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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 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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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第 192 章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望著康熙, 汗阿瑪真要駕崩了!康熙終於要傳位了!他們木楞楞地還沒反應過來,可是,康熙卻讓四爺/四哥/四弟坐在床前!難道康熙還是要四爺/四哥/四弟繼位?怎麽可能?怎麽不可能?可他們心裏再急也一時無措啊!在場所有人都在豎著耳朵聽t康熙吩咐, 到底是哪個皇子繼位!

胤禩知道還是混賬雍正,他在他的大軍到來。可他不知道怎麽的, 還是對康熙抱有希望。他自問,這一生,他做的哪一點不如四哥好?憑什麽汗阿瑪就是不選自己繼位!

他眼神中的怨念過於強烈, 康熙感受到了, 卻只轉過頭,瞧著老四面容平靜, 面對下方一雙雙焦急等候的目光,輕笑一聲:“朕就不寫傳位詔書了。你們都想知道,那朕就說了吧。朕思來想去,這麽多兒子, 就屬老四最要朕放心不下呀, 就老四吧。老四得罪人太多了,做皇帝保平安。”

不說其他人都傻眼了。

四爺都驀地瞪大眼睛。

汗阿瑪/皇上您說什麽?

得罪人太多了,做皇帝保平安?

“汗阿瑪, 您說的是哪一位兄弟?兒子沒有聽清!”驀然老八大喊一聲。

康熙淩厲的目光突然朝胤禩盯過來, 依舊威嚴到要胤禩心驚害怕。

胤禩反應過來後更是恨他,再次恨聲說道:“汗阿瑪, 兒子沒有聽清!您再說一遍!”康熙一句話也不想和他說的樣子。

“汗阿瑪……”卻是胤祉白著臉顫聲喃喃,不敢置信地望著康熙:“您說什麽?求您再說一遍。”

“三哥在府裏已經以儲君自居了呢。汗阿瑪您扔這麽一個大雷炸到三哥了!汗阿瑪您不用著急說話!”胤禩孝順一笑, 沒有察覺自己淚流滿面!“諸位, 我聽見皇父要傳的是‘胤禩’!就算是排序的‘四’, 也有可能是十四弟那?汗阿瑪您聖明, 十四弟已經到京城了。”

胤祥冷冷地盯著他,一聲怒吼:“汗阿瑪說的就是‘傳位給四哥’!十四弟進為什麽不來見汗阿瑪!專門等著這時候要做什麽!”

胤祚冷笑:“八弟,難道你想和十四弟一起當李世民嗎?”

“八弟,如果你自認你比四弟得罪人更多,我們就請汗阿瑪再說一次。”胤礽冷冷的目光射過來,刀子一般刮著八爺的皮膚生疼。

“八弟,你到底在鬧什麽?”胤禔也生氣了,“汗阿瑪已經說了是四弟!”

胤祉猛地反應過來,汗阿瑪已經宣布新皇是四弟!自己剛才那句話就是找死!而老八要坑死自己呢!他驚恐地大喊:“汗阿瑪說的是四弟!八弟你居心叵測是沒用的,我們都聽見了!”

胤禟終究放不下八哥,咬牙勸說:“八哥,你先別哭。四哥當皇帝挺好,你快和四哥道歉。”

胤俄用力搖著八弟的肩膀,大聲道:“八哥,你快和四哥道歉啊!”

兄弟們紛紛出聲兒,八爺始終不為所動,只是無聲地流淚。大臣裏也鬧騰起來,隆科多和傅爾丹和要沖出去的蕭永藻等人打起來。

老八腫脹瘋狂的腦袋猛地醒神:蕭永藻這些文臣如何是隆科多的對手?在這個封閉的院子裏,自己一個幫手也沒有!

原來自己的處境才是最危險。還是先保住小命!等會兒郭允進帶兵進來,自己卻死了,那該有多冤枉!

他“撲通”跪下磕頭假裝認罪,想要隱忍片刻,說來也巧,外頭響起來老十四的一嗓子:“汗阿瑪,不孝兒來了!汗阿瑪,您要撐住啊汗阿瑪!”

伴隨著一陣驚慌的腳步聲,老十四的呼聲越來越近,皇子大臣們悄悄轉頭,一眼看見老十四身後的將士就是恐懼:老十四/十四爺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來做什麽?我們可都聽見了,皇上要傳位四爺/四哥/四弟!

“好你個老十四!”康熙看見老十四進來,抖著手指著老十四,聽著老十四呼天搶地地哭他,猛地坐起身憤恨道:“朕還活著呢!朕就知道你們要欺負老四!”話一說完便氣得臉色發青,渾身亂抖。

四爺忙給康熙順氣,老八和老十四對視一眼,老八立即抖擻起來,跳起來大喊一聲:“誰都別動!十四弟,快動手殺了四哥!”

“誰都不要動!動一下我的親衛就射擊!”老十四的高呼聲還沒落下,緊跟著胤祥大喝一聲:“兵符令箭在此,大清所有兵馬侍衛都不許動!八哥,你以為豐臺大營兵馬還會來嗎?你現在束手就縛,汗阿瑪會饒了你!”胤祥雙手高舉純金令箭,站在四哥側前方,冷冷地看著胤禩。不說胤禩驚住臉色灰敗,胤禵帶來的人也被嚇住了。胤禵一看真沒有人敢動了,撲上去就要搶令箭,胤祥閃身躲開,胤禔胤礽胤祉胤祺胤禟胤俄所有哥哥們一起上前按住胤禵。

胤禵正在掙紮,大喊著:“你們放開我!放開我!”老八意識到,郭允進至今還沒有帶兵來,一定是被其他大營的兵馬攔住了。汗阿瑪安排傳位給四哥,其實是做好了萬全安排。郭允進真的不會來了!胤禩一臉灰敗之色。如今只能指望十四弟的兵馬了。猙獰著臉對門口的親衛大喝一聲:“不動手也是死!還等什麽?還不動手?”

“誰敢動手?”四爺厲聲斥道。一手護著康熙的後心,微微轉身,冷峻的目光掃過門口的一個個舉著火銃的將士。“束手就縛,爺饒你們一條生路。”

胤禵帶來的將士們看胤禵一眼,紛紛放下武器投降。一家老小的命掛在身上。不管四爺是不能真能饒恕自己的小命,自己是真不敢動。皇上很明確地說了是四爺繼位,再動手就是造反。胤禵無力地閉上雙眼。

“一群窩囊廢!”胤禩眼裏滴血恨聲罵著,看著胤禛和胤祥的目光,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他們!驀然胤禩朝康熙床邊撲過去,大聲哭喊著:“汗阿瑪!汗阿瑪!您不能死啊汗阿瑪!汗阿瑪你要活著繼續算計胤禩啊汗阿瑪!”被老大胤禔一腳踹開,他又瘋狂大喊:“四哥!四哥!汗阿瑪死了!汗阿瑪死了!哈哈哈哈!你沒有傳位詔書,誰也不承認你繼位!哈哈哈!你要背上殺父殺兄弟的罪名了哈哈哈哈!”搶過來帶刀侍衛的一把劍就要抹脖子。

老十一直哭著看著,第一個搶上去攔住他:“汗阿瑪沒死!八哥你胡說什麽?”卻沒想到老八的劍方向一轉,直直地刺向康熙。

距離康熙最近,四爺抱著康熙一個翻身滾,那劍尖就直奔他的後心而來。

“四哥!”“汗阿瑪!”“四弟!”驚呼聲響起,身邊的人不要命地撲向四爺。康熙在兒子的身後,感覺他是死了也要被混賬老四嚇得活過來。

胤祥因為康熙的囑咐,今晚上一直在隱忍八哥的折騰。他站在四哥的另一邊正在給康熙揉按腿部,一眼看到八哥手持利劍面目猙獰地刺向四哥,他心膽俱裂,嗓子失聲,身體隨著眾人撲向的方向撲向四哥,就在所有人都搶救不及時,而四爺因為護著康熙躲避不及時,康熙身邊一直不動的格斯泰推了四爺一把,肩膀上中了那一劍。

“四哥!”“四哥!”

所有人一起驚呼,胤祉和胤祺扶著格斯泰,八爺正震驚於中劍的是格斯泰,他恨得要再刺一劍,但他抽劍出來的一瞬間,四爺一腳踢飛了老八手裏的長劍,胤祥一個虎撲上去,一拳頭打的老八眼冒金星又是一拳,再一拳:“老八,你慶幸你是我兄弟,否則我今天一定殺了你!”胤祥從來不知道他會對一個人這樣恨。老八在海上禍害自己他都沒這樣恨!那真是拳拳到肉拳拳出血。

一拳又一拳,打的老八醒過來又暈過去,渾身的血。

沒有人拉架。

都沈默地看著。

康熙躺在老四懷裏,艱難地咳嗽一聲,四爺趕緊給他拍著後背,他卻是艱難地搖頭:“別打了。捆起來。”

四爺轉頭吩咐:“捆起來。”

郭木布領著幾個侍衛上前,手裏的繩子翻花繩,捆陌生犯人一樣地捆著老八,眨眼間老八被捆成了一個粽子,渾身是血的粽子。

四爺扶著康熙半坐起來,用長枕頭給他墊著脖頸。他猶自不敢置信地看著老四:剛剛老四撲上來擋劍?

康熙擡手就是一巴掌:“你個混賬!你個混賬!打小兒機靈的怎麽這麽笨?啊!朕多大歲數了,死了就死了,你居然撲上來!”

“啪啪”又是兩巴掌。

四爺被打的一張臉立即腫了起來,很是無辜地捂著臉:“汗阿瑪,您別動氣!”

“朕不氣!朕還能不氣!康熙看著他就更氣,“啪”的又是一巴掌!“祖宗八代都能給你氣活過來!胤祥保護好你的蠢四哥。”

四爺:“……”

胤祥趕緊掏出一個瓷瓶藥給四哥上藥。康熙接過來李德全手裏的濕毛巾一擦臉,露出來一張精神抖擻的臉,嚇得一群兄弟一起喊出來:“汗阿瑪!”“喊什麽!”康熙怒氣沖沖的。一翻身端正盤坐,冷冷地盯著地上還在狼狽掙紮咒罵的老八:“你們誰敢捆我?我是康熙的兒子!我是康熙的兒子!”康熙一聲冷笑,滿屋安靜。

“本來皇太後要朕t做太上皇,朕還不舍得讓位。就沖老八和老十四今天的行為,朕就要做太上皇!朕要和天下人和後人證明,朕選的繼承人是老四!”康熙一番話吼完,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面對老八呆滯恍惚的模樣,猛地一擡頭,刀一般的目光落在老十四的身上。

老十四在地上跪著,感受到康熙的目光,顧不得腦袋疼跪行到康熙床前,哭喊著:“汗阿瑪!汗阿瑪!都是八哥教唆兒子的,都是八哥教唆兒子的!是八哥說用兵捆住暢春園的所有人,他就能登基了。汗阿瑪饒命!”

“一起捆了。”康熙那雙眼睛裏沒有一點感情,看著胤禵好似看陌生人,不是親兒子。“這些年看你們辦差有模有樣,朕還以為你們學好了,沒想到啊!你四哥不好處置你們,朕好處置你們。來人,押老八和老十四去給祖先守靈謝罪!”話音一落不顧被強行擡下去的老八老十四,轉臉對兒子大臣們說道:“朕這一生,就愛一個名聲。明知道老四為了改革得罪很多人,就是要給與寬仁維持一個仁慈的名聲。明知道火耗的存在影響官場清明,就是不取消火耗。明知道當皇帝累,心疼老四,可還是要傳位給老四!將來,這一樣樣大事,又是要老四來做。朕對得起所有的兒女,就對不起老四。這皇位,是老四應得的,也是他不得不承擔的責任。老四明天就登基!誰不服,朕砍了誰的腦袋!”

“兒臣領旨。叩見皇上。”胤祥頭一個磕下頭去。接著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一群皇阿哥也都跟著叩頭奉詔:“兒臣稟遵聖命!叩見皇上!”

反應過來的大臣們跟著呼喊:“叩見皇上!”

四爺傻傻地看著老父親,再看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轉臉再看老父親,一把抱住老父親的大腰伏地哀慟:“汗阿瑪……您……汗阿瑪,兒子還小啊,兒子不能承擔重任……還要你照顧……汗阿瑪……”

“你還小?”康熙本來聽著大臣們跪老四,還有點做太上皇不大順心的滋味兒,聽到老四的唱作俱佳,頓時火冒三丈:“你都做瑪法了,你還小!你是不是要朕做皇帝做到八十九十啊!你個混賬!”

四爺:“汗阿瑪您老當益壯,兒子才剛剛做瑪法……”

“滾!朕就知道你只想偷懶!”

康熙擡腳就踹!

四爺:“……”

四爺被人引著坐上來龍椅受禮,還沒回神:老父親變成太上皇了!

六部九卿顧不得驚險受怕和休息用飯,腳不沾地連夜布置新皇明天的登基大典,幸好康熙提前有準備冠冕袍服等等,否則一夜不睡也準備不出來。弘暉、胤祥、隆科多等人處理兵營後續事宜。所有大臣官兒不動,四爺也沒著急提拔自己的親信。

好不容易能坐下來吃一個肚子飽的四爺,在暢春園轉了轉散步,所有人見到他都是磕頭行大禮接著身子簌簌直抖。九門戒嚴,暢春園重重侍衛,所有人都應該已經明白在手握兵權的胤祥和隆科多支持下,四爺完全占得先機。

胤禮一直在西山大營,撒銀子拉攏一幫保皇派制止老十四的行動。

郭允進帶著豐臺大營的兵想要進城,卻遇到皇上全城戒嚴,隆科多封鎖九門。他帶齊兵馬到城門口想要攻打城門,卻有弘暉阿哥帶著皇孫們、將士們趕去,兩方人爭執的時候鄂倫岱一刀殺了他。剩下的豐臺大營將軍們,大多是十三爺使喚出來的,見主將郭允進死了,面對一群皇孫們,自然是幫著鎮壓郭允進的親信。

更有手握重兵讀詔書的格斯泰是四爺的人,誰也沒想到的事情。

這也是康熙想要的吧。他要親眼看著,自己選的繼承人,有能力,掌控全局,殺伐果斷。

至於康熙是不是明知道隆科多、格斯泰是四爺的人,故意做的安排,就只有康熙本人知道了。反正康熙運籌帷幄,將大清調兵令箭給了胤祥,這比康熙給四爺一道傳位詔書更能證明皇位歸屬。

夜幕不知不覺降臨,暢春園大宮門內的九經三事殿,面闊五間,灰瓦覆頂,風格樸素,大臣們忙得腳不沾地,一起在膳房囫圇吃點東西就開始通宵辦差。太監們在各個門上掛起來宮燈,新拉線的電燈也都打開,照耀的暢春園宛若白晝,溫馨又浪漫。

這驚險的一天,真要過去了。

幾位重臣所在的一間屋裏,蕭永藻和內務府總管逐條確認手中的單子,帝王登基所用冠服、儀衛等等,甚至具體大紅地毯多長,一眼看見富寧安在和禮部尚書對明天的流程單子,等禮部尚書離開,他這邊也對完了。內務府總管去膳房吃飯,他拿著單子來到富寧安面前,和他按照流程所用逐條對著物件數目,富寧安仔細地標註出來需要添加數量的,需要加購的……全部對完後,兩個人都長長地舒一口氣。富寧安喚來筆帖式吩咐道:“去喚來內務府三位總管,蕭兄,你留在這裏,我先去一趟更衣間。”說著話便要起身出去,蕭永藻拉著他,怪怪地笑道:“還沒恭喜老兄啊,您如今是大阿哥的岳父,看在同僚這麽多年的份上,以後多幫襯老弟啊。”

富寧安轉身,淡淡地看他一眼。

看得蕭永藻臉色漠然。蕭永藻實在擔心四爺登基後清算自己這些八爺黨人,自覺忍住驕傲卑微地求他,卻只有這麽一個冷淡的回應,連個基本的寒暄都沒有,頓時憋氣道:“老兄,今天這場景,如果是您在皇上身邊,您也一定會撲到四爺身上擋劍。可惜啊,皇上沒有選您在身邊啊。”

富寧安坦然道:“皇上的安排,必有用意。連你都知道我若在四爺身邊一定會撲上去擋劍,八爺能不知道嗎?”

說罷,擡腳走了。

留下蕭永藻氣狠狠地望著他的背影,白胡子抖了三抖,卻是不敢再拉住他。

皇上故意擺出來病重駕崩的樣子,引誘八爺和十四爺露出野心。而自己站錯了隊伍,能怪誰呢!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心裏悲涼地感嘆一聲,宛若這秋日夜晚的寒涼沈悶,他低頭貪婪地看著自己一品官以仙鶴為圖案的補服,自己應該識時務地主動申請退休養老,或者新皇能給自己留個體面,可……真舍不得這身官服啊。

*

胤禔、胤礽本想留在暢春園搭把手幫幫忙,猛然發覺宗室子弟、皇孫們精神煥發奔走往來,都很有做事經驗的樣子,不論是精力體力都不是自己能比的了。頓時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察覺到自己留下也幫不上什麽忙,便去和康熙請安離開。兩個人站在無名居門口,遠遠地看著四弟從沈沈的夜色中緩慢而堅定地一步步走向燈火通明的無名小院,不知道是悲是喜。四弟要一展抱負了,登上龍椅,堅持一輩子的改革夢想終於迎來綻放之日,而其他人的命運也必將沿著註定的軌跡緩緩滑入,光明或者黑暗之中。

胤禔嘆息說:“我從來沒想過,四弟……”

“是我對不起他……”胤礽語氣艱難。

胤禔搖頭:“你別自作多情了。你沒有對不起他。你就算做一個好太子登基做皇帝,就我們四弟的熊脾氣,要不你一輩子聽他的話改革,要不坐不穩龍椅。除非你送他出海。”

胤礽被當胸一劍刺上來,血淋淋的。卻又無法反駁。

燈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拉的又長又瘦。胤礽面上沒有表示,口中冷笑:“你也別說我。如今四弟登基,我們的後人……”

“我家的弘昱這次可是跟著弘暉去豐臺大營的,一個王位不跑了。你家的弘皙嘛……嘿嘿……”胤禔得意洋洋地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哼著小曲兒。

後頭的胤礽氣得磨牙,擡眼望著滿園子新朝新氣象的喜慶大氣,卻也是真的擔心弘皙未來了。

*

無名小院裏,四爺走到康熙的榻旁,緩緩跪倒,雙手捧握著康熙的手,頭貼在康熙掌上,靜默無聲,只有肩膀微微抖動。

隆科多小跑進來匯報事情,隱約聽到四爺哭著“汗阿瑪,兒子和您請罪,兒子派人去軍營……”發現康熙睡著了,抹了抹眼淚安慰道:“四爺,皇上最是關心四爺那。皇上最是信任四爺。四爺,剛皇後娘娘要見您,還有您的潛邸雍親王府,需要您回去一趟。”說完倒頭便拜。

是啊,四爺的事情還有很多,府裏的老人要安置,府裏的女子要安置,拜見宮裏的長輩們……

四爺緩慢起身,接過來毛巾擦擦眼淚擦擦臉,待要說話,徐元夢和嵩祝進來磕頭。嵩祝舉著一個禮部單子問:“皇上,您的年號,皇叔們改名。”

“起來。”四爺接過來展開,隨意看兩眼:“‘雍正’吧。”看見十三弟走進來的身影,不由地眼裏浮現一抹歡樂的t笑。“改名的事情,暫時停一停。汗阿瑪健在,兄弟們既是皇叔,也是皇子,這是爺的莫大福氣。這份福氣,爺想要和兄弟們分享。”

“這……”

兩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道理啊!胤祥大步進來磕頭行禮,渾身洋溢興奮的氣息。四爺雙手扶起來,關切道:“你怎麽來了?可有用了晚食?”

“皇上,臣弟吃過了。”胤祥開心地回答,態度中透著一股子很自然的恭敬。

四爺擡手給他腦門一巴掌:“如今,沒人叫四哥‘四哥’了。”

胤祥摸著腦袋嘿嘿笑,只不說話。

四爺於是又給他腦門一巴掌。

胤祥:“……”

四爺領著隆科多,一路晃著八字步,慢吞吞氣哼哼地出來暢春園。

暢春園裏,又是一路磕頭行禮的人。四爺和過去一樣,含笑揮手叫起。

只是這次,眾人恭恭敬敬地看著他的背影,一起低頭。

君臣,君、臣之別,如同天塹。唯一的安慰是,他們以前就怕四爺,如今還是一樣的怕四爺,倒也沒有什麽不好適應的。

*

院子裏,其他人都走了,胤祥守著康熙醒來,伺候康熙用藥。康熙靠在榻上,一勺一勺地用藥,嘴巴裏苦,心裏更不舒服,老龍臉上也是氣哼哼的:“你四哥呀,今天真是蠢的讓朕放心不下。”

胤祥眼眶一熱。他不敢想,如果四哥為了救汗阿瑪身亡,他會怎麽樣發瘋。他心裏感動於四哥的重情意,卻無端的越發難受。放下碗,拿毛巾給康熙擦擦嘴巴,嬉笑道:“汗阿瑪,您一直不冊封太子,真是對兒子們太狠了。”

“不對你們狠不行啊。尤其是你。你四哥對你最好。你要是不明白什麽是‘君、臣’,他又狠不下心處置你,那才是為難。”

“我知道。”胤祥低了頭,和他四哥剛剛一樣,跪在榻邊,腦袋靠在父親的手上,哭道:“我這一年在暢春園跟著汗阿瑪,已經明白了。我當四哥是四哥,也是皇帝。我是弟弟,也是臣。汗阿瑪您放心。”

康熙愛戀地撫摸他的辮子,這辮子,到底是沒有以前濃密黑亮了,幸好,精神頭好著,身體也好著。

“你呀,不光要自己做好,還要時不時地規勸你四哥做好。他呀,最守禮,也是最不守禮。等他哪一天騰出來手,就要給你鐵帽子王,使勁疼你。日常生活也是散漫,到處得罪人。”

胤祥思及四哥剛那句“沒有人叫他‘四哥’,心裏頭難過,心疼四哥,卻只能回答:“汗阿瑪,兒子記住了。拒絕鐵帽子王,規勸四哥。汗阿瑪,四哥剛說,您老人家在,是我們最大的福氣。我們是皇叔,也是皇子。我們的名字,暫時還是用‘胤’字,不改。下午的時候也吩咐了,以後您和長輩們住暢春園,宮裏您還是住乾清宮,四哥去住養心殿和青蓮苑、朗吟閣。”

“嘿……他呀。就是心軟。”康熙目光虛弱地望著虛空,眼前好似又是老四不顧生死撲上來擋劍的那一幕,眼睛一花,是老四五歲那年跟著自己去南京遇到刺殺從馬上撲下來救自己。

“他這樣,我怎麽能放心?死的都能給氣活過來。長輩們、兄弟們、孩子們……弘暉、弘暖一群孩子都長大了,還有弘時,雖然過繼了,但該不該有皇位繼承權啊?都是事情。”

胤祥在父親手心蹭蹭腦袋,強忍傷心,故意逗笑道:“汗阿瑪,四哥回府了,四哥的第一個煩惱,是該冊封年嫂子做貴妃?還是一般妃子。”

“噗嗤”康熙果然樂了。“叫他對一個府的女子寵的沒邊兒。活該。不光是你的嫂子們,還有他的幕僚們,粘桿處。對了,還有一個瘸子鄔思道和女子餑餑。朕倒是要看看,他要怎麽安置。”

“這些人……”胤祥知道,這些暗處做事的人,不能見光,應該都悄悄處理了。“汗阿瑪,四哥之前就說過,他的夢想是改革,不是皇位。跟著他的人都知道,四哥就算當了皇帝,他們也是該怎麽幹活還怎麽幹活。”

康熙無奈地搖搖頭:“改革累又得罪人,我怎麽能不多看著他啊。”瞧見胤祥欲言又止,問道:“有什麽事情,說罷。”

胤祥忙跪下來請罪道:“汗阿瑪,剛才我進來之前,是和十七弟在說話。十七弟來給您請安,怕你生氣,不敢進來。”

“哦~~老十七啊!”康熙瞬間拉長了臉,“叫他進來。我倒是我看看他有多少銀子撒!”

胤祥安慰道:“汗阿瑪您莫要生氣,十七弟也是被逼無奈。兒子立即請他進來和您說話。”

胤祥小跑出去,找到在偏殿躲藏,正不停地轉圈圈的十七弟,安慰道:“莫要擔心。汗阿瑪只是心疼你撒出去的銀子。”

胤禮頓時感動地眼淚嘩嘩的:“真的?十三哥,那不是我的銀子,是四哥的銀子。”

“……我知道了。見到汗阿瑪後,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莫要瞞著汗阿瑪。”

“哦……”胤禮低了頭,還是害怕。

“我跟你在一起呢。別怕。”胤祥半拉搬哄著,帶著他進來給康熙磕頭。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兒子來給汗阿瑪請罪。”胤禮是實誠孩子,跟著十三哥雙腿跪下。

康熙瞅著兩個混賬兒子,不禁冷笑:“胤禮啊,朕沒想到,你挺有本事的,還挺有銀子的,花了多少?”

胤禮實誠道:“汗阿瑪,花了一百萬兩。都是四哥的銀子。四哥說,請人辦正常差事以外的事情,就要給銀子。”

“哦,還挺懂事的。打包行禮是怎麽回事?”康熙冷颼颼的目光射向胤禮。嚇得他身體一抖,哭著道:“汗阿瑪,兒子害怕。”

胤祥忙道:“汗阿瑪,這是實話。我們都害怕。六哥家、我家、十七弟家,我們都害怕,所以想著,萬一……萬一……”

“萬一朕不傳位給老四,你們就跟著老四去海外,是不是?”康熙的聲音冷得像千年積雪,凍得胤祥胤禮從頭到腳冰涼。

胤禮哭得渾身顫抖,哽咽道:“汗阿瑪……四哥本想和您請罪,但是您睡著了,他先去後宮請安,明天再和汗阿瑪請罪,兒子來找汗阿瑪,四哥不知道。兒子一人做事一人當。兒子就是害怕。萬一您駕崩了,還不是四哥做皇帝,兒子還不如出海呢。”

“哦!”康熙陰沈了臉,一拍床榻怒聲問道:“你十三哥這樣擔心也就罷了。你的福晉是阿爾靈阿的親妹妹,阿爾靈阿一直跟著老八,你也年幼尚且什麽也沒做,就算老八登基,你怕什麽?”

“兒子也怕啊。汗阿瑪。”胤禮伏在地磚上,哭得稀裏嘩啦的。“兒子不會討好人,一直都是四哥照顧著的。如果四哥不當皇帝,汗阿瑪又不在了,沒有人能保護四哥,四哥是必然要走的。四哥走,五哥六哥和十三哥也要走,兒子留在這裏孤孤單單的做什麽?”

康熙聽得心尖一顫,老龍臉上不由地露出覆雜的情緒。他坐累了,換個姿勢盤著腿,只是盯著兩個混賬兒子,不說話。夕陽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他的身上,朦朧昏黃一片。

大雨停了,皇位順利傳承了,可這一大家子的事情,卻是永遠處理不完。可縱使他是父親,是皇帝,又如何?面對家事也只能選擇糊塗著。

胤祥見康熙沒說話,生怕康熙氣到了,忙擡頭補救道:“汗阿瑪,四哥說不管你傳位給誰,我們都保著新皇登基。但是我們為了自保出海。我們也只是出海,絕對不會對大清不利。大清如今強盛,我們也沒有能力對大清不利。”

“我聽著,好像你們哥仨還挺委屈?”康熙冷笑。“一百萬兩銀子花給誰了?給我一個名單。我倒是要看看,還有哪些人為了區區一百萬兩銀子忠心於我!”

“汗阿瑪,兒子待會兒給您一個名單。兒子想說的是,西山大營大部分的將軍都忠心於汗阿瑪。”胤禮哭訴著。“十四哥去了之後,就算是他的親信,也不敢跟著他做造反的事。兒子在那裏,只是和十四哥吵架,不讓十四哥威逼將軍們。當然,十四哥是皇子,將軍們也不敢對他動手。他能帶著兵進暢春園,也是因為他仗著身份沖在前面,沒有人敢對他動手傷害他,只能放行。”

康熙一琢磨,這倒是很符合自己的推論。太平盛世,誰都有家有小日子有奔頭,不是死忠,誰會跟著一個皇子造反?就算是以前,淩普在山莊動兵,也必須打著救助皇上和太子的名義,瞞著中下層將軍們真實的目的。否則沒誰會跟著他行動。也所以那些人,一見到隆科多不知情的樣子就不再行動,淩普必須掏出印章證明行動是有皇命在身,不是造反。而且,康熙對自己打造的軍營很有信心。主將要造反,t還有副將呢。副將要造反,還有小隊長呢。自從老二的事情後,京城四大營大中小將軍,都是康熙親自提拔。

冷笑一聲,又問道:“哦,豐臺大營呢?”

“豐臺大營……之前我們想要四哥去聯系豐臺大營的人,四哥一直拒絕。四哥脾氣倔,就連年羹堯隆科多都不肯拉攏,當然不會去拉攏這些人。郭允進聲稱皇上傳位給八哥,有人謀害皇上篡位,帶著私自擴充的三萬兵馬攻打城門,進城勤王護駕。但是他手底下的將軍們也不全聽他的,好幾個將軍很堅決地抗議他的決定,想要先派人進城打聽真實消息。所以大軍一直站在城門下沒動彈。弘暉領著一群兄弟們帶著王府侍衛前去,聽到他們正在劇烈地爭執。弘暉說皇上康健,皇上下令全城戒嚴,要求他們退兵,郭允進不聽。但是他命令將士捆起來皇孫們,也沒有將士敢動手。弘暉和他講道理的時候,鄂倫岱嫌棄他說話啰嗦,一刀將他殺了。有幾個郭允進的死忠親信喊著要報仇,被其他將軍們一起殺了。然後,將軍們就帶著兵馬回去豐臺大營。”

康熙臉上一抽,這還真是鄂倫岱能幹出來的事情。一刀宰了,省事!

將軍們的反應也在他預料之中,稀裏糊塗地跟著郭允進攻打城門,有可能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正好殺了幾個真想造反的,戴罪立功。說不定還能混到一個平叛的功勞。

“現在那些造反的人,都死了?”

“死了。郭允進私自擴充的兵馬、提拔的親信,也都被收繳火銃刀槍,嚴格看管著。”

康熙待要繼續問話,看見李德全哈腰站在門口,問道:“什麽事?”李德全賠笑道:“皇上,一群皇孫們來了,二格格也來了,給皇上請安。”

“哦,……”

胤祥和胤禮對視一眼,胤祥小心翼翼地勸說道:“汗阿瑪,這群孩子也是害怕呢。估計是心裏不安,也想親眼見見您。”誰叫你好好的弄一個病重駕崩的樣子,嚇唬人呢。當然,胤祥這話只敢在心裏嘀咕嘀咕。

康熙冷冷地瞥他一眼,嚇得他又低了頭。胤禮心疼孩子們,鼓起勇氣解釋道:“汗阿瑪,二格格是穿男裝去的,別人就算認出來她,也不敢吱聲。”

“我還怕別人認出來她?當年太皇太後也是上過戰場的。”康熙無奈地苦笑,“只是時易世變,這丫頭如此膽大,將來嫁給誰呢。”

胤禮安慰道:“汗阿瑪,四哥巴不得侄女們都不嫁人呢。”

咳咳咳。胤祥劇烈咳嗽。胤禮懵懂地望著十三哥。只聽康熙吹胡子瞪眼地訓斥道:“你個混賬,和你四哥一樣是木頭疙瘩!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胤禮眨眨眼:“汗阿瑪,就算女孩子必須嫁人,二格格是您的孫女,也不愁嫁人。”

康熙一噎。

終於明白老十七為什麽只認準老四,都是一樣的直線條木頭!

康熙無奈地看向李德全:“宣他們進來。”

李德全忙小跑出去了。

不多一會兒,一群皇孫加上小米粒大步進來,昂頭挺胸,氣壯山河地吼道:“孫兒/孫女兒給瑪法請安。給十三叔/阿瑪請安,給十七叔請安。”

康熙一看這架勢,這不是來請罪的,這是來請功的?

康熙氣笑了,仔細看看除了二丫頭都有誰。

老大家的弘昱。

老三家的弘晟、弘暹。

老四家的弘暉、弘暖、弘暻、弘曈、弘昕、弘曦、弘昂、弘曠、弘晗、弘曜、弘。二丫頭。

老五家的弘昇、弘晊。

老六家的,弘時。

老七家的,老九家的,老十家的,老十一家的,老十二家的。跪在最後頭正在哭得那個小子,居然是老八家的弘暝!

嘿!

怪道老四說不需要拉攏胤祥的舊部,原來各家年長皇孫們都跟著,就連老八唯一長成的兒子弘暝也帶著!弘暝估計已經知道老八被圈禁的事情,呆呆地跪著,無精打采。這些小的孩子,還不知道圈禁的嚴重性,但已經知道傷心了。老八知道他兒子跟著弘暉去城門嗎?康熙可真想派人去皇陵告訴老八啊。

康熙板著臉,沈聲問道:“為什麽跑去城門?”

弘暉恭敬道:“有人說瑪法傳位給八叔,但是其他叔叔伯伯篡位,他們要去勤王護駕。孫兒們去城門,想制止他們的行動。”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康熙鐵青了臉。“你們帶著那點人手,對比豐臺大營的兵馬,算得了什麽?”

弘暉肅容道:“瑪法,我們沒有莽撞。去之前我們想過,不管瑪法傳位給阿瑪,還是哪位伯伯叔叔,不管豐臺大營的人到底聽誰的命令,只要我們都去了,他們就不敢對我們動手。而且,我們也帶著幾千兵馬,鄂倫岱舅爺爺旗下的兵,還有隆科多舅爺爺的九門兵,大約有五千人。我們也沒有單獨和他們碰面,而是在很多人面前。他們不敢對我們動手的。”

“萬一他們其中哪一個發瘋呢?”

“瑪法,我們也會武功。而且,我們每個人都帶著毒氣瓶,提前吃了解藥。工部新研究出來的毒氣瓶,一個瓶子的量隨風吹,能暈倒一千人呢。”

康熙:“……”

“既然豐臺大營認為我傳位給老八,為了老八要打進城,你為什麽還帶著弘暝?弘暝,你為什麽要跟著去城門?”

弘暉肅容道:“瑪法,孫兒去找八嬸嬸,當時也只是通知詢問八嬸嬸,因為弘暝弟弟年紀小。但是八嬸嬸一定讓弘暝弟弟跟著。八嬸嬸說,她相信沒有哪個皇阿哥會篡位。就算瑪法真傳位給八叔,也一定是豐臺大營的歹人借著八叔的名頭犯上作亂。還說,就算皇家有事情,也不能動兵。所以堅持讓弘暝弟弟跟著我們出去。孫兒和八嬸嬸保證,一定帶著弘暝弟弟安全回來。”

康熙怔怔片刻,大約明白,這是老八媳婦不讚同老八的作為,為了弘暝的前程,要弘暝跟著戴罪立功。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父子兩個分開各賭一把,如果老八成功做皇帝,弘暝還是皇太子。如果老八不能做皇帝,弘暝得以保全。

“弘暝……”康熙突然喚一聲。“你認為弘暉說得對嗎?”

弘暝聞言一擡頭,康熙這才看見他紅紅的眼睛、滿臉的淚水。康熙不由地溫柔了語氣:“弘暝,你認為弘暉說得對嗎?”

弘暝抽著鼻子哭泣道:“瑪法,額涅說,不管弘暉哥哥去哪裏,我都跟著弘暉哥哥。”

康熙一楞。看來老八媳婦對老八是一點信心也沒有啊。作為鄰居,老八媳婦知道老四準備好退路了,打算讓弘暝跟著老四出海呢。

“你們啊,”康熙心疼地望著弘暝,對所有的孫子們嘆息一聲,“照顧好弘暝,照顧著府邸。”

“孫兒們遵命。”

一群年輕兒郎異口同聲,宛若被賦予重任的小戰士,康熙不禁笑了笑,瞅著弘暝也好似精神一點兒了,欣慰道:“都起來吧。胤祥胤禮,你們也起來。”

“兒子多謝汗阿瑪體貼。”“孫兒多謝瑪法。”

康熙瞅著外頭暗下裏的天色,伸手拉一下床頭的一根黃色拉繩,屋裏頓時亮如白晝,微黃的燈光柔和又均勻不刺眼。他慈愛地揮揮手:“天色黑了。都回去吧。胤祥,你也回去。”

“兒臣告退。”“孫兒們告退。”

又是一陣稚嫩熱情的吼聲。

康熙搖搖頭,望著一群新鮮小樹苗離開,背影中也透著朝氣蓬勃、意氣風發。這不由地使得他想起自己的青春歲月,胤礽胤禛一群兒子們的青春歲月。時代不同,到底人的精氣神也是不同。康熙無限感慨,起身,在暢春園走走逛逛。

老四親自設計拉線的暢春園,燈光布局很是巧妙。

既講究風水八卦,東方屬木用綠色燈,南方屬火用紅色燈,中宮屬土用黃色燈……還講究冷暖色調調節、輔助燈和主燈配合、漫射光、半直接光等組合。一開燈,屋裏有屋裏的溫馨,湖邊有湖邊的浪漫,整個暢春園宛若一個天上宮闕不夜城。

他背著手散步,李德全舉著一件披風小跑過來,小心地給他披上,稟告道:“皇上,剛才豐臺大營、西山大營的幾位將軍一起來找您,奴才告訴他們皇上在忙著,他們都在偏殿跪候。”

“嗯。西山的那幾個,收了老四一百萬兩銀子,可不得給我送來?就讓他們多跪一會兒。”

李德全賠笑道:“都是皇上運籌帷幄之功呢。”

“我也驚訝啊。”康熙自嘲地搖頭。“兒子、孫子,都有自己的想法。孫女兒也想建功立業,將來做一方親王。”李德全瞧著康熙心情頗好卻又傷心的樣子,安靜地陪伴在一側,他看見胤禮的身影,提醒道:“皇上,十七爺來了。”

胤禮大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張紙條:“汗阿瑪,這是名單。”

康熙接過來,t也沒看,只是點點頭:“回去早點休息。”

“兒子遵命,汗阿瑪您也早點休息。”

胤禮離開了。康熙圍著湖邊轉悠,是不是擡頭看看天上半圓的月亮,李德全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一個小太監上前行禮道:“皇上,王鑒老大人請見皇上。”

“估計是擔心他那在老八府上的孫女兒,來給老八求情……”康熙停住了腳步,不想見,到底是不忍心不見,長嘆一聲,“宣。”

“嗻。”

康熙領著李德全回來屋裏,老王鑒一見到康熙,伏地痛哭。

康熙也傷心啊。

他一直認為老八為了做太子不擇手段打擊汙蔑老二,沒想到老八想殺自己和老四!老八怎麽會這樣恨著自己和老四呢?康熙想不通,心裏苦澀無邊,彎腰雙手扶起來王鑒,淡淡道:“坐下來說。”

康熙做到羅漢床上的緙絲褥子上,王鑒身體哆嗦著,以往心寬體胖滿面紅光的老頭,一夜之間好似真的老了。小太監給他搬來一把椅子,扶著他坐下來,王鑒做了一個椅子邊兒,哭著道:“皇上,老臣不敢給廉郡王求情,廉郡王府……”

沒有老八求情,康熙緩和了表情,稍加思考,慢聲道:“削去老八和老十四爵位、圈禁在皇陵,府邸嘛……”康熙沈吟片刻,站起來在屋裏踱步,老王鑒聽著康熙一下一下的腳步聲,越聽臉色越是恐懼。

良久,他聽到一道年邁的,沈重的,宛若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聲音響起。

“就不圈禁了,正常過日子吧……”

“老臣恭謝皇上隆恩!”老王鑒渾身一震,用力站起來,再次給康熙磕頭,撐不住地伏地痛哭。“皇上,老臣心痛啊……”

康熙感嘆道:“你的孫女兒是個好的啊……”康熙傷心到說不下去,揮揮手,小太監上前攙扶王鑒起身,退出去。

康熙四仰八叉地躺到羅漢床上,喃喃道:“孤家寡人啊,老四,將來也是孤家寡人……”

李德全想要安慰康熙,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站在一邊安靜地守著。

*

四爺決定先去見皇後,隆科多想起來一件事,問道:“四爺,這次參與叛亂的人……”還沒說完,刑部尚書托賴小跑過來,托著肥胖的肚子,卻能動作利索打著馬蹄袖打千兒行禮,用對皇上的恭敬態度,肥胖到五官擁擠的臉上表情謹慎道:“四爺,這次參與叛亂的將士府邸都已經圍住,所有人關押到刑部大牢。”說罷,從袖筒裏掏出來一個折子高高捧起來給四爺:“四爺,這是奴才整理的名單和罪名。”

隆科多剛要給接過來,四爺卻給他一個制止的眼神,低頭對托賴肅容道:“去匯報給汗阿瑪。”

托賴一楞,隆科多反應過來,痞痞一笑:“老托,皇上還沒休息,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托賴小心翼翼地看四爺一眼,越發端正恭謹道:“奴才遵旨。”

四爺點點頭,深深地看一眼隆科多,看得隆科多不明所以地上下打量自己,難道衣服穿反了?只聽四爺笑著囑咐隆科多一句:“隆科多舅舅,這兩天的京城治安要多註意著。”

“奴才遵旨!”隆科多因為四爺這聲和過去一樣的“隆科多舅舅”瞬間精神煥發,聲音都高了八度。

四爺擡腳離開。

兩位大臣等四爺的腳步聲聽不到了,起身,面面相覷,隆科多兀自興奮激蕩著,瞧著托賴一臉糾結懊惱的樣子,知道他是想討好四爺卻沒成功的沮喪,頓時一臉得意洋洋地笑道:“老托,我先去執行四爺的命令,回頭一起喝酒。”

托賴一把拉住他的馬蹄袖,可憐兮兮地問道:“隆科多,我們可是打小的交情,你可要拉拔我一把啊。”

“老托,”隆科多斜著眼上下打量他,“你什麽時候能瘦下來一點兒?罷了罷了,你說說你到底有啥事?”

“隆科多啊!”托賴聽到這句話,拉著他來到一個假山旁邊的僻靜地方,眼淚再也忍不住小河地流淌在胖臉上,哭著說道:“我知道四爺愛美人兒,我今晚上沒吃飯,已經開始減肥了。隆科多,我現在為難啊。一個是之前八爺管著刑部,我會不會被算成八爺黨清理啊?還有一個是,刑部開始亂了,我管不了。刑部不少漢官文官都嚷嚷著請辭。偏漢尚書張廷樞那個老狗,在我出門的時候,言之鑿鑿地說要請辭。”

隆科多笑了,摸著嘴角保養得宜的胡子,沈吟一會兒,發慈悲地問道:“你算不算八爺黨,不是我說了算。你跟著八爺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四爺的脾氣,你也清楚。有關刑部官員要請辭,具體說說。”

托賴聽著他滑不溜丟的話,苦著一張胖臉,哭訴道:“隆科多,八爺管著刑部,我能不按照八爺的脾氣討好八爺嗎?八爺為人寬和,除了是皇上親自過問的案子,其他的案子,難道我自作主張嚴格執法?我今天也不和你辯白這個,我個人的榮辱不算什麽。刑部的事情要緊。”他一臉委屈地抽抽鼻子,淚眼朦朧中看見隆科多表情緩和,心裏好受一點兒,這才繼續說道:“其實文官的問題,一直存在,只是皇上寬仁從不嚴格辦案,對於犯人能不殺就不殺,且知人善任,所以一直沒有露出來罷了。如今他們得知是四爺做新皇,是大爆發啊……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慢慢和你說。”胖肚子咕嚕咕嚕叫喚,他忙道:“我先吃一口餑餑。”

托賴從懷裏掏出來一個餑餑,三兩口吃完,好歹是墊墊肚子,隆科多想著自己家裏也馬上要拉線了,圍著假山轉悠研究這裏的燈光設計,這裏燈光不亮,但設計巧妙,既有浪漫,又能看清彼此的表情、附近來人。等托賴吃完餑餑,兩個人便走到一個八角亭裏慢慢聊著。

而他聽了托賴的解釋,卻是哭笑不得。

原來,這片土地上的士大夫眼中,法家都掛著“嚴苛、酷吏”的標簽。而讀書人以仁人君子自居,認為殺人、刑人乃是刻薄事。刑部歷來在六部地位排名低,僅次於工部,偏還是六部中事務最繁、責任最大的一個部門。導致士大夫群體“不樂為法吏”,被調進刑部後,都想方設法地調出來。

而且刑部的差事一般官員幹不了。很多進士出身的官員,從來沒有學習過律例,缺乏專業的知識。就算是年輕翰林,也沒有心氣兒連夜審案子看堆積成山的律法案例,所以從一定程度上來講,也有一些畏懼心理。

而審理案子的過程中,如果牽扯到親友同僚,他們更怕得罪人。

隆科多冷笑:“這些人居然虛偽到如此程度!平時連救災銀子也貪汙,為了利益賣國的都有,居然還想要仁義的名聲,還汙蔑刑部官員是法吏。明明是能力不足幹不了刑部的差事,認為刑部辦案得罪人耽誤他們升遷了,居然還敢貶低輕視刑部是不雅之地。我也是見識了。”

“隆科多,你不了解。他們也確實有為難之處。”托賴嘆氣著。“不說這些手不能提的文官,就是我也認為刑部這個衙門充斥三教九流不法之人,濁氣太重。尤其是每到秋審,刑部官員幾乎每天都要提審各省押解至刑部大牢的死刑犯,這些犯人什麽出身素質什麽惡心的事情都有。這對於我來說,也簡直是一種精神煎熬,更何況他們?對了,今年的秋審又要開始了。”說著話,他又哭喪著臉。

“你不曉得,其實這些文官看似信奉儒家,其實他們平時壞事做多了,最是害怕因果報應。生怕在刑部壞事做多了損陰德,甚至會對子孫不利,死後還有可能下地獄。我前頭的刑部尚書賴都,不信邪地在刑部幹了六年,去年春天他最疼愛的大孫子病重,百姓便說是‘戾氣太重’,哭求著皇上將他調到禮部尚書,從此開始篤信佛教,如今每個月有三天,為了兒子的性命不惜在僧人面前長跪請命,成為同僚們茶餘飯後的笑柄。還有刑部漢尚書張廷樞,辦差能力強,已經幹了九年了,還一直沒挪窩,他也著急。”

“我大體了解了。這些人,一方面義正言辭地重申刑名乃國家立國之本,另一方面自己又不願意到刑部任職,生怕跌了身份累了名聲。就是虛偽矯情心理陰暗嘛。你放心,我有辦法治他們。”

“我就知道你有辦法。你快說。”托賴迫不及待。

隆科多摸著下巴略加思考,便一臉得意地說道:“張廷樞這個人嘛,我知道他為什麽一直沒有升遷,四爺之前提過他。四爺說就因為他辦差能力強,而刑部就需要能力強的人,所以一直留他在刑部,朝廷知道他的功勞,準備再觀察觀察以後重用他呢!刑部尚書這個職位在六部排第五,但也不是t非他不可,他還委屈上了!還整天和八爺糾纏在一起明晃晃結黨!嘿!既然他們虛偽,你就比他們更虛偽。他們打著四爺冷酷無情的旗號,聲稱不願意在刑部辦案子制造殺孽,你就說四爺從來都是按律法辦事,從來沒有冤枉任何一個貪官,從來不因為厭惡一個人就想辦法整治。如果他們不信,他們更應該留在刑部辦好刑部的差事,不妄殺一人,不冤枉一個人。這正是他們為國出力為民請命的時候呢!如果退縮,還算得上是有骨氣的清正儒家傳人嗎?孔聖人還做過魯國的大司寇嚴明執法呢。”

托賴的小眼睛望著隆科多全是崇拜,一豎大拇指,大聲道:“高!隆科多,還有嗎?”

“有。”隆科多一臉顯擺。“我記得有一次四爺和文覺、性音討論佛法,四爺說,如果是為了給百姓討公道,為了天下太平,多殺幾個貪官,這不是殺人,這是佛祖金剛怒目,這是功德無量。既然他們信佛,就該知道佛祖還說過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怎麽這些濟世救人的儒家傳人,反而連刑部也不想待呢?好比賴都,我很懷疑他是不是冤殺了好人,制造了冤案,心虛有鬼所以才整天拜佛。如果他是堂堂正正斬首犯人,自身充滿陽剛煞氣,自當五毒不侵,怕的什麽?”

托賴激動地說道:“四爺的見識高啊。隆科多,怪不得你這些年做事越發有章法了!只是,隆科多,人在刑部,不可能經手的案子都是明正典刑啊。求情的人多,涉及到的關系網多,我也心虛啊,夜裏不能睡覺。”

隆科多義正詞嚴:“那就對比一下,是辦了正經案子多,還是不正經案子多。如果總結下來,還是辦好案子給受害者討來公道的多,你怕的什麽?難道你整天制造冤案?”

“沒有沒有!”托賴嚇到了,連忙解釋:“我哪裏敢啊。我也就是在能擦邊的擦擦邊,能緩和的緩和緩和。”

“這不就得了。問心無愧,就不怕世間的魑魅魍魎!”隆科多眼珠子一轉,又有了主意。“你就拿四爺的說辭回懟他們!針對他們愛面子的特點,你就刺激他們,是不是沒有能力熟悉大清律法?是不是沒有體力精力和犯人糾纏審案子?如果是,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如果不是,就好生辦案子給世人看看,什麽是國法高懸公道在人間!不過嘛,我倒是有個想法。既然八股科舉文官進士不想在刑部任職,以後就給博學鴻儒科上來的官員任職。嘿!這是一個好主意!我要給四爺上折子。”

隆科多越說越興奮,激動地一拍大腿。

托賴怔怔地望著他,夜風一吹,吹得他好似假山上的一塊石頭,喃喃地哀求道:“隆科多,你可不能說這是你和我說話想到的靈感,他們知道這事後還不罵死我!半路套麻袋殺了我!”

“嘿嘿嘿!你放心。這事,除了四爺、你、我,誰也不知道。但是嘛,嘿嘿,你可以拿這個威脅威脅他們。”隆科多兀自激蕩地在亭子裏轉圈圈,已經開始想象四爺誇自己能幹的場面了。他重重地拍拍托賴的肩膀,鼓勵道:“老托,你能行的。你一定能制得住他們。四爺剛登基,刑部鬧事,四爺第一個責問你,他們這是害你呢。這是其一。其二,難道你不想給四爺留下一個好印象?你自己年紀大了大不了退休,你的子孫呢,你能不顧著?”

瞅著托賴又要哭了,他優越感十足地安慰道:“你要相信四爺,四爺最是看人功勞的,獎賞分明。你按照我的方法,比他們還虛偽、無賴、無恥、矯情,用儒家的仁義道德套住他們,一邊用撒潑哭泣理解他們的為難,一邊要求他們用心辦案,他們就拿你沒有辦法。再說了,實在不行,你就威脅他們,你要和四爺實話實說他們不想做大清的官兒。什麽不想做刑部的官兒!堂堂三爺和八爺還管刑部呢,他們比三爺和八爺更尊貴?我看他們就是不想做大清的官兒!心懷異心可能是日本的間諜!”

“噓噓!這罪名可不能亂說啊!”托賴嚇得渾身一抖。卻又緊跟著大喊一聲:“隆科多!”

“隆科多,我理解你的方法了。隆科多,你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托賴一把抱住隆科多,哭著道:“如果不是你,我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隆科多體貼地回抱自己的發小,發小他太胖,自己實在抱不過來,便拍著他的肩膀道:“你莫要害怕。四爺說明年才改年呢。你今年好好辦差,在四爺面前好生表現。四爺最是大度的人。”

“真的?”

“比真金還真!當然,你如果幫八爺辦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最好擦幹凈屁股。你要是敢有事情連累到我,我第一個和四爺舉報你。”

“我絕對不會連累你!”托賴發誓地保證著,“我一定擦幹凈屁股!我還指望你在四爺面前給我美言幾句。你可一定要幫幫我啊。隆科多。”

“你放心。但是你首先要做好,我才能幫你說話。空口白牙的,我怎麽在四爺面前誇你?你也知道四爺明察秋毫軟硬不吃的性子。”

“我……我……現在就回去,琢磨怎麽對付他們那一幫人!我一定做出來政績!”

托賴一把放開隆科多,鄭重道:“我現在就回去衙門。”

隆科多一副我信任你的模樣,還不忘囑咐道:“減肥也不要著急,不要餓著亂吃藥亂折騰。”

“能不著急嗎?四爺打小兒就喜歡美人。好好好,不著急。”

“別忘了,先去見皇上。”

“沒忘沒忘!”

托賴離開了,著急去請見皇上。

隆科多志滿意得地跳著歡呼,覺得自己真是大聰明。如果托賴能管住刑部則罷,如果托賴管不住,就有四爺拿刑部開刀樹立威風!

他春風滿面,哼著小曲兒,背著雙手,慢悠悠地出來暢春園,一路上都是和他打招呼套近乎的官員侍衛太監……隆科多面上使勁謙虛,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翹尾巴,心裏的得意勁兒卻是泛濫成大海。

四爺登基後,自己的身份就大大不一樣了啊。矜持矜持~~如今自己代表的是四爺潛邸舊人的形象呢。潛邸舊人,這不就是從龍之功的人?隆科多在沒人的時候嘿嘿笑著,忍不住跳著三尺高狼嚎幾嗓子。

*

四九城依舊全城戒嚴,但是燈火通明,辦差做事的官員侍衛們奔走往,不管認識不認識他的,見到他都熱情地打招呼。他一路雄赳赳氣昂昂地騎著高頭大馬,來到九門提督衙門,人朝圈椅裏一坐,面對小跑著前來行禮的兒郎們,一陣痛快大笑:“都免禮。我有功勞,你們也有功勞。但是不能著急,四爺如今忙著呢。”

頓了頓,肅容道:“四爺關註這兩天的京城治安,我們就要做好四爺的眼睛,看哪個不長眼睛的,這個時候鬧事!你們都給我打起來精神,盯緊了!做好了,我有重賞。做不好,我有重罰!”

一群侍衛紅光滿面地高喊:“屬下們聽令!屬下們一定做好!”

“好!”隆科多忍不住又是一陣仰天大笑,豪邁痛快:“郭允進啊郭允進,可惜你到了陰曹地府裏了。否則我隆科多一定要看看你是怎麽後悔的。哈哈哈哈哈!”

*

後妃們都已經搬回宮裏,皇宮裏今夜也是燈火輝煌,還沒進去就聽見承乾宮裏面好多人在說笑,都在給皇後道喜。四爺進來挨個請安,看著皇額涅一臉矜持享受地聽著母妃們的恭維,挑唇一笑。

好一會兒,皇後心滿意足地說道:“胤禛明天天不亮就要起來,一天的流程儀式呢。你們都回去吧,我和兒子說說話兒,他快點回去休息。”

果然還是皇後疼四爺呢。眾人笑著行禮離開。

宮女上前端杯茶,四爺接過來端給皇後,她品了一口茶,笑著看向兒子。

暮年的皇後因為皇太後去世葬禮奔波,臉色蠟黃,60歲的面容比尋常婦人更加蒼老,完全不覆年輕時美麗驚艷的模樣,只空有一副面如龍母的樣子,讓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她穿著一身暗紫色旗袍,稀疏的頭發盤起來用一根金簪別著,盤腿坐在羅漢床上,瞇著眼睛仔細看著自己的兒子,面如冠玉、風采照人,嘴角也是上揚,啞聲道:“我就知道,我兒子一定能做皇帝。我兒子一定是最好看的皇帝。”

四爺一臉自戀:“皇額涅說的是,兒子是大清的美男子。”

“噗嗤”皇後笑出聲兒:“美男子就是好皇帝!當了皇帝,要有當皇帝的樣子,莫要再一臉孩子氣。但是這張臉啊,還是要保養啊。衣服啊,無需穿著你汗阿瑪那樣只顧著威嚴。世人看臉重衣冠。不過也要時刻記住,寬嚴相濟t。”

“皇額涅,兒子記住了,威嚴雄偉,寬嚴相濟。”

“嗯,你來之前,宜妃說德妃不舒坦,誰也不見。你待會兒見到德妃,她如果和你哭,求你放出來老十四,你也哭你的為難。”

四爺臉上一抽,糾結道:“皇額涅,兒子哭不出來。”

皇後一瞪眼:“平時在你汗阿瑪面前怎麽會鬧,到了後宮就變傻了?”

“皇額涅,兒子堂堂男兒,怎麽能在後宮哭鬧?”四爺委屈又無辜。“皇額涅您放心,不管怎麽樣,兒子只管聽著便是。”

皇後氣惱道:“你就是心軟。扶著我起來。”

四爺怔怔地扶著皇後起身,宮女上來給皇後穿好鞋子,穿上披風,她擡腳就朝外走,四爺忙上前扶著她:“皇額涅,您要去哪裏?”

“德妃妹妹不舒坦,誰也不見,我要去看望。”

四爺嚇了一跳:“皇額涅,您相信兒子,一定能處理好。”

皇後堅持道:“你能處理什麽。現在說開了,省的之後麻煩。”

四爺著急。皇後卻精神抖擻一副尊貴母後皇太後的架勢,帶著浩浩蕩蕩的人馬來到永和宮。德妃一貫喜歡清凈,永和宮從來不熱鬧,但是今天這裏依舊清靜,卻是不正常。小太監進去主殿通傳,德妃忙掙紮起身快速擦擦臉上的淚水,帶著人迎接出來。

“給皇後姐姐請安。”

“妹妹免禮。”皇後淡淡地看她一眼,發現她臉上隱約有淚痕,永和宮的幾個低級答應等人低頭站在她身後,這些人估計剛才都在勸說德妃呢。

四爺上前打千兒行禮:“兒子給母妃請安。”

“快起來。”德妃想要上前扶著兒子,看皇後一眼,腳伸出去了,又縮回來。

四爺起身,站在一邊裝聾作啞。皇後對德妃的裝模作樣也不點破,進來正屋,在主位落座,小宮女上來上茶,她也沒看一眼。

瞥一眼德妃坐立不安的樣子,故意問道:“德妃妹妹,皇上退位,老四當皇帝,千古少有的大喜事,你馬上就是聖母皇太後了,你不歡喜嗎?”

德妃坐在下首,看皇後身邊的四兒子一眼,喃喃道:“皇後姐姐,妹妹當然歡喜。”

“哦,既然你也大喜,那就好好表現出來大喜的樣子。”

德妃又看四兒子一眼,艱難地扯著嘴角露出一絲絲笑模樣,比哭還難看,嘶啞地說道:“皇後姐姐,妹妹歡喜得很。”

四爺面對養母生母的對仗,只能低頭裝乖。

皇後因為她的眼神冷笑,完全不想搭理她的矯情,冷冷道:“胤禛說來給你請安,我聽妹妹們說你誰也不見,不放心你,便也過來看看。如今看見德妃妹妹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德妃妹妹,胤禛明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去祭祀,我相信你也會體諒他,不讓他煩心,想讓他早點休息。”

德妃咬緊了牙,臉色僵硬。

如果說之前她和皇後是同盟,如今卻是敵人,搶走她四兒子的敵人。

皇後只想顧著四兒子的前途和身體健康,自己卻除了四兒子還有十四兒子,還想著給十四兒子求情。

“怎麽,德妃妹妹,你對皇上的旨意不滿嗎?”皇後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面露兇光、不怒而威。

德妃嚇得白了臉,眼淚湧上眼睛,卻只能強忍著不落下來。

“皇後姐姐,妹妹豈敢對皇上的旨意不滿?”

“不敢?那就是有不滿?”皇後拉長了臉。

“……皇後姐姐如此說,妹妹百口莫辯。”德妃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無聲滑落面頰。

皇後完全不吃她的可憐相,威嚴道:“你也不用辯解什麽。今兒看在胤禛的面子上,你說不敢,我也不追究。但是朝堂之事本就和後宮無關。你且記住這一點。否則別怪我對你動用宮規。”

德妃嚇得白了臉,再次看四兒子一眼,一邊擦眼淚一邊哭訴道:“皇後姐姐,後宮不得幹政,我永遠記得。我只是……我只是情難自已……皇後姐姐的話我都記住了。”

四爺伸手悄悄扯著皇後的袖子。

皇後轉臉氣惱道:“你急得什麽?我還有一句話沒說呢。”轉臉對德妃又道:“妹妹們前來給你道喜,你說不舒坦,誰也不見。可是要請個太醫來看看?大喜的日子,可不要病了才好。”

這是威脅!德妃忙笑道:“皇後姐姐,妹妹已經好了。沒有一點不舒坦。”

“很好。胤禛,我們走。”

四爺忙起身給德妃行禮:“兒子告退。”

起身,扶著皇後離開。

德妃送到門口,望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身體一軟,倒在身邊的嬤嬤身上,嬤嬤忙扶著德妃回來寢殿,躺到床上,一揮手讓答應宮女都退下,關上房門,勸說道:“娘娘,四阿哥也是為難。皇後明顯故意來的,您可不能上了皇後的當。”

“我知道……可我還是難過。”德妃嗚嗚地哭著。“四阿哥啊,我養的兒子我知道,他為難。但是他沒有攔著皇後來,說明他也不想我為了胤禵和他求情。我的胤禵可怎麽辦?”

嬤嬤一張老臉皺巴,無奈道:“娘娘,這是皇上的命令,四阿哥也不能違背。再說了,四阿哥還沒登基呢,有事情您緩一緩再和他說。他們是親兄弟,一貫感情好著,四阿哥怎麽可能不管?六阿哥也是一樣,都疼十四阿哥呢。”

德妃雙手捂著臉還是哭著,越哭聲音越大:“我真沒想到,我真沒想到啊……”

“娘娘!”嬤嬤趕緊制止,驚恐道:“娘娘,這樣的話可不能說啊。一切都有皇上做主呢。”

“我……”德妃壓抑的透不過來氣,“我連哭也不能哭。我還要打起來精神笑著,我的胤禵,現在不知道怎麽受苦……”

嬤嬤陪著抹眼淚。雖然她們都沒想到皇上讓四阿哥繼位。但在她看來,十四阿哥帶兵馬回京,就是有造反的嫌疑。嬤嬤再次勸說:“娘娘,四阿哥辦差得罪人,之前還受了重傷中了劇毒,皇上當然最疼愛四阿哥。”

“可……可……我心裏難受……”德妃忍不住又哭了。“我也疼四阿哥,可如今四阿哥是新皇,十四阿哥是階下囚,還遠在皇陵,我該怎麽辦……我這輩子還能再見他一面嗎?”

“娘娘,這是皇上的決定。說不定過了一段時間,皇上氣消了,就放出來十四阿哥呢。大爺都被放出來了呢。”

德妃苦笑搖頭:“圈禁在皇陵啊,不是府邸……”

嬤嬤也不知再說什麽,只能陪著她流淚。

*

四爺從後宮出來,帶著侍衛們回來府邸,已經天黑了。

在如意居的躺椅上躺下來,伸著大長腿閉目養神。

性音、文覺、一起進來,鄔思道轉著輪椅進來,高斌餑餑蘇培盛王之鼎金管家等人也進來了,一起笑著給四爺行禮,恭喜四爺。

“都免禮。”四爺搖著躺椅挑唇笑著。

“叩謝四爺隆恩。”沒有人起身。文覺打一聲佛號,一貫溫和的人臉上泛起紅潮。鄔思道蒼白的臉激動到發紅,嘶啞道:“托四爺洪福,草民看到四爺登基大喜!”

“爺也很高興啊。爺本想出海大幹一場……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奔波了,就在這片土地上大幹一場。”四爺自在一笑。

性音和尚直接豪爽道:“四爺,您做新皇,如果還想著海外,我們一樣出海收覆海外!”

“性音說得好!”四爺掃視眾人臉上的激蕩之情,輕輕轉著手上康熙賜予的佛珠串兒,朗聲道:“汗阿瑪信任,托付江山。爺做這片土地的新皇,擔子更重。諸位,還有幹勁嗎?”

高斌立即恭敬道:“托四爺洪福,奴才等幹勁高漲。”

餑餑高興道:“四爺,托您的福,我們得以見證這一天,此生足以。世人都罵前朝錦衣衛東西廠,我們將粘桿兒解散吧。”

“四爺!諸位!”鄔思道以前認為,四爺登基後將粘桿兒全殺了,這樣才是不留痕跡。只是他已經知道四爺心懷更大的志向,還需要粘桿兒的存在。便提議道:“鄔某認為,將粘桿兒安排到刑部和大理寺更好。光明正大地為四爺和朝廷做事。”

四爺爽朗大笑:“餑餑為爺考慮。鄔先生的提議也好。這件事,我們商量怎麽操辦。爺一家人搬離雍親王府,但府邸也不會空了。鄔先生、文覺、性音,你們依舊住在這裏。爺需要你們辦更重要的差事。”轉臉吩咐道:“高斌、餑餑,去召集所有在京的粘桿兒,爺有話說。爺先去一趟後院。”

高斌忙跪著磕頭:“奴才遵旨。”他激動到聲音都發抖,渾身都顫抖。四爺魚躍龍門,自己跟著四爺升天了!

餑餑跟著行禮,笑著問道:“四爺,粘桿兒去衙門當官兒,奴婢去後宮做個嬤嬤吧?”

“你也去衙門。”四爺一臉篤定。“餑餑將來也青史留名。”說著話,慢慢起身,擡腳就朝後院走去。剛走兩t步又囑咐道:“諸位提著心一天,估計還沒吃晚飯。蘇培盛,去廚房辦一桌席面,搬來好酒。”

餑餑楞楞地磕頭,望著四爺瀟灑離去的修長身影,石青色的長袍馬褂顯得四爺清雋儒雅。她迷糊地揉揉眼睛耳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突然王之鼎嘿嘿嘿地傻樂:“想當年,家族送我到六爺身邊看風向,哪知道六爺送我給四爺,家族的人都笑話我呢。沒想到啊,沒想到啊四爺帶著我升天了……哈哈哈,嘿嘿嘿……”王之鼎樂呵的傻了。

猛不丁蘇培盛一蹦三尺高:“我也跟著四爺升天了!想當初,那些留在宮裏的管事們都笑話我。如今我要跟著四爺回去了!等我進宮,我一定好生笑話他們!”

鄔思道無聲微笑,雖然他修心多年,但他也想一抒胸臆,錦衣還鄉啊!他和文覺、性音互看一眼,一起笑出聲兒。性音咧嘴大笑:“等四爺明天登基的消息傳遍天下,那些禿頭們一定大吃一驚!和尚也是揚眉吐氣了!”

如意居的人大笑著高呼:“四爺萬歲!”這是他們一輩子最開心的時刻。

*

後院,丫鬟們都不在,四福晉和年側福晉躺在在羅漢床上說話兒,放松下來的緊張疲憊裏透著驚喜激動。她們看見四爺修長高大的身影進來,相視一眼,不禁笑了笑。四爺面容平靜,和往常下衙回來一樣的倦意溫和,清澈的眼睛,卻又是那麽秀逸;鼻子挺直,薄薄的唇,看來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嘴角上翹,就像是溫暖的春風,吹過了大地。還是熟悉的自家爺們!兩個人的心定了定,笑著起身行禮。

四爺一進來看見她們的疲勞,制止她們起身行禮的動作:“繼續躺著。”四爺坐到椅子上問道:“孩子們都好嗎?”

“恭喜爺,給爺道喜。”四福晉和年側福晉眉開眼笑地爬起來給他行禮,四爺笑了笑:“同喜。孩子們都好嗎?”

“爺,一家人托您的洪福,都好著。”四福晉笑得合不攏嘴地給他倒杯茶,年側福晉出去給他端來一碗羹湯,四福晉又道:“六弟妹、十三弟妹、十七弟妹都帶著家人回去了,各家的包裹也都對得上。年妹妹做事仔細都寫了標註,一絲兒沒有亂。我們府裏打包的包裹也整齊著,各房自己拆分完,剛回去休息。”

四爺點點頭,吃了茶,用了羹湯,坐在椅子上沈思片刻,肅容說道:“家裏人暫時不能適應,這幾天照顧自己和孩子們。最近事情多,都仔細著穩住,按照流程一樣樣地做事。今天都累了,早點休息。”

“爺,我們記住了。”四福晉剛想要問他事情,見蘇培盛在門口探頭,又看見他起身,知道他還有事情,心疼道:“爺,您也早點休息。夜裏涼,穿上披風。”說著話,年側福晉已經去裏間找來一件黑色披風。

“爺知道了。”四爺等四福晉給他披上披風,擡腳出去了。

四福晉和年側福晉看著他慢吞吞的身影,興奮地擁抱在一起,小聲地喊著:“爺萬歲!”

*

四爺來到粘桿兒住的一排矮房子,燈光明亮。因為這裏事情多且都是機密,雍親王府其他地方還沒拉線裝電燈,四爺特意給這裏先按上一盞大燈。此刻五十個在京的粘桿兒本來今天就匯集在雍親王府辦事,此刻都穿著輕薄勁裝站成五排標槍地等候四爺。看見夜幕中四爺踏著夜風閑適走來,頓時精神一振,一天的疲勞頓消。

感恩四爺帶著他們飛升得道!

高斌和餑餑俱是激動不已,領著粘桿兒們給四爺磕頭:“恭喜四爺!”聲振屋瓦。

沈默中,一陣寒冷的秋風吹來,吹動披風飄起來。四爺擡手擋住刺眼的大燈燈光,眨著眼睛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打趣的光芒,卻又充滿了溫暖。

他眨著眼睛笑道:“都挺精神。很好。只是一場秋雨一場寒,大夜裏你們穿這麽少,不冷嗎?”

高斌恭敬且激蕩地回答道:“四爺,粘桿兒們今天一天在外面忙乎,惹出來一身身臭汗,回來換了一身正在休息,聽到四爺大喜,感恩四爺帶著粘桿兒見證這一天。心裏頭火熱。不冷。”

四爺微笑道:“今天你們都很感恩,爺感恩汗阿瑪隆恩。爺以前和你們承諾過,我們的目標是發展自然學,是大清老百姓都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如今,爺還是這句話。身份更上一層,我們要做的事情更多更重要,擔子更重,身份不同了,要求也更高。在外頭做事更要謹慎小心。爺相信你們將來都會以保衛家國安全而青史留名!爺過兩天論功行賞!”

餑餑激動到聲音發顫:“叩謝四爺隆恩。四爺,我們最近還是照舊辦事?”

“這幾天照舊辦事。以後的差事調整,看情況安排。”

“嗷!”粘桿兒們反應過來,四爺以後還用得到他們!四爺要論功行賞!高斌和餑餑領著眾人給四爺磕頭,帶頭跳躍歡呼:“吾等叩謝四爺隆恩!四爺萬歲!”

四爺聽著他們震耳欲聾的吼聲歡笑聲,知道他們也是壓抑了許久,日夜陪著自己提著心。也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笑。

*

這是一個艷陽天。一般新皇登基大典挨著先皇國喪。而這是千古少有的大喜事。四九城歡呼聲震天,載歌載舞、張燈結彩。

古老的紫禁城裏,太上皇傳位,新皇登基大典在舉行。

外頭丹陛大樂莊重威嚴,裏頭群臣三跪九叩。四爺坐在太和大殿正中的須彌寶座上,頭疼地按按眉心。又登基了,可他沒有一點兒登基的快樂,心中仍是一片迷亂混沌。虬龍盤螭的龍椅又寬又高,明黃軟袱面冰涼軟滑,足可坐三個人,端坐中間,後面的九龍靠背靠不上,兩邊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說是虛設。

四爺和上輩子一樣,倍感孤單。

下面的人覺得坐龍椅的人尊貴莊嚴,誰能體味到他“四邊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他一心要汗阿瑪長壽,一是為了孝心,一是為了汗阿瑪一直做皇帝自己一直做皇子。沒想到,是汗阿瑪欺騙了所有人,裝病,做太上皇。

就這樣,做皇帝了?剎那間他有點奇怪,甚至連徐徐魚貫而入的叔王兄弟、並蕭永藻、揆敘這些極熟撚的人,也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怔忡良久,四爺才突然警覺過來,自己已不是“雍親王”,而是統禦華夏撫有萬方,天地宇宙間的第一人了!他的臉立刻泛上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是自嘲,似乎是自樂,似乎是自惱。他眼神安詳中帶著尊貴,看著大殿下烏泱泱磕頭行禮的人,半晌才道:“都勞累一夜一天,乏透了。起來吧!”

“領旨。謝恩!”又是三跪九叩。

他記得,上輩子登基那天,他還是有點激動的。他應該做皇帝,他有信心能給大清一個更好的天下,給老百姓更好的生活。他終於要施展自己的抱負。可他這輩子的此刻,只覺得這龍椅真硬,需要加幾個厚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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