去,也都不想離開中原。”

四爺只是隨意一擡眼,眼神散漫地看了他一眼。

八爺有一種被震懾的感覺。

四爺面無表情,緩緩開口道:“之前五弟一直請求汗阿瑪移民去海外,汗阿瑪一直猶豫。這一次,估計汗阿瑪不再猶豫了。”

“哦~~”八爺恍然,“汗阿瑪培養宗室子弟,這是想先派宗室子弟出海呢。我估計,陳廷敬那幫老頭子,一定會鼓動汗阿瑪安排他們的家族子弟跟著一起去海外。還有容若、曹寅等人,也都準備安排家族子弟跟著朝廷水師一起出海呢。這幫老頭子聚在一起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會折騰出來什麽……”八爺看餑餑也是面無表情,當然,餑餑至少在看自己。

屋裏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他不解道:“四哥,餑餑,難道你們擔心,汗阿瑪派侄子侄女們和歐洲聯姻?”

“很有可能。就是不知道是娶還是嫁了。可能都有。”

八爺頓時手足無措嗎,心裏一團亂麻。

他只有一個閨女,應該不是他的閨女。可不管哪個侄女,他也不想侄女嫁到歐洲那麽遠。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輪椅骨碌的聲音,八爺轉身一看,果然是鄔思道。

鄔思道轉著輪椅進來,面色凝重,給四爺和八爺請安後,冷聲說道:“四爺、八爺,莊王爺的一個侍妾有孕了,皇上白天宣布說,不管這個孩子是阿哥還是女孩,都接到宮裏養著。皇上開始重視宗室了。”

沈默的氣氛蔓延在屋裏。

餑餑看向四爺,鄔思道也看向四爺。

八爺突然道:“這事情我還沒聽說。四哥,你給莊王伯父用了什麽補藥?他的侍妾居然真的有孕了!四哥,你給我和福晉也開一副藥呢。”

噗嗤,餑餑笑了出來。美人一笑,嫣然如花,傾城動四方,真真是美得讓人驚心動魄。好一會兒,八爺瞧見鄔思道的耳朵都紅了,捂著胸口恨聲道:“餑餑,你聽我勸,可別胡亂笑。四哥!”八爺一把奪下四哥手中的書本,“你快答應我。”

四爺無奈地擡頭看他,和鄔思道互看一眼,彼此都是只能在心裏嘆息。

八阿哥一直子嗣不豐,其實,和他的身體健康無關,和他的心理緊張有關。

四爺按著眉心道:“我真t的不認識送子娘娘……”

“是麽?”八爺被子嗣之事逼急到極點,身體禁不住慢慢僵冷,聲音連降了幾個調:“四哥,你這麽說,就是不願意幫忙了!”

八爺站起來,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就被餑餑伸胳膊擋住。

八爺冷哼一聲,背對著四哥說:“想說我無理取鬧,還是想怎麽訓斥我?現在趕緊說,我姑且聽一聽。”

“八弟你確實是無理取鬧。我話還沒說完,你就著急走。”

八爺驚愕地回頭。

“不能保證男女,但開方子之事不算什麽。”四爺喚一聲,“蘇培盛,準備筆墨紙硯爺開方子,讓他拿回去睡個安穩覺。”

*

八爺回府,來到後院,喚醒睡覺的福晉,將方子給她看:“四哥說不能保證男女,但應該能再有一個孩兒。”

“真的!”八福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捧著方子宛若珍寶地放在心口,又哭又笑,眼睛歡呼。

天上的小天使撒著花瓣兒,在尋找他們的父母,烏黑的大眼睛一亮,看見了自己和福晉,深情地凝視著。

撲棱著幼嫩的小翅膀,朝人間飛來,朝福晉的肚子裏飛來。

福晉在床上蹦著跳著歡呼,八爺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只要有了小阿哥,福晉兩輩子的心願就完成了。

只要有了小阿哥,自己奪嫡的力量就會大大增加。前路光明,一直通向龍椅寶座。

其實,八爺也不知道混賬四哥怎麽想的,還真的給自己開了方子。他也不怕自己有了子嗣後針對他,很多人為了求子千金難求的方子,他竟然說給開就開了。

但不論將來如何,戶部追債之事圓滿結束,他對未來充滿希望。

四哥這般神秘莫測,也不知道他做鬼幾百年都學到了什麽。他就好像一個魔王,披著人類精致的皮囊,迷惑終生。就算他知道自己對他有恨意,有殺意,也一直包容。宛若只要在他的底線內,自己就可以隨意蹦跶。可是一旦越過他的底線,他就會露出鋒利的獠牙,一口吃了不吐骨頭渣渣。

八爺站在床前,仰望那一輪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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