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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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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番外

◎戶部追債四◎

八爺吐糟完, 卻見四哥沒有什麽回答,只是微微仰起頭,看似在品茶。青瓷茶杯從他的臉孔滑下一半, 讓人得以窺見他的半面。他的眼瞳卻是深色的,深得無底可測, 就像是一片深海裏漂浮的暗流,沒有焦距的空茫。而渾身上下的氣息,明顯是取笑, 或者說渾不在意的獰笑。

八爺頓時怒火中燒:“四哥, 你說話!”

“八弟……”四爺淺淺地吐出兩個字,如畫眉眼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們這幾大家族,連上過戰場的子弟都沒有嗎?”

“上戰場?”八爺樂了,挑著眉毛不屑道:“他們還不如範家的祖先範仲淹,至少以文官的身份上戰場去邊境。”

四爺放下茶杯, 身體靠在椅背上, 這是他放松的姿勢,右手兩根手指瞧著桌角,薄削的唇緩緩吐出:“徐、王、申、李、葉、錢、劉、潘、張……就算沒有子弟上戰場, 他們也會認為自己功勞很大。八弟, 格局打開,你就會明白他們的思路。皇家是天子, 士紳豪門官員自認是代皇家牧人,這是比上戰場更大的功勞。”

“四哥你承認他們這也是大功勞?”八爺氣得霍然起身, 在屋裏急躁地踱步,

四爺微微揚首, 與他噴火的目光針鋒相對, 啟唇,沈著並略帶戲謔的推論:“四弟,不是我認為,是他們認為。他們不光認為家族代皇家牧人功勞巨大,還認為他們清廉公道兩袖清風不沾凡塵,為世人典範。為了天下太平投降大元、扶持明朝、投降大清,為了整個天下忍辱負重。”

“誰給他們的自信!”八爺明顯的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四哥會回這樣一句荒謬的話,氣得爆粗口。“我呸!不知道多大的臉!”

“你呀……”四爺擡頭看了他一眼,語氣無奈。八爺猛地擡眼凝視他,燈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那張臉半明半暗。八爺頓時冷笑連連:“我怎麽忘記了呢?四哥可是‘牧官’的行家。一級放牧一級,都自以為很高明嗎?都以為老百姓蠢笨無能無知無覺嗎?都以為老百姓被吸血吃肉愚弄也該感恩戴德嗎!”

四爺起身,走到他面前,燭火的陰影從清雋的面孔掠過去,嘴角挾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弧線。八爺楞怔的功夫,四爺猛地敲他的腦門,迎上他悲憤的目光,冷聲道:“人類這個群體,何來是非對錯?不過是一個比獅子群高級一點的金字塔裏,個人立場不同而已。有人有‘天生應該是人上人或者人下人’的錯覺,你不該有。你更不該有受害者的悲憤。你最近站在什麽立場?”

“我!”八爺語塞。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腳底直湧而上,他忍住轉身開門就落荒而逃的沖動,面紅耳赤地咬牙道:“四哥,我最近追債追的魔障了,我自己都沒發覺,居然站在苦難老百姓的立場上,站在被世家欺負的皇家立場上。我……”

八爺說不下去,他自從重生以來,多思多慮,總是怨天尤人,總是習慣性地站在無助受害者的立場,他的牙齒咬著嘴唇出了血也沒知覺。

四爺修長有力的手輕輕地拍一下他的肩膀,給與鼓勵。

“八弟,人貴於知道自己在金字塔的哪一級,人也貴於自強不息、向死而生。我們身為皇子更是如此。歷代朝廷,大致只有三個職能,一個是維持全國治安,一個是保護國人生命、財產,一個是保證自己的兵馬實力收稅。既然有人不想交稅,還私自借用稅銀不還,那我們就動兵馬懲治。多麽簡單的事情?你為什麽動情緒?”

“我!”八爺啞口無言,他怔怔地望著混賬四哥,混賬四哥說動兵馬收稅,好像在說渴了喝水一樣天經地義。這使得他有種置身夢中的錯覺。

混賬四哥這類人,到底是否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是否這類人都是普通人永遠不曾了解的生物?

八爺剛才痛恨這些世家,此刻聽混賬四哥說要武力逼迫這些人交稅,卻又面色為難,試圖勸說:“四哥,我們是皇家,自有正統法度,不能隨意動兵。再說了,這片土地歷來都是皇家和地方豪門共治天下,雖然有爭鬥,但總體是一體的,總有更穩妥的方法解決此事。”

四爺望著這個弟弟,上下兩輩子,四爺都不了解他的糾結,他的敏感。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四爺喚道:“進來。”

李衛進來請安,小聲道:“四爺,毓慶宮的賈管事來了。”

“哦,領進來。”

李衛出去領著賈應選進來,賈應選一進來就行禮:“奴才給四爺、八爺請安。”

八爺瞬間調整表情,伸手扶他起來,溫雅笑道:“賈管事這麽晚來戶部,有事?”

賈應選望著四爺和八爺,恭敬地笑道:“四爺、八爺,太子殿下說,這個時候估計盤點結束了,派奴才傳話,明天四爺和八爺一起去毓慶宮商議事情。”

八爺一楞。

四爺:“賈管事,除了爺和八弟,還有誰?”

“參與戶部追債的皇子都有。四爺,奴才還要去通知六爺、十二爺、十五爺,這便離去。”

“如此,爺便不挽留賈管事了。李衛,替爺送賈管事。”

四爺和八爺送賈管家到房間門口,李衛恭敬地送賈應選說話一路出去戶部。

哥倆望著賈應選離去的背影,望著夜色下的戶部,這座匯聚天下財富的小小部門,這個藏著天下財富的低矮庫房,宛若天底下最美的女子的胸膛,白花花亮晶晶地牽動天下男人的心。

回來屋子,四爺望著那一燈如豆,含笑問道:“八弟,這段時間太子殿下說了什麽?”

“……”八爺驚訝,想起來什麽,回答道:“太子殿下說,戶部盤點這件事,他承擔。這一點,我們做弟弟的,都很驚訝。太子殿下,可能是真想護著四哥。”

“不是可能。太子殿下本就是想護著我們兄弟。”四爺輕嘆一聲宛若夜色濃重。“太子殿下,也想動手了。”

八爺猛地跳起來,晃了晃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四哥那溶於陰影裏線條優美的側臉:“四哥,太子殿下怎麽會?他一向想拉攏士紳豪門。”

“你啊……還有嗎?”

“有!莊王和簡親王去和汗阿瑪說,送還土地給朝廷,是六哥出面促成的。”

四爺點點頭,目光淺淺望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聲音低沈:“六弟也想動手了。八弟,太子殿下怎麽不會?太子殿下再和光同塵,也是強勢的。否則,大臣們怎會不圍著他,而是圍在你的身邊?”

“四哥,你說什麽……你認為,大臣們是這個原因才反抗太子殿下?”八爺的腦中轟隆隆響著,響的他不能思考。

“八弟,”四爺輕輕喚著,漆黑的眼睛凝視他,卻是反問道:“你認為,當年崇禎皇帝該怎麽破局,才能挽回大勢呢?”

“留下魏忠賢,識人用人。大明就是被他一通瞎指揮指揮亂掉的。”

“這是你的想法?”

“這是所有世人的想法,也包括我。”

“八弟,如果崇禎皇帝放下正統體面,面對遼東沒有軍餉的事實,不給老百姓加稅,而是破而後立,自己反自己,作為朱家匪徒帶著遼東兵馬抄家、南下要稅賦,你認為如何?”

這是八爺第一次,真真實實的面對弒殺的四哥。

他跟世人的評價和自己過去認知的截然不同,如果不看那張英俊到讓人窒息的人類模樣,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類。

他強迫自己從感性中脫離試圖理性思考。可他的眼睛是渙散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隱約看見混賬四哥下頜的線條很鋒利。單從側顏看,這人生著一張完美到石破天驚的人類臉孔,當然,他知道這只是皮相。他的目光延伸下去,混賬四哥瘦歸瘦,但是背部上起伏的線條拉伸延展,形態如同一把t閑適的弒神弓弦,充滿了懶怠看世間的力量感。八爺甚至懷疑,如果自己不配合他的行動,他會突然蓄勢待發一躍起來,像老虎一樣撕咬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康熙在暢春園澹寧居開小朝會,康熙和大臣們還是商議這件案子。當然,還是無果。好似所有人都不敢首先提出解決建議,好似所有人都在回避這件事中的真正矛盾。

太子殿下和皇子們全程沈默聽著。

康熙老神在在,正好孫子孫女們早起晨讀結束,前來找他一起用早膳,他便吩咐下朝。

四爺領著三個弟弟來到毓慶宮,給太子殿下請安,去後院給太子妃請安,太子妃見他們一起過來很是高興,眉眼舒展:“五位弟弟都沒用早飯,正好我給整治一桌席面,你們邊吃邊聊。”

四爺皮臉道:“太子妃嫂嫂,太子二哥也沒用早飯。”

“噗嗤”一聲,胤祚噴笑。太子黑臉地看著太子妃。胤禩目光一閃,對太子妃笑道:“嫂嫂,太子殿下見你關心我們,忽視了他,不高興呢。”

胤裪老實人,忙道:“太子妃嫂嫂,我們在前頭書房隨便吃點就行,您和太子殿下一起用早飯。”

胤祿不想說話。

胤禑今年方十四歲,容貌白凈秀美,體型和胤祚一樣個頭高挑,但不算魁梧且天生瘦弱。他從小養在德妃跟前,性格淡泊守禮斯文。生母貌美,這幾年備受康熙寵愛,雖不是旗人,卻是曹寅一系送進宮的南方美人。因為曹寅一系親近八爺,他的生母和他的兄弟們在立場上天然地和太子不對付。太子還曾經因為此事打了他同母弟弟胤祿一耳光,打的胤祿成為人人皆知的“十六聾”,所以他對太子一直是懼怕得很。但他對太子妃印象卻是很好,此刻見太子黑臉,也忙道:“太子妃嫂嫂,您陪著太子殿下一起用早飯。”

太子聽著,那張臉更黑了,看著更嚇人了。

四爺看一眼太子,抖著肩膀笑。氣得太子擡腳就踹他。四爺閃身躲開,放聲大笑:“太子妃嫂嫂,你看太子二哥惱羞成怒打弟弟。”氣得太子真要打他。

太子妃忙上前攔著他:“爺,四弟和你開玩笑呢。”

“他就是個混賬!”太子白皙的面堂紅一陣白一陣。四爺直接給他一個鼻孔朝天。

太子額頭青筋蹦蹦跳:“你看看他,仗著有你護著,使勁蹦跶。”

“爺……”太子妃假裝恩愛地瞋一眼太子,“他們是爺的弟弟,我當然護著。”瞅著頑皮的四弟,大方笑道:“弟弟們盡管和爺一起用飯,慢慢吃著。我已經用過早飯了。今兒耶穌會畫師來畫像,皇祖母吩咐了,所有娘娘都參加,孫媳婦也都帶著孩子過去。”

胤祚眼睛一亮:“太子妃嫂嫂,皇祖母想得周到,都畫幅畫像留下做紀念。汗阿瑪和我們也參加嗎?”

“汗阿瑪參加。我們不參加。”太子斜他一眼,看向太子妃語氣溫柔道:“整治一桌弟弟們喜歡吃的席面,我們今天有事情辦。”

太子妃因為他的態度有點不適應,但迅速反應過來,笑道:“爺您放心。”

*

園子裏,康熙和皇太後、一群妃嬪們、孫媳婦們,孫子孫女們一起畫像,熱熱鬧鬧的。

毓慶宮,太子和五個弟弟在書房邊吃邊聊。

一般宮裏一天吃兩頓正經飯,早飯是粳米粥一品、羊肉燉蘿蔔一品、奶餑餑二品,加上四個弟弟喜歡的豆汁兒素菜包子等等,都是用當天的新鮮食材、玉泉山好水做出來的養生飯菜,吃個七八分飽即可。但是康熙習慣了寵溺太子,太子也習慣了尊享天下供養。爆炒鳳舌,只有頂級世家和帝王才擁有享用菜肴的資格。因為正宗的爆炒鳳舌食材用的是禾花雀舌,因為這種雀鳥數量十分稀少,有“天上人參”的稱譽,而一般達官貴人吃的都是用鴿舌做的。但是康熙不吃,下面上貢的珍貴食材便習慣送到毓慶宮,因此太子的早飯裏有這道菜。

還有一道燒鹿筋,因為四爺喜歡吃鹿筋,雍王府廚子發明的名菜,山雞和鹿筋燉在一起,並配上白菜和山上野生枸杞,兄弟幾個一起開懷暢飲。

胤祚喝口粥,眉眼冷靜,語氣淡漠:“黨爭是歷史上不可回避的一個問題。不同利益集團為了各自的利益,在內部爭權奪勢。凡是你同意的,我就反對。凡是我同意的,你就必反對。這已經不單單是政見不同,而是為反對而反對。而這些官員,不分黨派,真正面對事情的時候,只有爭論,缺乏行動,許多該辦的事沒人去管。偏偏他們一管就出錯,不管初心如何,結果往往禍害國家百姓。”

“前朝的東林黨、浙黨、北黨等人,好像就是這樣?”胤裪搖頭不解,“想不通他們身為朝廷重臣,享受尊榮,為什麽這樣做。”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八爺面對十二弟,瞬間化身智者。“這些官員想著反正他們不是皇家,皇家存亡和他們有何關系?他們又沒有戰死沙場,對朝代有感情。朝廷興亡,他們一點不在乎。皇家有能力的時候,他們趁機撈利益才是目的。當朝廷面臨混亂滅亡,正好投降做功臣在新朝再撈一波利益。”

胤禑沈默聽著,安靜地用飯。

胤裪秀氣的臉孔上全是憤怒:“他們都是讀書人,卻一點不講究忠孝仁義。怪不得前朝皇帝臨終說,都是文臣的錯。”

太子咽下一□□炒鳳舌,一擡眼,冷聲道:“抱怨什麽?都是人之常情。這朝代,也確實和他們無關。皇家帶著人打天下,維護治安,保護財產,開科舉,他們出來做官,各取所需。既然他們不想提供價值,只想享受,那就付出代價。簡單得很。”

“太子殿下,我們怎麽要他們付出代價?”胤裪整個人愁雲密布。

“歷朝歷代都是怎麽打天下的,你忘記了?”太子給他一個冷眼。

“可,可是……”胤裪喃喃,不認同地說道:“打天下是打天下。治天下,不一樣。”

太子氣極反笑,拿眼瞅著他渾身上下清澈的愚蠢。

哪知道胤禑誤以為太子是認可十二哥的話,他這段時間跟著辦差,膽子大了一點,放下手裏的小包子,鼓起勇氣勸說道:“都說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太子殿下,我們還是懷柔為主,和他們講道理。”

“哦~~”太子看他們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四爺夾一筷子燒鹿筋放在吃碟裏,一擡眼,笑道:“十二弟,十五弟,你們認為,馬下治天下,怎麽治理?”

胤裪道:“以理服人、以德育人。”

胤禑道:“大家分工,皇家掌握大方向,官員協助治理清廉公正,老百姓安居樂業。如果誰犯錯,就有刑部和大理寺審理,依法處理。”

胤禩猛地咳嗽一聲。

胤祚笑而不語。

太子認真吃菜,完全不想搭理這兩個傻子。

四爺卻還是耐心地問道:“十二弟、十五弟,那你們認為,這件案子,該怎麽解決?”

兩個年輕的皇子低頭思考,忘記了用飯。

四個哥哥也沒催。

好一會兒,胤裪和胤禑對視一眼,胤裪道:“既然他們借錢不還,還欠了朝廷罰沒的銀子不交,偷稅漏稅,就去刑部立案,有刑部判決。”

胤禑重重點頭,年輕清澈的眼睛裏露出濃濃期待,焦急地看向幾位哥哥。

沒有一個哥哥回應他們。

兩個年輕皇子難免心裏不安,膽怯擔憂,又怕自己多嘴惹禍。

四爺正在吃一個小包子,沈吟片刻,看見兩個弟弟撐不住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向太子,笑道:“既然兩位弟弟如此建議,我們不若試試?”

“既然你這樣說,那就試試吧。”太子一擡眼,吩咐道:“飯後,陪著孤去找汗阿瑪,和汗阿瑪說明此事。”

胤祚精致的眼睛一瞇,大體明白,放心地用飯。

胤禩正在和豆汁兒,聞言擡頭看向太子和四哥這兩個老狐貍,他以為太子和混賬四哥會激化一批人,聯合一批人,打壓一批人,分化一批人,為了防止滿漢大臣聯手對抗皇權,再次重申滿漢之別,整頓八旗軍權。哪知道他們是利用十二弟和十五弟的單純破局!逼迫這些世家先出手!混賬四哥果然是混賬!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溫文儒雅,眼裏微微暗淡,心裏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場微微一嘆。

胤裪和胤禑狠狠地松口氣。胤裪道:“太子殿下,他們一定懂得您的寬容體貼,一定會悔改的。”

太子低頭喝粥。

四爺道:“太子殿下和我們也相信他們,畢竟我們都希望大清更好,都想為國家百姓出一份力氣。”

胤裪和胤禑小雞啄米地狠狠點頭。

*

早飯後,太子領著五個弟弟去暢春園,請見康熙。康熙正在和老臣們觀摩畫師畫像,旁邊放著之前宮廷t畫師畫的畫像,陳廷敬仔細觀摩幾個皇孫的畫像,對比後,讚嘆道:“皇上,大清畫家的畫法對比之前朝代,大不同。對比西方耶穌畫家的畫法,臣更喜歡我們大清的畫法。”

康熙笑著點頭:“這些年,大清的誇張童趣畫法,確實大有發展。尤其民間,聽說劇本和小說上都搭配這些畫像。”

李光地等其他人的眼睛也只落在皇孫們的畫像上,李光地聞言笑道:“皇上,臣聽說十爺的戲劇院出來新的表演方式,劇本也出來新方式。以畫畫為主,對話輔助,孩子們都喜歡得很,大人也喜歡。”

康熙猜到這是老八和老十折騰的,欣慰地摸摸胡子,渾不在意道:“老十全靠一群兄弟幫忙,這次也是老四安排老八幫他出的主意。他啊,就是習慣折騰玩樂。”

大臣們不禁震驚!四爺這麽忙,還管著十爺的這點小事?八爺還有這方面的天賦?

揆敘由衷讚嘆道:“皇上,四爺百忙之中也能周全。八爺真真是文武雙全、友愛兄弟啊。”

“胤禩確實有才華疼弟弟,老四就是一個混賬。”康熙習慣了老四混賬,只是他也沒想到,胤禩這個意外得來的兒子,如今成長到這一步。搖頭又點頭道:“諸位再看看其他畫像。”

老臣們不敢看。康熙不禁疑惑。溫達恭敬道:“皇上,臣等哪裏敢看娘娘們的畫像?”

康熙樂了:“朕和你們都年紀一大把了,你們久在宮裏供奉,看亦無妨。”

老臣們這才去觀摩娘娘們的畫像。當然,更多還是去看皇太後和皇家兒媳婦們畫像。畢竟皇太後年紀大了,他們對比皇太後都稱得上晚輩。而他們又能做這些皇家兒媳婦的長輩了,確實無妨。

康熙正在和老臣們品評,興致上來,還對容若道:“你畫畫也好,你也畫一副。”容若笑著答應,李德全進來通報太子和皇子們求見,康熙頓時笑道:“他們來得正好,叫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太子領著五個弟弟儀態端正地走進來,動作一致地打千兒行禮,太子道:“兒臣等給汗阿瑪請安。”康熙笑道:“起來,你們哥幾個都來看看這些畫兒,品評品評,正好朕聽聽你們對畫畫的學習有沒有進步。”

得嘞,遇到一個堅持“活到老學到老”的皇父,作為皇子也必須終身學習,隨時應對皇父的考試。

仔細看畫兒,從太子開始,一個個發表看法,康熙聽著挺滿意,時不時點評一二,或者誇幾句,或者批評幾句。

老臣們跟著附和誇康熙教子有方,皇子們各個人中龍鳳學有所成,康熙終於心滿意足,命令魏珠撤掉所有畫兒,喚來孫子孫女們,搬來很多小板凳繡墩,自己端坐首位,開始商議這件案子。

和昨天一樣的車軲轆話,又來一遍。

實在是牽扯太大,漢臣乃至八旗漢軍大家基本和這些家族都有聯姻。大清進關這麽多年,就算是滿臣也都和他們有聯姻等利益捆綁。

皇孫皇孫女中有性格急躁的,已經聽得不耐煩。幸好身邊有哥哥姐姐按住,沒有露出來痕跡。

康熙卻始終不動聲色地聽著,聽完後,轉頭問太子:“胤礽,你領著弟弟們前來,有什麽事情?”

太子微微躬身道:“汗阿瑪,兒臣剛和弟弟們一起用早飯,說起這件事。十二弟和十五弟都有提議。兒臣認為很好。十二弟和十五弟認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此事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審理即可。”

群臣震驚。

“哦~~”康熙也驚訝。老龍眼看向胤裪和胤禑。胤裪發覺群臣的反應不對勁,卻不明白原因,咬咬牙,握緊拳頭,鼓勵自己堅持的是對的,朗聲道:“汗阿瑪,您一貫以理服人、以德育人、依法治國。大清官員協助治理大清,老百姓安居樂業,都是大清同胞。不管哪個犯錯,都先有刑部審理判決,再有汗阿瑪裁定。”頓了頓,又補充道:“汗阿瑪,他們一定感恩您的仁義體貼。汗阿瑪,我們相信他們身為大清人也都想大清更好,一定配合刑部審理。”

“哦~~”康熙覺得,這兩個兒子身上那清澈的愚蠢已經實質化了,他實在沒想到在自己的教育下,皇家還有這樣天真的孩子。

康熙看向四個年長兒子,這幾個混賬,是要兩個年輕弟弟出頭,鬧大這件事呢。康熙沒忍住笑出了聲兒。胤裪和胤禑以為他們的主意獲得汗阿瑪的讚賞,頓時放下一顆不安的心,相視一眼,開心地笑了笑。

康熙輕輕閉了閉眼,覺得沒眼看這兩個傻帽。

老臣們卻是心急如焚。

刑不上大夫!自古官員愛名聲體面如命,怎麽可能去刑部配合刑部審訊?如果配合刑部審訊,沒有汙名也是汙名了!太子和四爺等皇子不攔著,還一副鼓勵的態度,要做什麽?

陳廷敬急切道:“皇上!這……”

卻是康熙一揮手,淡淡道:“朕和你們商議了兩天,也沒有定論。既然胤裪和胤禑提議了,就按照他們的主意試一試吧。胤裪和胤禑,你們負責跟進這件案子,去刑部和大理寺督促辦案。七天之內,朕要見到結果。”

大驚喜!

胤裪和胤禑站起來磕頭謝恩,發誓一定認真辦差。

對於大臣們來說卻是晴天霹靂!

但康熙金口玉言,既然他發話了,這件事就是決定了。

聖諭傳達下去,朝野議論紛紛。

*

胤祚和胤禩當天夜裏,一起找來兩位弟弟,囑咐他們行事計劃。

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敢審訊這案子,甚至不敢傳喚這六位官員。但是皇上有命令,他們也不敢違抗。更何況十二皇子和十五皇子年紀輕輕天真爛漫,偏又因為康熙這次破格信重格外激動,拿出吃奶的力氣認真辦差,想要表現給康熙看。

一開始,刑部想要去這些官員家裏問問話,胤裪一定要六位官員來刑部接受審訊。胤裪義正詞嚴:“他們借錢不還,他們欠朝廷的罰沒的銀子不交,他們還偷稅漏稅,這類似於偷盜之罪。必須來刑部接受審訊。”

好吧,好吧,來刑部接受審訊。六位官員收到刑部傳喚,都氣病了,起不來床,不能來。據說要死了。胤裪嚇到了。只是他在礦上見多了偷奸耍滑的人,再加上舅舅托合齊打探真實消息及時送來,胤裪得知他們只是氣病了,身體好得很,便帶著太醫去他們的床前看診,一副人參湯硬灌下去,吩咐侍衛們擡著床和人去刑部衙門。嚇得六位官員從床上直接蹦起來。

這些世家們覺得臉面都丟盡了。可也真怕了憨憨直直的兩位皇子。捏著鼻子偷偷摸摸地來到刑部衙門。

到了刑部衙門,好歹是兩位皇子坐在主位審訊,跪下來也不冤枉。

刑部官員擦擦腦門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問話,這些人卻端著身份拒不回答。

胤禑便提議動刑。

刑部和大理寺嚇得臉色慘白,他們和兩位皇子解釋,何為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刑不上大夫。胤禑嚴肅反駁說:“宋朝有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刑不上大夫。但也有包拯打龍袍。難道當時的宋朝皇帝和包拯都錯了?”他一副熱忱真誠的樣子,天真幼稚卻又一腔熱血堅持自己的正義和認知。刑部和大理寺官員被逼得恨不得請辭退休,只是無奈舍不得這身官服。

初生牛犢不怕虎!

苦了刑部和大理寺所有人。

六位官員確信,這是康熙、太子、四爺、六爺、八爺故意派這麽兩位天真的皇子折磨他們的。但是,他們實在是怕了。聰明人不怕聰明人,就怕這樣憨憨正直且還能堅持,還有權利的人。

六位官員齊齊掏出銀票,表示還上欠款和罰沒銀子。

胤禑穿著正式朝服帶著朝珠有點撐不起氣場,越發顯得他年少無知,但他卻一臉正義,清亮的目光肅穆端莊:“還有偷稅漏稅的銀子。賬本在哪裏?你們這麽多年偷了多少稅賦?一起補交上來。”

天了嚕,哪有問人你們偷了什麽,統統交上來的?還如此理直氣壯的。

可沒辦法,這小子毛都沒長齊,但他有個好爹。

六位官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堅決不承認偷稅漏稅這件事。

胤裪一揚眉,對侍衛吩咐一聲:“擡上來。”

得益於九門提督的舅舅托合齊的幫助,胤裪證據齊全。侍衛聽到命令,瞬間擡上來二十個麻袋,滿滿當當的,一打開,都是賬冊。

在場所有人都還處在震驚中。

胤裪又吩咐一聲:“拉上來。”

侍衛們轉身下去,拉上來二十多個人,撲通跪在地上,大聲喊著:“冤枉,老爺,奴才冤枉,老爺救命啊。”

六位官員一瞇眼。這二十多個人,居然是自家的小管家、管賬的奴仆、作坊的管事,甚至店鋪的掌櫃,都是家族中層管理者,連一t個高層的親信都沒有。

他們不信,自家經營上千年經驗豐富辦事老道,居然真能人被拿到把柄。

他們更不信,就憑自己家族的勢力,哪個奴仆敢背叛?

他們信心滿滿,不搭理這些奴仆,其中徐家的官員就說了:“十二爺,這些人是……”語氣試探。

胤裪冷面道:“他們是你們的管家和賬簿,他們什麽都不說,對你們忠心耿耿。我也不動刑。但是這些賬本,是剛才在他們家裏查抄出來的,據說是他們的私賬。現在就有工部的賬簿來審核。”

工部官員進來,快速審核這些賬本,原來這些都是中層奴仆做事的時候,自己做的私賬。他們親手做了很多不法之事,想著將來萬一高層管事不認賬,殺人滅口,這些都是能救自己活命的證據。

從這些私賬裏,查出來很多事。

徐家的官員冷笑道:“哪家沒有這些事情?”

胤裪道:“都有。但是現在審訊的是你們。既然你承認你家這些事都是真的,那就補上這麽多年的稅賦。”

“我們不承認!”

胤禑道:“還不承認?既然如此,帶上來。”

侍衛們出去,再次帶上來十多個陌生面孔,垂頭耷腦地跪著。

胤禑:“這都是你們曾經收買的江湖人的一部分。殺人越貨,假裝土匪打劫打殺外出官員……證據確鑿。”

徐家的官員還是冷笑道:“哪家沒有這些事情?”

胤禑道:“都有。但是現在審訊的是你們。既然你承認你家這些事都是真的,那就補上這麽多年的稅賦。”

“我們不承認!”

胤裪克制怒火,告訴自己做大事千萬不能動氣,要和四哥一樣平靜。他努力想著四哥做大事的樣子,肅容道:“再帶上來!”

侍衛們轉身下去,帶上來上百個陌生人,男的俊,女的美,就是看著一身風塵,不像良家子。

胤裪:“這些都是你們的家族子弟最喜歡的人,也包括你們的夫人們最喜歡的人。他們更知道很多事情。為了你們的體面,我就不具體說了。”

綠帽子戴頭上一層疊著一層,徐家的官員臉上肌肉一跳,卻還是冷笑道:“哪家沒有這些事情?”

胤裪道:“都有。但是現在審訊的是你們。既然你承認你家這些事都是真的,那就補上這麽多年的稅賦。”

“我們不承認!”

胤禑道:“帶上來。”

侍衛們下去,帶上來一群洋人,洋人們學著大清人的樣子,低著頭站著,只是沒跪。

胤禑:“這是和你們做生意的洋人商人,你們在海洋貿易中偷稅漏稅的事情,他們都有證據。”

原來皇上的目的在海洋貿易!這是要剝自己一層皮啊!徐家的官員驀然仰天大笑,笑夠了,一聲冷笑道:“哪家沒有這些事情?”

胤禑壓住火氣,氣紅了白皙的面堂,怒聲道:“都有。但是現在審訊的是你們。既然你承認你家這些事都是真的,那就補上這麽多年的稅賦。”

“我們不承認!”

胤裪冷冷一笑:“你不承認,但是刑部大理寺人證物證齊全,可以強制執行。現在,我判決官府去抄家強制執行。十五弟,我們進暢春園和汗阿瑪稟告這件事。”

“好!”

刑部和大理寺官員,包括這六位官員,都相信康熙絕對不會強制執行。

胤裪和胤禑、刑部官員、大理寺官員拿著判決文書,出來刑部,翻身上馬,一陣風地來到暢春園請見康熙。

康熙正在菜地裏和孫子孫女們摘菜,宣了。等他看完判決文書,聽刑部官員仔細地說了整件事情,康熙認真思考一會兒,笑道:“這些都是小事。哪家沒有這些事情?”大臣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幸好皇上理智,沒有縱容皇子們鬧騰。

康熙揮揮手吩咐官員都退下,長嘆一聲,看向兩個兒子不甘不忿的樣子,說道:“上次老四查宗室皇親們的案子,都忘記了?家業大了,子弟良莠不齊,很正常。”

胤禑抿了抿唇,嚴肅道:“汗阿瑪,就因為誰家都有,所有不能姑息。上次四哥辦皇家人的案子,連皇伯父家都配合辦案。他們卻一直端著千年古董的身份,兒子認為,我們更要明證執法。”

“吆喝!”康熙樂了,看向弘暉,問道:“千年古董是什麽?”

弘暉做一個鬼臉:“瑪法,他們認為,他們是官兒,而我們是皇家,地位高高。他們是千年詩書世家,我們是蠻夷,不開化,茹毛飲血,他們就這樣,就這樣看著我們。”弘暉學著恭敬守禮且清高優越的眼神,學得惟妙惟肖。

康熙咳嗽一聲,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兒。

伸手摸摸孫兒的腦袋,康熙笑了笑。很高興,孫兒們沒有因此偏激的自卑或者自傲,反而將這些事拿出來樂呵。他驀然想起歷史上,唐朝皇帝要嫁公主去世家,被世家拒絕後,氣急敗壞地說:“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上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反不若崔、盧耶?”

康熙看一圈孩子們,問道:“真的不難受?不生氣?

弘暉搖搖頭:“阿瑪說,我們要知道自己是誰,接受自己是誰。也要知道別人是誰,接受別人是別人。我們更要有一股心氣兒,自強不息、向死而生。”

康熙重重地拍拍孫子稚嫩的肩膀,伸手捏捏他的胖臉頰,轉頭看向胤裪和胤禑哭得一臉鼻涕一臉淚的樣子,感慨道:“既然如此,朕就看看你們有多堅持吧。”

康熙領著孫子孫女們走了,他卻沒想到,這兩個天真的兒子,真能堅持。

胤裪和胤禑一直跪在菜地前,無逸齋放學後,年長的皇孫皇孫女們安排好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在弘皙和弘暉的帶領下,跟著一起跪著。胤裪和胤禑不忍心,勸說他們回去。弘皙道:“十二叔和十五叔在跪著,不管是什麽原因,侄兒們豈能獨自回去休息?”

胤裪和胤禑頓時感動得稀裏嘩啦。本以為自己無權無勢的,排行靠後年紀和侄子們相仿,侄子們都不拿他們當正經叔叔尊重,此刻卻有侄子們侄女們陪著一起跪著,特有當叔叔的成就感。

兩個當叔叔的昂首挺胸,但是他們的身體情況還真不如幾個侄子,不一會兒就跪不住了,只能伸腿坐在地上。哪知道夏天天氣變化大,到了傍晚就開始下雨,胤禑本就體弱,受寒後不一會兒就全身發熱開始吐血昏迷暈倒了。胤裪立即抱住他,察覺到他身上燙死人的熱度,真嚇到了,和侄子們擡著他闖到康熙的寢宮清溪書屋,大聲呼喊:“救命啊,汗阿瑪救命!”

康熙哪裏能睡得著?聽到聲音猛地掀開被子沖出來,鞋子都沒穿。

梁九功立即給皇上撐傘,屋檐下,康熙一眼看見雨水沖刷胤禑嘴角的血跡,身體不由地一晃。一道閃電打在康熙的老龍臉上,陰森可怖。

*

第二天早上,康熙睡醒一覺,迷糊醒來,猛地想起來昨天夜裏的事情,立即起身去看看偏殿的胤禑,胤禑還在睡覺,聽守夜的太醫說他沒有傷到根本,但需要長期休養,微微皺眉。

康熙出去散步,暢春園清晨的新鮮空氣使得他心情好點兒,從兒子吐血昏迷的傷痛中漸漸清醒,一群孫子孫女們前來請安後去看望十五叔。康熙來到澹寧居看了一會兒加急折子,仔細思量良久,傳來胤裪問話。

“胤禑是真吐血了?”康熙審視胤裪的表情。

胤裪老實地跪著,低著頭回答:“假的,是八哥給的紅果子汁。不過,十五弟的身體確實不夠壯實,需要調養。”

康熙點點頭。父精母血。他年紀大後生的幾個兒子,身體都不大壯實。這一點,康熙也很遺憾。

“除了老八,還有誰出這個苦肉計的主意?”

“六哥。”

“你們為什麽聽老六和老八的?”

“六哥說大清財富差距越來越大,現在老百姓看到朝廷大力辦學很開心,作坊招工能賺錢更開心。但等他們意識到孩子上學做工也不能改變階級,還是窮苦命,就會造反。大清就會變得和明末亂世一樣。八哥說,太子殿下和四哥都想制造一起明朝‘南北榜案’那樣的大案,直接殺人抄家。但是我們如果這樣做了,就是千古罵名。因為文人世家掌握輿論。所以,為了汗阿瑪、太子殿下、四哥的名聲,我們必須這樣辦。”

康熙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起身在屋裏踱步。

好一會兒,他理清思路,重新坐下來,上下端詳這個憨憨的兒子。

“你可知道,一旦朕罰了他們補交稅銀,朕就要收回來莊王、簡親王等宗室們的土地?朕還要處罰範家這些功臣之家?”

“知道。六哥和宗室們都談過。六哥說,宗室們無令不能出京,關內的土地收的銀子不多,還要承擔罵名,要不要關系不大。六哥還說,這些年,宗室們、t八旗子弟,都跟著進去作坊,手裏都有銀子,不指望關內土地生活。當然,人還是看重土地。所以,他們拿著銀子不光在大清繼續買店鋪土地,也去沙俄、日本、朝鮮、南洋買土地了。那些世家也都一樣,不光繼續在關內買土地,也都去其他國家買土地了。還有去海外買城堡的。”頓了頓,繼續說道:“六哥和八哥說,至於那些功臣,進關後還有功勞的,另說。進關後一直沒有功勞的家族,也和這些世家一樣不粘鍋行事,還把持關內土地不放,那就有點過於貪了。”

康熙點點頭,他老人家在海外買了不少城市,派老五去大航海新發現的美洲土地,也是想著多方投資,多方布局。

大清依舊厚待功臣,但是每個功臣的後代不一樣,整體功勞不一樣,需要分開看待。但是,大清總體的基本盤,不能變……康熙正在思考,看見李德全在門口探頭,便喚道:“進來。”李德全哈腰進來說道:“皇上,太子殿下、六爺和八爺請見。”

“他們還知道過來?宣!”

太子殿下領著兩個弟弟端莊有禮地進來,啪啪打著馬蹄袖行禮,康熙冷笑:“都起來吧。說說,你們想做什麽?”

“回汗阿瑪,”太子朗聲道:“兒臣等,想要鬧大這件事,至少撕開一些表面和諧的假像,趁著朝廷威勢在握打壓世家。前朝是宣總時期寵溺文臣,導致文臣做大。歷朝歷代都是如此這個時間點留下遺憾,導致後面的皇帝明明知道局勢問題卻無能為力。所以,兒臣不想將這些事情留給後人。”

“哦~還有嗎?”

“還有……,四弟一心要改革。改革需要很多銀子,光一個水庫就要三千兩白銀。而如今,地方士紳豪門已經朝作坊滲透爭權,將來他們也會朝水庫建造方面滲透爭權。偏偏朝廷又總是要分權分利益出去。所以,兒臣等認為,他們作為利益既得者也該出一份力氣。至少,不能拖後腿。這些年大改革,大清國海貿發達,作坊林立,地方上、海關上,偷稅漏稅的情況越來越多,如不嚴懲,他們還會認為朝廷軟弱,認為朝廷必須拉攏他們,越發肆無忌憚。”

“哦~~”

康熙一挑眉,不置可否。

太子深呼吸一口氣,沈重道:“兒臣等都知道,國家是靠他們治理的,不光是分權給他們,也要分利益給他們。可是目前他們一點功勞沒有,獲得的收益比朝廷多,還瘋狂斂財兼並土地壟斷作坊行業偷稅漏稅。兒臣的看法,他們這些人,無國無家,為了利益甚至連自己都能賣。他們已經不是憂國憂民的士大夫,他們是瘋魔寄生的蝗蟲,專等別人種出來莊稼就飛出來搶著吃。……汗阿瑪,兒臣等都理解人情世故,也知道這都是人之常情,更理解朝廷的為難,都願意和光同塵和他們虛以為蛇同流合汙。但是四弟不會願意。四弟的改革得罪了所有士紳豪門世家貴族,四弟的改革成果卻被人瓜分,兒臣等心裏替四弟不甘不服。兒臣等知道四弟一定還會積極處理這些千年弊端,將改革成果分給老百姓,既然如此,兒臣等就提前探探路,就算不敢出頭和四弟一起幹改革,但總能幫他分擔一點兒。”

康熙沈默。

在場的兄弟們也都沈默。

太子的面堂和康熙有七八分相似,父子兩個的性格也相似,處世手段也相似。看到康熙,就好像看見太子登基後的行事風格。也所以大部分朝臣地方士紳豪門都圍在八阿哥身邊,都不想要未來上頭還有個強勢有能力,且精力充沛的皇上。

但是當大工業改革的果子開始成熟,所有士紳豪門都會不顧一切地上來分蛋糕。

當大清這塊蛋糕被吃完後,就要轉移目標,看哪塊莊稼開始成長投奔哪裏,繼續爭。

這就是流水的皇朝、鐵打的世家。

良久,康熙長長地嘆口氣:“自從實行科舉,關內逐漸形成科舉文人團體和豪門富商聯合。大清入關,就算有八旗軍基本盤在,也免不了要和他們共治天下。他們不上戰場,他們不參與改革,他們賞風吟月只看哪裏有利益去哪裏爭搶。可這天下安穩,就需要這樣人協助治理。事實上,如果他們不是這樣的秉性,大清根本就沒有機會入關。朕知道,到了大清中後期,就會像歷朝歷代的末期一樣。後人……將來大清皇家的後人,會怎麽樣?朕也不知道。胤禛一直想要改革。朕之前反對。如今朕也明白了,全世界大機器作坊崛起,乃是大勢所趨。不改革,大清也會一步步走到王朝中後期。改革,也一樣會走到王朝中後期的樣子。這就是做皇家的代價啊。將來,世家大族抓住機會另選目標多方下註,再次成就從龍之功,皇家和八旗軍卻會成為眾矢之的。……朕很欣慰,你們也都能看到這一步。”

胤禩輕輕地一閉眼,腦海中是大清中後期的一幕幕人間慘劇。他聽著老父親和兄弟們對未來的焦慮擔憂,對朝廷局勢的分析,兩行淚水順著白凈的面頰流淌到嘴巴裏,鹹鹹的苦苦的。

胤祚忍不住一擡頭,嘶啞著嗓子說道:“汗阿瑪,所謂兩袖清風,實則是所過之處,連清風都要用寬袍大袖卷走。我們必須學他們的溫文儒雅,才能生存。但是不能丟了血性。”

“哦~既然如此,你們打算怎麽繼續鬧大這件事?”康熙淡淡笑著:“還是要胤裪和胤禑出面?”

太子道:“汗阿瑪,暫時還是兩位年幼弟弟出面。”

康熙瞥一眼胤裪,笑道:“胤裪,你願意嗎?”

“回汗阿瑪,兒臣願意。”胤裪擦擦眼淚,哭訴道:“兒臣很高興做點事情,兒臣也想青史留名。十五弟也願意。”

“……既然如此,你們就鬧吧。”康熙擺擺手,無力道:“朕累了。要休息一會兒。”

“兒臣等告退。”太子領著弟弟們行禮,擡頭看一眼老父親滿臉的疲憊,知道他一夜沒睡好,不由地心疼心酸,動動嘴巴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父子之間,到底是走到了這一步。太子只能道:“汗阿瑪您好好休息一會兒,兒臣等去看看十五弟,給皇太後請安。”

康熙點點頭。

太子領著弟弟們退出來澹寧居,守在外間的魏珠慌張跑進來,太子和弟弟們一起瞇眼,出來院子,果然看見一群人等著請見。陳廷敬、李光地等人在焦急轉圈圈,容若、法喀等人也都在,一臉擔憂的樣子。

大臣們看見他們,連忙打著馬蹄袖請安。太子矜持有禮的樣子,微笑道:“諸位請起。”看見容若臉色蒼白,關心地問道:“容若,你最近怎麽樣?”

容若以手掩嘴壓抑地咳嗽一聲:“臣恭謝太子殿下關心,臣的身體是老樣子,沒事。”

正在這時,魏珠小跑回來,哈腰說道:“諸位大臣,皇上說,他一夜沒睡,現在要瞇一會兒,請諸位大臣先去偏殿休息用早飯。”

法喀蹙眉道:“如此,多謝魏管事。”一轉身面向太子,肅容道:“太子殿下,臣等先去偏殿用飯。臣等告退。”

“去吧。”

太子領著弟弟們去清溪書屋看望十五弟,哥幾個在清溪書屋商議一番,開始下一步計劃。

大臣們面見康熙,表示對十五阿哥病倒的關心焦急傷感,小心翼翼地觀察康熙對此事的態度。康熙當然知道他們前來的目的,只是不挑明地裝糊塗。大臣們見此,大約確定康熙還是不會管土地的事情,好歹是放了一半的心。

*

十二阿哥和十五阿哥堅持每天求見康熙,嚴懲偷稅漏稅之事。八爺每每幫助大臣們說話,兄弟三個吵起來,太子每每訓斥他們的爭吵,勸導年輕的弟弟們人情世故,遠近親疏,厚待功臣。這使得大臣們越發覺得八爺好,果然八爺最能保證他們的利益,越發靠攏八爺。

當然,太子也是好的。可是太子性格強勢精明能幹,一看就是皇上的翻版。他們在皇上手底下幹活這麽多年,其中驚險只有自己知道,實在是不想給自己再找一個皇上這樣的未來皇上。哎~

莊親王因為康熙不同意收回他的關內土地,又怕老百姓將搶男霸女勒索錢財翻倍租金等等壞事按在他的頭上,便打算派幾個親信侍衛去莊子上查看。胤祚笑瞇瞇地前來,勸說道:“伯父,前朝福王曾經派人去莊子上丈量土地,核實朝廷給他的土地夠不夠,結果幾個親信都給莊子上的惡霸打死了。伯父您派這些人下去,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

莊王一聽,頓時煩惱:“那怎麽辦?這些地方豪強在莊子上壞事做盡,老百姓卻都罵我。”

“伯父,侄兒有主意。”胤祚t趴在莊王耳朵邊嘀咕嘀咕,莊王於是改派九個自己本要不留的管事奴仆下地方。還別說,惡人自有惡人磨,九個人下地方,死了六個,還有三個完好無損地回來,帶回來一麻袋的證據,一百多個證人。

莊王帶著這些人和證據,從王府一路哭到皇宮,一路上浩浩蕩蕩地和圍觀百姓訴說委屈。

康熙正領著孫子孫女們在和大臣們商議事情,李德全進來通報,他一聽就知道是胤祚折騰出來的,頓時老龍臉沈了下來。等他見到莊王,聽莊王跪著和他一通哭訴:“皇上,臣實在是冤枉啊。前朝福王派家丁去莊子上,被打死了。臣還以為大清如今蒸蒸日上,不會發生前朝中後期的事情,哪知道,臣這個王爺也有此遭遇啊,皇上,您要給臣做主啊。”

“王兄,你起來。”康熙就算明知道他是故意來鬧騰,還是氣到了,一張老臉面沈如水承諾道:“朕一定給你做主。”

哪知道莊王耍無賴不起來,繼續大聲哭嚎:“皇上,您收回臣在關內的土地吧,臣實在是管理不過來啊。皇上,臣的莊子上發生這樣的事情,將來史書上可怎麽說臣啊。臣愧對祖宗,愧對皇上,愧對大清百姓啊。”

“胡鬧!”康熙黑了臉。

陳廷敬抓住機會,立即道:“莊王爺,您請放心,皇上一定給王爺您做主。”

李光地立即跟著:“王爺,您切莫說不要土地的話。王爺,我們大清蒸蒸日上,千秋萬代,一定不會發生前朝福王的事情。”

大臣們紛紛跟著勸說。

莊王之前提出不要土地,大臣們只當是氣氛口不擇言,也沒在意。這一次聽莊王再次提出來,難道莊王是想皇上補償他財產?

馬齊提議道:“皇上,莊王爺此番受了大委屈了。臣以為,應該補償莊王爺。”

“對對對!”李光地賠笑道:“皇上,臣也認為,應該補償莊王爺。”

“對對對!”大臣們紛紛跟上。

莊王老眼一瞇就知道怎麽回事,一把抱住康熙的大腿哭道:“皇上,臣可怎麽敢要補償啊?臣這點土地都管不好,莊子上的惡霸們搶男霸女勒索錢財翻倍租金等等壞事做盡,都按在臣的名上啊。臣實在是無能為力啊。皇上,臣派去九個人得力奴仆,死了六個,才回來三個。皇上,一個莊子上有一百多個苦主啊。雖然沒有殺人放火的人命案子,可是日子難熬啊。臣聽說之前山東就有農戶不堪受辱寧可不要土地也要逃跑的啊!皇上,臣心疼我們大清的老百姓啊,他們祖祖輩輩勤勞能吃苦,他們沒有榮華富貴,憑什麽還要受這樣的侮辱啊……皇上,臣也心疼自個兒啊。臣這把歲數了,才知道這樣的事!上次四阿哥查案子,臣以為只有殺人放火才是大案,哪知道老百姓熬油地熬日子啊,真苦啊。”

康熙陰沈著臉望著莊王。

莊王這是在抱怨朝廷不給宗室們出京?

大臣們也奇怪莊王的態度,莊王察覺到康熙的臉色變化,立即變了哭訴方向:“皇上,回來的三個奴才說,說,老百姓都咒罵臣。說臣之所以沒有兒子,就是報應。皇上,臣實在是心裏苦啊。臣給他們三成租金啊,全天下最低的!可是臣卻要承擔這些罪惡,皇上,求您救救臣吧……”

康熙面不改色,心裏卻是驚訝。莊王真不要關內土地了?莊王這次是真的有點怕莊王真不要土地了。畢竟再大的家業也要有兒子繼承啊。他都沒兒子,還被老百姓詛咒說壞事做近才沒兒子,他當然是想要兒子而不是土地啊。

可大臣們一見如此情況,真嚇到了!皇家王爺如果在關內都沒有土地,他們作為大臣還怎麽要土地啊?難道他們也將自家的土地都退給朝廷?

怎麽可能舍得啊!

所以,莊王爺您必須要土地。

莊王爺您不光不能退回土地,您還必須要更多的土地!

陳廷敬首先提議道:“皇上,臣以為,老百姓膽敢私自議論當朝王爺,實屬大逆不道!念在他們確實吃了苦,可以從輕判決,但是莊王的名譽必須更正過來。”

“對對對!”馬齊義憤填膺。“皇上,莊王的名譽事關重大,必須打擊莊子上的惡徒,更正莊王爺的名聲。臣請命,督辦此事!”

康熙一揮手,示意他們都安靜。微微低頭看向抱著自己大腿痛苦的莊王,訓斥道:“簡直一派胡言!王兄賦性謹潔,對朕和大清兢兢業業,清廉公正人人可見!朕豈能容忍小人帶累王兄名聲!魏珠,你去太醫院傳朕旨意,都去王兄府上診脈,給王兄調理身體!”

“嗻!”

魏珠小跑出去了,康熙望著一臉淚水呆滯的王兄,嚴肅說道:“莊王兄,朕相信,你一定會有子嗣!你莊子上的事情,朕會派刑部和大理寺查實。你先回家等候朕的消息,這些日子多註意休養。”

莊王眨巴小眼睛,皇上怎麽關心自己的子嗣問題了?皇上不是巴不得自己沒有兒子嗎?

這一定是陰謀!

莊王嚇白了臉,緊緊地抱住康熙的大腿嚎啕大哭:“皇上,您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收回臣的土地吧。臣不要兒子,臣如今只想百年後有個好名聲,不辱罵皇上的威名。”

“王兄,你放心。你的名聲會有的,兒子也會有的。”康熙伸手扶著他起身,承諾道:“朕一定嚴厲處置這件事。不光是王兄,所有宗室的土地都會再次嚴查。包括朕的皇莊,也一定嚴查。”

莊王楞楞地起身,人稀裏糊塗地給康熙送走,出來澹寧居還沒想明白,事情是怎麽發展的。

陳廷敬、李光地、馬齊等人卻是聽明白了。

康熙因為莊王的哭訴,開始擔心他自己的名聲了。皇上一貫愛好名聲。皇上之前為了打壓宗室,對於莊王沒有兒子的事一直裝沒看見。如今莊王被不知情的老百姓罵作惡多端得到無子的報應,這事如果傳揚出去,別人可不管真假,只會說,看吧,怪不得莊王沒有兒子!看莊王平時清廉公正的,原來都是裝的!如果他是真的忠心耿耿,用心辦差,他怎麽會沒有兒子?流言殺人誅心啊!莊王被如此非議,皇上當然也沒有體面。

可這兒女緣分乃是上天給的,太醫們也不能保證莊王就能有兒子啊!畢竟莊王這些年為了生兒子也沒少看太醫!萬一莊王經過治療保養,還是沒生出來兒子,皇上的臉面可怎麽辦?

身為忠臣,當然是急皇上所急,想皇上所想。陳廷敬眼裏精光一閃,突然有了主意:“皇上,兒女緣分乃是天定。但是臣認為,有一個人,會有辦法。”

“哦~~”康熙頓時看向陳廷敬。“愛卿且說來。”

“皇上,奴才也想到一個人。”馬齊突然接口。

李光地也笑道:“皇上,臣知道,一定是四阿哥。”

“對對對!四爺一定有辦法。”在場的大臣一起附和,滿臉期待地看向康熙。他們都莫名深信,四爺一定有辦法。

康熙摸著胡子沈思片刻,他也無端地深信老四。因無奈道:“也罷,姑且讓老四試一試。李德全,你去通知下去,等老四回京,要他進宮見朕。再去一趟刑部和大理石傳朕的口諭,嚴格審訊莊王莊子上的事情。有胤祥、胤禵和裕親王、簡親王、康親王,清查所有莊子上流民惡霸豪強,統一制定土地租金,任何佐領流官管事膽敢加派租金勒索錢財,一律罪加三等嚴懲不貸。”

李德全小跑出去了,康熙嘆氣道:“家事、國事,樣樣都是事情……”話音未落,小太監進來通報,十二阿哥和十五阿哥求見。康熙煩惱道:“這兩個混賬又來了!”大臣們一聽,面面相覷,雖然他們懷疑皇上故意安排兩個年輕皇子折騰鬧大這件事,可看康熙這些天煩惱的樣子,還真有點兒冤枉皇上了。

只見康熙發火道:“告訴他們,朕在商議事情,要進來聽就進來。”

小太監跑走了,十二阿哥和十五阿哥很快進來給康熙行禮,群臣給兩位皇子行禮。各自落座繼續商議國家大事,胤裪和胤禑全程繼續聽著,一言不發。但是他們的表情神態卻透露著堅決。

年輕人的熱血上來,最是一根筋。康熙煩惱,大臣們也煩惱。

可都拿這兩個年輕人沒辦法。

康熙是舍不得。大臣們是不敢。

康熙的口諭傳達下去,刑部和大理寺沒想到他們還要幫皇家審訊莊子上的瑣碎事情,但這是皇家啊,皇家的家事也是國事,皇上派他們審理,也有道理啊。

胤祥、胤禵和裕親王、簡親王、康親王,出京去巡視皇家宗室關內的所有土地,清查所有莊子上流民惡霸豪強,統一制定土地租金,也是忙得昏天暗地。這人世間,完全是坑蒙拐騙恃強淩弱弱t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真的不講道理。就算今天給他們處理好了,明天這些弱者也不一定能守得住財富和公正。可是,清查一場總比不清查好。胤祥、胤禵抱著這樣的態度,積極處理每一件瑣碎事情。

四爺得知康熙的口諭,在一個下午提前從從密雲回京後進園子請安,胤禔去康熙又是正領著孫子孫女們和大臣們議事。四爺進來請安,孩子們和大臣們給他請安,等他聽康熙說了莊王的事情,不禁大為吃驚。

“汗阿瑪,兒子和送子娘娘不熟啊,如何能說動送子娘娘賜下麟兒給莊王伯父?”四爺看向大臣們,覺得都是他們給汗阿瑪上讒言給自己找事做,眼帶殺氣。

康熙咳嗽一聲:“沒人和送子娘娘熟悉。朕也不是命令你。”誰認識送子娘娘,誰還坐在這裏?早上天了!眼睛瞄著大臣們。

陳廷敬立即躬身恭敬道:“四爺,臣等是考慮,四爺您精通醫術,您給莊王把把脈看看方子。畢竟太醫有時候做事保守,可能該說的話也不敢說。”

馬齊也賠笑臉道:“四爺,這確實是實情。而且您去勸說安慰莊王,也好使得莊王心情好放松下來。畢竟心情和身體健康息息相關嘛。”

李光地也賠笑道:“四爺,生孩子乃是男女雙方之事。太醫給莊王爺的女眷們診脈,畢竟是不大方便。有您在場,更方便些。”

四爺的表情緩和,可這事情為什麽必須是他來做啊!

四爺狐疑地看向老父親。

康熙強撐住皇帝和老父親的氣勢,嚴肅道:“胤禛啊,莊王的名譽關系到大清皇家的名譽。莊王必須有兒子。朕也是為難啊。你替朕去看看莊王府上什麽情況了,如果有什麽需要的保養之物莊王沒有的,你只管來找朕。”

四爺心想,這事情怎麽又關系到大清名譽了?如果真這般重要,不是應該太子去辦?為什麽等自己回來?

瞧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沈重的期待朝他撲來,四爺只能壓下疑問,給老父親這個面子,答應道:“汗阿瑪,兒子立即去看望莊王伯父。汗阿瑪,剛才幾位大臣所言,都有道理。所以兒子建議,看看皇家宗室有誰有興趣或者有天賦的,好好教導他們學醫。”

康熙立即答應道:“朕答應你了。”

四爺看向大臣們,大臣們也是一臉鄭重地表示答應。

看向孩子們,孩子們都低頭裝乖。

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四爺有心想問,這場合實在不適合。只能請安告退。出去後給皇太後和皇貴妃、德妃等長輩請安,去看看十五弟,等他到了莊王府上,已經是晚飯時分。

莊王吩咐擺宴席,四爺給莊王和王府女眷診脈完畢,正好宴席也擺好了,莊王和四爺喝酒,安排兩個侄子陪著,胤祚和胤禩聞訊也趕來,五個人邊喝邊聊,莊王咽下一筷子雞腿肉,好奇地問:“四阿哥,水庫真能建成?”

“能。”四爺夾一筷子清炒菠菜,咽下去後,挑眉笑道:“目前生產出來的小發電機和電池,只能吹吹頭發,用用電扇。等水庫發電站建造好,就能用於照明、電扇、電吹風等等家用。而且是千家萬戶。等水電站建造的夠多,全大清所有人家都能用上。”

莊王驚訝:“這樣多用處,要用多少銀子造水庫?”

“保守估計,十年時間,三千萬兩白銀。”

“霍!”莊王瞪大眼睛,笑道:“怪道皇上一直把持著海關的銀子。可一個水電站就要這麽多銀子撒下去,再建造第二個水電站,就是皇上也沒有那麽多銀子啊。”

胤禩正在喝湯,聞言笑了:“伯父,您莫要擔心這方面。我們造一個電表。一家一戶一個。誰家用了多少度電,按照國家統一標準交電費。這就有銀子循環使用了。”

胤祚也道:“這技術,還能賣給其他國家,也能賺一筆大錢。”

“年輕人腦袋靈活啊。”莊王感嘆一聲,“我都想不到這些。”

“伯父,您不需要想這些。您先安心休息一段日子。”四爺皮臉笑道:“侄兒一定給您將身體調理好了,活到八十大壽。”

莊王頓時樂了:“我還能活到八十大壽?”他笑著搖頭又點頭,“好好好,我就等著享你們的福氣。”

五個人吃喝一通,莊王喝醉了,兩個侄子照顧他休息,哥三給莊王福晉請安後,出來莊王府邸。府邸乃是皇太極第五子碩塞在前朝一個官員宅子上加建。順治元年封承澤郡王,順治八年加封親王,府邸不斷擴大,南起太平倉胡同,北至群力胡同,規模不小。夕陽掛在天邊,天色昏黃,這條街上也沒別人,哥仨牽著馬慢慢散步,難得的悠閑時光。

胤祚將莊王和康熙的哭訴說了,無奈笑道:“汗阿瑪是被刺激到了。老百姓罵莊王伯父壞事做盡所以才沒有兒子。明知道莊王伯父是冤枉的,可這事情辨無可辨,只會越描越黑。唯一的辦法就是莊王伯父有兒子。”

四爺卻越發納悶,摸著下巴琢磨道:“我能幫忙莊王和莊王福晉調理身體,但我又不能負責生兒生女,還能有什麽辦法解決此事?”

胤禩也一臉奇怪:“汗阿瑪和大臣們都認為四哥有辦法,難道是他們認為四哥有辦法讓莊王伯父生兒子?真是叫人費解。四哥要是有這個本事,早將侄子們全部變成侄女。”

胤祚被噎住。

哪知他看見四哥重重點頭,望著老八滿眼讚許道:“八弟果然是我的知己。”

“四哥!八弟!”胤祚俊美的臉堂上全是無語,“不管怎麽說,先讓莊王伯父身體好起來,再有個孩子,再是女孩兒也好。至於汗阿瑪和大臣們怎麽會想到四哥,哎……一群老頭子整天聚在一起神神叨叨的。”

四爺伸手拍他腦門一下,不過他也忍不住笑了:“年紀大了,難免腦袋不靈光,我們要多多包容。”

胤禩嘴角一抽:“四哥、六哥,你們說什麽呢?汗阿瑪和大臣們是老當益壯,老驥伏櫪志在千裏。”

胤祚給他一個大白眼:“這裏有沒有別人,你裝什麽裝?汗阿瑪喜歡帶著孫子孫女們一起議事,不就是覺得孫子孫女們養眼?一群胡子都白了的老頭子越看越糟心。”

咳咳咳。

胤禩被說的臉紅,不過他支支吾吾的,突然說道:“四哥、六哥,其實你們比我好多了。那些大臣們都不敢靠近你們,可是我……哎,他們和我靠的近了,我都能聞到老人味。”

“老人味……”胤祚恍然大悟。“怪道汗阿瑪年輕時候不喜歡洗澡,如今倒是喜歡洗澡衣服熏香保養自己了。”

胤禩緊皺修長的眉毛:“汗阿瑪是講究,經常洗澡加上衣服熏香聞不到老人味。有些大臣不講究,或者本身體味重。哎……”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我第一次聽說。”四爺瞅著胤禩一臉稀奇,他兩輩子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

胤禩簡直要氣哭了:“那些老頭子都不敢靠近你,在你面前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噴唾沫惹你生氣。工部的官員現在天天再累也要洗澡後睡覺,都是你進工部後被逼的。”又看向六哥。“老頭子們都知道你有潔癖嘴巴毒,在你面前也時刻註意。”

胤祚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他手中的馬兒也是揚蹄嘶鳴,好似在嘲笑胤禩。

氣得胤禩憤恨地喊著:“六哥,你笑夠了沒有!四哥你看六哥!”

四爺也想笑。

四爺瞅著胤禩微微笑道:“你難道還一直忍著?你就不能避開點兒距離?你真是……”

胤祚笑著笑著也是目瞪口呆:“你真是傻得可愛。你就不能表示你有潔癖?”

“我……”胤禩呆滯臉。“我沒有潔癖。”

四爺真是恨鐵不成鋼:“你沒有潔癖。但你無需隱忍委屈自己。”說著還真有點生氣,擡頭給他腦門一巴掌。

胤禩捂著腦門氣到了:“你們都欺負我!”

“老八!”胤祚一挑眉就罵:“那些人本就是人中精英八百個心眼子,加上人老成賊,整天看你面嫩好說話扒拉你,你反倒是一直忍讓,連體味居然也能忍!你還是不是我們的弟弟?”

“我……”胤禩語塞,“可是朝中基本都是老頭子,我能怎麽辦?”

“那你就不能專門和年輕人相處?八旗人品好的侍衛、翰林院年輕才子多的是。怪道你整天老氣橫秋的,沒有年輕人的活力!估計就是和這群老頭子待久了的緣故。你看看弟弟們,哪個不是沖動愛鬧熱血沸騰?哪個不是喜歡和年輕人混在一起?就是太子殿下不得不親近群臣,也喜歡年輕的文人戲子愛好美人,你有什麽愛好?”胤祚白眼看他。

“我……”胤禩張張嘴,仔細地想自己有什麽愛好試圖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重生之人難t免過於老成,四爺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頗為理解的語氣道:“放松,莫要多想。你也可以驕縱玩鬧嘛,吃喝玩樂有個愛好。有空提著鳥籠子去大街上溜達溜達,帶著弟妹和孩子去聽戲吃吃小吃游玩西山,接接地氣。”

“我……聽四哥的。”胤禩勾著頭滿身不自在。

胤祚卻還是不放過他:“不光如此,你找機會就說生病了,犯了鼻炎。要求身邊的人都幹凈清爽。誰身上有味道你就打噴嚏。”

“六哥!”胤禩猛地擡頭,眼睛瞪圓:“這多不給人面子?”

“別人都不給你裏子,你還要給別人面子?”胤祚匪夷所思地瞇眼瞅他,稀奇道:“八弟,不說你是我們的弟弟,你是皇子之尊,就算是一個普通人,身邊的朋友老是不洗澡一身味兒,你看要不要忍?會不會躲開或者直接噴罵?”

“我……我知道了……”胤禩兩輩子都做不來驕縱的事情,連表情都學不來。太子驕縱,舉國之尊榮養出來的貴氣,誰看他一眼,就覺得要寵著他,敬著他。四哥就算上輩子年輕時候被打壓到塵埃裏差點死掉,也是人人敬佩,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做得對。五哥看著糊塗,但是沒人敢招惹。六哥是出了名的鬼見愁。就連瘸腿的七哥在理藩院也是威嚴日盛,辦事說話有模有樣很有原則。卻好像自己兩輩子都是誰都看想欺負一下。

哪個老臣不註意說話快了噴唾沫,他也體貼地包容。別人都誇他雅量,賢良。這也確實是該有的禮貌。如果是哪個老百姓在四哥面前擰鼻涕,四哥也不會在意。哪個老臣年邁走路晃蕩,四爺也會去扶一把。可禮貌歸禮貌。身邊的這些大臣們,各個都是老掉牙的老虎也要吃肉的狠角,很難說是不是故意惡心你一把試探你的底線性情。

而從人性上講,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確實不在意這些小事,但他也喜歡人美好年輕有活力的一面,不是天生就這樣無限包容別人的醜陋和老邁。

胤祚摸著下巴望著八弟,覺得八弟真的和所有兄弟們不一樣,試圖研究他的心理。

四爺見他陷入困境中,不禁蹙眉:“八弟,你試試,當一個人不可冒犯、不可誘惑、不可動搖之時的感覺。其實,這些年你已經做得很好。”說著話,他抓起來八弟的手,兩根手指一搭給他診脈,心疼道:“我給你開一副補藥,你天天吃著。如果出現一些副作用,就對別人說是我給你開的調理方子。”

八爺被四哥的動作嚇到,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吃補藥的一天,他張口就要拒絕。胤祚卻是眨眼便明白四哥的意思,勸說道:“你就吃吧,每天當羹湯喝就成。”

“天色要黑下來了。我明天早上要去密雲,先回去了。”說著話,四爺翻身上馬,看向六弟:“你也要註意身體。汗阿瑪要給皇家宗室子弟重點學習醫術,你有興趣也去看看。如果實在不想學醫,學刑部斷案,熟讀各國律法也好。只是記得叮囑汗阿瑪一句,女孩子也都學。”

四爺打馬走了,身後跟著一群侍衛。

胤祚見四哥走遠了,看向依舊怔怔的八弟:“前朝的皇帝中就一個吃丹藥的活得久。皇家一直不敢信任太醫。自己學醫也好。至於律法,也確實是一個方向。八弟,這件事你也關註一二。八弟,你放寬心,四哥給你開補藥,四哥關心你,你就按時吃著。”說著話,精致的面容露出神秘一笑,翻身上馬也走了。

胤禩望著天邊落下去的太陽,眼見夜幕降臨,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學習醫術?

學習律法?

汗阿瑪要兄弟們都想想後面一百年的國策,四哥想到的是學醫術和律法。

世代做大夫或者訟狀師也好。免得將來大清滅亡,宗室子弟去拉黃包車。

至於“不可冒犯、不可誘惑、不可動搖”胤禩唯有苦笑。如果自己能做到這一點,還是自己嗎?如果自己做不到這一點,人生的路又該怎麽走呢?這些年來,他被四哥提著推著,硬是頭皮朝前走,會走到什麽地方呢?

胤禩牽著馬,領著一隊伍侍衛們,慢悠悠地走到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馬蹄子聲踢嗒踢嗒。

*

第二天,八福晉一大早就收到四哥送來的滿滿一大箱子補藥。她以為八爺這段時間真的累到了,忙乎將補藥給燉上,吃早餐的時候端出來,關心道:“爺,四哥給你送來的,前面七天一天三頓吃著。我給你燉好了。”

八爺望著冒著熱氣的黑色補藥羹湯,第一反應是四哥想毒死自己。

“……這能吃嗎?”八爺滿臉為難。

“當然能吃。”八福晉一臉篤定,奇怪地看他,“四哥開的方子,還沒問你要銀子,你就偷著樂吧。還問能不能吃?”

八爺無力地伸手搓臉,煩躁道:“好吧,我吃。但是我告訴你,四哥也說了,會有一些副作用。”說著話,他端起來羹湯一仰脖子一飲而盡。放下碗,目光嚴肅地望著八福晉。哪知道八福晉巧笑倩兮:“爺,能有什麽副作用?難道是犯困?這都是小事,正好你多休息休息。”

八爺嘴角一抽,一句話也不想再說,端起來豆汁兒碗,夾起來小包子,用著早餐。

夫妻兩個吃完早餐,八福晉去照顧醒來的閨女,八爺在心裏念著“不可冒犯、不可誘惑、不可動搖”,去了戶部衙門。

戶部追債、理藩院接待外國使團、廣善庫放出去的銀子收益等等,八爺都不關註了。康熙組織皇家宗室子弟以及女孩子學習醫術,學習大清律、西方律法,他也沒有時間幫忙。莊王調理身體、胤祥和胤禵以及幾位親王在京畿地區清查宗室土地,鬧出來不少事情,刑部和大理寺整天忙碌不堪,胤裪和胤禑堅持彈劾那六位官員,還真的找出來其他證據。

這件事還要從胤祥胤禵清查土地租金查到的。

多的是全收完還倒欠的。比起廣東、湖南、江蘇一些世家收押租、預租的地方,部分北方世家確實還算善人了。這也可能是北方戰爭多的原因吧。

踢斛淋尖,用腳踢動裝滿糧食的斛鬥,使米粒密集充實,以便再裝;淋尖,糧食裝平斛鬥後繼續裝成錐形,而使米粒淋漓下滑。明清主家與佃戶的租率一般是六四分,或者對半分成,莊王的田地是特殊情況,制定七三分。不管怎麽分,總歸是給老百姓留活路的。但是執行過程中大不一樣。民間衡量糧食的鬥一般是方鬥,口小底大,按照對半分來算,裝滿一鬥麥子是120斤。但這些管事收租用的是長方形鬥,裝滿麥子後是75斤,再用木板刮平,鬥內是50斤,歸主家收入,刮下來的那25斤就叫“鬥尖糧”,分給莊子的管理人員。

一般主家知道,也允許這部分灰色收入存在,也是因為這能鼓勵管莊盡快地收齊租糧。一般一個莊子管事有5-10人,所有的“鬥尖糧”是管事的平分。

比如山東孔府南池莊有九個人管理,五月至六月收麥租,每人分二次,共分麥季“鬥尖糧”八鬥,也就是八十升,大概一人九升。到了秋季每個人分的不一樣,從三鬥到九鬥不一致,可能是和各自負責地塊的收成有關。

當然,“鬥尖糧”屬於一種不能明說的陋規,類似於官場的火耗銀子,沒有一定的數量,如果管事的良心壞,完全可能造成“鬥外多於鬥內”,也就是給管事的陋規多於正經的地租的現象。

但是,除了“鬥尖糧”,還有“地皮糧”,也就是佃戶交租倒鬥時撒到地下的糧食。

除了這兩種,還有“合子糧”,亦稱“驗升糧”。佃戶交租時,先從佃戶布袋裏,用小木升子盛出一升樣品由管事檢驗,這部分糧食就是“合子糧”,也歸催租的“小甲”所有……其中山東孟家和天津劉家的地租非常狠辣,莊子上已經有大半佃戶逃亡。而山東馬草坡戶十人聯名告狀孔家聖公府收對半租金頗為仁義,實際催租的“管事、小甲”多收地皮糧,報稱向來交租一鬥,加給小甲“地皮糧”一升。

這是一大問題。

而這個問題不光出在佃戶身上,連正經農戶也開始逃亡。——比如士紳之家要低價兼並土地,就算不是災荒之年也有辦法。雇傭地痞流氓截斷上流水源,農戶為了灌溉買水但是沒有足夠的銀子,管事們借高利貸銀子給農戶,結果農戶一年到頭的收入,還不夠還高利貸利息。

為了還錢,農戶們只能賣地變成佃戶賣兒賣女。

而變成佃戶後,不光要交納重重糧稅,還要進主家小作坊免費做工。

胤祥和胤禵等人一邊解救黑工,查封整頓作坊,嚴懲地方豪強;一邊統一制定t地租,劃出來大量土地給與佃戶補償,使得他們變成正經良民。

老百姓感激不盡,他們也很有成就感的時候,卻又發現問題,就是宗室土地沒有明確的劃分,糊塗賬太多。比如這片地,以為是莊王的,佃戶們卻認為是納蘭家的,還有認為是王府管家的,因為是管家在收租,莊王和納蘭家都不知道自己具體有多少土地。

更有好多土地,其實都是地方豪強勾結佐領、管家、流官們“投獻”在宗室名義上,宗室更壓根不知道。這樣他們就不用給朝廷交稅,也不用給宗室交稅。

如今孔府主要財產是歷代朝廷劃撥的祭田,賬面上是多達3600大頃,合108萬市畝。而在清初田畝數量不足此數,大清進關後劃撥了一部分沒收而來的明代魯王、德王王府莊田給孔府,康熙去曲阜祭拜後又劃了部分土地給孔府,才有如今的規模。但實際上孔府也有十幾萬畝的“投獻”土地,孔府也不知道。

胤祥和胤禵將這件事匯報給康熙。康熙長嘆口氣說:“不聾不啞不做家翁,這些地方之事,朝廷都管不到。但是孔府乃是儒教門楣必須註意名聲,胤祥你給孔府寫封信,督促他們整治土地之事。至於宗室的土地,全部丈量清查,劃分清楚界限。”

“兒子遵旨。”

胤祥胤禵連同親王們在外頭奔波丈量土地,遇見民間太多糾紛冤案等等,實在觸目驚心。而他們和康熙都沒想到的是,胤裪和胤禑順著這件事重點去查天津劉家,還真查到劉家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大肆圈占前朝藩王和皇親國戚的土地,從二等世家變成一等世家。兩個人彈劾劉家,哪知道劉家也喊冤,說那些土地本就是劉家的。

胤裪和胤禑再去查,這土地還真有一部分是劉家的。——劉家在前朝時期,“投獻”在藩王名下免於交稅的土地。

劉家理直氣壯。

但是胤裪胤禑和胤祚胤禩一商議,就有了新名義討伐劉家。——補上從前朝就偷稅漏稅的銀子。

*

兄弟兩個理直氣壯,在大朝會上聲稱,如果劉家不補上幾百年欠的稅銀,說明這土地不是劉家的,乃是幾百年來的無主之地。朝廷有權利收回,分給種地的老百姓。另外,那些老百姓也不應該是佃戶,而是朝廷正經良民。因為劉家不是正經家主,無權去收租。

另外劉家的進士有多少,正經的免稅土地該有多少,實際的免稅土地卻是三倍不止,這些瞞報土地也是一方面。胤裪胤禑強烈建議取消劉家人在前朝的所有進士身份,收回土地免稅權。

此舉將劉家人逼急了眼,劉家聯合所有滿漢地方一起給康熙上折子,何為藏富於民,何為大家一起吃肉喝湯,何為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康熙也被這兩個兒子的大膽之語驚住。康熙無奈地和兩個兒子苦口婆心地說:“有些事,皇家和朝廷也管不了。因為這人間就是本就這樣,一級壓一級,弱肉強食……”但是胤裪胤禑認準了死理。胤裪說:“如果講道理,兒子站在道理的一邊。如果講弱肉強食,兒子為強,他們為弱,百姓最弱。兒子就是要幫助百姓教訓他們。”康熙忍不住傻眼窒息。康熙想說,你沒那麽強,連你四哥都每天被刺殺,你這樣也會被每天刺殺,但你能躲過一次刺殺就不錯了。

但他面對這兩個年輕天真愚蠢沖動倔強的兒子,實在不忍嚇唬他們的一顆赤子之心。

與此同時,卻有劉家的對頭世家姜家趁機要低價強買劉家土地,添油加醋地上折子告狀劉家。劉家反擊。

經過共同的親家潘家的調解後,兩家暫時和好。但是姜家嫡系小兒子的大婚,沒有邀請劉家。劉家的一個子弟在大婚這天上門大罵擾亂婚禮,其他世家紛紛勸說,結果也不知怎麽的,說到劉家是劉邦後裔,應該特別尊重等等。但是姜家不認可這個說法,說天津劉家乃是假冒劉邦後裔。這事情又告狀到康熙這裏。

北方地區確實有不少劉邦後裔。但是目前有記載的是,山東地區存在多個以劉邦為祖先的劉氏宗族,山東洪開振廣、奉繼書國劉氏,山東蒲鞭堂劉氏乃是劉邦二哥劉仲後裔,山東清河劉氏、山東菏澤劉氏,族譜記載與劉邦有淵源。這些族群在譜牒中明確記載了與劉邦的直接血緣關系,屬於劉邦後裔的典型代表,也是山東一等豪門世家之一。至於天津劉家的來歷,朝廷也不確定。

但是這件事處理不好,就會變成朝廷苛刻漢朝皇家後人。

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是優待前朝皇家後人,凡是殺害前朝皇家後人的皇帝都有殘暴的名聲。這也不光是名聲,也是綜合考慮,皇家和很多大世家幾代聯姻,你殺了皇家,怎麽對待這些大世家?你殺了前朝皇家後人,將來你的朝代亡了,繼任朝代怎麽對待你的後人?

*

康熙和大臣們商議,孫子孫女們旁聽。

胤祚和胤禩對視一眼,胤祚起身道:“汗阿瑪,兒臣建議,追繳山東劉家和天津劉家的稅賦,革除部分進士功名,收回部分免稅土地歸於農戶。同時鑒於劉家乃是劉邦後人,冊封天津劉家和山東劉家嫡系做承恩候,舉家搬到京城定居。

胤裪和胤禑也認同,胤裪同時建議:“汗阿瑪,宗室清查出來的匿名土地,也歸於農戶。這樣一來,佃戶少了,能做黑工的人少了,這些人不願意正經雇傭工人,一定會想其他辦法壓榨工人。兒臣建議朝廷對民間小作坊加大管理。”

大臣們震驚之下,猛地醒神。

自從漢朝為了打壓豪門,把高官豪富之家遷到各皇陵陵邑中去,將有實力的豪族控制在長安,以便鞏固漢朝的統治。自此以後,各朝各代都這般操控世家,否則當年黃巢怎麽可能在長安將大世家嫡系一起全殺了?如今法國的路易國王建造凡爾賽宮將所有老貴族養在宮裏?

大清也開始了這般操作了嘛?

地方豪門劉家大舉搬遷,不說搬到京城後失去地方豪強的自由,他們名下的大量土地作坊,估計也無法保留。加上補上的大量稅賦後失去的土地損失,財富大縮水是一定的。而朝廷送出來的只是一個爵位,卻不光能彰顯朝廷仁義,還能有大量自有農戶感激朝廷,給朝廷交稅,六阿哥不愧是號稱鬼見愁的皇子,算計到骨頭裏。

當然有了爵位身份和名聲上很好聽。但是劉家到了京城後,一塊瓦片掉下來砸到三個貝勒的地方,就算有個爵位又能算什麽?

至於對工人施恩的另一面則是稅賦。黑作坊不交稅。一旦朝廷加大管理必然要補上稅賦!

滿洲大臣無所謂還有點幸災樂禍。皇家宗室勳貴都被劃在京城五令不得外出,憑什麽世家就可以逍遙在地方當土皇帝?至於整治黑作坊,必須的!地方豪強一面欺壓農戶工人,一面偷稅漏稅,實在可恨。

漢家大臣想反對,卻又擔心康熙想到自家,也要自家搬到京城,難免畏手畏腳。他們老家在地方上可也都是豪門啊。

尤其李光地,他家可是唐朝宗室後人,他恨不得當隱形人。

只聽康熙摸著胡子笑道:“四個孩子天真爛漫,但他們的建議都有道理。如今既然漢朝皇家的後人出來了,朝廷不能虧待了。張廷玉擬旨,天津劉家和山東幾個地方的劉家嫡系冊封承恩侯,舉家搬到京城居住,編入正紅旗漢軍籍。還有一件事,之前部分明朝宗室分別改姓為周姓、王姓、廣姓、東姓、張姓、莊姓和嚴姓。如今部分宗室後裔又改回了朱姓,朕很欣慰。朕多次下令尋訪前朝皇家嫡系後人,多年來未有結果。但如今有一位朱由榔的後人在桂林之地被找到,正在回京途中。朕打算以禮召見,並給予優厚的待遇,且封為承恩侯,建府供其居住。讓他年年到明陵主持祭祀列祖列宗。同時把他編入正紅旗漢軍籍之內。令,有禮部查找唐宋皇家後人,依此例封賞。”

端坐一邊小書桌的張廷玉看一眼李光地慘白蠟黃的臉,恭敬地回答皇上一聲,提筆迅速書寫。

陳廷敬思考片刻,語氣艱難地說道:“皇上,臣也認為四位阿哥說的都有道理。只是如果對民間小作坊加大管理,執行過程中難免會有誤差,造成地方動亂。微臣以為,地方安穩第一。就怕這些豪強失去暴利後蠱惑百姓,行大不義造反之事。”

李光地穩穩心神,安慰自己反正自家不是唐朝皇家嫡系後人,不怕不怕。他跟著說道:“皇上,地方上民風不開化,消息來源不正規,老百姓極其容易被人誤導。比如宗室土地的事情,一旦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和親t王們離開,這些豪強欺壓百姓之事必然覆燃。”

有他們帶頭,其他大臣也勸說皇上,藏富於民,大家一起吃肉喝湯,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康熙一直摸著胡子面帶微笑耐心地聽著,胤裪冷漠道:“諸位,國家有如此多的弊端,部分老百姓備受欺淩活得水深火熱,難道我們不管不問嘛?我聽你們說這麽多,居然沒有一位提出來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是一味勸說汗阿瑪不管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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