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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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番外
◎戶部追債三◎
八爺拉著大哥就朝外跑, 胤禔剛跑出來就看見太子氣勢洶洶地進來，排隊的眾人都在行禮，太子理也不理, 他打千兒行禮，一起身湊近他小聲道：“太子殿下, 臣有事情稟告。”
太子知道他是阻攔自己，一揮胳膊面目猙獰道：“你滾開。”胤禔小聲威脅道：“你有本事在眾人面前和我鬧？我就和你說幾句話。”說著話，硬是用大力氣拉著太子出去戶部。
八爺一看太子憋紅的臉偏還要體面沒有大鬧, 回屋去端著一盤包子一邊吃著一邊踱步出來, 含笑地朝驚疑不定的官員們打個招呼，來到庫房這邊, 剛過小門便看見庫房前的小廣場上，跪齊了戶部上下所有官員，加上庫丁。混賬四哥端坐在正對面，身著深青色長袍, 端茶杯的動作優雅, 不怒自威，沈穩的氣場鎮懾所有人。
他走近一看，跪著的官員有的在瑟瑟發抖, 有的無聲流淚, 有的一臉灰敗……而混賬四哥眉如劍戟，目若星辰, 看向自己的一眼仿佛能看穿人的內心深處，靜謐中透出威嚴。八爺忙拿出端正態度, 肚子裏卻又忍不住暗自咒罵混賬雍正一身平常的素凈長袍也能穿出淡定從容風範, 果然是人間活閻王。
他將吃包子碟子放在茶桌上, 給四哥請安。
四爺放下茶杯：“八弟起來。”
面如冠玉, 卻難掩從骨子裏的英氣與威嚴。怪道混賬雍正明明長得好，卻沒有人註意他的容貌，實在是氣場太盛，這輩子他就算不端著冷臉了，也在舉手投足間，無需多言便令人心生敬意。八爺肚子裏琢磨琢磨語言，猶豫片刻道：“四哥，大哥來找你出發。太子殿下剛好來此，大哥遇到，拉著太子殿下出去戶部了。”
“知道了。”
！！！
聽聽這冷漠的三個字！八爺反骨上來，瞥一眼偷偷用救命一樣的眼神看自己的官員們，苦笑道：“四哥，外頭等著還錢的官員們都在排隊。”
“你和施世綸照顧著。“
“四哥，這戶部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出現的，累年積弊，這些人也只是隨大流。四哥，大哥……”
四爺擡手腕看看腕表，看向他的一眼深邃如淵，嚇得他小心肝亂顫，極力穩住自己。他還以為混賬四哥要繼續罰跪，卻聽四哥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和大哥出發，這裏八弟照應著。”四爺起身，面對這群官員：“既然八弟給你們求情，都起來吧。”
八爺驚訝，卻又忍不住喜上眉梢。混賬四哥在人前還是給自己面子的！今天成功收割一波人心！
他矜持地等著四哥走後，戶部官員如果感激自己，就聽到戶部侍郎薩隆阿磕頭流淚道：“四爺，奴才等有罪，不敢起。”
八爺臉上一冷，心裏好一句國罵！
八爺卻不知薩隆阿心裏也是叫苦連天。四爺很高，坐著也顯得身形高大修長，他的五官比普通人要更深邃一點，眉眼慵懶且威嚴，睫毛很濃很長，在眼底壓下的陰影很深。那雙眼睛的眸色漆黑如深淵，擡眸轉眼都是冷意疏離，無形中要他懼怕不已。四爺這樣不笑的樣子真嚇死他了，他寧可四爺打他一頓板子。薩隆阿哭道：“奴才等有罪，請四爺責罰。”說著話，伏地不起。
八爺臉上肌肉抽搐，氣得！
只見戶部所有官員跟著一起伏地，一起哭求：“求四爺責罰。”
八爺猛地一擡頭就要求四哥狠狠處罰他們，一眼看見混賬四哥眼神堅定如炬，嚇得他也不敢吱聲。
混賬四哥唇齒間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自帶權威光環：“按理說，戶部的事務不歸爺管t，爺也忙得很。可是爺既然看見了，那就管一管，既是對汗阿瑪和大清負責，也是對你們負責。既然知道有錯，先去找汗阿瑪和太子殿下請罪。莫要以為是習規便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這兩天盤點出來戶部所有現存的庫銀和銀票。等爺回來對賬。八弟跟著一起盤點。”
冷峻的目光看過來，八爺硬著頭皮承諾道：“弟弟保證清查一遍。”
“嗯。”
“奴才等去和皇上、太子殿下請罪！奴才等一定徹底盤點清楚庫銀。”戶部所有官員們瞬間中氣十足，精神百倍！
阿彌陀佛！活閻王忙得很，不能親自處罰他們，還不能親自盤點！皇上顧念老臣，太子殿下寬仁，八爺也是和善人，自己盤點能將虧空的庫銀盡可能補上！額涅啊|娘啊，老命保住了！
薩隆阿哽咽著，字字發自真心：“四爺，奴才無知蠢笨，耽誤四爺時間。四爺事務繁忙，奴才等萬請四爺保重身體。”
“多謝你們關心了。”四爺目光微合：“這兩天事情多，諸位加班辛苦了。八弟，照顧好同僚們。”
“弟弟記住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把米還是自己！八爺望著四哥擡腳離開的身影，瞅著互相攙扶起身的官員們，心裏怒火升騰，只是習慣性地不流露出來。
四爺大步流星地出來小門，微微仰臉便看見戶部院子裏排隊的官員們。一群官員們偷看一眼，四爺一身家常長袍，深邃立體的面孔帶著愜意閑適的神情，骨子裏透出來的尊貴和英挺，讓他天生就有種氣度和權威的感覺。瞧這看透世間權力鬥爭的銷魂眼神！瞧這英姿颯爽清朗高華的霸氣姿勢！這怎麽就是活閻王呢！官員們趕緊警醒自己，嚇得行禮的動作都帶著慌亂：“給四爺請安。”
“諸位請起。施世綸呢？”
“四爺，微臣在這裏。“
施世綸從屋門口小跑出來，躬身行禮。
四爺微微點頭，此刻那份威嚴卻被唇邊露出的一抹憊懶的淺笑弱化，讓人心醉神迷。
“辦好差事，照顧好同僚們。晚上戶部加班，吩咐廚房準備飯菜。”
“嗻！”
四爺出來戶部，問守在門口的小廝趙勇：“太子殿下和直郡王離開了？“
趙勇哈著腰恭敬道：“四爺，太子殿下和直郡王說了幾句話，一起進宮了。“
“八弟吩咐你在這裏等著太子殿下？”
趙勇心頭突突跳，裝傻地摸頭嘿嘿笑：“四爺，奴才，奴才不敢說。”
“嗯。你進去用飯吧。“
傅鼐領著十個侍衛從戶部對面的酒樓走過來行禮，四爺點頭，一躍上馬，直奔暢春園。
暢春園澹寧居外間，太子和大爺也在等候見康熙，裏面出來一群內務府官員，一個個耷拉臉，一臉流淚悔過的樣子。眾人互相行禮說話寒暄，小太監進去通報。
屋裏，康熙剛發作內務府，從上到下罰了一遍，胤祥正在勸說。聽到小太監通報，康熙無奈道：“這是戶部也出事了呢。叫那三個混賬進來。”
兄弟三個進來屋子，瞧著康熙的冷眼，一起打千兒行禮，康熙忍不住嘆氣：“都起來。說吧，戶部出了什麽事情了？”
胤祥早在他們進屋的時候站起來退到一邊，默默地給三位哥哥行禮。
太子抿了抿唇，首先道：“汗阿瑪，四弟在戶部發現戶部上下一起貪墨庫房銀錠，罰了戶部所有官員一起跪著，兒臣收到消息後去看看，在戶部遇到大哥。大哥說內務府貪墨達四倍以上。問兒臣知道如今戶部庫房銀子和賬上能對上嗎？差多少？兒臣慚愧，不敢回答。所以前來和汗阿瑪請罪。兒臣沒有管好戶部。“
胤禔一臉沈穩，英俊的面容接著道：“汗阿瑪，太子殿下這番話才像他該說的話。四弟得罪人處罰戶部官員，他若一去做了好人了，四弟這番功夫白費了。“
康熙頓時拉長了臉。太子咬牙切齒：“汗阿瑪，兒子只是一時心急。戶部的貪墨乃是多年累積，從開國到現在便是如此，一開始就是為了獎勵功臣之後才讓他們做庫丁。”
康熙怒聲道：“胤禛，你怎麽說？”
四爺嚴肅道：“汗阿瑪，兒子著急和大哥出發，吩咐八弟領著戶部官員盤點清楚庫銀和銀票。兒子知道一塊豬肉從人手中傳遞，越傳越小。銀子從地方到戶部，從戶部到地方，越傳越少。先皇特意將這項肥差給功臣後人，也是基於此項考慮。只是凡事有個度。一個庫丁進出一次庫房可以拿二百兩銀子，庫房一個月開九次。庫丁還要上下打點戶部上下官員，其他所有知情官員，長此以往，戶部的庫銀很難留下一半。”
這個數字震驚得康熙霍然起身，煩躁地在屋裏踱步。
“內務府貪墨，戶部貪墨，朕記得上次內務府懲治貪汙，查抄出來的財物觸目驚心。那批人的家眷都還在寧古塔。這次朕既然給與內務府官員寬仁，也給他們寬仁，……”正說著，李德全在門口探頭，康熙問道：“什麽事？”
李德全哈腰道：“皇上，三爺和七爺準備出發，發現偷偷跟著的弘暉阿哥和二格格，抱著二格格領著弘暉阿哥來了。”
！！！
四爺登時怒道：“汗阿瑪，兒子狠狠收拾這兩個混賬！”
康熙本來又驚又嚇的，聽到他這樣說，反而對他生氣了：“你要怎麽收拾他們？打一百板子？朕看你才是混賬！”
四爺：“……”
康熙吩咐李德全：“領他們進來。”
李德全跑走了，四爺不甘心地講理：“汗阿瑪，這麽小就偷跑，可見實在頑皮。小米粒還不到四歲。弘暉居然能帶著小米粒偷跑，確實該打板子。”
“朕看朕應該打你板子。”
說話一落，胤祉抱著小米粒，胤祐牽著弘暉進來了，一起給康熙行禮，弘暉和小米粒本來淹頭搭腦的，一見到瑪法和阿瑪，張大嘴巴“哇”的一聲就嚎哭出來：“瑪法，阿瑪，我們也要去看姑姑，我們也要去辦差。哇哇！”
康熙一看孫子孫女的眼淚，立時心疼了，摟到懷裏哄著：“不哭不哭。瑪法帶你們出宮玩耍，好不好？想要辦差，瑪法也答應。過些天有大清和西洋各國的學習比賽，你們幫助籌辦，這樣不哭了吧？”
弘暉淚眼朦朧地看著瑪法和阿瑪，一癟嘴哭道：“瑪法，辦差的事情說定了啊，不忽悠弘暉啊。瑪法，姑姑們和表哥表姐們也來參加比賽嗎？瑪法，弟弟妹妹們好幾天沒和阿瑪一起用飯，我們想阿瑪。瑪法，比賽我們也參加啊？”
小米粒轉頭不舍地看看阿瑪，抱住康熙的大手哭著撒嬌：“瑪法，阿瑪去密雲辦差不能在家，我們也去密雲玩耍啊，皇祖母和小姑姑們也一起去。瑪法，比賽有打架的嗎？孫女也要參加。”
康熙瞅著胖墩墩的胖孫子胖孫女笑得合不攏嘴，一邊套手帕給他們擦眼淚，一邊哄著道：“瑪法都答應你們。帶著你們看軍事演習，再去看大海和新港口。不哭了啊，哭得眼睛都紅了。午飯吃了嗎？”
弘暉和小米粒一起搖頭，一起摸著肚子喊道：“瑪法，餓。”
“李德全，快去廚房上來幾樣孩子的吃食。胤禔胤禛胤祥，你們走吧。太子，你去上道折子，看戶部的事情怎麽處理。胤祉胤祐，你們順道去一趟寧古塔，看看寧古塔現在怎麽樣了，看望流放之人，要他們好生反省，好好過日子。有合適的，酌情特赦回來。都是有功於大清的老臣後人，抄家流放了承受代價，可朕怎麽能不顧念？弘暉小米粒，你們也要記住了這點。”
胤祉胤祐行禮離開。
兩個孩子一起古靈精怪地歡呼：“瑪法，我們記住了。犯大錯就狠打。但是情分要顧念著。”
“乖。來，我們出來喝點水，大熱的天跑一趟外頭，還專門換了出門的大衣裳，瞧瞧這熱的一臉汗。”康熙越看兩個孩子越是歡喜，領著他們出來，小太監熱情地上前照顧擦臉脫大衣服喝水吃荔枝。
四爺運氣運氣再運氣，待要說話，胤祥一把拉住四哥胳膊，硬拉著他出來屋子。幾個兄弟一起和康熙行禮告退，康熙揮揮手，弘暉和小米粒熱情地喊著：“阿瑪，等著我們去密雲哦。”四爺冷著臉硬擠出來一句：“照顧好自己，好生孝順瑪法。”
弘暉和二格格這才意識到阿瑪生氣他們偷跑，嚇得一縮脖子大聲道：“兒子/女兒記住了。阿瑪放心。”邁開小短腿就站到瑪法身邊，一把抱住瑪法的大腿伸頭偷看阿瑪。
四爺面容嚴肅，兩個孩子嚇得將腦袋埋到康熙大腿後。康熙彎腰揉揉小米粒腦袋上的小揪揪，對他一瞪眼。氣得四爺轉身離開，還沒出來屋子就聽到兄弟們的偷笑聲。
太子一臉看熱鬧的愉悅道：“四弟啊，你的t報應來了。哥哥真高興。”
四爺：“……”
胤禔咳嗽兩聲，朗聲笑道：“四弟，弘暉和小米粒隨你，勇氣可嘉有前途。”
四爺：“……”
胤祥不忍心看四爺的焦慮擔憂，安慰道：“四哥，汗阿瑪疼孫輩，但等安撫好弘暉和小米粒後，會告訴他們如何照顧自身安全，偷跑有危險。”
四爺長長嘆氣：“我相信汗阿瑪。只是，汗阿瑪都沒問我們餓不餓。太子殿下、大哥、十三弟，我餓了，到現在還沒有用午飯。我們去哪裏吃點兒？最近事情多，不敢喝酒。”
“阿彌陀佛，你也知道吃醋的滋味兒才好呢。”太子冷笑，渾身上下都是幸災樂禍。就連胤禔都看熱鬧地嘿嘿直樂。胤祥卻是關心四哥：“一般的酒樓四哥吃不習慣。鑲藍旗人掌院學士德格勒，哥哥們記得嗎？他一個孫子五十在北京剛開了一家，我們去嘗嘗？一個鍋子分兩邊，一邊辣湯，一邊清湯。還有番茄湯、海鮮湯、豆腐湯、玫瑰湯菊花湯……樣式多得很。每天用大骨頭熬制上湯打底，油鹽醬醋各色醬料都是好的，蔬菜肉菜都是新鮮幹凈的。太子殿下和大哥吃辣的，四哥吃清淡的。“
胤禔感興趣道：“大夏天吃鍋子出汗過癮。不過，一個鍋子還能分清淡的和辣的？”
“德格勒被罷官後整天督促兒子孫子讀書，五十以前和我在街上玩耍的，不堪重壓找到我哭求，我就幫了幫他，安排他去當了兵。哪知道這小子去長江駐防後，因為水土不服思念北京不想交際，和當地船工混在一起吃吃吃，學船工在此用瓦罐煮食驅寒，研究出來適合將士們吃的鴛鴦鍋子，照顧能吃辣不能吃辣的人，在長江邊開了五家飯店生意很好。我進了兵營後調他回北京，他又研究了北京口味的鍋子。”
太子白他一眼：“有你的股份？”
胤祥頓時糾結：“他要投到我門下，給我六成股份，將鍋子生意多開幾家，我怕汗阿瑪說我與民爭利，拒絕了。他給我送銀子我也沒收。”說著話，瞄著四哥。四爺笑道：“吩咐他前來伺候著，我們和他談談。”
“多謝四哥！”胤祥驚喜。太子卻冷哼：“四弟你就寵著他！罷了，我們都去看看，給我們的寶貝弟弟掌掌眼。”
胤祥低頭臉紅。
胤禔豪邁大笑：“四弟，你一直當十三弟是小孩子一樣護著，太子殿下也跟著護著呢。”
四爺大方笑道：“弟弟多謝太子殿下。”
“哼！”
太子擡腳先走，大哥四弟十三弟跟上。
哥四個和侍衛借的兩輪車，大長腿蹬起來，很快便到了。火鍋店位於東城區西北部的賢街，國子監孔廟所在。靠an定`門內大街。距離老百姓口中的四爺府八爺府非常近。到了“長江鮮鍋子”店門口，一眼看見裝修典雅的店鋪、長長的年輕人排隊隊伍，四爺驚訝：“這火鍋店生意如此好。”太子又笑了：“四弟，你家門口的熱鬧，你都不知道？”
胤禔樂了：“原來是長江鮮鍋子，我還帶弘昱來吃過，味道很好。四弟，你多久沒有溜達大街了？”
四爺摸摸鼻子：“二哥、大哥，我最近確實沒有帶著家人出來用飯。”
胤祥自覺道：“二哥、大哥、四哥，我們從另外一個門進去。”說著話，領著哥哥們推著車子，來到火鍋店一側掛牌“私房鍋子”的店門，門口清凈，五十已經領著護院跪在門裏恭候：“奴才給太子殿下、大爺、四爺、十三爺請安。”他一身“丁”字後勤兵打扮，粗黑的長辮子垂到腰間，聲音克制穩重，卻還是透著一股顫抖的驚喜。
太子打眼一瞧，便看出他的年輕青澀、細心穩重。而他身後的護院看著都是蒙古兒郎。
“五十，十三弟說你到長江駐防，經常和當地船工在一起，這很好。學船工用瓦罐煮食驅寒，還能進行改良，更好。起來，帶著我們去嘗嘗。”
“嗻！嗻！……”
五十猛地意識到自己激動得說了重覆的話，慌忙起身給四位爺停好車子，彎腰領著四位爺穿過屏風走廊，進來露天一院，院子絕妙幽靜，四九城大戶人家基本的講究裝修、細節滿滿，想是消夏賞秋的好地方。再進門，整套硬木家具古樸風雅，雕花碧紗廚隔斷成一個個單獨包廂，幾個店小二服飾一樣，年輕幹凈利索，緊張卻也不顯得卑微，反而有種樸素的親切熟悉的感覺，隱約有點讀書人的斯文。
等店小二一開口，太子聽出來口音，頓時瞅著胤祥笑。
胤祥一臉驕傲地笑道：“二哥，護院和店小二都是蒙古和盛京子弟。他們來北京進學上門見我，我便安排他們不上學的時候做工，賺點生活的錢。廚房也有學徒。還有其他年輕人來北京的，分到其他地方做工。”
太子難得點點頭，讚許道：“家境不好還能考進來北京學習，說明學習很好。十三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點做得很好。”
五十行禮退下，去廚房看著上菜。哥四個在一件幹凈私密的小房間裏坐下來，品著上佳的新雨前龍井茶，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絲竹聲聲，店小二進來點燃碳火，用的是無煙碳。太子臉上的滿意多了一分。
細嫩、肥瘦相間的羊後腿、羊裏脊現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從新鮮的蔬菜到各式菌菇，從爽口的豆腐到鮮美的海鮮，依次上來。
等鍋子開了，剛準備動筷子，五十進來通報，八爺來了。太子笑道：“嘴巴長的，吃頓飯他也趕來。喚他進來。”
胤禩一頭一臉的汗水趕來包廂，匆忙給哥哥們請安，胤祥見他進來便起身站著，等他起身後給他請安。五十捧著毛巾上前，胤禩抓過來毛巾擦臉，接過大蒲扇用力搖著，這才緩口氣說道：“二哥、大哥、四哥、十三弟，戶部追債進展到現在一切順利，只是出來一個事兒挺棘手。有人密報，之前被刑部判貪汙罰沒銀子的官員，目前查實的有六個，家境非常富裕，在外名聲非常好，兩袖清風清廉正直，卻是不光幾年甚至十幾年還沒還完欠款，還借戶部銀子。”
太子淡淡微笑：“八弟，坐下一起吃點兒，邊吃邊聊。”
於火於鍋，唯沸唯湯，五味入神。每一種食材都在滾燙的湯底中釋放出獨特的味道，與羊肉的鮮美相互交融，構了一鍋層次分明、口感豐富的美味佳肴。各取腹所需，各吃口所長。
胤禔吃得痛快，辣的他滿臉通紅一腦門熱汗，用毛巾擦擦臉，望著翻滾的火紅辣鍋子感嘆道：“精髓在於湯底的熬制、食材的選擇與搭配、調料的搭配。”
四爺夾一筷子燙青菜放到料汁碗裏，挑唇笑道：“一群人圍坐，享受著熱氣騰騰的鍋子，邊吃邊聊，這種溫馨的氛圍很好。”
胤禩重重點頭：“很溫暖的感覺。在寒冷的冬日裏、炎熱的夏日裏，都找到歸屬感與安全感。”
太子吃的優雅斯文，只是嘴巴通紅，聞言矜持地笑道：“年輕人喜歡，中老年也喜歡。只是這牛羊肉海鮮如何保持日日新鮮？”
胤祥解釋道：“五十正在和幾家鏢行談，一個城市談一個鏢行，運送關外的牛羊肉進京，從海路送海鮮進京。但是多家鏢行在一起不好統一管理。本來想和寧波幫的民信局合作，可是他們的時間也不能保證，且費用很高。我便想著，開一家類似民信局的快速傳遞局，只是這樣一來就需要生意很大，只是一家店的話沒有必要。正好這家店目前每天客滿，五十便想多開幾家店，他很是心動。但是我認為，這樣有點兒為了吃醋包餃子，奇奇怪怪的。”
“這樣做生意，不成。”太子一句話下結論。
“你有好的辦法？”胤禔故意問道。太子微笑：“我沒有好的辦法，”眼神瞄著混賬四弟，“四弟，你看呢？”
胤祥不由地蹙眉：“二哥、大哥、四哥、八哥、這件事不成就不辦了。單開一家鍋子店也挺好。”
胤禩卻和太子一起看向混賬四哥：“四哥，你一定有辦法。”
四爺放下筷子，端茶杯呷口茶，星眸回望兄弟們，淡淡笑道：“我有個提議，二哥和兄弟們商議商議可行否。”
“四哥！”胤祥著急。“四哥，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煩心。”
太子乜他一眼：“你四哥想辦法，還能累到他了？如果不能行我們也會說不行。”
胤祥肅容，絲毫不讓地刺他：“我知道四哥給大哥介紹生意入股，你吃醋呢。四哥關心二哥，喜歡昭兒侄女，一定會想辦法的。這件事不行就不行了。”
“我就是吃醋。”太子冷笑承認了，無賴道：“你怎麽著？”斜了一眼胤祥，看向混賬四弟，氣惱道：“快說！”
“四t弟，你有主意就說。沒有主意就不說。”胤禔不耐煩地看太子一眼。“內務府任由你花用，一個月你能花四五萬兩銀子，將來孩子們婚嫁不光有內務府出嫁妝，汗阿瑪也會補貼，你還需要擔心什麽？”
“我什麽也不擔心。”太子挑眉懟道：“我就是吃醋了！”
胤禔生氣了，也挑眉懟道：“你多大的人了？”
“你甭管我多大。”
“你！”
“我什麽？”
眼看兩個冤家哥哥放下筷子吵架還要打架，胤禩胤祥忙一個拉一個，一個勸說一個。
“大哥先別吵，聽四哥怎麽說。如果四哥有主意，皆大歡喜。”
“二哥您吃醋吃得對。二哥有權利吃醋。二哥我理解你的心情。”
胤禔：“哼！”
太子：“哼！”
胤禩和胤祥一起看向四哥。
四爺原本散漫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些認真，薄唇露出一個懶懶的淺笑，款款道：“二哥，大哥，八弟，十三弟，你們想過，驛站嗎？”
咚咚咚咚！
一時寂靜的房間裏，是四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胤禩反應最快，脫口而出：“四哥你想要用驛站送貨？”
太子震驚道：“混賬老四！驛站乃是國家糧道和軍道專用。豈能用於私人送貨？”
胤禔也是吃驚不已，但是太子這樣說，他反而習慣性地反駁：“驛站是國家糧道和軍道專用，但是這些年來國家太平，驛站已經變成官員親友們的免費客棧，附帶免費吃喝，免費馬匹。外加商人歇腳的安全站點。驛站裏的人整天閑著無所事事，拿驛站當客棧做生意，每個月還領朝廷俸祿。”
“豈有此理！你們知道這些為什麽不上奏？”太子這次是臉色鐵青。“如果邊境發來八百裏加急，還能安全到北京嗎？”
“這個你倒是放心。驛站的人心裏有數。”胤禔摸著下巴，琢磨道：“四弟的提議，有可行性。驛站的人不用白不用。但是，要怎麽用呢？”
兩個哥哥一起看向四弟。胤祥生怕四哥因此擔責任，急切道：“四哥，驛站不可用於私人用途。”胤禩一雙溫潤的眼睛中透出深不可測的揣摩，不敢置信地瞪圓：“四哥，你想發展大清民間物流？”
四爺十指相和、頭與目光漸漸擡起，眼神逐漸聚焦於遠方，擡頭仰望著不知名的遠方，好一會兒，輕輕點頭：“到了這時候了。”
“……這倒是。大清南北之間的物品傳遞需要越來越大，老百姓托送東西或者寄信，一般都是私人捎帶，或者找商人托送。寧波商幫搞得民信局時間久，費用高，信用度低，一路上遭遇事情多耽誤時間且有很多丟失風險，不能勝任百姓目前所需。新興的山東幫民順局只在北方活動。如果驛站平時作為民間物流來用，也是物盡其用了。”
太子和胤禔互看一眼，同時思考。
胤祥劍眉微蹙：“八哥，如此一來，驛站的人事務繁忙，會不會人手不夠用？”
“不會。驛站只負責收發轉運，不派信件物品到每戶人家。將一個縣的物品打包一起送到固定的點後，有衙役通知給裏長或者村長，附近的人自己去取。”胤禩斬釘截鐵。
“這倒是可行……”胤禔喃喃，隨即激動地猛地一拍大腿。“用地方上的部分閑人，無需添加人員。反而對老百姓有利。到了戰時，驛站的人也不會耽誤軍情。”
胤禔看向太子，兩眼發亮：“你這下心裏舒坦了吧？民間物流是小利，但是一旦操辦起來，必然數量驚人。你拿一成兩成就夠孩子們的嫁妝了。如果你拿股份自己花用了，那就不要拿了。”
太子凝視混賬四弟。
這個擡頭仰望的動作，他不確定如何理解，只恐自己理解錯誤。在這個動作裏，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四弟內心裏一種近似於傷感，與對“到了這時候了”的欣慰，所摻雜出的一種情感。
太子款款道：“這麽多年，我們忙來忙去，終於要大清老百姓有銀子活動起來，放心大膽地互動衣食住行。不容易啊……”
胤禔嘆氣：“難得你能想到這個方面。”
哥哥們的話使得胤禩突然眼睛濕潤。他一直罵四哥是白日做夢瞎操心，可是看四哥真的折騰出來成果，好歹是改變了上輩子大清整體環境，硬生生拉動大清的工業革命，他只覺得好難過好心酸，感動得想哭。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理解彼此面對二百年亂世的無助脆弱，只有他們理解自己寧可沒有重生，寧可和普通人一樣無知愚昧的痛苦糾結。
胤禩雙手捂著臉，哽咽道：“四哥，到了時候了……我們終於做到了。”
胤禔和胤祥互看一眼，胤禔武將性格也難免跟著傷感，胤祥心疼四哥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四哥的手，輕輕卻又帶著誓言的味道說道：“哥哥們，大清的老百姓手裏有點餘錢，信任朝廷，對生活有盼頭，這都是我們同心協力的成果。只要我們一起，目標一致，大清還能再上一層樓。”
四爺頓時笑了出來，愉悅開懷：“十三弟說得好！這麽多年，我一直任性地只管做事，人事方面全靠二哥和兄弟們擔待。我很感激。”環顧一圈，笑意真誠飽滿：“下一個目標我已經有計劃了，還需要二哥和兄弟們大力支持啊。”
太子從感動裏回神，看他開心的小樣兒，不禁臉皮一抽：“你都使喚到皇孫宗室身上了，想做什麽大事呢？”
“對於二哥來說，都只是日常事務。”四爺伸手拍拍十三弟的手背，對十三弟安撫地笑一個，看向大哥二哥八弟，“越是這樣的時候，全國上下都被大發展的喜悅影響信心滿滿，很多矛盾積累不爆發，我們越需要警惕小心哪天出來大亂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該動的都動起來。地方豪強欺男霸女攔路搶劫等等，該治理就治理。勳貴士紳官員徇私枉法，上吃國庫下吃百姓，恨不得榨幹上下最後一滴血，更需要整頓。”
凝視胤禔：“大哥，你對軍備方面有了解。大清這些年軍備一定是松弛懈怠的，八旗軍估計也松散了。”瞧著胤禩呆呆傻傻地看著自己，安慰鼓勵道：“八弟一直做得很好。八弟剛才說有官員貪汙被罰沒銀子，卻一直沒有繳納。如今還借國庫銀子不還，擺出來一副兩袖清風清廉的態度，這估計不是少數。他們一定有其他大筆富裕的收入，而且是看似合法的收入，才有底氣和朝廷這樣僵持鬧著，不怕朝廷徹查。”
胤祥眼睛徒然一亮：“大清大發展，他們貪汙的手段也發展了。別的不說，光是海貿一樣，稍稍動用關系走私一船貨物，就能賺十幾萬兩銀子。還有作坊。京畿地區的作坊基本都是八旗子弟，有工部直接管理。但是地方作坊大多被地方豪門士紳控制一半股份，地方官和地方八旗駐軍就算不和他們同流合汙，也不能面面俱到地管理清楚。工部更不能知道具體生產。”說到這裏，他憤憤不平道：“很可能，他們會直接搶奪地方作坊，變成私人作坊。”
“這很有可能。”胤禔黑了臉，“與人鬥，其樂無窮。正好這次追債，幹脆徹查一次，偷稅漏稅的，廉價轉賣地方作坊變成私人作坊的，嚴懲不貸。”
胤禩聽得心驚肉跳，他剛張嘴，就聽到大哥鏗鏘有力的一句：“八弟，這事你一起辦了。”
緊跟著，太子也一副吩咐的語氣：“我回去暢春園給汗阿瑪說這兩件事，八弟你放心操辦，遇到困難只管和我們講。”
胤禩氣惱道：“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不是你？”太子瞬間拉長了臉，譏諷道：“你身邊整天圍繞一大群人，當花瓶好看的？”
胤禩氣急敗壞：“他們是官員，不是我的人！甚至他們也牽扯其中。我怎麽用他們辦這些事情？”
“先自己查。過一段時間你直白地告訴他們你要辦這件事，讓他們退讓妥協。如果他們連這點面子也不給你，不幫你辦，你還留著他們在你身邊做什麽？”太子一個嫌棄的眼神。
我留著他們在身邊拉你下馬！胤禩心裏咒罵，臉上卻求助地看向胤禔。哪知道胤禔讚同道：“你二哥說得有道理。這些人既然跟著你，你能用就用，不用白不用。”
“你們！”胤禩白凈的面堂氣得通紅，只能看向混賬四哥，委屈地喚道：“四哥，這件事，我一個人真辦不下來。”
胤祥主動道：“哥哥們，我去幫八哥？”
四爺略苦惱道：“兄弟們還是少了啊。侄子們還沒成長起來……”沈吟片刻，微微低頭看向兄弟們，表情溫然說道：“二哥，大哥，你們看這樣如何？讓六弟和你一起負責，十二弟十五弟協助。如果有危險，十三弟和t十四弟保護你們。你們最好將事情鬧大，鬧大了才好讓朝廷重視，嚴肅處理。看看宗室勳貴裏面，有哪些能用的，比如康親王、平郡王，都拉出來出力。”
咳咳！
兄弟們無語地望著他。胤祥也覺得四哥實在厚臉皮，可這是自己四哥，哎。
太子忍不住給他一個大白眼：“你巴不得有一百個兄弟給你使喚！”轉頭揶揄地看向胤禩：“本來想要你一個人得這份功勞的，如果你六哥參加，你就要聽他的，你看呢？”
胤禩心想這哪裏是功勞？這是要我得罪全天下的士紳豪門官員！
“我情願聽六哥的！”胤禩咬牙回答。
太子看向胤禔。
胤禔無力地看一眼胤禩，滿臉“恨鐵不成鋼”的煩躁，嫌棄道：“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去找你六哥說這件事。”
“噗嗤”一聲，太子笑了出來，“大哥，你也別對小八要求太高了。他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不對他要求高嗎？你倒是心大得很！”胤禔反唇相譏。
“那倒是。我巴不得弟弟們都是老實人。”太子居然坦然地承認，半邊臉笑容風流倜儻，半邊臉冷笑道：“難道我希望弟弟們都像你一樣頭生反骨？”
“我怎麽頭生反骨了？”胤禔惱怒道：“但凡你要做正經對家國有利的事情，我還能不支持你？你看看你這些年和光同塵的，都幹了些什麽？”
“我不和光同塵，我還能怎麽辦？”太子的臉上怒火升騰。“你整天看這個不順眼，看哪個不順眼，你知道我的難處嗎？你以為皇太子這個位子好做的嗎？我操心國家大事，是奪權。我不操心國家大事，是無所事事。合計著怎麽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們的錯？是汗阿瑪的錯？”
“就不是我的錯！你整天和我爭鬥，你以為你當皇太子能比我做得更好？”
“我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但我一定會做事。汗阿瑪怕你奪權又如何？勳貴大臣怕你強勢又如何？你以為你什麽也不做，便是能安全了？”
“那我能怎麽辦才是安全！”太子猛地嘶吼出來，紫漲著臉瘋狂道：“我是做劉據，還是做李承乾？”
“我看你想做朱標！”胤禔絲毫不讓地和他瞪眼，“朱標一個人做的是宰相們累死人的事情，用的是朱元璋的人手，沒有一點自己的勢力，他堂堂皇太子眼睜睜地看著朱元璋分封兄弟們，還需要親自去西安看遷都地址！皇太子外出有危險，難道朱元璋不知道嗎？世人都說朱元璋疼愛朱標，如果這也是疼愛，還不如說秦始皇疼愛扶蘇所以送他去邊關！”
“你大膽！我不許你這樣說汗阿瑪。”
“我說的是事實！在汗阿瑪面前我也這樣說！”胤禔對他很是不客氣，“你整天稀裏糊塗的，好好想想你到底要做什麽！朱元璋帝王本性如此，登基後大肆殺戮淮西勳貴，對馬皇後和朱標能沒有防備？”
“你胡說！”太子臉紅脖子粗地反駁，被刺激的眼珠子都紅了。
胤禩嚇得一把拉住胤禔，胤禔卻一把甩開他的手，肅著臉道：“今兒個，我作為大哥，一定要說出壓抑許久的話。帝王家庭能有多少父愛？馬皇後和朱標的死因都很蹊蹺！你自己心裏清楚！雖然我們和前朝不一樣，索額圖也死了，但是汗阿瑪信重你，這一點就足夠了，你還想奢望什麽？想要汗阿瑪只有你一個兒子？只疼愛你一個？你都多大的人？還跟小孩子一樣做夢呢？”
“你胡說！你胡說！”太子瘋狂地撲上去，掄起來拳頭就沖他的眼睛奔來。胤禔也毫不相讓，哥倆扭打在一起，簡直是仇人拼命的架勢。
胤祥忙護著他們不給碰到鍋湯，胤禩溫潤的臉上癡癡呆呆的，人傻乎乎地站著，好似丟了魂兒。四爺懊惱地一拍腦門，及時伸手護著他們，免得哪一個沖動之下真的傷到對方，如此一來，倒是他最忙最累疲於應對。
“二哥！大哥！原諒弟弟動手了。”話音一落，四爺伸手點了兩個哥哥的穴道。
太子是黑虎掏心的姿勢，一臉癲狂。胤禔是掃堂腿的姿勢，一臉戾氣。
相同的是，兩個哥哥都一臉怒火地瞪著混賬四弟！
胤禩和胤祥望著四哥。屋裏略昏暗的光線下，四爺仰面直視兩個哥哥，“有種你們動一下來打我啊？！”的表情，太子和胤禔恨得咬牙切齒，胤禩和胤祥覺得四哥這一刻真是太讓人敬畏了，這要是在外頭，不知道迷倒多少人。
太子咬牙要求道：“你快點給我解開穴道。”
胤禔怒聲道：“你解開穴道！我們不打了，還要出發去密雲。”
四爺：“不光不打了，還要說開了。大哥，故意刺激二哥。但是說得也不是全錯。二哥，你明知道大哥故意刺激你，但是你還是被刺激到了。因為你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只是苦於自己走不出來心結。”
他突然低頭，展現出一種認真謹慎的情感態度。但是看在兄弟們的眼裏，他強硬的語氣，全開的氣場，簡直了！太混賬了！
大清皇四子，年少時便奔赴戰場，沖鋒陷陣。斷臂殘肢、屍山血海中歸來，看破生死離別和權利規則；又因放不下這片土地上的同胞，只得拼勁全力不顧名聲地改革，在英挺脆弱的軀幹裏堅守改革的正義與皇子的風範。
一片安靜中，四爺給兩個哥哥解開穴道，兩個哥哥整理衣服，太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哥幾個出去屋子。五十過來磕頭，四爺打量一眼，是個本分年輕人，踏實做事的，暗自點頭。他出來鍋子店，快速會府邸收拾行禮，和大哥趕去密雲。
太子進宮。
內務府有人來找，胤祥趕去內務府。
胤禩趕去工部，一路上心神恍惚地騎車，還撞到了一個逛街的年輕男子，幸好對方躲閃快，他也掉頭快，對方沒有傷到。“對不住了，我有急事。”話音一落，胤禩強硬地給了對方一錠銀子，依舊神思不屬的樣子趕路。
幸好是兩輪車，這要是騎馬，今天一定會撞傷人。
原來太子也是心苦的。
原來大哥心裏也是有算計的，知道汗阿瑪對太子的猜忌。
原來自己看見他們廝打，自以為會開心，實際卻是不開心。
四哥，兩輩子，他就像是一個定海神針。上輩子他給汗阿瑪托底，不管汗阿瑪對兒子們怎麽打壓怎麽防備，最後總可以將江山托付給四哥，安心駕崩。這輩子，他給與汗阿瑪做一切改革的勇氣和強有力的行動力。太子想著，反正有四弟在，他使勁地鬧騰，使勁地和光同塵，大清也是會好的。大哥想著，反正有四弟在，他只管爭奪太子之位，反正國庫是滿的，兵強馬壯的。
自己呢？
太子明明已經得到了一切尊榮、未來帝王之尊，卻一心想要汗阿瑪的父愛。太子在迷茫，明知道這樣做不夠理智還是解不開心結，自己又能解開心結嗎？
胤禩苦笑連連。
“八弟！八弟！”兩聲呼喚使得他回神，原來他已經在工部了，在六哥的屋子裏。他慌忙給六哥請安，胤祚扶他起來，一挑眉，取笑道：“你怎麽了？被驚了神？還是辦差太累？”
兄弟兩個落座，小廝進來上茶，胤禩無心喝茶，只是問道：“九弟在工部嗎？”
“午飯後就出去了，還沒回來。四哥去密雲，最近工部的事情大多落在他頭上，他最近也累啊。”
“怪道四哥說兄弟少了，侄子們還沒成長起來。六哥，我來找你有要事。”胤禩將吃鍋子時候的談話一一轉述，包括後面太子和大哥的打架。他伸手搓著臉，一臉疲憊地問：“六哥，我們家你最聰明，你看可有破局之法？”
“八弟，你說呢？”胤祚搖著羽毛扇，拿眼瞅著他笑。
胤禩苦笑：“六哥，你太聰明了。弟弟是故意問你，但也是真心迷茫傷感。”
胤祚卻搖頭：“別多想，就算有破局之法，誰會甘心呢？八弟，你會甘心嗎？”
我不會甘心！我也想做皇帝！胤禩一擡眼，正色道：“六哥，不說這個了。清查官員的事情，您看怎麽開始？”
“既然你來找，我就和你去一趟戶部。不過天兒太熱，我要坐轎子。你騎車先走吧。”
“好。”
胤禩騎車趕去戶部，一到戶部便被官員們圍著，欠款官員找他說情分期還款，戶部官員找他去庫房查驗，十弟找他商議新型戲劇，施世綸也著急找他商議下一步追債計劃……
胤禩挨個應答，等他送走十弟，坐下來，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水，喝口茶，揮揮手屋裏人都退出去，這才感覺活了過來。
疲憊的眼神看向施世綸無奈道：“早知道我不去找太子殿下和四哥了，四哥知道後，哎……”
“這件t事必須給太子殿下和四爺知道。”施世綸態度堅定。“如果我們瞞著太子殿下和四爺，將來這事兒被別人爆出來，我們難辭其咎。”
“你也支持四哥嚴辦？”
“是的。”
“為什麽？”胤禩納悶，“老施，那些可都是千年世家出身的官兒。”
“就因為如此，更要嚴辦。”施世綸望著八爺一臉嚴肅，眼神甚至是警惕的，凝重的，“八爺，這些所謂的清官，在朝堂上只負責爭論，人稱‘三不管五不知遇事不粘鍋’。宅子樸素，日常沒有大魚大肉，角落裏都是唐宋的古董字畫，花費幾百兩銀子小火幾個時辰燉出來的祖傳高湯，用比宮裏還好的龍井漱口，喝完湯後賦詩一首，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大兒子在老家經營幾十萬畝不交稅的田地，二兒子金榜題名進入官場，小兒子做海洋貿易……遇到災荒，善良地拿出幾兩銀子大量購買土地奴仆。遇到改朝換代，忍辱負重地為了百姓跪在新皇面前。臨終感嘆自己這一生不負蒼生社稷，當得起兩袖清風。”
胤禩驀然笑了，笑著笑著由笑轉哭，比哭還難看——笑的是造物弄人，哭的是身陷人間。
好一會兒，他回神，兀自笑著，沈聲問道：“這些大多是清流派。比如前朝東林黨。東林黨良莠不齊很正常。不管什麽團體都有各種人。你剛查到什麽？描述的如此到位。”
“微臣查到，他們本身就擁有很多免稅土地。在大清進關的時候，將前朝藩王太監皇親國戚名下的土地劃到家族名下，加上這些年借助災荒年強行兼並，如今他們家族的土地都是幾十萬畝。”
轟隆一聲，宛若一道天雷從頭頂劈下，他呆滯片刻，不敢置信地問：“不是都說，大清進關後，八旗圈地引發動亂嗎？這件事一直是大清朝廷的罵名之一。先皇和汗阿瑪先後推出廢除八旗軍在地方圈地，推行永業田和更名田，藩王名下的所有土地無償歸佃戶所有，變佃戶為良民。這樣的利國利民的大好政策，怎麽還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土地兼並？”
施世綸苦笑搖頭：“八爺，皇命是好的。比如安徽桐城的張氏家族，就因為這個命令，丟掉了藏起來的七千畝藩田，獲得田地的原佃戶都叩謝皇恩浩蕩。另一方面，佃戶變良民，要求土地‘照常征糧’強化朝廷賦稅體系，僅江南地區當年秋糧就增收四百萬石。而盛京和京畿地區的占地，因為宗室勳貴官員無令不得出京，這些土地如今都是租賃的形式有佐領管家代管，每年交夠一定的銀子即可。而地方八旗軍占地，其實類似元朝軍戶、明朝衛所軍戶，和以前朝代的屯兵制一脈相承，這是養兵必備。且地方八旗占地和城池大多是藩王舊址改建。”
“但亂世中的其他問題，一直拖延至今。不說太監皇親國戚，光是藩王們名下有店鋪、作坊、鹽鐵專賣權等等，占據全國三成到四成土地、財富。王府莊田佃戶要向王府繳納地租，不再承擔國家田賦。王府莊田和莊民不隸有司冊籍，皇莊莊民數量，不可確知。這是地方官執行過程中遇到的頭一道難題。三十年前，前禦史郭琇曾經上書皇上，地方豪強在幾十年間趁機進行土地兼並，像河南鹿邑縣‘豪紳偽契圈地，十日內奪田三千頃’，而流民群體‘春耕無地，冬藏無糧’的狀況遍布九個省份。比如在湖廣，官府冊籍上的‘更名地’，占耕地總數的四成；而在實際耕作中，依然有三成土地被豪強以‘代管’的名義控制。陜西流民因官府差役勒索而放棄耕種。山東士紳豪強胥吏，借著‘更名’這一由頭強占民田，民怨很重，曾經爆發一場流民起事。雖然起事被鎮壓，但影響極差。但是戰事吃緊，皇上看到奏折，回覆說‘敢有私征加派者，該督撫即行參奏。’但是對於‘士紳豪強圈地’，只能妥協。當時的戶部尚書米思翰曾上折子說：‘田畝方面的糾紛可以稍後再去謀劃，但是軍隊的餉銀卻絕對不可一日缺少。’於是一直拖延沒有查辦。”
胤禩喃喃：“藩王的鹽鐵專賣權收歸朝廷。但是藩王的作坊店鋪，當時朝廷管不到地方，估計都落到一些人手中了。影響最大的田地方面……前朝在兩京及周邊、□□粵未設藩王。大清進關，除了圈占盛京土地，圈地關內的土地集中在京畿地區，順天、保定、承德、永平、河間等府州，以及山東、河南等地，大約20餘萬頃，占關內土地半成。也就是說，這半成土地，其實大多是皇帝皇莊，太監和皇親國戚的田地，只有小部分是藩王土地和農戶土地。圈地後朝廷鼓勵農戶們和佃戶們去關外種地，一開始都不肯去，後來發現關外土地多且肥沃，去的人越來越多，朝廷便禁止關內人去關外。這件事也就平息了。——但是現在我才明白，這三四成的藩王土地，如今大都在地方豪門手中。大清只有七成土地在交稅。——不對！剩下的土地除去其他士紳豪門的，估計都沒有五成土地交稅。”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施世綸長籲短嘆。
小廝領著太子和胤祚從外頭進來，兩個人起身行禮，各自落座後，施世綸將剛才的話題覆述一遍，就連一向冷心冷肺的胤祚都嘆息：“不到五成土地稅賦養著偌大的國家，如果沒有這些年作坊改革，大機器生氣雇傭農人做工，百姓交完重重賦稅後靠什麽生活呢？怪道餑餑說，她小時候村子有些人家全家只一套衣服，誰出門誰穿。冬天的棉衣也只有一套。為了省衣服盡量不出門。”
太子煩躁地起身在屋裏踱步，陰沈了臉：“這又不是大清一朝如此現象，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我們也在努力地給老百姓好日子過。但是，官員貪汙好辦，偷稅漏稅也好辦。這三成的土地如果想追回來，很難。幾乎不可能。”
胤禩苦笑：“我只是感受到身上沈重的壓力。歷朝歷代都這樣，但是我們大清將來挨得罵最多。——前朝總是指望沒有藩王的南方和兩京給賦稅，養著一個國家。我們大清呢？太子殿下，汗阿瑪怎麽說？”
太子站定，深深地看他一眼：“汗阿瑪也查到這裏了。汗阿瑪很是苦澀。他年輕時候隱約知道地方過於混亂，所以頒布更名田這樣利國利民的大好政策。但他老人家萬萬沒有想到，‘更名田讓富者越發富有，貧者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後來知道再好的政策執行不好也是災難，但是當時要打仗。通過妥協換來了清初經濟的安穩覆蘇，也埋下了如今嚴重土地兼並的禍根。康熙四十一年，有人上奏山東有部分前朝藩王良田的戶主逃亡田地荒涼，汗阿瑪責令戶部核準：‘山東荒廢明藩地基，無產民人情願納價者，每畝納銀五錢，給以印帖，守為恒業。’現在，地方上的事情還是士紳豪門管，朝廷除了修修補補，也還是只有無奈。有些政策，明明知道會留下隱患，但是為了王朝能夠活下去，必須飲下這杯鴆酒。而且，時過境遷，現在如果追究那三成土地，必然引發新一場混亂，最後可能還是老百姓受難。”
胤祚聽著只覺得胸悶氣喘，他猛地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狠狠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太子殿下，這也是你的意思？”
“你有更好的辦法？至今大清全國的土地賬冊，還是當年張居正留下的數據。難道你想和張居正一樣來一次全國土地測量？你敢嗎？張居正‘丈地畝，清浮糧’清丈隱瞞的逃稅田，整個福建的清丈查出隱瞞的逃稅田地也就僅僅二十三萬多畝，而福王一人的免稅田地四萬頃，還有很多掛名逃稅田，張居正不敢動一下。松江知府海瑞發現當地豪強將萬畝良田掛在親王名下逃稅，等他帶人丈量時，沖出數百‘佃戶’持械阻攔，這些人實為豪強家丁假扮。類似鬧劇在前朝全國上演！最終清丈出的“新增土地”多為虛報！河南竟把黃河灘塗算作耕地！這就是現實！就算大清有了足夠的銀礦，也無法逃避根本現實！”太子冷冷地看他一眼，頓了頓，命令道：“此事，不許告訴你四哥。”一擡眼，威脅地看向胤祚和施世綸。
堂堂皇儲氣勢全開，真的很嚇人。施世綸當時就慫了，直點頭地保證道：“太子殿下，微臣的家在臺·灣也有幾十萬畝土地。微臣保證守口如瓶。”
胤祚苦笑道：“太子殿下，天下大事，無非門戶私計。我再想要大清更好，但總要先顧著四哥的安全，朝堂安穩。”
太子這才稍t稍滿意。
冷冽威逼的目光看向胤禩。
“太子殿下，你罵得對！我不敢。自古皇權不下縣，偏遠省份皇權不下府州。而大清如果搞全國土地測量，不光得罪地方士紳豪門，還得罪朝廷官員、八旗勳貴。我怎麽敢呢？”胤禩自嘲地笑，坦然地承認自己的懦弱。他直視太子殿下，一向溫潤的目光逐漸有了深沈的情感，一字一句說道：“但是這件事，我要告訴四哥。”
“你！”太子氣急敗壞。“老八，你知道你四哥的性子，你想讓他被人罵死？還是被人刺殺死無葬身之地！”
“我什麽也不想。我只是告訴四哥。”胤禩的目光強硬地和他對上。“四哥有知情權！至於四哥怎麽做，再議！”
“你放肆！”太子氣得臉色鐵青，伸手指著老八，惡狠狠說道：“如果老四因此受了一點點傷，孤就要了你的命！”說罷，一甩袖，轉身就走。
八爺當時被鎮住了，這是太子從未有過的狠毒表情。不管前世今生太子怎麽欺負他，這是第一次，太子想殺了他。
太子的腳步聲遠去了，他慘白著臉，呆呆地坐著，牙齒咬著嘴唇出血，血紅的眼睛裏卻是倔強不服不甘不忿。
施世綸緊張地擦拭額頭的汗水，用力地搖著大蒲扇。
胤祚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慢慢地晃著羽毛扇，卻是笑了：“八弟、施世綸，汗阿瑪和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查辦官員欠款、貪汙和偷稅漏稅，但是不動土地。我們先將這三件事辦了，土地嘛……”
“六爺哎……”施世綸因為他的話嚇白了臉，“土地的事情，只能擦邊地辦，悄悄地辦。可不能大張旗鼓。”
“老施，你放心。”胤祚用扇子敲一下胤禩的肩膀，取笑道：“你怕什麽？四哥不會莽撞地開始土地丈量，太子殿下不會殺了你。至於我們怎麽擦邊，先將這六家出頭鳥辦了，就用欠款、貪汙和偷稅漏稅的名義。”
施世綸陷入思考。
胤禩的眼珠子終於動了動，有了一絲活氣兒，拍著胸膛後怕地訴苦道：“你沒看見剛才太子殿下的樣子，他真會殺了我。”
“你傻不傻？”胤祚無語地望著他。“平時看你聽機靈的，這時候非要和太子殿下硬剛？四哥的安全和健康一直是汗阿瑪和太子殿下的一根刺，你還沒看出來嗎？”
“我……”胤禩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涼掉的茶水，喘口氣這才說道：“我當時也是急眼了。六哥，你還真不告訴四哥這件事？”
胤祚用紫檀木扇敲他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傻瓜！四哥常年在地方和中下層辦差，這些事情，你不說，難道四哥不知道？只是大清積弊這麽多，他就算知道，也要一樣樣地忙。”
“我！”胤禩反應過來，氣得“啪”一聲給自己一巴掌。上輩子混賬四哥可是實行過攤丁入畝，他對於土地兼並一事不要太清楚。
“是我蠢笨！”胤禩垂頭喪氣。
“你呀，不光蠢笨。還想撂挑子！”胤祚的目光冷凜地望著他，美好精致若女子的面容上展現出一抹譴責。“這件事，你想全部推給四哥嗎？我們先將這六家辦了，將戶部的欠款都追回來，至少能給四哥省點兒事。”
胤禩不由地面紅耳赤，他剛要解釋，猛不丁施世綸一拍大腿，激動道：“六爺、八爺，著啊！”他兩眼發光地說道：“我們借著追欠款，查到他們之前被罰沒的銀子還沒交，接著查到他們偷稅漏稅，要求清算所有稅款。”
胤祚扇子一拍手心，滿面紅光地笑道：“老施好主意。我們先拿下這幾個刺頭。八弟？”
“六哥你放心，弟弟一定辦好這件事！”胤禩情緒高漲，不服輸地望著六哥：“我可沒有撂挑子。凡事我能辦的，我都去辦好，這次順帶將地方作坊上的事情也查一查。”
胤祚不由地一樂：“八弟確實很好！”胤祚和施世綸互看一眼，噗嗤笑出聲兒。胤祚卻道：“施世綸，你家在臺·灣的土地，萬一被這些世家丟出來攻擊你呢？”
施世綸聞言一楞，陷入沈思。
胤禩卻是一個激靈。
施瑯打下來臺·灣後，汗阿瑪不光給他封世襲爵位，還恩蔭他每一個兒子給與官位，還容許他占據臺·灣大半土地。當然上輩子的施瑯占據整個臺·灣的土地，三百年後還是臺·灣的大家族。這輩子因為四哥想辦法要姚啟聖和施瑯一起登上臺·灣，施瑯已經被迫收斂很多。但是四哥折騰的機器作坊，施瑯家族也有參與，尤其海外貿易這一塊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施瑯家族真真是富可敵國。
兄弟兩個互看一眼，一起看向施世綸，施家這一代最有權威的家主。
好一會兒，施世綸長長地嘆口氣，艱難說道：“六爺、八爺，俗話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施家承皇恩有今日風光，在微臣看來已經是頂峰了。微臣這些年時常夜裏夢到當年海戰的場景，人死人生，潮起潮落，自有緣法。如果施家被攻擊，也是時間到了。既然如此，就妥協讓出部分土地。臺·灣的老家人如果鬧起來，我負責說服。”
胤祚輕輕地拍他的肩膀：“老施，聽你這樣說。我很慚愧。你都能妥協，我還怕什麽？我們就搞一波大的！”
胤禩嚇得臉色慘白：“六哥你要做什麽？”
施世綸也嚇到了，綠豆眼瞪圓，慌張問道：“六爺，穩妥為上啊。”
兩個人都怕胤祚這個聰明人發瘋，只見胤祚輕搖著羽毛扇，淡淡一笑：“做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沒做的事情。”
*
胤祚、胤禩匯同施世綸、戶部官員確認這六位官員欠款、之前貪汙銀子被罰沒後一直沒有還上的數據，胤禩先去找他們商談，表示自己的為難。可他們每一個都表示沒錢，兩袖清風。胤禩看著屋裏全套千年的古董紅木家具，他們身後墻上價值萬金的古董字畫古琴古玉佩，扇扇子的兩個美貌丫鬟，上茶點的兩個美貌小廝，價值五百兩銀子一個的瓷碗中，價值三百兩一碗的羹湯……微微一笑。
施世綸查到他們名下作坊偷稅漏稅、走私海運等等，在早朝上彈劾。胤禩還是給他們說話。說自己去商談，他們都表示清官難做，日子艱難，不是故意不還錢。但是禦史們緊跟著紛紛彈劾，說他們在家有扇子婢、泡茶婢、暖腳婢、痰盂婢、酒杯婢……早起漱口水都是珍貴的雨前龍井沖泡，……家資豐厚卻硬裝清官。裝清官無可厚非，但是借戶部銀子不還，實在匪夷所思。要求補齊所有稅賦，查清田地。八爺依舊堅持只要他們還款交上罰金補上稅銀，便不清查土地，極力給他們求情。
清官們哭窮。
狀告他們汙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康熙沒表態。
事情在發酵。
胤禩要忙著庫房盤點，理藩院，廣善庫，實在是忙不過來，便拉上胤裪胤祿宗室子弟一起。他真的怕被刺殺，畢竟這都是宋元明到大清傳承幾百年上千年的大世家，誰知道他們都有什麽底牌呢？他自覺沒有四哥的好本事能次次活命，拉著十三弟和十四弟帶著親衛跟著哥幾個隨身保護。
庫房盤點牽扯到的官員更多。其他六部官員也有牽扯在內。而三十年來但凡在戶部幹過的，不管是退休的、還是老死的，都被戶部官員挨家挨戶上門。就算不住在京城返回老家定居的，也被送去了信件。
無他！湊錢！
當然，也有人和太子去哭訴，畢竟這麽多年都是太子管著吏部和戶部，太子一開始暴跳如雷，傳來胤禩和胤裪胤祿大罵一通，最後太子罵累了，語重心長地勸說：“不是孤不知道你們整頓吏治的苦心，而是現實就是這樣，除了一家兄弟姐妹父子母女，其他人，你不給拿銀子，誰給你幹活？不為了掌權其他百姓貪汙銀子，誰這麽積極地十年寒窗科舉來當官？天下□□第一，你們怎麽就不聽呢？”說到這裏，太子看三個弟弟跪在地上直哭，自己也是眼含熱淚：“雖然四弟在密雲，可誰不知道這事是他主要負責？他如今已經是天天被刺殺，之前中毒的身體還沒養回來，你們怎麽不為他想一想？”
胤裪胤祿被罵的跪地直哭。
胤禩僵硬著臉聽他罵完，袖子一擦眼淚，梗著脖子言道：“太子殿下，我知道歷朝歷代都是靠士紳豪門支持立國，我知道歷朝歷代都是皇家和世家豪門士大夫共治天下。我更知道大清進關，身為一個小族統治整個中原的艱難。我們天天被人罵韃子，罵野蠻的屠夫，罵自不量力膽敢小國君臨大國，我們更需要拉攏中原世家。我什麽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戶部銀庫的銀子和賬上銀子差了五百萬兩之多！t甚至還有官員合夥，拿銀庫銀子放高利貸！大清剛進關不到一百年就這樣，以後豈不是要搬空整個銀庫？我們如果還是一味隱忍，討好拉攏這些滿漢世家官員，我們愛新覺羅還做什麽皇家？幹脆退回關外做一個土皇帝好了！再不濟也能做一個地方豪門，我們也扶持別家做皇帝，自己一個勁地貪汙扒拉好處放高利貸欺壓百姓！”
他瞅著太子瞬間慘白的臉，突然有一種報覆的快感。
“太子殿下，您還不知道，他們放高利貸？他們貪汙了五百萬兩銀子之多？”
太子一屁股跌坐椅子上。
胤禩的心裏暢快至極，太子管著戶部這麽多年，卻一直被欺瞞。太子想要買個園子五十萬兩銀子，還需要指使淩普挪用內務府銀子。
他實在是太高興了，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不能笑出來，這般克制使得他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抖動，表情沒有平時一點的溫潤如玉，特別難看。他的聲音嘶嘶的，望著太子呆滯憤恨的面孔，宛若見血興奮的蟒蛇：“太子殿下，弟弟心疼老百姓，但是弟弟不是四哥一心只想改革。弟弟也想著大清長久，至少國祚能過百年。可是，如今戶部銀庫貪汙如此嚴重，真的不能再縱容下去了。我知道，他們恨著四哥，他們怕四哥，都想殺四哥。我也擔心，四哥承擔很多風險。可是六哥說過一句話，六哥說，大清這些積年弊端，四哥看在眼裏，一定會一樣樣辦的。與其四哥自己一樣樣地辦，不如我們幫一把。因為，自從大清進關後沒有選擇包稅制，就已經得罪了滿漢所有世家。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大清開國三大案，都是為了爭奪收稅權。多年來喊著反清覆明的人，都是為了利益！太子殿下，我很懦弱，我很慫包，我這次還是要吐口血保全自己。可我知道，利益之爭，從來不是只靠拉攏討好……”
太子猛地一揮手，一擡頭，目光冷峻，肅容道：“你們繼續盤點，這事情，孤來擔著。不管誰和你們打太極哭窮，不管誰阻攔你們，叫他們來找孤就是。”
胤禩胤裪胤祿一起張大嘴巴，不敢信這是太子說出來的話。太子卻一個冷眼：“你們三個，誰敢和他們一起借機謀取私利，孤一定廢了你們。都退下吧，孤要想想。”
胤禩猛地回神，拉著兩個兀自發呆的弟弟行禮道：“臣弟等告退。”
三個混賬弟弟離開了，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太子孤單地坐著，眼神渙散迷茫，只覺得頭疼得厲害，疼得他叫出聲兒。
守在門口的賈應選輕手輕腳地進來，殷勤地給太子揉按頭部。
好一會兒，太子的頭疼緩和，喃喃自語道：“孤這麽多年，渾渾噩噩，孤一直說保護四弟，卻一直任由四弟一個人承擔一切責任，眼睜睜地看著他中毒受傷……”
“爺，”賈應選流淚哭道：“皇上和您給與四爺的信任和放權，就是四爺最需要的。四爺有能力，四爺不怕刺殺，不怕承擔責任……四爺誠孝，一心希望一家和睦平安健康。”
太子瞅他一眼，苦笑一聲：“難得，你這個老奴居然知道四弟最希望一家和睦平安健康。老八剛還說四弟一心只想改革。”
“爺，老奴認為，四爺改革是為了大清更好，大清好就是一家人都更好。而且，四爺知道他背後有皇上和您在，所以才這麽大膽改革呢。”
“是啊……四弟最混賬……”太子長長地嘆氣。“大清如今的改革，和歷朝歷代都不一樣。西方國家所謂的文藝覆興已經在鬧造反了，我們大清將來不知道怎麽樣……”
賈應選著急道：“爺，大清老百姓因為改革日子更好，大清一定會千秋萬代。”
“哪有朝代能千秋萬代？這樣改革下去，大清能過百年就很好了。可不改革，大清這般人心渙散內鬥下去，英法都開始大機器了，將來一定會打過來，大清就是有再好的火器，也沒人能打了啊。”太子微微瞇眼，斜他一眼，“不過你這老奴不用擔心，按照你的歲數，一定能在和平年代安心養老到百年。”
賈應選嚇得慘白了臉，哽咽道：“爺，奴才一個廢人，多活幾年少活幾年沒關系，關鍵是主子們。爺，一定有兩全的辦法。”
“兩全嗎……”太子靠在椅背上陷入思考。他突然想起汗阿瑪說要思考大清未來百年國策，要求皇子們都上折子。汗阿瑪也在擔心皇家的未來吧，汗阿瑪開始培養孫輩和宗室，已經在為未來可能會有的變故鋪路了。汗阿瑪會怎麽做呢？四弟又有什麽打算呢？自己這個該避開皇權的皇太子，又能做什麽呢？
太子陷入思考。
賈應選不敢打擾他，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在門口見到大爺胤禔，慌忙進來書房稟告太子。
太子的思路被打斷，眉頭緊蹙：“領他進來。”
太子起身，笑著看向胤禔。
胤禔大步進來書房，請安。太子笑著扶他起來，端著太子的身份矜持地問道：“大哥快請坐。賈應選，上大哥喜歡的碧螺春茶。”
賈應選退下端上茶，再次退下，胤禔方嚴肅臉道；“太子殿下，臣這次來，是有要事，請您協助。”
“哦，大哥請講。但凡孤能做的，一定幫大哥。”
“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胤禔黑著臉說道：“汗阿瑪答應驛站用於民間物流，但是這件事操辦起來很難。如果增設衙門，則是衙門閑置官員膨脹。因此汗阿瑪下令，‘各省提塘’統一管理收發往來官方公文。馬館和捷報處管理往來公文、軍事情報、物流、民間私人商會組建的信安局和信順局等等物流。但是驛站物流單獨結算，有毓慶宮官員管理，直接和兵部對接。但是我白天在密雲，晚上處理兵部事務實在忙不過來。有時候在密雲一呆兩三天不能回來。而驛站物流獲得的利潤還有你的一份，你必須派人協助。”
驛站本來劃歸兵部車駕清吏司管，下設馬館，又設捷報處，收發往來公文和軍事情報。但是大清慣例，各省派武進士及守備等武官送請兵部，駐紮在京城，專門負責傳送本省與朝廷各官署的往來文書，稱作“提塘”——這相當於機要通訊處在京城。各省折差到京城後，將奏折盒子交給提塘官，提塘官將奏折盒子護送到紫禁城景運門內的外奏事處。外奏事處辦完相關手續，經過內奏事處送達南書房和皇帝面前。提塘在完成本省公文傳送的同時，也會順帶為本省官員傳送私人書信。因此驛站搞物流，必然無法離開各省提塘配合。
太子笑道：“這個自然。兵部對於驛站物流，有什麽章程？”
胤禔面色凝重：“官方驛站物流主打慢和便宜，保證安全為第一。和私人商幫物流的快、貴，各有優勢，分開競爭。當然，官員驛站的主要功能還是糧道和軍報傳遞。另外，對於官員親朋好友免費住宿驛站用驛站馬匹，住宿之事暫時不予處置。但為了保證驛站的時效性，禁止用驛站馬匹。裁撤驛丞職務，改由州縣官員直接管理驛站，但偏遠地區仍保留驛丞。為了鞏固邊防，方便邊境百姓和內地來往，清查在東北、蒙古、新疆地區和西藏驛站，每個地區大量增設驛站。蒙古地區驛站由理藩院旗籍清吏司管理。
“如此一來，理藩院也是忙翻天啊……”太子含笑點頭：“大哥盡管待在密雲，這件事，孤來處理。”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還有一件事。”胤禔叮囑道：“六弟八弟在戶部折騰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大，那些世家大族不能輕易動彈，六弟八弟到底是年輕沖動。太子殿下你管著戶部吏部多年，最知道其中利害關系。你多幫幾個弟弟掌掌眼，穩住朝中局勢，年輕的弟弟們想辦差的心思是好的，但不能闖禍。”
“剛才八弟十二弟十五弟前來，我已經訓斥了一頓。這件事，也是孤來負責。有官員不滿的，都來找孤。”
胤禔聽得楞住，好一會兒，吃驚道：“你居然還有這份擔當，難得難得。既然如此，我要走了。還要趕去密雲。”
太子冷笑道：“我的擔當多得很，只是都不和你說罷了。密雲的事情進展怎麽樣？”
“很慢很慢。”胤禔端起來茶杯一仰脖子喝完，放下茶杯煩躁道：“你想象不到的麻煩，為了保證潮河和白河兩條河流不影響京畿灌溉，還要先在河道的中斷，還是什麽地方先造一個水庫，再在密雲造水庫。現在在選地址，選好地址後，先移開周圍民眾，光是移民就要花大半年時間。那些圖紙數據啥的我也看不懂。想偷圖紙的人，漢奸日奸朝奸俄奸歐奸什麽人都有，防t不勝防。”
太子嘆氣道：“研究院為了研究水庫，多年時間精力不算，光是銀子已經投入了一千萬兩銀子不止。他們來偷圖紙數據，就算偷不到，也只是損失幾個不值錢的人而已。”
“一千萬兩！”胤禔驚呼出聲，眼珠子瞪圓。
“你以為汗阿瑪的銀子都花哪裏去了？”太子苦笑地攤手，“你總是說汗阿瑪寵溺我，可我為了買個園子安排淩普挪用內務府銀子，汗阿瑪也不掏一兩銀子出來。這麽多年，海關的收入，作坊的出口收入，都在汗阿瑪手裏，不經過戶部。為的就是研究院用錢方便。”
胤禔一臉肉疼的樣子：“這還沒開始建造呢，就耗費這麽多。我聽研究院的幾個人說，保守估計要十年能完工。這後十年，估計兩千萬兩銀子不止。”
“光是民工就要五萬，五萬民工的吃喝住，就是一筆大開銷。”太子搖頭又點頭：“可是這事必須辦。法蘭西皇帝比我們還早研究，花費無數卻一直沒有研究出來。聽到風聲後，幾次來信說，將來法蘭西願意花三千萬兩銀子購買這項技術。如果我們派人去協助建造水庫，研究院一個人一千萬兩銀子。”
胤禔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能賣銀子就好。我還以為這項技術研究出來後，只有我們大清用呢。我們大清人能吃苦，點蠟燭和那什麽電，沒什麽區別，其實不需要去折騰電。但是能賣銀子就不一樣了。不過，一千萬兩銀子一個人，我們也不賣。四弟培養出來一個人真不容易，那鬼東西太費腦子。”胤禔想起一屋子大山一般堆積的圖紙密密麻麻小數字，忍不住就是一副見鬼的恐懼模樣。
太子臉上肌肉一抽一抽：“大哥，蠟燭和電，大不一樣。將來你就知道了。現在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天天琢磨怎麽偷圖紙了吧？不光偷圖紙，他們更想偷的是我們研究院的人。更有甚者，他們會想著自己研究不出來，大清也不能研究出來，偷不成就直接殺了我們研究院的人，想辦法破壞我們工程進度等等。現在是八旗駐軍和侍衛們在保護，等真正動工了，汗阿瑪會派格斯泰大軍前去保護。”
殺人和破壞，胤禔很熟悉。這世間的所有競爭手段，再精明算計，都比不過直接殺人和破壞利索。他鄭重點頭：“你放心，保護人和殺人我都會。工程上也會保護好。不和你說了，我要走了。”
說罷，起身行禮，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太子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他突然有點羨慕大哥，大哥這樣的粗人，想法簡單，誰不服就殺了。其實，挺好的。
太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著虛空笑了笑。戶部這件事，就叫大清第四大案吧。
*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民間有人來刑部告狀官員們的家族子弟為禍鄉裏、搶男霸女，災荒年間用發黴的糧食強買土地店鋪等等。施世綸等強硬大臣要求嚴辦。八爺得知情況後和親信大臣們商議過後，氣病了，在床上躺了一天還是氣不順。
很多身為他們親友同僚同年老師弟子的官員紛紛求情，民間有名望的士紳豪門也都上書求情，佛道兩門的得道高人也都給求情。八旗漢軍、八旗滿蒙勳貴都給他們求情。畢竟大清入關這麽多年，滿漢蒙世家私底下大多都偷偷聯姻了。他們聯合起來，作為大臣對抗皇權。
甚至曲阜孔家也給他們求情，聲稱都是奴仆壞事，旁支的旁支假借家族名義禍害鄉親們。
康熙再次重申滿漢之別，試圖分化滿漢官員聯合。同時快速做出判決，一切從寬，還上戶部欠款，結清之前的罰金，家族管好自家的奴仆、旁支的旁支。
但是，康熙的判決，這些世家並不認可。他們認為此事傷害到世家體面和兩袖清風的清廉名聲。他們很快出手，土地之事便牽扯到八旗範家。
範家乃是宋以來的大家族，在元朝和明朝都出來高官顯貴。家族子弟範文程投靠清太宗皇帝黃太極，大清入關後，整體範家的勢力達到歷代頂峰，其圈占土地數量比大清宗室王爺還多，光明面數據就有三十萬畝。範家如今還有作坊、店鋪、海外貿易等等，顯貴望族、富可敵國。只是範家也知道自己投靠皇太極之後的名聲，如今為人很是低調。沒想到第一個被扒拉出來。
範家被扒拉出來，漢軍八大家都被牽連出來。
就連施世綸家族在臺·灣的大半土地都被牽扯出來。
康熙寵臣李光地家族在浙江的十幾萬畝土地也被扒拉出來。即使李光地給他們求情。
無差別攻擊，要黑一起黑的手段，確實是難住了康熙。
大清一貫厚待功臣。這些人領著清兵入關，跟著大清出生入死地打仗，子孫後代至今還是聽康熙的命令哪裏有事上哪裏，功勞和忠心都是實打實的，和大清皇家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康熙嚴格教導子孫，辣手打壓宗室，但對他們一直是重用賞賜不斷，對他們私底下的小動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康熙絕對不會處理他們。
施家和李光地，康熙也不舍得處置。
但是不處理他們，怎麽平息這件事呢？
*
四爺一直在密雲忙碌，孩子們想他了，就一起逃學跑去密雲找他，四福晉便去密雲將宅子簡單修整修整。於是孩子們有時候住在密雲一兩天，在潮河和白河裏撲騰游泳，和當地娃娃們玩得翻了天。因為服飾家風親民，衣服大多是半舊的，當地人只當他們是修建水庫的匠人家的孩子，時不時幾方頑童吵起來打起來也是毫不相讓，就連被懶的弘曦都參與到打架。小米粒更是發現新天地一般混世魔王地瘋玩著。
小米粒見哥哥們身邊圍著一群小夥伴，她也想要聚集一群小夥伴，於是經常在兄弟姐妹們讀書的時候偷跑出來，找當地頑童玩耍。可奇怪的是沒有孩子跟著她，還聯合起來孤立她。她給她們吃糖，可她們吃了糖還是鼓勵她。有一次傍晚她本要回家，卻幫一個一直被欺負的孤兒醜丫頭出頭，和一群女娃娃打架，被踹到在地上，醜丫頭趴在她身上護著她，為了她參與進來打架，兩個人聯手勉強打個平手，頭花被搶了，胸前金鎖被搶了，衣服被抓破了……一直到小糯米不放心她，領著弟弟妹妹們出來找她，見此情景自然是一起幫打。
有了兄弟姐妹的加持，小米粒從此就收下臭丫頭在身邊，領著她不斷地打架。小糯米喜歡在家讀書，但為了妹妹，每次打架都和她肩並肩沖在最前面。姐妹們十幾次打架下來，有輸有贏，總體是贏的。她們在密雲打出來威風，打出來牌面，成為密雲頑童中公認的大姐大。
四福晉一開始不忍心，可四爺不讓她管。餑餑便帶著人悄悄跟著，生怕真傷了哪個孩子。等到四福晉得知孩子們變成大姐大，哭笑不得，又怕她們學壞了。可四爺還是不讓她管。無奈之下，四福晉只得在早飯後故意說：“這次出來七天了，還真是想皇太後了。”
弘暉等孩子一聽，互看一眼，也開始想京城的親人，於是轉告小夥伴們，他們要回京幾天，在餑餑的護送下，坐上馬車帶著侍衛嬤嬤丫鬟便回來北京。
孩子們回京，在府邸洗漱過後便來暢春園給康熙請安，小太監說康熙在澹寧居，一群孩子撒腿就朝澹寧居跑。小米粒跑在第一個，小炮彈一般地沖到康熙懷裏撅屁股行禮，奶聲奶氣地歡呼道：“瑪法，孫女兒給你請安。”康熙頓時臉上露出笑兒，一把抱住乖孫女，打手勢示意大臣們暫停商議事情，眼睛慈愛地望著後面跑來的孫子孫女們，大笑道：“快都起來。魏珠，上孩子們吃的點心茶水。”
一低頭，看向懷裏的小米粒上下打量：“瑪法的乖孫女回來了？瑪法看看，長高了！好！”
“瑪法，孫女兒想你！”小米粒趴在康熙懷裏啪嘰一口親在瑪法臉頰上，得意洋洋地揮舞胖胳膊，和康熙顯擺說：“瑪法，孫女兒打遍密雲無敵手！孫女兒有十三個手下嗷！”
康熙樂呵呵地撫摸她頭頂的小揪揪，大聲誇獎：“小米粒很勇敢。小米粒啊，十三個手下打架打出來名堂沒有？”
“有啊！”小米粒兩眼發光，抱住瑪法的胳膊叭叭叭地說道：“大哥不打架了，大哥身邊卻聚集一夥玩伴。我打架，一開始他們卻都不跟著我，只有三個小夥伴跟著我。我和姐姐每次打架沖在前面，他們三個跟著，我給獎勵。有的小夥伴每次看見我們打架躲在一邊觀戰，見要打贏了，上來助陣，我也喜歡。我最近發展到十三個人敢於沖鋒了嗷！”
“好！打仗親兄弟姐妹，上陣父子t母女兵！”康熙豪爽大笑，老龍眼發亮，看向每一個孩子亮晶晶的面孔：“當年啊，太·祖皇帝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時候，打仗也是只能靠兄弟父子。兩個年幼的孩子跟著，太·祖皇帝和弟弟肩並肩戰鬥，等到戰事快打贏了，別人才會上陣。甚至有一次必輸的戰事，其他人都撤退了，只能靠弟弟兒子掩護，太·祖皇帝一個人不要命地射箭逃跑，四個人才保住性命。朕很高興你們年紀小小就知道這個情況。”
孩子們聽得呆住了，嘴巴張大得能塞得下一個大鴨蛋。
打小兒就知道太·祖皇帝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故事。原來故事的真相是這樣的。
康熙忍不住笑了笑：“一直到後來，薩爾滸之戰，也是兄弟子侄們和親信們帶著兵馬沖鋒。這人世任何一個地方，小到流民地盤之爭、村莊械鬥，大到幾十萬人的戰爭，都是這樣的情況。這也是擒賊先擒王的原因。”
孩子們重重點頭，異口同聲：“瑪法，我們記住了。”
“乖。”康熙看著他們懵懂卻又有所悟的樣子，很是欣慰。看向弘暉：“小米粒要小團夥，你們呢？”
弘暉聞言胖臉裝著阿瑪的樣子挺著胖胸膛恭敬道：“瑪法，孫兒們也是一樣。一開始有很多玩伴圍著孫兒，其實都是好奇和想要好吃的。我和其他村子的孩子打架的時候，和弟弟們一起沖鋒，只有幾個親信手下才跟著我們一起沖鋒，等我們快要打贏了，他們才上來助陣。所以我給他們的獎勵不一樣。”
康熙嘉許道：“論功行賞，這是正道。還有打架的事情嗎？”
“有！”小米粒眼睛瞪圓，鼓著胖臉頰憤憤道：“瑪法，還有一個小夥伴背叛我！她長得好看，我對她很好。她在我打架的時候找來其他村子的人來兩頭打我，我好難才打贏了。我狠狠地打了她一頓，規定誰也不許和她頑，誰也不許和她說話！”
“哦~~”康熙撫摸乖孫女的面頰，安慰道：“一樣米養百樣人，什麽人都有。通過這件事，知道了什麽教訓？”
“瑪法，我以後不看臉喜歡人了。”小米粒嘟著嘴巴可憐巴巴地說道：“瑪法，我以前對醜丫頭好，以後對醜丫頭更好。”
噗嗤一聲，康熙樂了，語重心長道：“小米粒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喜歡長得好看的小夥伴，這是好事。你看你阿瑪，也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但是喜歡一個人，和如何用一個人，這是兩回事。你喜歡她的好看，就將她擺在眼前看著。她若不好好給你看，你就另外找好看的人看。而用一個人，要看忠心、看性格能力，看時機等等。至於你對醜丫頭的好，或者更好，要根據她的需求來。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你覺得給她漂亮衣服好，是對她更好。可她就喜歡吃糖，或者就喜歡你罵她，這不是擰巴了嗎？”
小米粒大眼睛骨碌骨碌轉，若有所思。
弘暉思考一會兒，教育弟弟妹妹們道：“長得好看的人，可以當花瓶看。如果這個花瓶不乖，就換一個。因為你喜歡的是‘這份好看’，而不是這個人。但是跟在我們身邊要用的人，是醜丫頭這樣跟著沖鋒的夥伴。但是對待夥伴的好兒要講究方法，要用心。”
“大哥，妹妹記住了。”小米粒重重點著小腦袋。轉頭看向小糯米，又看向康熙：“瑪法，我身邊有醜丫頭，姐姐身邊沒有玩伴孤單啊。阿瑪和額涅要給姐姐選玩伴，姐姐都不要。”
康熙看向大孫女：“小糯米為什麽不要玩伴？”
小糯米脆聲道：“瑪法，孫女兒不孤單。那些玩伴無關緊要。我還要花時間和他們相處，耽誤我孝順長輩，讀書識字，照顧弟弟妹妹們。”
屋裏的大臣們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偷看大郡主一眼，低頭掩飾表情。康熙也才突然發現，小米粒整天打架表面看著兇巴巴的，其實很是重情義。而大孫女才是真正冷血理智享受孤單的性格。
但是弘暉聽了這理由也認同：“瑪法，大妹妹說的有道理。大妹妹除了幫二妹妹打架，一般都待在家裏。我們也一樣。”
康熙看了一圈孫子孫女兒，只有弘時臉紅紅地說道：“瑪法，我喜歡和小夥伴一起玩耍。阿瑪和阿瑪說要給我玩伴，還沒找到合適的。”
好吧，這都是冷血理智享受孤單的孩子。
除了弘時小綿羊。
康熙正要說話，小太監通報昭兒來了。昭兒大方矜持地微笑進來請安，弟弟妹妹們在她進來的時候便起身，一起給她請安。李德全搬來繡墩，昭兒端正坐下，親近道：“瑪法，我聽說弟弟妹妹們從密雲回來，前來看看。”
康熙含笑點頭：“你們兄弟姐妹感情好，朕很是欣慰。弘暉，你們是去上課？還是去後宮請安？”
弘暉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和弟弟妹妹們對視一眼，鄭重道：“瑪法，我們想瑪法，想在這裏陪伴瑪法。再去給長輩們請安。”
反正就是不想去上課。
康熙樂了，故意板著臉道：“只此一回。下不為例。昭兒你也留下。朕和大臣們商議事情，你們要安靜。聽不懂的地方，等會兒朕給你們講。”看向大臣們：“接著商議事情。”
大臣們心想，皇上您這樣寵愛四爺家的孩子，弘皙阿哥他們能不吃醋鬧騰嗎？好吧，如果自家的孫子孫女如此成材，自己也要特別寵愛。
大臣們在商議大清和歐洲各國的外交、戶部追債、以及因為戶部追債引發的貪汙案件，孩子們雙手捧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學著康熙的樣子瞇著眼品茶。
過了一會兒，弘皙一群皇孫也找來，康熙幹脆領著他們一起議事。吩咐弘暉一群孩子就在京城住著，這些天都跟著議事。
康熙認為，這次的事情，很適合拿來教導孫子孫女們。同時他因為孫子孫女們肩靠肩打架的事情，想起來宗室子弟。隨口吩咐魏珠：“去將太·祖皇帝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後人和碩鄭親王一系、太·祖皇帝嫡長子褚英一系……這些後人中的頑童帶來，晚些朕親自考核。”
魏珠出去後，大臣們壓制住震驚，繼續商議，卻有莊王和簡親王一起請見。康熙笑道：“他們怎麽也來了？領進來。”
康熙以為兩位王爺來勸說自己從寬處理這件事，不要得罪士紳豪門世家，更要厚待功臣的。哪知道兩位王爺一見到康熙就痛心疾首地哭訴著：“皇上，臣冤枉啊。求皇上給臣做主。”
康熙吃驚地站起來，沈聲道：“你們兩位怎麽了？莊王兄，你先說。”
莊王抹著眼淚說道：“皇上，臣在關內的田莊，多年來上交的租金越來越低，臣本以為是收成不好，今年上交的租子只有三成，也沒在意。可是今天臣聽說，管家、流官、佐領一起瞞著臣，收取佃戶們的租子七成！佃戶們都罵臣。皇上，臣求您，收回臣的田地吧，臣不想承擔罵名。”
“哦~~”康熙明白了。宗室們無令不能出京，他們自己不能親自打理田地，對莊子上的事情大多不知道。時間長了難免被人蒙蔽。而他們也不指望關內莊子收租過日子，幹脆趁著這次的案子風波，將關內田地送給朝廷，省心省事。
“你們的想法，朕知道了。朕先派人徹查，會給你們一個公道。”康熙擺擺手，“朕正在商議這件事，你們也坐下來聽一聽。”、
*
第二天的上午，四爺收到李衛信件，得知銀庫盤點完畢。而戶部不光有貪汙之事，還有官員將地方上交的銀票稅銀放高利貸。
在胤禔一群侍衛親衛兵的保護下，早早地從密雲回來，特意來戶部清點銀庫。一路上烏雲密布、雷聲轟轟，他剛到戶部，天地便下起來雷暴雨，所見之處都是奔跑的人群，被淋得落湯雞一樣。
八爺迎出來銀庫門口，給四哥請安，討巧地笑道：“四哥果然是汗阿瑪護佑之人，四哥進來戶部，老天爺才下雨。”
“八弟快請起。”四爺雙手扶他起來。一撩袍子跨過門檻進來，指揮李衛等人再次盤點。盤點結束，雨停了，天已經黑大了，四爺這才發現所有人都沒吃午飯，正好王府管家金常明帶著小廝侍衛送來食盒，擺出來六桌席面，四爺領著所有人吃完晚飯，回來屋子坐下來，仔細翻看賬本。
等他大致看完，發現實際銀子數據和賬上銀子差距，只有區區一百萬兩。四爺捧著賬單不禁挑唇一樂，望著燭火搖曳下八弟的白玉面堂，笑而不語。
八爺在一邊看著心裏直打鼓，硬裝著一腔正義解釋道：“四哥，戶部上下身在錢窩窩裏，一顆心卻能堅守正義、忠於操守品行，殊為難得。他們都是忠於汗阿瑪和大t清的模範大臣。”說著話，接過來小廝手中的茶杯，雙手捧給四哥。
四爺合上賬本，接過茶杯，乜八弟一眼，挑唇笑道：“八弟，這四百多萬兩銀子入了庫房，就不會再出來。你先心裏有個數。”
“四哥……”八爺苦笑，“官員們夢想著等你離開戶部，他們再將這四百萬兩銀子取出來。但是我知道你的脾氣。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好。追款的進展怎麽樣了？”
“又被卡了。他們非說家徒四壁才和戶部借銀子。反而朝廷不講情分汙蔑他們，對不起他們的功勞。可天地良心，不說大清了，上千年來，這些世家沒有一個戰死沙場的子弟。當官也是不粘鍋。何來功勞？如今他們聯合所有官員士紳佛道兩門，試圖制衡皇權。
【作者有話說】
有關歷史部分，暫時只查到這些資料。如有疏漏，歡迎指正，再修改。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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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追債三◎
八爺拉著大哥就朝外跑, 胤禔剛跑出來就看見太子氣勢洶洶地進來，排隊的眾人都在行禮，太子理也不理, 他打千兒行禮，一起身湊近他小聲道：“太子殿下, 臣有事情稟告。”
太子知道他是阻攔自己，一揮胳膊面目猙獰道：“你滾開。”胤禔小聲威脅道：“你有本事在眾人面前和我鬧？我就和你說幾句話。”說著話，硬是用大力氣拉著太子出去戶部。
八爺一看太子憋紅的臉偏還要體面沒有大鬧, 回屋去端著一盤包子一邊吃著一邊踱步出來, 含笑地朝驚疑不定的官員們打個招呼，來到庫房這邊, 剛過小門便看見庫房前的小廣場上，跪齊了戶部上下所有官員，加上庫丁。混賬四哥端坐在正對面，身著深青色長袍, 端茶杯的動作優雅, 不怒自威，沈穩的氣場鎮懾所有人。
他走近一看，跪著的官員有的在瑟瑟發抖, 有的無聲流淚, 有的一臉灰敗……而混賬四哥眉如劍戟，目若星辰, 看向自己的一眼仿佛能看穿人的內心深處，靜謐中透出威嚴。八爺忙拿出端正態度, 肚子裏卻又忍不住暗自咒罵混賬雍正一身平常的素凈長袍也能穿出淡定從容風範, 果然是人間活閻王。
他將吃包子碟子放在茶桌上, 給四哥請安。
四爺放下茶杯：“八弟起來。”
面如冠玉, 卻難掩從骨子裏的英氣與威嚴。怪道混賬雍正明明長得好，卻沒有人註意他的容貌，實在是氣場太盛，這輩子他就算不端著冷臉了，也在舉手投足間，無需多言便令人心生敬意。八爺肚子裏琢磨琢磨語言，猶豫片刻道：“四哥，大哥來找你出發。太子殿下剛好來此，大哥遇到，拉著太子殿下出去戶部了。”
“知道了。”
！！！
聽聽這冷漠的三個字！八爺反骨上來，瞥一眼偷偷用救命一樣的眼神看自己的官員們，苦笑道：“四哥，外頭等著還錢的官員們都在排隊。”
“你和施世綸照顧著。“
“四哥，這戶部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出現的，累年積弊，這些人也只是隨大流。四哥，大哥……”
四爺擡手腕看看腕表，看向他的一眼深邃如淵，嚇得他小心肝亂顫，極力穩住自己。他還以為混賬四哥要繼續罰跪，卻聽四哥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和大哥出發，這裏八弟照應著。”四爺起身，面對這群官員：“既然八弟給你們求情，都起來吧。”
八爺驚訝，卻又忍不住喜上眉梢。混賬四哥在人前還是給自己面子的！今天成功收割一波人心！
他矜持地等著四哥走後，戶部官員如果感激自己，就聽到戶部侍郎薩隆阿磕頭流淚道：“四爺，奴才等有罪，不敢起。”
八爺臉上一冷，心裏好一句國罵！
八爺卻不知薩隆阿心裏也是叫苦連天。四爺很高，坐著也顯得身形高大修長，他的五官比普通人要更深邃一點，眉眼慵懶且威嚴，睫毛很濃很長，在眼底壓下的陰影很深。那雙眼睛的眸色漆黑如深淵，擡眸轉眼都是冷意疏離，無形中要他懼怕不已。四爺這樣不笑的樣子真嚇死他了，他寧可四爺打他一頓板子。薩隆阿哭道：“奴才等有罪，請四爺責罰。”說著話，伏地不起。
八爺臉上肌肉抽搐，氣得！
只見戶部所有官員跟著一起伏地，一起哭求：“求四爺責罰。”
八爺猛地一擡頭就要求四哥狠狠處罰他們，一眼看見混賬四哥眼神堅定如炬，嚇得他也不敢吱聲。
混賬四哥唇齒間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自帶權威光環：“按理說，戶部的事務不歸爺管t，爺也忙得很。可是爺既然看見了，那就管一管，既是對汗阿瑪和大清負責，也是對你們負責。既然知道有錯，先去找汗阿瑪和太子殿下請罪。莫要以為是習規便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這兩天盤點出來戶部所有現存的庫銀和銀票。等爺回來對賬。八弟跟著一起盤點。”
冷峻的目光看過來，八爺硬著頭皮承諾道：“弟弟保證清查一遍。”
“嗯。”
“奴才等去和皇上、太子殿下請罪！奴才等一定徹底盤點清楚庫銀。”戶部所有官員們瞬間中氣十足，精神百倍！
阿彌陀佛！活閻王忙得很，不能親自處罰他們，還不能親自盤點！皇上顧念老臣，太子殿下寬仁，八爺也是和善人，自己盤點能將虧空的庫銀盡可能補上！額涅啊|娘啊，老命保住了！
薩隆阿哽咽著，字字發自真心：“四爺，奴才無知蠢笨，耽誤四爺時間。四爺事務繁忙，奴才等萬請四爺保重身體。”
“多謝你們關心了。”四爺目光微合：“這兩天事情多，諸位加班辛苦了。八弟，照顧好同僚們。”
“弟弟記住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把米還是自己！八爺望著四哥擡腳離開的身影，瞅著互相攙扶起身的官員們，心裏怒火升騰，只是習慣性地不流露出來。
四爺大步流星地出來小門，微微仰臉便看見戶部院子裏排隊的官員們。一群官員們偷看一眼，四爺一身家常長袍，深邃立體的面孔帶著愜意閑適的神情，骨子裏透出來的尊貴和英挺，讓他天生就有種氣度和權威的感覺。瞧這看透世間權力鬥爭的銷魂眼神！瞧這英姿颯爽清朗高華的霸氣姿勢！這怎麽就是活閻王呢！官員們趕緊警醒自己，嚇得行禮的動作都帶著慌亂：“給四爺請安。”
“諸位請起。施世綸呢？”
“四爺，微臣在這裏。“
施世綸從屋門口小跑出來，躬身行禮。
四爺微微點頭，此刻那份威嚴卻被唇邊露出的一抹憊懶的淺笑弱化，讓人心醉神迷。
“辦好差事，照顧好同僚們。晚上戶部加班，吩咐廚房準備飯菜。”
“嗻！”
四爺出來戶部，問守在門口的小廝趙勇：“太子殿下和直郡王離開了？“
趙勇哈著腰恭敬道：“四爺，太子殿下和直郡王說了幾句話，一起進宮了。“
“八弟吩咐你在這裏等著太子殿下？”
趙勇心頭突突跳，裝傻地摸頭嘿嘿笑：“四爺，奴才，奴才不敢說。”
“嗯。你進去用飯吧。“
傅鼐領著十個侍衛從戶部對面的酒樓走過來行禮，四爺點頭，一躍上馬，直奔暢春園。
暢春園澹寧居外間，太子和大爺也在等候見康熙，裏面出來一群內務府官員，一個個耷拉臉，一臉流淚悔過的樣子。眾人互相行禮說話寒暄，小太監進去通報。
屋裏，康熙剛發作內務府，從上到下罰了一遍，胤祥正在勸說。聽到小太監通報，康熙無奈道：“這是戶部也出事了呢。叫那三個混賬進來。”
兄弟三個進來屋子，瞧著康熙的冷眼，一起打千兒行禮，康熙忍不住嘆氣：“都起來。說吧，戶部出了什麽事情了？”
胤祥早在他們進屋的時候站起來退到一邊，默默地給三位哥哥行禮。
太子抿了抿唇，首先道：“汗阿瑪，四弟在戶部發現戶部上下一起貪墨庫房銀錠，罰了戶部所有官員一起跪著，兒臣收到消息後去看看，在戶部遇到大哥。大哥說內務府貪墨達四倍以上。問兒臣知道如今戶部庫房銀子和賬上能對上嗎？差多少？兒臣慚愧，不敢回答。所以前來和汗阿瑪請罪。兒臣沒有管好戶部。“
胤禔一臉沈穩，英俊的面容接著道：“汗阿瑪，太子殿下這番話才像他該說的話。四弟得罪人處罰戶部官員，他若一去做了好人了，四弟這番功夫白費了。“
康熙頓時拉長了臉。太子咬牙切齒：“汗阿瑪，兒子只是一時心急。戶部的貪墨乃是多年累積，從開國到現在便是如此，一開始就是為了獎勵功臣之後才讓他們做庫丁。”
康熙怒聲道：“胤禛，你怎麽說？”
四爺嚴肅道：“汗阿瑪，兒子著急和大哥出發，吩咐八弟領著戶部官員盤點清楚庫銀和銀票。兒子知道一塊豬肉從人手中傳遞，越傳越小。銀子從地方到戶部，從戶部到地方，越傳越少。先皇特意將這項肥差給功臣後人，也是基於此項考慮。只是凡事有個度。一個庫丁進出一次庫房可以拿二百兩銀子，庫房一個月開九次。庫丁還要上下打點戶部上下官員，其他所有知情官員，長此以往，戶部的庫銀很難留下一半。”
這個數字震驚得康熙霍然起身，煩躁地在屋裏踱步。
“內務府貪墨，戶部貪墨，朕記得上次內務府懲治貪汙，查抄出來的財物觸目驚心。那批人的家眷都還在寧古塔。這次朕既然給與內務府官員寬仁，也給他們寬仁，……”正說著，李德全在門口探頭，康熙問道：“什麽事？”
李德全哈腰道：“皇上，三爺和七爺準備出發，發現偷偷跟著的弘暉阿哥和二格格，抱著二格格領著弘暉阿哥來了。”
！！！
四爺登時怒道：“汗阿瑪，兒子狠狠收拾這兩個混賬！”
康熙本來又驚又嚇的，聽到他這樣說，反而對他生氣了：“你要怎麽收拾他們？打一百板子？朕看你才是混賬！”
四爺：“……”
康熙吩咐李德全：“領他們進來。”
李德全跑走了，四爺不甘心地講理：“汗阿瑪，這麽小就偷跑，可見實在頑皮。小米粒還不到四歲。弘暉居然能帶著小米粒偷跑，確實該打板子。”
“朕看朕應該打你板子。”
說話一落，胤祉抱著小米粒，胤祐牽著弘暉進來了，一起給康熙行禮，弘暉和小米粒本來淹頭搭腦的，一見到瑪法和阿瑪，張大嘴巴“哇”的一聲就嚎哭出來：“瑪法，阿瑪，我們也要去看姑姑，我們也要去辦差。哇哇！”
康熙一看孫子孫女的眼淚，立時心疼了，摟到懷裏哄著：“不哭不哭。瑪法帶你們出宮玩耍，好不好？想要辦差，瑪法也答應。過些天有大清和西洋各國的學習比賽，你們幫助籌辦，這樣不哭了吧？”
弘暉淚眼朦朧地看著瑪法和阿瑪，一癟嘴哭道：“瑪法，辦差的事情說定了啊，不忽悠弘暉啊。瑪法，姑姑們和表哥表姐們也來參加比賽嗎？瑪法，弟弟妹妹們好幾天沒和阿瑪一起用飯，我們想阿瑪。瑪法，比賽我們也參加啊？”
小米粒轉頭不舍地看看阿瑪，抱住康熙的大手哭著撒嬌：“瑪法，阿瑪去密雲辦差不能在家，我們也去密雲玩耍啊，皇祖母和小姑姑們也一起去。瑪法，比賽有打架的嗎？孫女也要參加。”
康熙瞅著胖墩墩的胖孫子胖孫女笑得合不攏嘴，一邊套手帕給他們擦眼淚，一邊哄著道：“瑪法都答應你們。帶著你們看軍事演習，再去看大海和新港口。不哭了啊，哭得眼睛都紅了。午飯吃了嗎？”
弘暉和小米粒一起搖頭，一起摸著肚子喊道：“瑪法，餓。”
“李德全，快去廚房上來幾樣孩子的吃食。胤禔胤禛胤祥，你們走吧。太子，你去上道折子，看戶部的事情怎麽處理。胤祉胤祐，你們順道去一趟寧古塔，看看寧古塔現在怎麽樣了，看望流放之人，要他們好生反省，好好過日子。有合適的，酌情特赦回來。都是有功於大清的老臣後人，抄家流放了承受代價，可朕怎麽能不顧念？弘暉小米粒，你們也要記住了這點。”
胤祉胤祐行禮離開。
兩個孩子一起古靈精怪地歡呼：“瑪法，我們記住了。犯大錯就狠打。但是情分要顧念著。”
“乖。來，我們出來喝點水，大熱的天跑一趟外頭，還專門換了出門的大衣裳，瞧瞧這熱的一臉汗。”康熙越看兩個孩子越是歡喜，領著他們出來，小太監熱情地上前照顧擦臉脫大衣服喝水吃荔枝。
四爺運氣運氣再運氣，待要說話，胤祥一把拉住四哥胳膊，硬拉著他出來屋子。幾個兄弟一起和康熙行禮告退，康熙揮揮手，弘暉和小米粒熱情地喊著：“阿瑪，等著我們去密雲哦。”四爺冷著臉硬擠出來一句：“照顧好自己，好生孝順瑪法。”
弘暉和二格格這才意識到阿瑪生氣他們偷跑，嚇得一縮脖子大聲道：“兒子/女兒記住了。阿瑪放心。”邁開小短腿就站到瑪法身邊，一把抱住瑪法的大腿伸頭偷看阿瑪。
四爺面容嚴肅，兩個孩子嚇得將腦袋埋到康熙大腿後。康熙彎腰揉揉小米粒腦袋上的小揪揪，對他一瞪眼。氣得四爺轉身離開，還沒出來屋子就聽到兄弟們的偷笑聲。
太子一臉看熱鬧的愉悅道：“四弟啊，你的t報應來了。哥哥真高興。”
四爺：“……”
胤禔咳嗽兩聲，朗聲笑道：“四弟，弘暉和小米粒隨你，勇氣可嘉有前途。”
四爺：“……”
胤祥不忍心看四爺的焦慮擔憂，安慰道：“四哥，汗阿瑪疼孫輩，但等安撫好弘暉和小米粒後，會告訴他們如何照顧自身安全，偷跑有危險。”
四爺長長嘆氣：“我相信汗阿瑪。只是，汗阿瑪都沒問我們餓不餓。太子殿下、大哥、十三弟，我餓了，到現在還沒有用午飯。我們去哪裏吃點兒？最近事情多，不敢喝酒。”
“阿彌陀佛，你也知道吃醋的滋味兒才好呢。”太子冷笑，渾身上下都是幸災樂禍。就連胤禔都看熱鬧地嘿嘿直樂。胤祥卻是關心四哥：“一般的酒樓四哥吃不習慣。鑲藍旗人掌院學士德格勒，哥哥們記得嗎？他一個孫子五十在北京剛開了一家，我們去嘗嘗？一個鍋子分兩邊，一邊辣湯，一邊清湯。還有番茄湯、海鮮湯、豆腐湯、玫瑰湯菊花湯……樣式多得很。每天用大骨頭熬制上湯打底，油鹽醬醋各色醬料都是好的，蔬菜肉菜都是新鮮幹凈的。太子殿下和大哥吃辣的，四哥吃清淡的。“
胤禔感興趣道：“大夏天吃鍋子出汗過癮。不過，一個鍋子還能分清淡的和辣的？”
“德格勒被罷官後整天督促兒子孫子讀書，五十以前和我在街上玩耍的，不堪重壓找到我哭求，我就幫了幫他，安排他去當了兵。哪知道這小子去長江駐防後，因為水土不服思念北京不想交際，和當地船工混在一起吃吃吃，學船工在此用瓦罐煮食驅寒，研究出來適合將士們吃的鴛鴦鍋子，照顧能吃辣不能吃辣的人，在長江邊開了五家飯店生意很好。我進了兵營後調他回北京，他又研究了北京口味的鍋子。”
太子白他一眼：“有你的股份？”
胤祥頓時糾結：“他要投到我門下，給我六成股份，將鍋子生意多開幾家，我怕汗阿瑪說我與民爭利，拒絕了。他給我送銀子我也沒收。”說著話，瞄著四哥。四爺笑道：“吩咐他前來伺候著，我們和他談談。”
“多謝四哥！”胤祥驚喜。太子卻冷哼：“四弟你就寵著他！罷了，我們都去看看，給我們的寶貝弟弟掌掌眼。”
胤祥低頭臉紅。
胤禔豪邁大笑：“四弟，你一直當十三弟是小孩子一樣護著，太子殿下也跟著護著呢。”
四爺大方笑道：“弟弟多謝太子殿下。”
“哼！”
太子擡腳先走，大哥四弟十三弟跟上。
哥四個和侍衛借的兩輪車，大長腿蹬起來，很快便到了。火鍋店位於東城區西北部的賢街，國子監孔廟所在。靠an定`門內大街。距離老百姓口中的四爺府八爺府非常近。到了“長江鮮鍋子”店門口，一眼看見裝修典雅的店鋪、長長的年輕人排隊隊伍，四爺驚訝：“這火鍋店生意如此好。”太子又笑了：“四弟，你家門口的熱鬧，你都不知道？”
胤禔樂了：“原來是長江鮮鍋子，我還帶弘昱來吃過，味道很好。四弟，你多久沒有溜達大街了？”
四爺摸摸鼻子：“二哥、大哥，我最近確實沒有帶著家人出來用飯。”
胤祥自覺道：“二哥、大哥、四哥，我們從另外一個門進去。”說著話，領著哥哥們推著車子，來到火鍋店一側掛牌“私房鍋子”的店門，門口清凈，五十已經領著護院跪在門裏恭候：“奴才給太子殿下、大爺、四爺、十三爺請安。”他一身“丁”字後勤兵打扮，粗黑的長辮子垂到腰間，聲音克制穩重，卻還是透著一股顫抖的驚喜。
太子打眼一瞧，便看出他的年輕青澀、細心穩重。而他身後的護院看著都是蒙古兒郎。
“五十，十三弟說你到長江駐防，經常和當地船工在一起，這很好。學船工用瓦罐煮食驅寒，還能進行改良，更好。起來，帶著我們去嘗嘗。”
“嗻！嗻！……”
五十猛地意識到自己激動得說了重覆的話，慌忙起身給四位爺停好車子，彎腰領著四位爺穿過屏風走廊，進來露天一院，院子絕妙幽靜，四九城大戶人家基本的講究裝修、細節滿滿，想是消夏賞秋的好地方。再進門，整套硬木家具古樸風雅，雕花碧紗廚隔斷成一個個單獨包廂，幾個店小二服飾一樣，年輕幹凈利索，緊張卻也不顯得卑微，反而有種樸素的親切熟悉的感覺，隱約有點讀書人的斯文。
等店小二一開口，太子聽出來口音，頓時瞅著胤祥笑。
胤祥一臉驕傲地笑道：“二哥，護院和店小二都是蒙古和盛京子弟。他們來北京進學上門見我，我便安排他們不上學的時候做工，賺點生活的錢。廚房也有學徒。還有其他年輕人來北京的，分到其他地方做工。”
太子難得點點頭，讚許道：“家境不好還能考進來北京學習，說明學習很好。十三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點做得很好。”
五十行禮退下，去廚房看著上菜。哥四個在一件幹凈私密的小房間裏坐下來，品著上佳的新雨前龍井茶，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絲竹聲聲，店小二進來點燃碳火，用的是無煙碳。太子臉上的滿意多了一分。
細嫩、肥瘦相間的羊後腿、羊裏脊現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從新鮮的蔬菜到各式菌菇，從爽口的豆腐到鮮美的海鮮，依次上來。
等鍋子開了，剛準備動筷子，五十進來通報，八爺來了。太子笑道：“嘴巴長的，吃頓飯他也趕來。喚他進來。”
胤禩一頭一臉的汗水趕來包廂，匆忙給哥哥們請安，胤祥見他進來便起身站著，等他起身後給他請安。五十捧著毛巾上前，胤禩抓過來毛巾擦臉，接過大蒲扇用力搖著，這才緩口氣說道：“二哥、大哥、四哥、十三弟，戶部追債進展到現在一切順利，只是出來一個事兒挺棘手。有人密報，之前被刑部判貪汙罰沒銀子的官員，目前查實的有六個，家境非常富裕，在外名聲非常好，兩袖清風清廉正直，卻是不光幾年甚至十幾年還沒還完欠款，還借戶部銀子。”
太子淡淡微笑：“八弟，坐下一起吃點兒，邊吃邊聊。”
於火於鍋，唯沸唯湯，五味入神。每一種食材都在滾燙的湯底中釋放出獨特的味道，與羊肉的鮮美相互交融，構了一鍋層次分明、口感豐富的美味佳肴。各取腹所需，各吃口所長。
胤禔吃得痛快，辣的他滿臉通紅一腦門熱汗，用毛巾擦擦臉，望著翻滾的火紅辣鍋子感嘆道：“精髓在於湯底的熬制、食材的選擇與搭配、調料的搭配。”
四爺夾一筷子燙青菜放到料汁碗裏，挑唇笑道：“一群人圍坐，享受著熱氣騰騰的鍋子，邊吃邊聊，這種溫馨的氛圍很好。”
胤禩重重點頭：“很溫暖的感覺。在寒冷的冬日裏、炎熱的夏日裏，都找到歸屬感與安全感。”
太子吃的優雅斯文，只是嘴巴通紅，聞言矜持地笑道：“年輕人喜歡，中老年也喜歡。只是這牛羊肉海鮮如何保持日日新鮮？”
胤祥解釋道：“五十正在和幾家鏢行談，一個城市談一個鏢行，運送關外的牛羊肉進京，從海路送海鮮進京。但是多家鏢行在一起不好統一管理。本來想和寧波幫的民信局合作，可是他們的時間也不能保證，且費用很高。我便想著，開一家類似民信局的快速傳遞局，只是這樣一來就需要生意很大，只是一家店的話沒有必要。正好這家店目前每天客滿，五十便想多開幾家店，他很是心動。但是我認為，這樣有點兒為了吃醋包餃子，奇奇怪怪的。”
“這樣做生意，不成。”太子一句話下結論。
“你有好的辦法？”胤禔故意問道。太子微笑：“我沒有好的辦法，”眼神瞄著混賬四弟，“四弟，你看呢？”
胤祥不由地蹙眉：“二哥、大哥、四哥、八哥、這件事不成就不辦了。單開一家鍋子店也挺好。”
胤禩卻和太子一起看向混賬四哥：“四哥，你一定有辦法。”
四爺放下筷子，端茶杯呷口茶，星眸回望兄弟們，淡淡笑道：“我有個提議，二哥和兄弟們商議商議可行否。”
“四哥！”胤祥著急。“四哥，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煩心。”
太子乜他一眼：“你四哥想辦法，還能累到他了？如果不能行我們也會說不行。”
胤祥肅容，絲毫不讓地刺他：“我知道四哥給大哥介紹生意入股，你吃醋呢。四哥關心二哥，喜歡昭兒侄女，一定會想辦法的。這件事不行就不行了。”
“我就是吃醋。”太子冷笑承認了，無賴道：“你怎麽著？”斜了一眼胤祥，看向混賬四弟，氣惱道：“快說！”
“四t弟，你有主意就說。沒有主意就不說。”胤禔不耐煩地看太子一眼。“內務府任由你花用，一個月你能花四五萬兩銀子，將來孩子們婚嫁不光有內務府出嫁妝，汗阿瑪也會補貼，你還需要擔心什麽？”
“我什麽也不擔心。”太子挑眉懟道：“我就是吃醋了！”
胤禔生氣了，也挑眉懟道：“你多大的人了？”
“你甭管我多大。”
“你！”
“我什麽？”
眼看兩個冤家哥哥放下筷子吵架還要打架，胤禩胤祥忙一個拉一個，一個勸說一個。
“大哥先別吵，聽四哥怎麽說。如果四哥有主意，皆大歡喜。”
“二哥您吃醋吃得對。二哥有權利吃醋。二哥我理解你的心情。”
胤禔：“哼！”
太子：“哼！”
胤禩和胤祥一起看向四哥。
四爺原本散漫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些認真，薄唇露出一個懶懶的淺笑，款款道：“二哥，大哥，八弟，十三弟，你們想過，驛站嗎？”
咚咚咚咚！
一時寂靜的房間裏，是四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胤禩反應最快，脫口而出：“四哥你想要用驛站送貨？”
太子震驚道：“混賬老四！驛站乃是國家糧道和軍道專用。豈能用於私人送貨？”
胤禔也是吃驚不已，但是太子這樣說，他反而習慣性地反駁：“驛站是國家糧道和軍道專用，但是這些年來國家太平，驛站已經變成官員親友們的免費客棧，附帶免費吃喝，免費馬匹。外加商人歇腳的安全站點。驛站裏的人整天閑著無所事事，拿驛站當客棧做生意，每個月還領朝廷俸祿。”
“豈有此理！你們知道這些為什麽不上奏？”太子這次是臉色鐵青。“如果邊境發來八百裏加急，還能安全到北京嗎？”
“這個你倒是放心。驛站的人心裏有數。”胤禔摸著下巴，琢磨道：“四弟的提議，有可行性。驛站的人不用白不用。但是，要怎麽用呢？”
兩個哥哥一起看向四弟。胤祥生怕四哥因此擔責任，急切道：“四哥，驛站不可用於私人用途。”胤禩一雙溫潤的眼睛中透出深不可測的揣摩，不敢置信地瞪圓：“四哥，你想發展大清民間物流？”
四爺十指相和、頭與目光漸漸擡起，眼神逐漸聚焦於遠方，擡頭仰望著不知名的遠方，好一會兒，輕輕點頭：“到了這時候了。”
“……這倒是。大清南北之間的物品傳遞需要越來越大，老百姓托送東西或者寄信，一般都是私人捎帶，或者找商人托送。寧波商幫搞得民信局時間久，費用高，信用度低，一路上遭遇事情多耽誤時間且有很多丟失風險，不能勝任百姓目前所需。新興的山東幫民順局只在北方活動。如果驛站平時作為民間物流來用，也是物盡其用了。”
太子和胤禔互看一眼，同時思考。
胤祥劍眉微蹙：“八哥，如此一來，驛站的人事務繁忙，會不會人手不夠用？”
“不會。驛站只負責收發轉運，不派信件物品到每戶人家。將一個縣的物品打包一起送到固定的點後，有衙役通知給裏長或者村長，附近的人自己去取。”胤禩斬釘截鐵。
“這倒是可行……”胤禔喃喃，隨即激動地猛地一拍大腿。“用地方上的部分閑人，無需添加人員。反而對老百姓有利。到了戰時，驛站的人也不會耽誤軍情。”
胤禔看向太子，兩眼發亮：“你這下心裏舒坦了吧？民間物流是小利，但是一旦操辦起來，必然數量驚人。你拿一成兩成就夠孩子們的嫁妝了。如果你拿股份自己花用了，那就不要拿了。”
太子凝視混賬四弟。
這個擡頭仰望的動作，他不確定如何理解，只恐自己理解錯誤。在這個動作裏，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四弟內心裏一種近似於傷感，與對“到了這時候了”的欣慰，所摻雜出的一種情感。
太子款款道：“這麽多年，我們忙來忙去，終於要大清老百姓有銀子活動起來，放心大膽地互動衣食住行。不容易啊……”
胤禔嘆氣：“難得你能想到這個方面。”
哥哥們的話使得胤禩突然眼睛濕潤。他一直罵四哥是白日做夢瞎操心，可是看四哥真的折騰出來成果，好歹是改變了上輩子大清整體環境，硬生生拉動大清的工業革命，他只覺得好難過好心酸，感動得想哭。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理解彼此面對二百年亂世的無助脆弱，只有他們理解自己寧可沒有重生，寧可和普通人一樣無知愚昧的痛苦糾結。
胤禩雙手捂著臉，哽咽道：“四哥，到了時候了……我們終於做到了。”
胤禔和胤祥互看一眼，胤禔武將性格也難免跟著傷感，胤祥心疼四哥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四哥的手，輕輕卻又帶著誓言的味道說道：“哥哥們，大清的老百姓手裏有點餘錢，信任朝廷，對生活有盼頭，這都是我們同心協力的成果。只要我們一起，目標一致，大清還能再上一層樓。”
四爺頓時笑了出來，愉悅開懷：“十三弟說得好！這麽多年，我一直任性地只管做事，人事方面全靠二哥和兄弟們擔待。我很感激。”環顧一圈，笑意真誠飽滿：“下一個目標我已經有計劃了，還需要二哥和兄弟們大力支持啊。”
太子從感動裏回神，看他開心的小樣兒，不禁臉皮一抽：“你都使喚到皇孫宗室身上了，想做什麽大事呢？”
“對於二哥來說，都只是日常事務。”四爺伸手拍拍十三弟的手背，對十三弟安撫地笑一個，看向大哥二哥八弟，“越是這樣的時候，全國上下都被大發展的喜悅影響信心滿滿，很多矛盾積累不爆發，我們越需要警惕小心哪天出來大亂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該動的都動起來。地方豪強欺男霸女攔路搶劫等等，該治理就治理。勳貴士紳官員徇私枉法，上吃國庫下吃百姓，恨不得榨幹上下最後一滴血，更需要整頓。”
凝視胤禔：“大哥，你對軍備方面有了解。大清這些年軍備一定是松弛懈怠的，八旗軍估計也松散了。”瞧著胤禩呆呆傻傻地看著自己，安慰鼓勵道：“八弟一直做得很好。八弟剛才說有官員貪汙被罰沒銀子，卻一直沒有繳納。如今還借國庫銀子不還，擺出來一副兩袖清風清廉的態度，這估計不是少數。他們一定有其他大筆富裕的收入，而且是看似合法的收入，才有底氣和朝廷這樣僵持鬧著，不怕朝廷徹查。”
胤祥眼睛徒然一亮：“大清大發展，他們貪汙的手段也發展了。別的不說，光是海貿一樣，稍稍動用關系走私一船貨物，就能賺十幾萬兩銀子。還有作坊。京畿地區的作坊基本都是八旗子弟，有工部直接管理。但是地方作坊大多被地方豪門士紳控制一半股份，地方官和地方八旗駐軍就算不和他們同流合汙，也不能面面俱到地管理清楚。工部更不能知道具體生產。”說到這裏，他憤憤不平道：“很可能，他們會直接搶奪地方作坊，變成私人作坊。”
“這很有可能。”胤禔黑了臉，“與人鬥，其樂無窮。正好這次追債，幹脆徹查一次，偷稅漏稅的，廉價轉賣地方作坊變成私人作坊的，嚴懲不貸。”
胤禩聽得心驚肉跳，他剛張嘴，就聽到大哥鏗鏘有力的一句：“八弟，這事你一起辦了。”
緊跟著，太子也一副吩咐的語氣：“我回去暢春園給汗阿瑪說這兩件事，八弟你放心操辦，遇到困難只管和我們講。”
胤禩氣惱道：“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不是你？”太子瞬間拉長了臉，譏諷道：“你身邊整天圍繞一大群人，當花瓶好看的？”
胤禩氣急敗壞：“他們是官員，不是我的人！甚至他們也牽扯其中。我怎麽用他們辦這些事情？”
“先自己查。過一段時間你直白地告訴他們你要辦這件事，讓他們退讓妥協。如果他們連這點面子也不給你，不幫你辦，你還留著他們在你身邊做什麽？”太子一個嫌棄的眼神。
我留著他們在身邊拉你下馬！胤禩心裏咒罵，臉上卻求助地看向胤禔。哪知道胤禔讚同道：“你二哥說得有道理。這些人既然跟著你，你能用就用，不用白不用。”
“你們！”胤禩白凈的面堂氣得通紅，只能看向混賬四哥，委屈地喚道：“四哥，這件事，我一個人真辦不下來。”
胤祥主動道：“哥哥們，我去幫八哥？”
四爺略苦惱道：“兄弟們還是少了啊。侄子們還沒成長起來……”沈吟片刻，微微低頭看向兄弟們，表情溫然說道：“二哥，大哥，你們看這樣如何？讓六弟和你一起負責，十二弟十五弟協助。如果有危險，十三弟和t十四弟保護你們。你們最好將事情鬧大，鬧大了才好讓朝廷重視，嚴肅處理。看看宗室勳貴裏面，有哪些能用的，比如康親王、平郡王，都拉出來出力。”
咳咳！
兄弟們無語地望著他。胤祥也覺得四哥實在厚臉皮，可這是自己四哥，哎。
太子忍不住給他一個大白眼：“你巴不得有一百個兄弟給你使喚！”轉頭揶揄地看向胤禩：“本來想要你一個人得這份功勞的，如果你六哥參加，你就要聽他的，你看呢？”
胤禩心想這哪裏是功勞？這是要我得罪全天下的士紳豪門官員！
“我情願聽六哥的！”胤禩咬牙回答。
太子看向胤禔。
胤禔無力地看一眼胤禩，滿臉“恨鐵不成鋼”的煩躁，嫌棄道：“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去找你六哥說這件事。”
“噗嗤”一聲，太子笑了出來，“大哥，你也別對小八要求太高了。他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不對他要求高嗎？你倒是心大得很！”胤禔反唇相譏。
“那倒是。我巴不得弟弟們都是老實人。”太子居然坦然地承認，半邊臉笑容風流倜儻，半邊臉冷笑道：“難道我希望弟弟們都像你一樣頭生反骨？”
“我怎麽頭生反骨了？”胤禔惱怒道：“但凡你要做正經對家國有利的事情，我還能不支持你？你看看你這些年和光同塵的，都幹了些什麽？”
“我不和光同塵，我還能怎麽辦？”太子的臉上怒火升騰。“你整天看這個不順眼，看哪個不順眼，你知道我的難處嗎？你以為皇太子這個位子好做的嗎？我操心國家大事，是奪權。我不操心國家大事，是無所事事。合計著怎麽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們的錯？是汗阿瑪的錯？”
“就不是我的錯！你整天和我爭鬥，你以為你當皇太子能比我做得更好？”
“我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但我一定會做事。汗阿瑪怕你奪權又如何？勳貴大臣怕你強勢又如何？你以為你什麽也不做，便是能安全了？”
“那我能怎麽辦才是安全！”太子猛地嘶吼出來，紫漲著臉瘋狂道：“我是做劉據，還是做李承乾？”
“我看你想做朱標！”胤禔絲毫不讓地和他瞪眼，“朱標一個人做的是宰相們累死人的事情，用的是朱元璋的人手，沒有一點自己的勢力，他堂堂皇太子眼睜睜地看著朱元璋分封兄弟們，還需要親自去西安看遷都地址！皇太子外出有危險，難道朱元璋不知道嗎？世人都說朱元璋疼愛朱標，如果這也是疼愛，還不如說秦始皇疼愛扶蘇所以送他去邊關！”
“你大膽！我不許你這樣說汗阿瑪。”
“我說的是事實！在汗阿瑪面前我也這樣說！”胤禔對他很是不客氣，“你整天稀裏糊塗的，好好想想你到底要做什麽！朱元璋帝王本性如此，登基後大肆殺戮淮西勳貴，對馬皇後和朱標能沒有防備？”
“你胡說！”太子臉紅脖子粗地反駁，被刺激的眼珠子都紅了。
胤禩嚇得一把拉住胤禔，胤禔卻一把甩開他的手，肅著臉道：“今兒個，我作為大哥，一定要說出壓抑許久的話。帝王家庭能有多少父愛？馬皇後和朱標的死因都很蹊蹺！你自己心裏清楚！雖然我們和前朝不一樣，索額圖也死了，但是汗阿瑪信重你，這一點就足夠了，你還想奢望什麽？想要汗阿瑪只有你一個兒子？只疼愛你一個？你都多大的人？還跟小孩子一樣做夢呢？”
“你胡說！你胡說！”太子瘋狂地撲上去，掄起來拳頭就沖他的眼睛奔來。胤禔也毫不相讓，哥倆扭打在一起，簡直是仇人拼命的架勢。
胤祥忙護著他們不給碰到鍋湯，胤禩溫潤的臉上癡癡呆呆的，人傻乎乎地站著，好似丟了魂兒。四爺懊惱地一拍腦門，及時伸手護著他們，免得哪一個沖動之下真的傷到對方，如此一來，倒是他最忙最累疲於應對。
“二哥！大哥！原諒弟弟動手了。”話音一落，四爺伸手點了兩個哥哥的穴道。
太子是黑虎掏心的姿勢，一臉癲狂。胤禔是掃堂腿的姿勢，一臉戾氣。
相同的是，兩個哥哥都一臉怒火地瞪著混賬四弟！
胤禩和胤祥望著四哥。屋裏略昏暗的光線下，四爺仰面直視兩個哥哥，“有種你們動一下來打我啊？！”的表情，太子和胤禔恨得咬牙切齒，胤禩和胤祥覺得四哥這一刻真是太讓人敬畏了，這要是在外頭，不知道迷倒多少人。
太子咬牙要求道：“你快點給我解開穴道。”
胤禔怒聲道：“你解開穴道！我們不打了，還要出發去密雲。”
四爺：“不光不打了，還要說開了。大哥，故意刺激二哥。但是說得也不是全錯。二哥，你明知道大哥故意刺激你，但是你還是被刺激到了。因為你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只是苦於自己走不出來心結。”
他突然低頭，展現出一種認真謹慎的情感態度。但是看在兄弟們的眼裏，他強硬的語氣，全開的氣場，簡直了！太混賬了！
大清皇四子，年少時便奔赴戰場，沖鋒陷陣。斷臂殘肢、屍山血海中歸來，看破生死離別和權利規則；又因放不下這片土地上的同胞，只得拼勁全力不顧名聲地改革，在英挺脆弱的軀幹裏堅守改革的正義與皇子的風範。
一片安靜中，四爺給兩個哥哥解開穴道，兩個哥哥整理衣服，太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哥幾個出去屋子。五十過來磕頭，四爺打量一眼，是個本分年輕人，踏實做事的，暗自點頭。他出來鍋子店，快速會府邸收拾行禮，和大哥趕去密雲。
太子進宮。
內務府有人來找，胤祥趕去內務府。
胤禩趕去工部，一路上心神恍惚地騎車，還撞到了一個逛街的年輕男子，幸好對方躲閃快，他也掉頭快，對方沒有傷到。“對不住了，我有急事。”話音一落，胤禩強硬地給了對方一錠銀子，依舊神思不屬的樣子趕路。
幸好是兩輪車，這要是騎馬，今天一定會撞傷人。
原來太子也是心苦的。
原來大哥心裏也是有算計的，知道汗阿瑪對太子的猜忌。
原來自己看見他們廝打，自以為會開心，實際卻是不開心。
四哥，兩輩子，他就像是一個定海神針。上輩子他給汗阿瑪托底，不管汗阿瑪對兒子們怎麽打壓怎麽防備，最後總可以將江山托付給四哥，安心駕崩。這輩子，他給與汗阿瑪做一切改革的勇氣和強有力的行動力。太子想著，反正有四弟在，他使勁地鬧騰，使勁地和光同塵，大清也是會好的。大哥想著，反正有四弟在，他只管爭奪太子之位，反正國庫是滿的，兵強馬壯的。
自己呢？
太子明明已經得到了一切尊榮、未來帝王之尊，卻一心想要汗阿瑪的父愛。太子在迷茫，明知道這樣做不夠理智還是解不開心結，自己又能解開心結嗎？
胤禩苦笑連連。
“八弟！八弟！”兩聲呼喚使得他回神，原來他已經在工部了，在六哥的屋子裏。他慌忙給六哥請安，胤祚扶他起來，一挑眉，取笑道：“你怎麽了？被驚了神？還是辦差太累？”
兄弟兩個落座，小廝進來上茶，胤禩無心喝茶，只是問道：“九弟在工部嗎？”
“午飯後就出去了，還沒回來。四哥去密雲，最近工部的事情大多落在他頭上，他最近也累啊。”
“怪道四哥說兄弟少了，侄子們還沒成長起來。六哥，我來找你有要事。”胤禩將吃鍋子時候的談話一一轉述，包括後面太子和大哥的打架。他伸手搓著臉，一臉疲憊地問：“六哥，我們家你最聰明，你看可有破局之法？”
“八弟，你說呢？”胤祚搖著羽毛扇，拿眼瞅著他笑。
胤禩苦笑：“六哥，你太聰明了。弟弟是故意問你，但也是真心迷茫傷感。”
胤祚卻搖頭：“別多想，就算有破局之法，誰會甘心呢？八弟，你會甘心嗎？”
我不會甘心！我也想做皇帝！胤禩一擡眼，正色道：“六哥，不說這個了。清查官員的事情，您看怎麽開始？”
“既然你來找，我就和你去一趟戶部。不過天兒太熱，我要坐轎子。你騎車先走吧。”
“好。”
胤禩騎車趕去戶部，一到戶部便被官員們圍著，欠款官員找他說情分期還款，戶部官員找他去庫房查驗，十弟找他商議新型戲劇，施世綸也著急找他商議下一步追債計劃……
胤禩挨個應答，等他送走十弟，坐下來，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水，喝口茶，揮揮手屋裏人都退出去，這才感覺活了過來。
疲憊的眼神看向施世綸無奈道：“早知道我不去找太子殿下和四哥了，四哥知道後，哎……”
“這件t事必須給太子殿下和四爺知道。”施世綸態度堅定。“如果我們瞞著太子殿下和四爺，將來這事兒被別人爆出來，我們難辭其咎。”
“你也支持四哥嚴辦？”
“是的。”
“為什麽？”胤禩納悶，“老施，那些可都是千年世家出身的官兒。”
“就因為如此，更要嚴辦。”施世綸望著八爺一臉嚴肅，眼神甚至是警惕的，凝重的，“八爺，這些所謂的清官，在朝堂上只負責爭論，人稱‘三不管五不知遇事不粘鍋’。宅子樸素，日常沒有大魚大肉，角落裏都是唐宋的古董字畫，花費幾百兩銀子小火幾個時辰燉出來的祖傳高湯，用比宮裏還好的龍井漱口，喝完湯後賦詩一首，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大兒子在老家經營幾十萬畝不交稅的田地，二兒子金榜題名進入官場，小兒子做海洋貿易……遇到災荒，善良地拿出幾兩銀子大量購買土地奴仆。遇到改朝換代，忍辱負重地為了百姓跪在新皇面前。臨終感嘆自己這一生不負蒼生社稷，當得起兩袖清風。”
胤禩驀然笑了，笑著笑著由笑轉哭，比哭還難看——笑的是造物弄人，哭的是身陷人間。
好一會兒，他回神，兀自笑著，沈聲問道：“這些大多是清流派。比如前朝東林黨。東林黨良莠不齊很正常。不管什麽團體都有各種人。你剛查到什麽？描述的如此到位。”
“微臣查到，他們本身就擁有很多免稅土地。在大清進關的時候，將前朝藩王太監皇親國戚名下的土地劃到家族名下，加上這些年借助災荒年強行兼並，如今他們家族的土地都是幾十萬畝。”
轟隆一聲，宛若一道天雷從頭頂劈下，他呆滯片刻，不敢置信地問：“不是都說，大清進關後，八旗圈地引發動亂嗎？這件事一直是大清朝廷的罵名之一。先皇和汗阿瑪先後推出廢除八旗軍在地方圈地，推行永業田和更名田，藩王名下的所有土地無償歸佃戶所有，變佃戶為良民。這樣的利國利民的大好政策，怎麽還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土地兼並？”
施世綸苦笑搖頭：“八爺，皇命是好的。比如安徽桐城的張氏家族，就因為這個命令，丟掉了藏起來的七千畝藩田，獲得田地的原佃戶都叩謝皇恩浩蕩。另一方面，佃戶變良民，要求土地‘照常征糧’強化朝廷賦稅體系，僅江南地區當年秋糧就增收四百萬石。而盛京和京畿地區的占地，因為宗室勳貴官員無令不得出京，這些土地如今都是租賃的形式有佐領管家代管，每年交夠一定的銀子即可。而地方八旗軍占地，其實類似元朝軍戶、明朝衛所軍戶，和以前朝代的屯兵制一脈相承，這是養兵必備。且地方八旗占地和城池大多是藩王舊址改建。”
“但亂世中的其他問題，一直拖延至今。不說太監皇親國戚，光是藩王們名下有店鋪、作坊、鹽鐵專賣權等等，占據全國三成到四成土地、財富。王府莊田佃戶要向王府繳納地租，不再承擔國家田賦。王府莊田和莊民不隸有司冊籍，皇莊莊民數量，不可確知。這是地方官執行過程中遇到的頭一道難題。三十年前，前禦史郭琇曾經上書皇上，地方豪強在幾十年間趁機進行土地兼並，像河南鹿邑縣‘豪紳偽契圈地，十日內奪田三千頃’，而流民群體‘春耕無地，冬藏無糧’的狀況遍布九個省份。比如在湖廣，官府冊籍上的‘更名地’，占耕地總數的四成；而在實際耕作中，依然有三成土地被豪強以‘代管’的名義控制。陜西流民因官府差役勒索而放棄耕種。山東士紳豪強胥吏，借著‘更名’這一由頭強占民田，民怨很重，曾經爆發一場流民起事。雖然起事被鎮壓，但影響極差。但是戰事吃緊，皇上看到奏折，回覆說‘敢有私征加派者，該督撫即行參奏。’但是對於‘士紳豪強圈地’，只能妥協。當時的戶部尚書米思翰曾上折子說：‘田畝方面的糾紛可以稍後再去謀劃，但是軍隊的餉銀卻絕對不可一日缺少。’於是一直拖延沒有查辦。”
胤禩喃喃：“藩王的鹽鐵專賣權收歸朝廷。但是藩王的作坊店鋪，當時朝廷管不到地方，估計都落到一些人手中了。影響最大的田地方面……前朝在兩京及周邊、□□粵未設藩王。大清進關，除了圈占盛京土地，圈地關內的土地集中在京畿地區，順天、保定、承德、永平、河間等府州，以及山東、河南等地，大約20餘萬頃，占關內土地半成。也就是說，這半成土地，其實大多是皇帝皇莊，太監和皇親國戚的田地，只有小部分是藩王土地和農戶土地。圈地後朝廷鼓勵農戶們和佃戶們去關外種地，一開始都不肯去，後來發現關外土地多且肥沃，去的人越來越多，朝廷便禁止關內人去關外。這件事也就平息了。——但是現在我才明白，這三四成的藩王土地，如今大都在地方豪門手中。大清只有七成土地在交稅。——不對！剩下的土地除去其他士紳豪門的，估計都沒有五成土地交稅。”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施世綸長籲短嘆。
小廝領著太子和胤祚從外頭進來，兩個人起身行禮，各自落座後，施世綸將剛才的話題覆述一遍，就連一向冷心冷肺的胤祚都嘆息：“不到五成土地稅賦養著偌大的國家，如果沒有這些年作坊改革，大機器生氣雇傭農人做工，百姓交完重重賦稅後靠什麽生活呢？怪道餑餑說，她小時候村子有些人家全家只一套衣服，誰出門誰穿。冬天的棉衣也只有一套。為了省衣服盡量不出門。”
太子煩躁地起身在屋裏踱步，陰沈了臉：“這又不是大清一朝如此現象，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我們也在努力地給老百姓好日子過。但是，官員貪汙好辦，偷稅漏稅也好辦。這三成的土地如果想追回來，很難。幾乎不可能。”
胤禩苦笑：“我只是感受到身上沈重的壓力。歷朝歷代都這樣，但是我們大清將來挨得罵最多。——前朝總是指望沒有藩王的南方和兩京給賦稅，養著一個國家。我們大清呢？太子殿下，汗阿瑪怎麽說？”
太子站定，深深地看他一眼：“汗阿瑪也查到這裏了。汗阿瑪很是苦澀。他年輕時候隱約知道地方過於混亂，所以頒布更名田這樣利國利民的大好政策。但他老人家萬萬沒有想到，‘更名田讓富者越發富有，貧者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後來知道再好的政策執行不好也是災難，但是當時要打仗。通過妥協換來了清初經濟的安穩覆蘇，也埋下了如今嚴重土地兼並的禍根。康熙四十一年，有人上奏山東有部分前朝藩王良田的戶主逃亡田地荒涼，汗阿瑪責令戶部核準：‘山東荒廢明藩地基，無產民人情願納價者，每畝納銀五錢，給以印帖，守為恒業。’現在，地方上的事情還是士紳豪門管，朝廷除了修修補補，也還是只有無奈。有些政策，明明知道會留下隱患，但是為了王朝能夠活下去，必須飲下這杯鴆酒。而且，時過境遷，現在如果追究那三成土地，必然引發新一場混亂，最後可能還是老百姓受難。”
胤祚聽著只覺得胸悶氣喘，他猛地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狠狠地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太子殿下，這也是你的意思？”
“你有更好的辦法？至今大清全國的土地賬冊，還是當年張居正留下的數據。難道你想和張居正一樣來一次全國土地測量？你敢嗎？張居正‘丈地畝，清浮糧’清丈隱瞞的逃稅田，整個福建的清丈查出隱瞞的逃稅田地也就僅僅二十三萬多畝，而福王一人的免稅田地四萬頃，還有很多掛名逃稅田，張居正不敢動一下。松江知府海瑞發現當地豪強將萬畝良田掛在親王名下逃稅，等他帶人丈量時，沖出數百‘佃戶’持械阻攔，這些人實為豪強家丁假扮。類似鬧劇在前朝全國上演！最終清丈出的“新增土地”多為虛報！河南竟把黃河灘塗算作耕地！這就是現實！就算大清有了足夠的銀礦，也無法逃避根本現實！”太子冷冷地看他一眼，頓了頓，命令道：“此事，不許告訴你四哥。”一擡眼，威脅地看向胤祚和施世綸。
堂堂皇儲氣勢全開，真的很嚇人。施世綸當時就慫了，直點頭地保證道：“太子殿下，微臣的家在臺·灣也有幾十萬畝土地。微臣保證守口如瓶。”
胤祚苦笑道：“太子殿下，天下大事，無非門戶私計。我再想要大清更好，但總要先顧著四哥的安全，朝堂安穩。”
太子這才稍t稍滿意。
冷冽威逼的目光看向胤禩。
“太子殿下，你罵得對！我不敢。自古皇權不下縣，偏遠省份皇權不下府州。而大清如果搞全國土地測量，不光得罪地方士紳豪門，還得罪朝廷官員、八旗勳貴。我怎麽敢呢？”胤禩自嘲地笑，坦然地承認自己的懦弱。他直視太子殿下，一向溫潤的目光逐漸有了深沈的情感，一字一句說道：“但是這件事，我要告訴四哥。”
“你！”太子氣急敗壞。“老八，你知道你四哥的性子，你想讓他被人罵死？還是被人刺殺死無葬身之地！”
“我什麽也不想。我只是告訴四哥。”胤禩的目光強硬地和他對上。“四哥有知情權！至於四哥怎麽做，再議！”
“你放肆！”太子氣得臉色鐵青，伸手指著老八，惡狠狠說道：“如果老四因此受了一點點傷，孤就要了你的命！”說罷，一甩袖，轉身就走。
八爺當時被鎮住了，這是太子從未有過的狠毒表情。不管前世今生太子怎麽欺負他，這是第一次，太子想殺了他。
太子的腳步聲遠去了，他慘白著臉，呆呆地坐著，牙齒咬著嘴唇出血，血紅的眼睛裏卻是倔強不服不甘不忿。
施世綸緊張地擦拭額頭的汗水，用力地搖著大蒲扇。
胤祚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慢慢地晃著羽毛扇，卻是笑了：“八弟、施世綸，汗阿瑪和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查辦官員欠款、貪汙和偷稅漏稅，但是不動土地。我們先將這三件事辦了，土地嘛……”
“六爺哎……”施世綸因為他的話嚇白了臉，“土地的事情，只能擦邊地辦，悄悄地辦。可不能大張旗鼓。”
“老施，你放心。”胤祚用扇子敲一下胤禩的肩膀，取笑道：“你怕什麽？四哥不會莽撞地開始土地丈量，太子殿下不會殺了你。至於我們怎麽擦邊，先將這六家出頭鳥辦了，就用欠款、貪汙和偷稅漏稅的名義。”
施世綸陷入思考。
胤禩的眼珠子終於動了動，有了一絲活氣兒，拍著胸膛後怕地訴苦道：“你沒看見剛才太子殿下的樣子，他真會殺了我。”
“你傻不傻？”胤祚無語地望著他。“平時看你聽機靈的，這時候非要和太子殿下硬剛？四哥的安全和健康一直是汗阿瑪和太子殿下的一根刺，你還沒看出來嗎？”
“我……”胤禩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涼掉的茶水，喘口氣這才說道：“我當時也是急眼了。六哥，你還真不告訴四哥這件事？”
胤祚用紫檀木扇敲他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傻瓜！四哥常年在地方和中下層辦差，這些事情，你不說，難道四哥不知道？只是大清積弊這麽多，他就算知道，也要一樣樣地忙。”
“我！”胤禩反應過來，氣得“啪”一聲給自己一巴掌。上輩子混賬四哥可是實行過攤丁入畝，他對於土地兼並一事不要太清楚。
“是我蠢笨！”胤禩垂頭喪氣。
“你呀，不光蠢笨。還想撂挑子！”胤祚的目光冷凜地望著他，美好精致若女子的面容上展現出一抹譴責。“這件事，你想全部推給四哥嗎？我們先將這六家辦了，將戶部的欠款都追回來，至少能給四哥省點兒事。”
胤禩不由地面紅耳赤，他剛要解釋，猛不丁施世綸一拍大腿，激動道：“六爺、八爺，著啊！”他兩眼發光地說道：“我們借著追欠款，查到他們之前被罰沒的銀子還沒交，接著查到他們偷稅漏稅，要求清算所有稅款。”
胤祚扇子一拍手心，滿面紅光地笑道：“老施好主意。我們先拿下這幾個刺頭。八弟？”
“六哥你放心，弟弟一定辦好這件事！”胤禩情緒高漲，不服輸地望著六哥：“我可沒有撂挑子。凡事我能辦的，我都去辦好，這次順帶將地方作坊上的事情也查一查。”
胤祚不由地一樂：“八弟確實很好！”胤祚和施世綸互看一眼，噗嗤笑出聲兒。胤祚卻道：“施世綸，你家在臺·灣的土地，萬一被這些世家丟出來攻擊你呢？”
施世綸聞言一楞，陷入沈思。
胤禩卻是一個激靈。
施瑯打下來臺·灣後，汗阿瑪不光給他封世襲爵位，還恩蔭他每一個兒子給與官位，還容許他占據臺·灣大半土地。當然上輩子的施瑯占據整個臺·灣的土地，三百年後還是臺·灣的大家族。這輩子因為四哥想辦法要姚啟聖和施瑯一起登上臺·灣，施瑯已經被迫收斂很多。但是四哥折騰的機器作坊，施瑯家族也有參與，尤其海外貿易這一塊占據天時地利人和，施瑯家族真真是富可敵國。
兄弟兩個互看一眼，一起看向施世綸，施家這一代最有權威的家主。
好一會兒，施世綸長長地嘆口氣，艱難說道：“六爺、八爺，俗話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施家承皇恩有今日風光，在微臣看來已經是頂峰了。微臣這些年時常夜裏夢到當年海戰的場景，人死人生，潮起潮落，自有緣法。如果施家被攻擊，也是時間到了。既然如此，就妥協讓出部分土地。臺·灣的老家人如果鬧起來，我負責說服。”
胤祚輕輕地拍他的肩膀：“老施，聽你這樣說。我很慚愧。你都能妥協，我還怕什麽？我們就搞一波大的！”
胤禩嚇得臉色慘白：“六哥你要做什麽？”
施世綸也嚇到了，綠豆眼瞪圓，慌張問道：“六爺，穩妥為上啊。”
兩個人都怕胤祚這個聰明人發瘋，只見胤祚輕搖著羽毛扇，淡淡一笑：“做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沒做的事情。”
*
胤祚、胤禩匯同施世綸、戶部官員確認這六位官員欠款、之前貪汙銀子被罰沒後一直沒有還上的數據，胤禩先去找他們商談，表示自己的為難。可他們每一個都表示沒錢，兩袖清風。胤禩看著屋裏全套千年的古董紅木家具，他們身後墻上價值萬金的古董字畫古琴古玉佩，扇扇子的兩個美貌丫鬟，上茶點的兩個美貌小廝，價值五百兩銀子一個的瓷碗中，價值三百兩一碗的羹湯……微微一笑。
施世綸查到他們名下作坊偷稅漏稅、走私海運等等，在早朝上彈劾。胤禩還是給他們說話。說自己去商談，他們都表示清官難做，日子艱難，不是故意不還錢。但是禦史們緊跟著紛紛彈劾，說他們在家有扇子婢、泡茶婢、暖腳婢、痰盂婢、酒杯婢……早起漱口水都是珍貴的雨前龍井沖泡，……家資豐厚卻硬裝清官。裝清官無可厚非，但是借戶部銀子不還，實在匪夷所思。要求補齊所有稅賦，查清田地。八爺依舊堅持只要他們還款交上罰金補上稅銀，便不清查土地，極力給他們求情。
清官們哭窮。
狀告他們汙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康熙沒表態。
事情在發酵。
胤禩要忙著庫房盤點，理藩院，廣善庫，實在是忙不過來，便拉上胤裪胤祿宗室子弟一起。他真的怕被刺殺，畢竟這都是宋元明到大清傳承幾百年上千年的大世家，誰知道他們都有什麽底牌呢？他自覺沒有四哥的好本事能次次活命，拉著十三弟和十四弟帶著親衛跟著哥幾個隨身保護。
庫房盤點牽扯到的官員更多。其他六部官員也有牽扯在內。而三十年來但凡在戶部幹過的，不管是退休的、還是老死的，都被戶部官員挨家挨戶上門。就算不住在京城返回老家定居的，也被送去了信件。
無他！湊錢！
當然，也有人和太子去哭訴，畢竟這麽多年都是太子管著吏部和戶部，太子一開始暴跳如雷，傳來胤禩和胤裪胤祿大罵一通，最後太子罵累了，語重心長地勸說：“不是孤不知道你們整頓吏治的苦心，而是現實就是這樣，除了一家兄弟姐妹父子母女，其他人，你不給拿銀子，誰給你幹活？不為了掌權其他百姓貪汙銀子，誰這麽積極地十年寒窗科舉來當官？天下□□第一，你們怎麽就不聽呢？”說到這裏，太子看三個弟弟跪在地上直哭，自己也是眼含熱淚：“雖然四弟在密雲，可誰不知道這事是他主要負責？他如今已經是天天被刺殺，之前中毒的身體還沒養回來，你們怎麽不為他想一想？”
胤裪胤祿被罵的跪地直哭。
胤禩僵硬著臉聽他罵完，袖子一擦眼淚，梗著脖子言道：“太子殿下，我知道歷朝歷代都是靠士紳豪門支持立國，我知道歷朝歷代都是皇家和世家豪門士大夫共治天下。我更知道大清進關，身為一個小族統治整個中原的艱難。我們天天被人罵韃子，罵野蠻的屠夫，罵自不量力膽敢小國君臨大國，我們更需要拉攏中原世家。我什麽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戶部銀庫的銀子和賬上銀子差了五百萬兩之多！t甚至還有官員合夥，拿銀庫銀子放高利貸！大清剛進關不到一百年就這樣，以後豈不是要搬空整個銀庫？我們如果還是一味隱忍，討好拉攏這些滿漢世家官員，我們愛新覺羅還做什麽皇家？幹脆退回關外做一個土皇帝好了！再不濟也能做一個地方豪門，我們也扶持別家做皇帝，自己一個勁地貪汙扒拉好處放高利貸欺壓百姓！”
他瞅著太子瞬間慘白的臉，突然有一種報覆的快感。
“太子殿下，您還不知道，他們放高利貸？他們貪汙了五百萬兩銀子之多？”
太子一屁股跌坐椅子上。
胤禩的心裏暢快至極，太子管著戶部這麽多年，卻一直被欺瞞。太子想要買個園子五十萬兩銀子，還需要指使淩普挪用內務府銀子。
他實在是太高興了，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不能笑出來，這般克制使得他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抖動，表情沒有平時一點的溫潤如玉，特別難看。他的聲音嘶嘶的，望著太子呆滯憤恨的面孔，宛若見血興奮的蟒蛇：“太子殿下，弟弟心疼老百姓，但是弟弟不是四哥一心只想改革。弟弟也想著大清長久，至少國祚能過百年。可是，如今戶部銀庫貪汙如此嚴重，真的不能再縱容下去了。我知道，他們恨著四哥，他們怕四哥，都想殺四哥。我也擔心，四哥承擔很多風險。可是六哥說過一句話，六哥說，大清這些積年弊端，四哥看在眼裏，一定會一樣樣辦的。與其四哥自己一樣樣地辦，不如我們幫一把。因為，自從大清進關後沒有選擇包稅制，就已經得罪了滿漢所有世家。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大清開國三大案，都是為了爭奪收稅權。多年來喊著反清覆明的人，都是為了利益！太子殿下，我很懦弱，我很慫包，我這次還是要吐口血保全自己。可我知道，利益之爭，從來不是只靠拉攏討好……”
太子猛地一揮手，一擡頭，目光冷峻，肅容道：“你們繼續盤點，這事情，孤來擔著。不管誰和你們打太極哭窮，不管誰阻攔你們，叫他們來找孤就是。”
胤禩胤裪胤祿一起張大嘴巴，不敢信這是太子說出來的話。太子卻一個冷眼：“你們三個，誰敢和他們一起借機謀取私利，孤一定廢了你們。都退下吧，孤要想想。”
胤禩猛地回神，拉著兩個兀自發呆的弟弟行禮道：“臣弟等告退。”
三個混賬弟弟離開了，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太子孤單地坐著，眼神渙散迷茫，只覺得頭疼得厲害，疼得他叫出聲兒。
守在門口的賈應選輕手輕腳地進來，殷勤地給太子揉按頭部。
好一會兒，太子的頭疼緩和，喃喃自語道：“孤這麽多年，渾渾噩噩，孤一直說保護四弟，卻一直任由四弟一個人承擔一切責任，眼睜睜地看著他中毒受傷……”
“爺，”賈應選流淚哭道：“皇上和您給與四爺的信任和放權，就是四爺最需要的。四爺有能力，四爺不怕刺殺，不怕承擔責任……四爺誠孝，一心希望一家和睦平安健康。”
太子瞅他一眼，苦笑一聲：“難得，你這個老奴居然知道四弟最希望一家和睦平安健康。老八剛還說四弟一心只想改革。”
“爺，老奴認為，四爺改革是為了大清更好，大清好就是一家人都更好。而且，四爺知道他背後有皇上和您在，所以才這麽大膽改革呢。”
“是啊……四弟最混賬……”太子長長地嘆氣。“大清如今的改革，和歷朝歷代都不一樣。西方國家所謂的文藝覆興已經在鬧造反了，我們大清將來不知道怎麽樣……”
賈應選著急道：“爺，大清老百姓因為改革日子更好，大清一定會千秋萬代。”
“哪有朝代能千秋萬代？這樣改革下去，大清能過百年就很好了。可不改革，大清這般人心渙散內鬥下去，英法都開始大機器了，將來一定會打過來，大清就是有再好的火器，也沒人能打了啊。”太子微微瞇眼，斜他一眼，“不過你這老奴不用擔心，按照你的歲數，一定能在和平年代安心養老到百年。”
賈應選嚇得慘白了臉，哽咽道：“爺，奴才一個廢人，多活幾年少活幾年沒關系，關鍵是主子們。爺，一定有兩全的辦法。”
“兩全嗎……”太子靠在椅背上陷入思考。他突然想起汗阿瑪說要思考大清未來百年國策，要求皇子們都上折子。汗阿瑪也在擔心皇家的未來吧，汗阿瑪開始培養孫輩和宗室，已經在為未來可能會有的變故鋪路了。汗阿瑪會怎麽做呢？四弟又有什麽打算呢？自己這個該避開皇權的皇太子，又能做什麽呢？
太子陷入思考。
賈應選不敢打擾他，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在門口見到大爺胤禔，慌忙進來書房稟告太子。
太子的思路被打斷，眉頭緊蹙：“領他進來。”
太子起身，笑著看向胤禔。
胤禔大步進來書房，請安。太子笑著扶他起來，端著太子的身份矜持地問道：“大哥快請坐。賈應選，上大哥喜歡的碧螺春茶。”
賈應選退下端上茶，再次退下，胤禔方嚴肅臉道；“太子殿下，臣這次來，是有要事，請您協助。”
“哦，大哥請講。但凡孤能做的，一定幫大哥。”
“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胤禔黑著臉說道：“汗阿瑪答應驛站用於民間物流，但是這件事操辦起來很難。如果增設衙門，則是衙門閑置官員膨脹。因此汗阿瑪下令，‘各省提塘’統一管理收發往來官方公文。馬館和捷報處管理往來公文、軍事情報、物流、民間私人商會組建的信安局和信順局等等物流。但是驛站物流單獨結算，有毓慶宮官員管理，直接和兵部對接。但是我白天在密雲，晚上處理兵部事務實在忙不過來。有時候在密雲一呆兩三天不能回來。而驛站物流獲得的利潤還有你的一份，你必須派人協助。”
驛站本來劃歸兵部車駕清吏司管，下設馬館，又設捷報處，收發往來公文和軍事情報。但是大清慣例，各省派武進士及守備等武官送請兵部，駐紮在京城，專門負責傳送本省與朝廷各官署的往來文書，稱作“提塘”——這相當於機要通訊處在京城。各省折差到京城後，將奏折盒子交給提塘官，提塘官將奏折盒子護送到紫禁城景運門內的外奏事處。外奏事處辦完相關手續，經過內奏事處送達南書房和皇帝面前。提塘在完成本省公文傳送的同時，也會順帶為本省官員傳送私人書信。因此驛站搞物流，必然無法離開各省提塘配合。
太子笑道：“這個自然。兵部對於驛站物流，有什麽章程？”
胤禔面色凝重：“官方驛站物流主打慢和便宜，保證安全為第一。和私人商幫物流的快、貴，各有優勢，分開競爭。當然，官員驛站的主要功能還是糧道和軍報傳遞。另外，對於官員親朋好友免費住宿驛站用驛站馬匹，住宿之事暫時不予處置。但為了保證驛站的時效性，禁止用驛站馬匹。裁撤驛丞職務，改由州縣官員直接管理驛站，但偏遠地區仍保留驛丞。為了鞏固邊防，方便邊境百姓和內地來往，清查在東北、蒙古、新疆地區和西藏驛站，每個地區大量增設驛站。蒙古地區驛站由理藩院旗籍清吏司管理。
“如此一來，理藩院也是忙翻天啊……”太子含笑點頭：“大哥盡管待在密雲，這件事，孤來處理。”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還有一件事。”胤禔叮囑道：“六弟八弟在戶部折騰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大，那些世家大族不能輕易動彈，六弟八弟到底是年輕沖動。太子殿下你管著戶部吏部多年，最知道其中利害關系。你多幫幾個弟弟掌掌眼，穩住朝中局勢，年輕的弟弟們想辦差的心思是好的，但不能闖禍。”
“剛才八弟十二弟十五弟前來，我已經訓斥了一頓。這件事，也是孤來負責。有官員不滿的，都來找孤。”
胤禔聽得楞住，好一會兒，吃驚道：“你居然還有這份擔當，難得難得。既然如此，我要走了。還要趕去密雲。”
太子冷笑道：“我的擔當多得很，只是都不和你說罷了。密雲的事情進展怎麽樣？”
“很慢很慢。”胤禔端起來茶杯一仰脖子喝完，放下茶杯煩躁道：“你想象不到的麻煩，為了保證潮河和白河兩條河流不影響京畿灌溉，還要先在河道的中斷，還是什麽地方先造一個水庫，再在密雲造水庫。現在在選地址，選好地址後，先移開周圍民眾，光是移民就要花大半年時間。那些圖紙數據啥的我也看不懂。想偷圖紙的人，漢奸日奸朝奸俄奸歐奸什麽人都有，防t不勝防。”
太子嘆氣道：“研究院為了研究水庫，多年時間精力不算，光是銀子已經投入了一千萬兩銀子不止。他們來偷圖紙數據，就算偷不到，也只是損失幾個不值錢的人而已。”
“一千萬兩！”胤禔驚呼出聲，眼珠子瞪圓。
“你以為汗阿瑪的銀子都花哪裏去了？”太子苦笑地攤手，“你總是說汗阿瑪寵溺我，可我為了買個園子安排淩普挪用內務府銀子，汗阿瑪也不掏一兩銀子出來。這麽多年，海關的收入，作坊的出口收入，都在汗阿瑪手裏，不經過戶部。為的就是研究院用錢方便。”
胤禔一臉肉疼的樣子：“這還沒開始建造呢，就耗費這麽多。我聽研究院的幾個人說，保守估計要十年能完工。這後十年，估計兩千萬兩銀子不止。”
“光是民工就要五萬，五萬民工的吃喝住，就是一筆大開銷。”太子搖頭又點頭：“可是這事必須辦。法蘭西皇帝比我們還早研究，花費無數卻一直沒有研究出來。聽到風聲後，幾次來信說，將來法蘭西願意花三千萬兩銀子購買這項技術。如果我們派人去協助建造水庫，研究院一個人一千萬兩銀子。”
胤禔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能賣銀子就好。我還以為這項技術研究出來後，只有我們大清用呢。我們大清人能吃苦，點蠟燭和那什麽電，沒什麽區別，其實不需要去折騰電。但是能賣銀子就不一樣了。不過，一千萬兩銀子一個人，我們也不賣。四弟培養出來一個人真不容易，那鬼東西太費腦子。”胤禔想起一屋子大山一般堆積的圖紙密密麻麻小數字，忍不住就是一副見鬼的恐懼模樣。
太子臉上肌肉一抽一抽：“大哥，蠟燭和電，大不一樣。將來你就知道了。現在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天天琢磨怎麽偷圖紙了吧？不光偷圖紙，他們更想偷的是我們研究院的人。更有甚者，他們會想著自己研究不出來，大清也不能研究出來，偷不成就直接殺了我們研究院的人，想辦法破壞我們工程進度等等。現在是八旗駐軍和侍衛們在保護，等真正動工了，汗阿瑪會派格斯泰大軍前去保護。”
殺人和破壞，胤禔很熟悉。這世間的所有競爭手段，再精明算計，都比不過直接殺人和破壞利索。他鄭重點頭：“你放心，保護人和殺人我都會。工程上也會保護好。不和你說了，我要走了。”
說罷，起身行禮，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太子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他突然有點羨慕大哥，大哥這樣的粗人，想法簡單，誰不服就殺了。其實，挺好的。
太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著虛空笑了笑。戶部這件事，就叫大清第四大案吧。
*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民間有人來刑部告狀官員們的家族子弟為禍鄉裏、搶男霸女，災荒年間用發黴的糧食強買土地店鋪等等。施世綸等強硬大臣要求嚴辦。八爺得知情況後和親信大臣們商議過後，氣病了，在床上躺了一天還是氣不順。
很多身為他們親友同僚同年老師弟子的官員紛紛求情，民間有名望的士紳豪門也都上書求情，佛道兩門的得道高人也都給求情。八旗漢軍、八旗滿蒙勳貴都給他們求情。畢竟大清入關這麽多年，滿漢蒙世家私底下大多都偷偷聯姻了。他們聯合起來，作為大臣對抗皇權。
甚至曲阜孔家也給他們求情，聲稱都是奴仆壞事，旁支的旁支假借家族名義禍害鄉親們。
康熙再次重申滿漢之別，試圖分化滿漢官員聯合。同時快速做出判決，一切從寬，還上戶部欠款，結清之前的罰金，家族管好自家的奴仆、旁支的旁支。
但是，康熙的判決，這些世家並不認可。他們認為此事傷害到世家體面和兩袖清風的清廉名聲。他們很快出手，土地之事便牽扯到八旗範家。
範家乃是宋以來的大家族，在元朝和明朝都出來高官顯貴。家族子弟範文程投靠清太宗皇帝黃太極，大清入關後，整體範家的勢力達到歷代頂峰，其圈占土地數量比大清宗室王爺還多，光明面數據就有三十萬畝。範家如今還有作坊、店鋪、海外貿易等等，顯貴望族、富可敵國。只是範家也知道自己投靠皇太極之後的名聲，如今為人很是低調。沒想到第一個被扒拉出來。
範家被扒拉出來，漢軍八大家都被牽連出來。
就連施世綸家族在臺·灣的大半土地都被牽扯出來。
康熙寵臣李光地家族在浙江的十幾萬畝土地也被扒拉出來。即使李光地給他們求情。
無差別攻擊，要黑一起黑的手段，確實是難住了康熙。
大清一貫厚待功臣。這些人領著清兵入關，跟著大清出生入死地打仗，子孫後代至今還是聽康熙的命令哪裏有事上哪裏，功勞和忠心都是實打實的，和大清皇家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康熙嚴格教導子孫，辣手打壓宗室，但對他們一直是重用賞賜不斷，對他們私底下的小動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康熙絕對不會處理他們。
施家和李光地，康熙也不舍得處置。
但是不處理他們，怎麽平息這件事呢？
*
四爺一直在密雲忙碌，孩子們想他了，就一起逃學跑去密雲找他，四福晉便去密雲將宅子簡單修整修整。於是孩子們有時候住在密雲一兩天，在潮河和白河裏撲騰游泳，和當地娃娃們玩得翻了天。因為服飾家風親民，衣服大多是半舊的，當地人只當他們是修建水庫的匠人家的孩子，時不時幾方頑童吵起來打起來也是毫不相讓，就連被懶的弘曦都參與到打架。小米粒更是發現新天地一般混世魔王地瘋玩著。
小米粒見哥哥們身邊圍著一群小夥伴，她也想要聚集一群小夥伴，於是經常在兄弟姐妹們讀書的時候偷跑出來，找當地頑童玩耍。可奇怪的是沒有孩子跟著她，還聯合起來孤立她。她給她們吃糖，可她們吃了糖還是鼓勵她。有一次傍晚她本要回家，卻幫一個一直被欺負的孤兒醜丫頭出頭，和一群女娃娃打架，被踹到在地上，醜丫頭趴在她身上護著她，為了她參與進來打架，兩個人聯手勉強打個平手，頭花被搶了，胸前金鎖被搶了，衣服被抓破了……一直到小糯米不放心她，領著弟弟妹妹們出來找她，見此情景自然是一起幫打。
有了兄弟姐妹的加持，小米粒從此就收下臭丫頭在身邊，領著她不斷地打架。小糯米喜歡在家讀書，但為了妹妹，每次打架都和她肩並肩沖在最前面。姐妹們十幾次打架下來，有輸有贏，總體是贏的。她們在密雲打出來威風，打出來牌面，成為密雲頑童中公認的大姐大。
四福晉一開始不忍心，可四爺不讓她管。餑餑便帶著人悄悄跟著，生怕真傷了哪個孩子。等到四福晉得知孩子們變成大姐大，哭笑不得，又怕她們學壞了。可四爺還是不讓她管。無奈之下，四福晉只得在早飯後故意說：“這次出來七天了，還真是想皇太後了。”
弘暉等孩子一聽，互看一眼，也開始想京城的親人，於是轉告小夥伴們，他們要回京幾天，在餑餑的護送下，坐上馬車帶著侍衛嬤嬤丫鬟便回來北京。
孩子們回京，在府邸洗漱過後便來暢春園給康熙請安，小太監說康熙在澹寧居，一群孩子撒腿就朝澹寧居跑。小米粒跑在第一個，小炮彈一般地沖到康熙懷裏撅屁股行禮，奶聲奶氣地歡呼道：“瑪法，孫女兒給你請安。”康熙頓時臉上露出笑兒，一把抱住乖孫女，打手勢示意大臣們暫停商議事情，眼睛慈愛地望著後面跑來的孫子孫女們，大笑道：“快都起來。魏珠，上孩子們吃的點心茶水。”
一低頭，看向懷裏的小米粒上下打量：“瑪法的乖孫女回來了？瑪法看看，長高了！好！”
“瑪法，孫女兒想你！”小米粒趴在康熙懷裏啪嘰一口親在瑪法臉頰上，得意洋洋地揮舞胖胳膊，和康熙顯擺說：“瑪法，孫女兒打遍密雲無敵手！孫女兒有十三個手下嗷！”
康熙樂呵呵地撫摸她頭頂的小揪揪，大聲誇獎：“小米粒很勇敢。小米粒啊，十三個手下打架打出來名堂沒有？”
“有啊！”小米粒兩眼發光，抱住瑪法的胳膊叭叭叭地說道：“大哥不打架了，大哥身邊卻聚集一夥玩伴。我打架，一開始他們卻都不跟著我，只有三個小夥伴跟著我。我和姐姐每次打架沖在前面，他們三個跟著，我給獎勵。有的小夥伴每次看見我們打架躲在一邊觀戰，見要打贏了，上來助陣，我也喜歡。我最近發展到十三個人敢於沖鋒了嗷！”
“好！打仗親兄弟姐妹，上陣父子t母女兵！”康熙豪爽大笑，老龍眼發亮，看向每一個孩子亮晶晶的面孔：“當年啊，太·祖皇帝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時候，打仗也是只能靠兄弟父子。兩個年幼的孩子跟著，太·祖皇帝和弟弟肩並肩戰鬥，等到戰事快打贏了，別人才會上陣。甚至有一次必輸的戰事，其他人都撤退了，只能靠弟弟兒子掩護，太·祖皇帝一個人不要命地射箭逃跑，四個人才保住性命。朕很高興你們年紀小小就知道這個情況。”
孩子們聽得呆住了，嘴巴張大得能塞得下一個大鴨蛋。
打小兒就知道太·祖皇帝十三副盔甲起兵的故事。原來故事的真相是這樣的。
康熙忍不住笑了笑：“一直到後來，薩爾滸之戰，也是兄弟子侄們和親信們帶著兵馬沖鋒。這人世任何一個地方，小到流民地盤之爭、村莊械鬥，大到幾十萬人的戰爭，都是這樣的情況。這也是擒賊先擒王的原因。”
孩子們重重點頭，異口同聲：“瑪法，我們記住了。”
“乖。”康熙看著他們懵懂卻又有所悟的樣子，很是欣慰。看向弘暉：“小米粒要小團夥，你們呢？”
弘暉聞言胖臉裝著阿瑪的樣子挺著胖胸膛恭敬道：“瑪法，孫兒們也是一樣。一開始有很多玩伴圍著孫兒，其實都是好奇和想要好吃的。我和其他村子的孩子打架的時候，和弟弟們一起沖鋒，只有幾個親信手下才跟著我們一起沖鋒，等我們快要打贏了，他們才上來助陣。所以我給他們的獎勵不一樣。”
康熙嘉許道：“論功行賞，這是正道。還有打架的事情嗎？”
“有！”小米粒眼睛瞪圓，鼓著胖臉頰憤憤道：“瑪法，還有一個小夥伴背叛我！她長得好看，我對她很好。她在我打架的時候找來其他村子的人來兩頭打我，我好難才打贏了。我狠狠地打了她一頓，規定誰也不許和她頑，誰也不許和她說話！”
“哦~~”康熙撫摸乖孫女的面頰，安慰道：“一樣米養百樣人，什麽人都有。通過這件事，知道了什麽教訓？”
“瑪法，我以後不看臉喜歡人了。”小米粒嘟著嘴巴可憐巴巴地說道：“瑪法，我以前對醜丫頭好，以後對醜丫頭更好。”
噗嗤一聲，康熙樂了，語重心長道：“小米粒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喜歡長得好看的小夥伴，這是好事。你看你阿瑪，也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但是喜歡一個人，和如何用一個人，這是兩回事。你喜歡她的好看，就將她擺在眼前看著。她若不好好給你看，你就另外找好看的人看。而用一個人，要看忠心、看性格能力，看時機等等。至於你對醜丫頭的好，或者更好，要根據她的需求來。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你覺得給她漂亮衣服好，是對她更好。可她就喜歡吃糖，或者就喜歡你罵她，這不是擰巴了嗎？”
小米粒大眼睛骨碌骨碌轉，若有所思。
弘暉思考一會兒，教育弟弟妹妹們道：“長得好看的人，可以當花瓶看。如果這個花瓶不乖，就換一個。因為你喜歡的是‘這份好看’，而不是這個人。但是跟在我們身邊要用的人，是醜丫頭這樣跟著沖鋒的夥伴。但是對待夥伴的好兒要講究方法，要用心。”
“大哥，妹妹記住了。”小米粒重重點著小腦袋。轉頭看向小糯米，又看向康熙：“瑪法，我身邊有醜丫頭，姐姐身邊沒有玩伴孤單啊。阿瑪和額涅要給姐姐選玩伴，姐姐都不要。”
康熙看向大孫女：“小糯米為什麽不要玩伴？”
小糯米脆聲道：“瑪法，孫女兒不孤單。那些玩伴無關緊要。我還要花時間和他們相處，耽誤我孝順長輩，讀書識字，照顧弟弟妹妹們。”
屋裏的大臣們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偷看大郡主一眼，低頭掩飾表情。康熙也才突然發現，小米粒整天打架表面看著兇巴巴的，其實很是重情義。而大孫女才是真正冷血理智享受孤單的性格。
但是弘暉聽了這理由也認同：“瑪法，大妹妹說的有道理。大妹妹除了幫二妹妹打架，一般都待在家裏。我們也一樣。”
康熙看了一圈孫子孫女兒，只有弘時臉紅紅地說道：“瑪法，我喜歡和小夥伴一起玩耍。阿瑪和阿瑪說要給我玩伴，還沒找到合適的。”
好吧，這都是冷血理智享受孤單的孩子。
除了弘時小綿羊。
康熙正要說話，小太監通報昭兒來了。昭兒大方矜持地微笑進來請安，弟弟妹妹們在她進來的時候便起身，一起給她請安。李德全搬來繡墩，昭兒端正坐下，親近道：“瑪法，我聽說弟弟妹妹們從密雲回來，前來看看。”
康熙含笑點頭：“你們兄弟姐妹感情好，朕很是欣慰。弘暉，你們是去上課？還是去後宮請安？”
弘暉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和弟弟妹妹們對視一眼，鄭重道：“瑪法，我們想瑪法，想在這裏陪伴瑪法。再去給長輩們請安。”
反正就是不想去上課。
康熙樂了，故意板著臉道：“只此一回。下不為例。昭兒你也留下。朕和大臣們商議事情，你們要安靜。聽不懂的地方，等會兒朕給你們講。”看向大臣們：“接著商議事情。”
大臣們心想，皇上您這樣寵愛四爺家的孩子，弘皙阿哥他們能不吃醋鬧騰嗎？好吧，如果自家的孫子孫女如此成材，自己也要特別寵愛。
大臣們在商議大清和歐洲各國的外交、戶部追債、以及因為戶部追債引發的貪汙案件，孩子們雙手捧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學著康熙的樣子瞇著眼品茶。
過了一會兒，弘皙一群皇孫也找來，康熙幹脆領著他們一起議事。吩咐弘暉一群孩子就在京城住著，這些天都跟著議事。
康熙認為，這次的事情，很適合拿來教導孫子孫女們。同時他因為孫子孫女們肩靠肩打架的事情，想起來宗室子弟。隨口吩咐魏珠：“去將太·祖皇帝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後人和碩鄭親王一系、太·祖皇帝嫡長子褚英一系……這些後人中的頑童帶來，晚些朕親自考核。”
魏珠出去後，大臣們壓制住震驚，繼續商議，卻有莊王和簡親王一起請見。康熙笑道：“他們怎麽也來了？領進來。”
康熙以為兩位王爺來勸說自己從寬處理這件事，不要得罪士紳豪門世家，更要厚待功臣的。哪知道兩位王爺一見到康熙就痛心疾首地哭訴著：“皇上，臣冤枉啊。求皇上給臣做主。”
康熙吃驚地站起來，沈聲道：“你們兩位怎麽了？莊王兄，你先說。”
莊王抹著眼淚說道：“皇上，臣在關內的田莊，多年來上交的租金越來越低，臣本以為是收成不好，今年上交的租子只有三成，也沒在意。可是今天臣聽說，管家、流官、佐領一起瞞著臣，收取佃戶們的租子七成！佃戶們都罵臣。皇上，臣求您，收回臣的田地吧，臣不想承擔罵名。”
“哦~~”康熙明白了。宗室們無令不能出京，他們自己不能親自打理田地，對莊子上的事情大多不知道。時間長了難免被人蒙蔽。而他們也不指望關內莊子收租過日子，幹脆趁著這次的案子風波，將關內田地送給朝廷，省心省事。
“你們的想法，朕知道了。朕先派人徹查，會給你們一個公道。”康熙擺擺手，“朕正在商議這件事，你們也坐下來聽一聽。”、
*
第二天的上午，四爺收到李衛信件，得知銀庫盤點完畢。而戶部不光有貪汙之事，還有官員將地方上交的銀票稅銀放高利貸。
在胤禔一群侍衛親衛兵的保護下，早早地從密雲回來，特意來戶部清點銀庫。一路上烏雲密布、雷聲轟轟，他剛到戶部，天地便下起來雷暴雨，所見之處都是奔跑的人群，被淋得落湯雞一樣。
八爺迎出來銀庫門口，給四哥請安，討巧地笑道：“四哥果然是汗阿瑪護佑之人，四哥進來戶部，老天爺才下雨。”
“八弟快請起。”四爺雙手扶他起來。一撩袍子跨過門檻進來，指揮李衛等人再次盤點。盤點結束，雨停了，天已經黑大了，四爺這才發現所有人都沒吃午飯，正好王府管家金常明帶著小廝侍衛送來食盒，擺出來六桌席面，四爺領著所有人吃完晚飯，回來屋子坐下來，仔細翻看賬本。
等他大致看完，發現實際銀子數據和賬上銀子差距，只有區區一百萬兩。四爺捧著賬單不禁挑唇一樂，望著燭火搖曳下八弟的白玉面堂，笑而不語。
八爺在一邊看著心裏直打鼓，硬裝著一腔正義解釋道：“四哥，戶部上下身在錢窩窩裏，一顆心卻能堅守正義、忠於操守品行，殊為難得。他們都是忠於汗阿瑪和大t清的模範大臣。”說著話，接過來小廝手中的茶杯，雙手捧給四哥。
四爺合上賬本，接過茶杯，乜八弟一眼，挑唇笑道：“八弟，這四百多萬兩銀子入了庫房，就不會再出來。你先心裏有個數。”
“四哥……”八爺苦笑，“官員們夢想著等你離開戶部，他們再將這四百萬兩銀子取出來。但是我知道你的脾氣。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好。追款的進展怎麽樣了？”
“又被卡了。他們非說家徒四壁才和戶部借銀子。反而朝廷不講情分汙蔑他們，對不起他們的功勞。可天地良心，不說大清了，上千年來，這些世家沒有一個戰死沙場的子弟。當官也是不粘鍋。何來功勞？如今他們聯合所有官員士紳佛道兩門，試圖制衡皇權。
【作者有話說】
有關歷史部分，暫時只查到這些資料。如有疏漏，歡迎指正，再修改。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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