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 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193 番外
◎戶部追債一◎
暢春園外衙門胡同, 理藩院院內西廂一個房間，胤禩壓住怒火送走傳旨小太監和西洋使團，擡腳就要去找混賬四哥問清楚, 胤祐一臉驚訝著急地小跑過來：“八弟，汗阿瑪一回來, 就爆出戶部大事。你收到旨意了吧？戶部兩個尚書被停職在家，施世綸臨時去戶部追欠款，太子自己都欠款呢, 估計忙著籌錢什麽也不管。四哥在密雲忙著不管, 我先和你說一聲。”
“七哥，你也借錢了？”八爺眼裏精光一閃, 頓時笑了開了，眼神親近望著七哥。
“借了五千兩。但我手頭只有兩千兩。”胤祐頭疼地摸下巴。“我先給你兩千兩，剩下的，你給我點時間籌措銀子。我馬上去找四哥也說一聲。”
八爺心口一松脫口而出：“多的我沒有, 但三千兩我有。七哥, 我給你墊上。”從腰上荷包裏摸出來一張大銀票，遞過來。
“你還能給所有欠款的人墊上？”胤祐眼神感動，態度堅定拒絕。“我欠的款我來還。八弟的心意哥哥領了。”說著話, 人就走了。
八爺楞楞地望著七哥的背影, 剛要去追，小廝趙勇來報, 理藩院尚書、理藩院侍郎、很多大臣都來找他。八爺剛迎出來，便看見十多個官員朝他跑來。混賬四哥坑我！這是八爺的第一個念頭。
這些年理藩院要處理的國內國際事務越來越多, 越來越重要, 其他六部還在皇城, 理藩院搬到皇宮裏。康熙住到暢春園, 理藩院也搬到暢春園外的胡同裏。不少官員從澹寧居出來，直奔他這裏，八爺想逃，卻是要聞訊而來的官員們堵個正著。
“給八爺請安。”官員們異口同聲，後面還有陸續趕來的文臣武將。
“八爺，我手頭t緊，先還一半，剩下的容我去變賣物件湊湊。求八爺您和四爺求求情給點時間。”
“八爺，我就是看別人都借我不借吃虧。八爺您之前幫我大忙，如今您主持這件差事。我第一個還錢。這是三千兩銀票。”
“八爺，我借銀子就是為了娶兒媳婦，目前手頭只有幾百兩銀子。求八爺和四爺求求情，我能否按月還銀子？”
“……”八爺頭都炸了，卻耐住性子維持他賢王的身份，笑著安撫眾人：“諸位，這裏是理藩院不方便，或者我們去戶部？”
王鴻緒苦笑道：“八爺，施世綸在戶部清查借據呢，戶部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
混賬雍正害我！借錢的是爺，要債的是孫子。哪怕是堂堂皇子要債也得罪人。八爺在肚子裏狠狠地咒罵混賬雍正，臉上保持標準微笑：“諸位，我剛收到旨意，還不大明白什麽情況。諸位請坐下來，一個個說。”
八爺身邊圍著大半欠款的官員們，吩咐小廝拿好紙幣，挨個記下每個官員的情況，嘴皮子說幹，嗓子嘶啞。
施世綸拿著借據去拜訪五府六部，七司三院。
*
胤祉借的銀子多，手頭也是真緊，生怕施世綸來催債沒面子，著急地來找太子，因為太子急切地要打死所有的知了，而心生猜疑，感覺太子想要全部打死的不是知了，而是兄弟姐妹們。一句話沒說來找康熙哭訴自己借錢是修書，康熙心疼他，給了他五萬兩銀子還上欠款，胤祉回去的路上聽李德全說不打死所有知了，心裏安定，感受著父子之情和兄弟姐弟之前暖暖的。
當天晚上，八爺忙到宵禁才從衙門回來，他也沒回府邸，而是來到四哥府上，肢體麻木地來到如意居寢室，整個人靈魂出竅一般地站在混賬四哥的床前，呆木地道：“四哥，……你好清閑。弟弟被你坑的好苦。”
四爺正在看書，看見他進來合上書本，借著橙黃蠟燭光上下看他，頓時心疼了：“八弟，此話何意？瞧這疲憊樣子，嘴巴都幹裂了，蘇培盛，快給你們八爺倒杯茶。廚房有晚上剩下的幹面條，做份打鹵面，你們八爺喜歡吃蝦仁和薺菜，多放點。”
嗅嗅鼻子，關切地問道：“八弟，是否先洗個澡換身衣裳？大琴大鼓，照顧你們八爺沐浴。”
混賬雍正這是嫌棄自己身上混雜很多人的味道呢！八爺咬牙切齒，腮幫子肌肉一抽一抽：“四哥，我暫時沒有證據，姑且相信汗阿瑪派我追債和你無關！”
四爺微微驚訝地望著他。八爺冷哼一聲。等他洗了澡，王之鼎從隔壁取來新衣裳換下，他坐下來大口吃著打鹵面，才感覺活了過來。
四爺披著外袍坐在他對面看書，關心道：“八弟吃慢點兒，是不是晚飯也沒吃？下次可不能這樣辦差，身體重要。”
八爺板著臉，從懷裏掏出來一個本子遞到他面前：“這是我記錄的欠款官員的情況。有些老臣清廉，家裏兒女又只會花錢，為了娶兒媳婦嫁女兒不得不借國庫銀子。有的是故意借國庫銀子，已經還的。有的是故意不還的，等著看太子和三哥呢。有些就是老賴！”低頭喝口湯，又道，“大哥沒借錢，這點很好。七哥借了，需要時間籌措銀子。十一弟和十二弟借了。十一弟的銀子九弟給墊上了。十二弟想要找托合齊借銀子還錢，正好我聽說了，給他墊上。”話音一落，繼續悶頭吃面。
“餓過去了，吃慢點兒。”四爺含笑嘮叨著，又真心誇獎：“汗阿瑪慧眼，點了八弟的將。八弟果然能幹。”無視他齜牙咧嘴的渾身火氣，打開本子細細看，溫然道：“太子欠兩萬兩，估計過兩天就能還上。三哥明天應該送銀子來，皇額涅說，汗阿瑪給三哥墊上五萬兩銀子。七弟和我說了，他脾氣犟，一定要自己籌措銀子。我給他安排了一個來錢的差事，預支三千兩銀子，他明天送去戶部。十一弟一貫花錢大手大腳。倒是十二弟，他管著礦場的差事，平時又沒有吃喝玩樂，怎麽會借銀子？為什麽去找托合齊借銀子？”
八爺放緩吃面速度，細嚼慢咽，聽到這裏不禁說道：“汗阿瑪果然寵愛三哥，一出手就是五萬兩。說到七哥，我要給七哥墊上，七哥直接拒絕。還是四哥對待七哥更周到。十二弟府裏亂七八糟，十二弟妹去年生的小阿哥又沒養住，性情大變。我福晉有一次提起來說十二弟妹整天買買買，恨不得一個銅錢都不給十二弟留。十二弟在礦上只敢拿小頭銀子，不敢拿大的，手頭緊得很。四哥你不知道這事，十二弟和托合齊親近得很。不過，大哥為什麽有銀子？還替三個老將軍墊上欠款。”
四爺聽得微微蹙眉，翻著手中本子的動作突然頓住，大聲道：“王之鼎，將施世綸送來的本子找來。”手點著桌面，無奈道：“找時間問問十二弟。大哥以前有明珠給的銀子，我給他介紹一個生意他參了股，賺的銀子都攢起來給閨女當嫁妝，如今手頭富裕得緊。”
八爺眼睛一瞇，停住筷子假笑道：“四哥，沒想到啊。你和大哥關系這樣好。”
四爺伸手給他一個腦崩兒，薄責道：“大哥這些年對你怎麽樣？你關心過大哥嗎？”
“你！”八爺一只手捂著腦門惱怒，卻又真有點羞愧得慌，只是嘴犟道：“大哥還需要我關心？”
“你好生反省。飄得找不到自己。”說著話，四爺接過來王之鼎手中的本子翻開一頁，兩個本子對照，指給他看：“於成龍的孫子於準，目前任浙江按察使，去年來京敘職借戶部五千兩銀子。他父親於廷翼承諾你三天就還錢，這不可能。於準母親和叔叔都病了，家裏壓根沒有銀子，估計他顧及於成龍的清廉名聲，生怕給先人抹黑，所以承諾你，估計砸鍋賣鐵還錢呢，你明天去他家裏看看。”
八爺越聽越驚訝，聽到後面不由地臉上一喜，這是多麽難得的照顧老臣清流大臣的機會，隨即他又警惕地看著混賬四哥，不放心地道：“四哥你不去？你要我去？”
“你去。看情況能幫就幫。”
“我明天真去了？”
“去吧。這些和你訴苦的官員，不一定真的有苦。和你承諾一定還錢的官員，不一定有銀子。這段時間辛苦一些，仔細問清楚實情。明天下午去找施世綸，定下來一個分期還款方法。需要特別開恩的，定下來一個名單給汗阿瑪上密折。”
“……行！”八爺咬著腮幫子答應著，卻又不甘心地問：“十三弟和十四弟也沒有銀子來源，為什麽他們沒有借銀子？”
“十三弟有你四嫂給銀子，十三弟妹也會過日子。十四弟有汗阿瑪的特別賞賜，大婚至今府上日常開支有內務府管著。”四爺合上兩個本子，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正好看見轉著輪椅進來的鄔思道，笑道：“鄔先生也沒睡？”
“給四爺和八爺請安。”鄔思道進來後欠身行禮，笑道：“我沒有睡意，聽說八爺來了，過來陪陪。”
“鄔先生你對四哥真是用心。”八爺雙手捧著碗喝完剩下的面湯，隨即反應過來滿臉驚訝道：“四哥，我知道汗阿瑪寵愛十四弟，至今還管著十四弟日常開支！但我沒想到四嫂疼十三弟有點像疼兒子呢。”
鄔思道笑道：“八爺，這是鄔某的榮幸。八爺，老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皇上也一樣。至於四福晉對十三爺，”鄔思道笑著讚嘆道：“長嫂如母啊。”
八爺端著茶杯沒喝，苦笑道：“鄔先生，我感覺四嫂對十三弟妹是親姐妹的感情。我福晉對四嫂像親姐姐一樣親近。”
四爺站在窗邊吹著冷風，正在整理思緒，聽到這裏轉身說道：“鄔先生你和八弟聊天，八弟如果困了就和我擠一擠。晚一些餑餑回來，通知她早點休息。”
“四哥，你真是無情，放餑餑這麽一個姑娘家夜晚出門。”八爺特意轉身瞅著四哥的表情變化。
“你不懂。”四爺和鄔思道默契地對視一眼，轉身進去寢室裏間。
八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身體前傾小聲問鄔思道：“四哥經常這麽早睡？”
鄔思道面色凝重：“四爺這兩天一大早去密雲查看白河和潮河，傍晚回來，估計累到了。”
“那次受傷，還沒有養回來？”不知怎麽了，八爺屏住呼吸，雙眼緊緊地盯著鄔思道。
鄔思道輕輕點頭。
八爺心口一痛，心尖上刀絞一般地抽痛著。
他應該希望混賬雍正死的！
可他此刻突然被不知名的悲傷籠罩著。
他印象中那個強大的，無堅不摧的雍正皇帝，如今變成脆皮娃娃一般，他本應該開心的。可他很難受，很想哭，胸口翻湧著痛楚t，他使勁地眨眼，忍住那股淚意，卻是胸口更疼更悶了。
八爺告訴自己，我恨雍正，但我希望自己親手打敗他，我不允許他被人情世故打敗。所以我看到他的脆弱會難過。他一貫帶著標準笑容的臉笑不出來了，他也克制不住那股淚意了，無雙捂著臉，無聲地哭著。
*
八爺第二天一大早，帶著侍衛去於家看望，他特意帶一些給病人吃的補品，做足了準備。他到的時候，於家門口沒有小廝，大門敞開著，他直接進來，看見於廷翼在院子裏一張桌子上攤開一幅幅古董字畫，雙手愛惜地撫摸畫兒，一看就是不舍得變賣。身邊圍著幾個古董商人打扮的人，一臉精明地壓價。八爺再走近一瞧這些字畫上的印章，都是於成龍在世的時候收藏的，或者皇上賞賜的。
“於先生，你打算變賣？”
於廷翼震驚地擡頭，五十多歲的人，穿一件老舊的醬色棉袍，面堂紅潤，五官慈善略顯得迂腐，現任國子監博士。他仔細看好幾眼才敢確認，嚇得慌忙行大禮磕頭：“給八爺請安。”
“快起來。”八爺雙手扶他起身，對其他跟著磕頭的眾人笑道：“都請起。”於廷翼手足無措，八爺隨意打量於家樸素的院子，內心裏備受震撼。
“八爺您請書房坐著。”於廷翼慌張地領著八爺進來書房，請八爺上坐，又想起來外頭的商人，對八爺道：“八爺，我去和商人們說一聲。”八爺真心笑了：“莫慌。該做什麽做什麽。”“微臣謝八爺體諒。”於廷翼行禮，退著出來書房小跑出來道：“諸位，我們明天再商談。今天失陪。”這些商人慣會見風使舵，還在震驚於這位八爺是何等貴人，聞言忙賠笑道：“於大人，您快去招呼貴人。我們明天再來。”
於廷翼送走商人，去後院喊來管家熱情招呼八爺帶來的侍衛，自己給八爺泡上家裏最好的茶葉，端上來，發現八爺在看書房的藏書，放下茶盤，走到跟前磕頭道：“八爺，你是為了欠款來？八爺，是不是其他人都還上了？微臣這兩天一定籌措銀子還上。”
八爺仔細打量他的穿戴和氣質。
這是大清真正的清廉大臣的後人的生活，遵照祖上的生活習慣，簡樸、節約，自尊自重。這是八爺身邊沒有的人。
八爺放下書本，扶著他起身：“於先生坐下來我們細說。”
於廷翼誠惶誠恐地起身，坐到八爺下首，屁股做了三分之一椅子。
八爺拿出他標準完美的笑容，眼神安撫親切：“於先生，汗阿瑪經常念叨於家呢，放寬心。昨兒四哥說你夫人和你弟弟病了，只是他今天又去了密雲，所以我今天特意前來看望。還錢一事，根據於家的實際情況來，我給墊上。你的字畫古董，都是先人收藏，不舍得賣就不賣。”哪知於廷翼卻急切道：“八爺，是不是皇上知道微臣家裏的情況，特意開恩？犬子於淮在官場為人清高耿直，多虧四爺照顧著，微臣感激不盡。四爺如此忙碌還惦記微臣家事，微臣實在是無以為報，……”於廷翼低頭擦擦眼淚，擡頭又道：“八爺，微臣今天一大早變賣字畫，就是打算早點給戶部送去。戶部追欠款乃是國家大事，八爺給微臣家裏開恩，別人家看在眼裏可能就不還了。八爺您放心，微臣賣幾幅字畫就能還上。”
“莫要著急嘛。”八爺保持微笑。“於夫人吃藥情況怎麽樣？請那位太醫診脈？”發現他又要磕頭拒絕，故意拉長了臉道：“於先生，四哥昨晚上特意交代我來幫你，你可不能要我無法和四哥交差啊。先和我說說家裏的真實情況。”
“……八爺，……微臣家裏挺好的。”於廷翼艱難開口，“上次犬子進京，特意請葉桂太醫來給診脈一次，開了方子，挺好，藥貴了些。夫人有時候不舍得吃藥，身體就時好時壞。這些年大清越來越富裕，婚嫁銀子越來越多，兒女婚嫁，加上孫輩都漸漸長大了，家裏用銀子的地方多，盡量在衣食住行上面節約，家裏，就顯得簡樸了些。不過，八爺，這都是每家都有的煩惱，不是大事。”於廷翼表情越來越自然，開朗舒展地笑著。
八爺耐心聽完，一言不插，沈吟片刻詢問道：“兩張藥方在哪裏？我看看。”
於廷翼忙起身出去後院找來兩張藥方，雙手捧給八爺。
八爺接過來展開細看，兩張藥方裏面都有一味百年人參很貴，一副藥配下來價值五十兩銀子，一天兩幅藥，怪道於家幾代官宦日子如此艱難，甚至於夫人不舍得吃藥。
“這次我帶來的一支人參，乃是百年的，可以配藥。先吃著，按時用藥養好身體。明天我再送一顆人參來。”
於廷翼嘴唇動動，憋了好一會兒，吐出來一句：“八爺，人參太貴重了，……”看見八爺皺眉，嚇得跪下磕頭：“八爺，微臣不能收下這樣貴重的禮。”
八爺吐口氣，他一貫八面玲瓏，任何牛鬼蛇神都能應付，卻是面對如此真性情善良到迂腐之人，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八爺彎身扶他起身，笑道：“最貴重的是人。先給家人治好了病才是根本，……”還沒說完，院子裏閃過趙勇的身影，八爺喚道：“進來。”
於家管家領著趙勇小跑進來，趙勇哈腰笑道：“八爺，戶部廣善庫理藩院都找您。”於廷翼忙躬身道：“八爺，微臣回避。”
八爺一把拉住他胳膊，對趙勇冷聲道：“於先生不是外人，盡管說。”
“八爺，……”趙勇難得見八爺拉著臉，嚇得竹筒倒豆子一咕隆道：“十三爺管著內務府管得好，內務府凡是借戶部銀子的，都登記造冊，按情況制定還款計劃。其中烏雅家借了八千兩銀子，用在兒女婚嫁上。十三爺派人通知六爺，六爺給墊上了，去宮裏請罪。皇上下令禁止官員厚娶厚嫁之風，聘禮嫁妝不得超過三千兩銀子。還有，……”
“說！”
“爺的奶兄雅布齊也借了三千兩銀子，家裏也實在沒有銀子，十三爺命奴才來告訴您一聲。”
趙勇說完，低著頭看地磚。八爺卻是松了一口氣，對尷尬的於廷翼一攤手，苦笑道：“於先生你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六哥進宮請罪，我也要進宮請罪。你是規矩人，爺不和你說虛的，收下人參，先給家人治好病。還錢的事，好好好你別著急！我答應你自己還錢，但是慢慢來。”
於廷翼望著皇宮的方向磕頭，起身，感激道：“八爺，皇上仁慈。皇上規定婚嫁不得超過三千兩銀子，無需再擔憂兒女婚嫁，微臣輕松許多了。但是禮物真的不能收。微臣已經給朝廷添麻煩了，怎麽能收下如此重禮？”
八爺冷了臉：“那你是為難我了？四哥囑咐我來看望你幫助你，我本意是給你墊上欠戶部的銀子。可你連兩顆人參都不接受！這樣，人參你收下。我也好和四哥交差。欠款的事情，你去戶部辦一個分期還款協議。這是我的底線。我趕時間進宮，改天再請你喝酒說話。”
說著話，八爺起身就走。
任憑於廷翼磕頭喊著：“八爺稍等，八爺稍等，……”走得大步流星。
八爺是真的生氣了。
於家人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可他走出大門口正要上馬，於廷翼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來捧著三本書和那盒人參，恭敬道：“八爺，您的情意微臣領了。微臣去戶部簽協議分期還錢。但是人參真的不能收下。微臣感激八爺，無以為報。這是微臣父親收藏的三本書，送給八爺。”
八爺打眼一瞧，便認出是宋朝刻本，知道這是於家這些真正愛書之人的珍藏，微微蹙眉。——這於廷翼倒真是不欠人情！八爺眉毛一豎正要發火，有人喚“八爺”，擡頭一看，兩個丫鬟扶著一個老夫人出來，那老夫人福身行禮道：“給八爺請安。”八爺忙道：“於夫人快請起。”於廷翼著急道：“夫人你怎麽出來了？”於夫人恭敬道：“我聽說八爺來了，特意出來拜見。八爺，家裏二弟和二弟妹經常和四福晉、八福晉一起做善事，我因為身體原因，經常想去也去不成。我收下人參，養好身體，去給四福晉八福晉磕頭，給四福晉和八福晉幫忙，報答四福晉和八福晉。八爺請收下書本，八爺賢德，愛書之人，這書給八爺正好。”
“夫人！”於廷翼待要阻止。於夫人卻是流淚道：“老爺，我想看著兒女婚嫁，看著孫輩長大，……”於廷翼瞬間委頓，嘴巴張開卻無法說出一句阻止的話。
八爺長長舒出一口氣：“於夫人大義，如此，書本我收下，定珍藏之。於大人請扶著於夫t人回家，我著急進宮，告辭。”
八爺一躍上馬，領著侍衛們絕塵而去。
於廷翼扶著於夫人恭敬地望著，一直到看不見影子了，才互相扶持著回家。
八爺騎馬跑到岔路口，吩咐趙勇：“你先送三千兩銀子去戶部，給奶兄雅布齊墊上。再去找福晉取一顆百年人參，送到於府。”擡頭望著頭頂的大太陽，又囑咐道：“買一些綠豆湯、荷葉粥、酸梅湯送到戶部交給施世綸，給他們解解渴。記住，是溫的，不能是冰的，萬一有人腸胃不好不能吃冰的。”趙勇笑道：“爺，您就是體貼人，奴才記住了，保證辦好了。”
八爺矜持微笑，領著侍衛騎馬趕到暢春園。小太監通報，他和魏珠李德全等人說著話，通體舒暢。——果然和心機玲瓏人說話就是輕松！耿直迂腐之人真討厭！
康熙宣見後，他進來一看，康熙正在和弘暉弘時小糯米，小米粒六個孩子用午飯，八爺聞到飯菜香，不由地吞咽口水，這才感覺到自己也餓了，墻上自鳴鐘當當響不停，已經是午飯時間了。
孩子們給八叔請安，八爺給康熙請安。康熙笑道：“胤禩，正好你也一起用膳。梁九功，加一副碗筷。”
“兒臣謝汗阿瑪賜飯。”八爺時間緊顧不上推辭，坐下來陪著康熙侄子侄女一起用飯。弘暉大眼睛骨碌骨碌轉，猜測道：“八叔你臉紅了出汗了呀，八爺也被還錢的人追哦？”弘時點著小腦袋：“大哥，八叔負責追款，一定更多人追八叔。八叔，皇祖母和祖母都被人追哦，所以我們和瑪法一起用飯哦。”小糯米眨巴烏黑大眼睛，問道：“八叔，隆科多給鄂倫岱還上欠款，鄂倫岱追到宮裏和隆科多打架，好奇怪哦。”小米粒抱一條雞腿在手裏，咧嘴笑：“打的精彩，可惜八叔沒看見。”轉頭看向康熙求著：“瑪法，我還想看人打架。”
康熙接過來麥麥遞過來的小包子，笑容慈愛：“哪天有人打架比武，瑪法帶著你。”八爺咽下口中的雞湯，心想老父親對四哥的孩子是真寵，怪道弘皙一群孩子整天吃醋。八爺看見豆豆吃的滿臉飯菜粒，捏著圍裙給她擦臉，對上侄子侄女們的大眼睛，親切道：“有人欠款不想還，有人欠款砸鍋賣鐵也要還，不讓還就不高興。鄂倫岱是既不想隆科多幫忙還欠人情，偏他自己沒有銀子還。隆科多估計是故意幫鄂倫岱還銀子看他笑話呢。”
瞅著六個孩子似有所感地點腦袋，不由地很有為人師表的成就感。
夾起來一個包子吃完，肚子裏琢磨一會兒，對康熙道：“汗阿瑪，昨晚上四哥囑咐兒臣去於家看望。兒臣一大早去於家，於夫人和於家三弟都病了，治病花不少銀子，於夫人不舍得吃藥。兒臣送了兩顆人參給配藥，於先生怎麽也不收，最後是於夫人收下人參，送給兒臣三本宋朝孤本。於先生欠的銀子，本打算變賣字畫三天內還上，兒臣勸說後，於先生去戶部簽協議分期付款。”
康熙微微驚訝：“你四哥想著你去於家看望，很好。你送了兩顆人參給配藥，也很好。於家既然不想欠人情，給你三個孤本你就收下。辦差做事就是這樣，情理法兼顧。小米粒，你已經吃了一條雞腿，吃一些素菜。”康熙盯著小米粒手裏的大雞腿，板著臉。
小米粒望著手裏的大雞腿。小碗裏的素菜，嘟著嘴巴：“瑪法，情理法兼顧哦。孫女喜歡吃雞腿。”
八爺差點噴笑出聲。弘暉弘時幾個孩子一起捂嘴笑，康熙直接氣笑了：“再給你吃一半雞腿。和你大姐分一分。”
“謝謝瑪法。”小米粒撕下來一半雞腿肉放到大姐碗裏，大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你要多吃肉長高高長肉肉才有力氣打架哦。”
小糯米明明看著碗裏的雞肉嚇得眼睛瞪大，卻對小米粒笑道：“謝謝二妹的關心。”
八爺望著六個孩子，感覺到他們在康熙面前的放松，自己不知不覺也放松下來。小孩子人小飯量大，八個菜兩個湯兩盤包子兩份水果正好光盤，飯後康熙接見沙俄使團和法蘭西使團，八爺給侄子侄女們擦臉整理衣服，送他們去無逸齋上課。路上，豆豆不想走路，伸胳膊：“八叔抱。”八爺笑容甜蜜彎腰抱起來小侄女，低頭問小米粒：“上學還有人和你打架？”小米粒昂首挺胸：“一直有。但是我已經能打得過他們了。”
“小米粒棒棒噠。學著保護自己，不光是打架，還要動腦。”
“八叔，是鄔先生教導大哥的那些孫子兵法書本嗎？我還沒開始學哦。”
“再長大一點就開始學了，不著急。”
八爺由衷地歡喜小侄女的強大。混賬四哥欺負人，八爺恨著四哥刻薄寡恩無情無義。但是小侄子侄女打架欺負人，八爺很是欣慰。
到了無逸齋送六個孩子進去各自的教室，和其他侄子侄女說說話，出來的時候遇到徐元夢幾位老師，被追著說了一些欠款的事情。
此刻情景對比於家的態度，八爺萬分熟悉十分得體地應對，心裏卻無端地怒火升騰。他端著標準完美的笑容，謙遜道：“諸位老師的訴求，我都聽到了。我昨天幫幾位實在沒有銀子的老臣求情，四哥訓斥我一頓，說訴苦的人不一定沒有銀子，承諾三天還上的人也不一定有銀子，吩咐我一定要查實了。我也為難啊。”
徐元夢嚇得一哆嗦。他就是有銀子卻訴苦的人之一。徐元夢立即賠笑臉，很是理解地同情道：“八爺您真不容易啊。四爺的脾氣……哎，我們都不敢直接和四爺求情，不得已來求您。哎，能有一個分期還款，緩解一下子拿出銀子的困境，微臣等已經滿足了。”
八爺心裏罵你個老狐貍，臉上卻是笑得越發親近：“諸位但請放寬心地籌措銀子。汗阿瑪仁慈，一開始就說了只要還錢便既往不咎，也沒規定一定在什麽時間內還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我都理解。我的奶兄弟也借了銀子，哎，……諸位，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和汗阿瑪請罪，改天請老師們喝茶吃酒。”
八爺回來澹寧居，兩國使團剛離開，康熙感嘆道：“路易國王下令在凡爾賽建造了一座‘中國宮’，翻譯你十弟大劇院的戲劇在巴黎上演。用中國的服飾、轎子等。還模仿朕的‘籍田大禮’舉行農耕典禮，領著他的孫輩親自下田地。這一點很值得朕學習。朕答應他們在國內上演西洋戲劇。你去和胤俄商量，試著聘請使團裏面的建築師，建造一座法蘭西劇院和沙俄劇院。”
頓了頓，又道：“彼得皇帝打算派皇儲來大清學習，你和理藩院臣工商議。朕的意思是委婉拒絕。因為他只有一位繼承人，一旦離開沙俄，危險太多。但是也要尊重他們的意願，解釋清楚。這些年想要來大清學習的王子皇儲越來越多，理藩院的事務越來越重要，你辦差切記用心。……您今天來，是不是有事？”
康熙的目光落在臉上，溫和關心。八爺抿了抿唇，躬身道：“汗阿瑪您放心，兒臣知道理藩院事務重大，一定用心辦差。汗阿瑪，兒臣的奶兄雅齊布也借了銀子，兒臣和您請罪。”
“上午胤祚也來和朕說了烏雅家的事情。這些事，和你們無關，但也有關。他們在外頭做任何事，別人都要看你們的面子。”康熙端著茶杯又放下，嘆氣道：“你好生約束著，莫要將來犯下大錯。但也不要擔心，誰人無錯？”
正說著，小太監通報，太子來了。
康熙笑道：“宣。”
太子大步進來給康熙請安，八爺給太子請安。太子斜一眼老八，對康熙笑道：“汗阿瑪，兒臣在路上遇到兩國使團，聽說汗阿瑪答應他們建造西洋劇院，上演西洋戲劇。兒臣求汗阿瑪一件事。”
“哦，說說看。”
太子動了動嘴唇，好似難為情地說道：“兒臣剛在寧壽宮請安，聽四弟妹說太子妃喜歡看西洋書籍。皇祖母也說四弟府上的小弟妹們，有幾個有才氣的，用筆名寫劇本；喜歡花草的，在府裏種花養草。還有會釀酒的，每天鍛煉功夫的，……兒子想著，太子妃也用筆名寫一寫，權當打發時間。就算只是多出宮和弟妹們散散心，也好。”
康熙深深地凝視太子，太子紅漲著臉，低了頭。
這是外室事件鬧得太子妃受傷以來，太子第一次露出想要補償太子妃的意思。快一年了。
“朕答應了。記得，用筆名。皇家兒媳婦寫劇本，小打小鬧就當雅趣，但是不能傷了名聲。”
太子忙躬身道：“兒臣謝汗阿瑪。兒臣記住了。”
康熙沈吟片刻，用杯茶，表情緩和語氣讚賞：“朕以t前認為老四管著後院女子過於松散，但也確實有點事情做更好。你能想到這一點，朕很欣慰。老四這段時間在密雲忙碌，戶部追款的事主要是老八負責，他年輕，你多教導。胤禩，你在理藩院和廣善庫辦差多年，人人誇你，這本是好事。尤其去年廣善庫還有一成盈利，這一點很好。但是你也要多學習，多問問太子和你四哥怎麽做事。朕待會兒要見日本使臣，你們下去吧。”
“兒臣告退。”
兄弟兩個退出來澹寧居，八爺躬身退讓一步：“太子殿下，我要去戶部看看情況。您有囑咐的話嗎？”
太子微笑：“八弟，你如果能做到你四哥教導你的一半，就已經很好了。”說罷，轉身就走。
我呸呸呸！八爺肚子裏咒罵，身體恭敬地望著他的背影，面上微微一笑。出園子的路上和隆科多說話，和鄂倫岱說話，和郭木布說話，和魏珠李德全說話……八面玲瓏，自信滿滿。等他到了戶部，一眼看見院子裏施世綸一邊揮舞康熙賞賜的大蒲扇，一邊和戶部的小員外郎李衛說話，兩個人都穿著短打短褲還熱得滿頭汗。
有人喊了一聲：“給八爺請安。”施世綸和李衛也忙慌跑過來請安。八爺笑道：“諸位請起。天熱，諸位辛苦了。解暑的粥湯用了嗎？可是可口？”
“八爺，粥湯可口得很。多虧八爺體貼啊，這天兒太熱了。”施世綸搖著大蒲扇，恭敬笑道：“八爺，微臣一直等您回來，和你說說今天的追款進展。還有幾位同僚說您同意了，想要簽訂分期還款協議，正要找和您商議。”
八爺臉上笑容一僵，很快變成他完美的笑容，快得要施世綸差點以為自己眼花。兩個人進來單獨給施世綸收拾出來的屋子，八爺拿起那幾份協議細看，頓時難為道：“這幾個人，我知道他們故意的，他們有銀子。可他們都借了一萬兩以上，一下還清的話，家裏日常開支難免受影響。”
施世綸搖著大蒲扇的動作頓住，細長眼盯著八爺，面色凝重：“八爺，分期還款是給家庭困難的官員準備的。這幾位，一份面條用十只雞熬湯和面，一盤豆芽銀針穿肉沫一個頂級廚師要花一個時辰，一頓飯十個碗十個碟，二百兩銀子不止。家裏奴仆成群成對，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還清閑精致。微臣說句大實話，皇上平時用膳也才十個普通菜式，每每擔心吃不完浪費賞賜給後宮妃嬪和南書房大臣管事侍衛們。微臣敢問八爺，八爺家裏又吃的什麽呢？微臣去四爺家裏，四爺府上的丫鬟奴仆都沒有他們家一半多，四爺府上的格格們都養花釀酒有事做。”
八爺被懟得臉紅，卻堅持道：“家家生活習慣不同。四哥認為，人有事情做活氣，從上到下都整天不閑著。可是這些人家習慣了鋪張的日子，只要是合法所得的銀子，他們想怎麽花用就怎麽花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而且他們不是不還，而是分期還。”
“八爺，這其中，還有一位孔家人，湖上荊南道孔毓珣，不少文官都等著看這位孔家人何時還銀子。”
“施世綸，你想逼孔家先還錢？”八爺呆住了，怒聲道：“我不同意。我們追款，但不能逼得這些文官和朝廷離心。這位孔毓珣在湖廣任上，他的兒子昨天晚上和我說了，保證按月還上，一個月三百兩。”
“一個月三百兩，要還五十個月，也就是四年加兩個月，利息不計。八爺，皇上已經仁慈，只要還錢便既往不咎，如此還錢法，我們還怎麽從其他官員手中要錢？一個個都學他，還上四五年？”
八爺猛地一拍桌子，質問道：“那就一個月還上五百兩！施世綸，你要逼著這家人跳河不成？”
施世綸卻重新搖著大蒲扇，坦然笑道：“八爺，您為難，我也理解。剛才李衛去十三爺處取內務府部分欠款，十三爺得知後提出一個好主意。微臣吩咐李衛去一趟工部，取來這個必備的好東西，八爺請看。”
說著，施世綸從抽屜裏捧出來一個玻璃瓶，瓶子頂部和底部裝著冰塊，中間是鮮血一樣的液體。
八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道：“老十三給你出的什麽主意？這是什麽？”
“這是工部新出的榨汁機榨出來的紅果子汁液，和鮮血一樣紅艷。八爺您和微臣大吵一架，假裝拼盡全力維護孔家，微臣堅決不同意，說這是四爺吩咐的。您氣得吐血暈過去，微臣給您請太醫。——就用它。”施世綸一副獻寶的架勢。
混賬老十三！八爺抖著手指著施世綸，嘴唇上下抖動十八下，卻吐不出來一個字。
*
八爺對施世綸揮舞胳膊，額頭青筋暴起，口中大喊著：“孔家世代忠義孝悌、低調內斂，乃是天下文人楷模。孔聖人之書籍啟迪歷代讀書人，功在千秋，且孔家已經答應還錢，你怎麽能規定時間？你大膽！”
施世綸拍著桌子砰砰作響：“八爺，微臣只知道孔家是朝廷官員，孔家借了戶部銀子，家裏明明有銀子，一頓飯吃二百兩，就應該還款。現在一些文官就看著孔家還錢不還錢，孔家影響巨大，就應該及時還錢！”
“你放肆！孔家經歷王朝更疊，屹立不倒，一定都是堂堂正正君子，豈能有銀子不還？！一定有小人汙蔑孔家！施世綸你聽信讒言，居然敢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爺要去告訴四哥，處罰你！”八爺急眼了，眼珠子都氣紅了。
“八爺，是非黑白，去孔家看看即可！”施世綸絲毫不懼，站起來就要朝外走。“八爺，四爺已經告知微臣，誰敢有錢不還，誰就是妨礙朝廷做事，微臣有權利去孔家查看！”
“你！你大膽！”八爺伸手拉住他胳膊，他卻硬要去孔家，兩個人拉扯之下，戶部官員們聞聲而來，嚇得趕緊拉架。但是施世綸一把揮開一個官員，梗著脖子道：“四爺吩咐微臣追回欠款，微臣就認這個道理。”八爺怒道：“你這個茅坑石頭，還是醜的！八爺我今天一定要拉住你！”施世綸用力掙脫拉架官員的鉗制，擡腿就要朝外走：“微臣就是醜的，就是茅坑石頭，八爺您隨便罵，微臣只想要回來銀子！就算四爺知道了，也只會誇獎微臣！”
“你！”“你！”八爺氣得直打哆嗦，臉色青白。戶部官員們氣壞了，紛紛勸說。
“八爺，您消消氣。”
“施大人，你快回來和八爺認錯兒！”
“八爺！”“八爺！”“八爺吐血了，快請太醫！”“八爺，您堅持住，八爺！您不能暈倒啊。八爺！”“施世綸，八爺暈倒了，你快回來！”
八爺吐血暈倒了，為了替孔家說話。施世綸哭得好像死了爹娘，戶部亂成一團，小員外郎李衛一陣風地跑去太醫院，扛著葉桂太醫朝戶部跑，一邊跑一邊喊：“讓路！讓路！八爺暈倒了！”四九城的各大衙門都知道了，宮裏王公貴族們也都知道了。
眾人紛紛打聽原因，一聽是因為孔家還錢的事情，頓時噤若寒蟬。
壓抑的氣氛中，有的文官因為戶部的事情，麻利地還上銀子，有的文官就是要抗住不還，等著看皇上怎麽對待孔家。
八爺昏迷不醒，戶部侍郎跑到澹寧居請罪，卻得知皇上正在接待朝鮮使團，後面還有奧斯曼使團、瑞士使團……戶部侍郎急得團團轉，跑去毓慶宮，得知太子陪著康熙接待使團，他不敢打擾，更不能在外國使團面前暴露“家事”，只能跑回來戶部守著八爺。
而事件中心的孔家人，孔毓珣的兒子孔傳昊在街上聽到消息，嚇到面如土色恨得渾身發抖，他急慌慌地跑回家找到正在燒菜的母親，在廚房撲通跪下，哭道：“娘，出事了！外頭都傳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一口面條用十只雞燒湯和面，一盤豆芽用銀針穿五次肉沫！娘，我們家……我們家……”
孔夫人手中的笊籬摔在地上，笊籬裏的薺菜掉了一地。孔夫人猛地抓住兒子的肩膀問道：“到底怎麽回事？這事情是怎麽傳出去的？”
孔傳昊望著一地的薺菜哭道：“娘，這是謠傳！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們！我們家每天就吃最便宜的野菜，一年吃飯也花不到二百兩銀子。這分明是汙蔑。昨天晚上八爺答應我們家按月還銀子，一個月三百兩。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施世綸一點不信，硬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奴仆成群成對。娘，我們家總共才兩個婆子，還要您親自做飯，哪裏來的奴仆成群啊，娘，我們家咋辦啊？”
孔夫人的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
“娘！娘！你快想想辦法。八爺為了維護孔家被施世綸氣暈了，聽說現t在還沒醒。娘……”孔傳昊抱著母親的大腿使勁呼喚。
孔夫人的淚水簌簌而下，顫抖著手溫柔地撫摸兒子的面容，輕聲道：“他們說的沒錯。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孔家菜一個席面上千兩銀子。”
孔傳昊驚呆了：“娘？你在說什麽？”
孔夫人扶著他起來，用袖子擦眼淚平靜道：“那都是真的。曲阜的孔家，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不可能！”孔傳昊驚怒交加。“娘，孔家如此富裕，為什麽我們家這般艱難！”
“因為我們是旁支，被欺壓的旁支。”孔夫人轉身將竈膛裏的柴火熄滅，將地上的薺菜撿起來，出來廚房到水缸邊剛要重新洗菜，一個婆子高喊：“夫人，有官老爺們來了。”孔夫人擡頭一看，李光地、陳夢雷、何焯……都來了。她福身行禮，轉身對兒子道：“大郎，你去隔壁王嬸子家領著你妹妹，去學堂接你弟弟，在外面吃晚飯，早點回家。”
孔傳昊兀自驚疑不定，含糊地應著一聲，擔憂地望著娘。
“你長大了，有些事你總要知道。不過也莫要擔心，你爹臨走之前，有交代。”
爹是孔傳昊心裏最聰明能幹的人。孔傳昊還是不信曲阜孔家過如此豪富的日子，聞言卻是放松不少：“娘，是非曲直，清者自清。兒子相信皇上英明，一定會還孔家清白。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弟弟妹妹。”說著話，給各位老爺鞠躬行禮，出去了。
“嫂夫人教養的好兒郎啊。”李光地讚嘆一聲。他打量這個四九城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院子裏一輛兩輪車，一只胖貓，一顆石榴樹，一口大水缸，一張桌子六把椅子。忍耐急切，拱手行禮道：“嫂夫人，冒昧到來，事情緊急，長話短說。這件事影響很大。戶部正在追欠款，很多文官都看著孔家。偏施世綸性格耿直，認為孔家人都富裕，他又有四爺護著，硬是不同意八爺的還錢計劃。他和八爺吵了一架，八爺氣暈了。天熱，加上八爺連天奔波勞累，現在還在戶部昏迷不醒。我知道嫂夫人是勤儉持家之人，怎麽會借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
孔夫人苦笑：“去年，家裏閨女病了一場，我白天黑夜地照顧她，她還沒好，我也病了。偏當時我們租住的四合院主人家，生怕我們在他家出事，不敢再租給我們。我家老爺回京敘職，只能待半個月時間，萬分著急，本想找同僚好友借銀子。只是他為人清高，不想欠人情，聽說戶部可以借銀子後，便去戶部借。戶部問他要借多少，他當時想著一次多借點兒，正好解決所有問題。”
陳夢雷急道：“為什麽需要一萬五千兩銀子？”
“我和閨女吃藥花了兩千兩。二郎轉去一個更好的學院，花了一千兩。大郎娶媳婦的聘禮五千兩銀子。買這個院子添置家具，花了四百兩。老家的兄弟，我娘家的父母，買地買鋪子花了三千兩。剩下的銀子，都給老爺帶走了，在官場打點。”
“原來如此！”陳夢雷掏銀票放在桌子上。“我這裏有一萬五千兩銀子。是三爺托我送來的。還有五百兩，是我自己給嫂夫人日常家用。”
李光地忙道：“我這裏有一萬五千兩銀票。”掏出銀票放在桌子上。
何焯嘆氣道：“早知如此，早點給夫人墊上銀子。這是一萬五千兩銀子，八福晉讓我帶來給夫人。”
眾人紛紛掏銀票。
孔夫人面對厚厚一疊銀票，感動落淚，卻苦笑道：“諸位的心意我領了，銀票我不能收。這件事既然已經演變成孔家之事，老爺臨走之前曾經交代，有關孔家之事自有應對方法。”
李光地臉色一變，生硬道：“嫂夫人，可否告知我們是什麽方法？”
孔夫人搖頭道：“李大人，請恕我不能說。既然孩子們都在外面吃飯，我也不要做飯了，我現在就出門。今天不能招待諸位了，改天上門感謝諸位大人。”
“嫂夫人！”李光地大喝一聲。“我知道這些年孔兄和嫂夫人吃了很多苦，我知道孔家之事不光和你們無關，還連累了你們。可是孔家畢竟是孔家，天下文人的旗幟。請嫂夫人以大局為重。”
孔夫人臉色一白。
陳夢雷卻冷笑道：“好一個以大局為重！李光地，任何人都有資格說這句話，就你沒有資格。”
李光地臉色刷白，卻咬牙堅持道：“我們之間的恩怨今天不提。嫂夫人，總歸是家族一體，榮辱一體。孔兄心中有怨恨，我們都理解，但還是希望嫂夫人三思而行。”說著話，躬身深深一拜。
孔夫人身體一晃，流淚道：“李大人，您的意思我懂了。但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老爺怎麽說，我就怎麽做。您又何苦為難我呢？家務纏身，請恕不遠送。”孔夫人福身行禮，擺出來送客的姿勢。
李光地堅持鞠躬的動作不變。
孔夫人望著他淚流不止。
何焯唉聲嘆氣，束手無策。
卻是陳夢雷驀然放聲大笑，笑得肆意張狂。陳夢雷冷笑連連：“堂堂天下第一家孔家，一頓飯二百兩銀子。可我面前的孔夫人看著摸樣宛若五十歲，這般老邁消瘦。可明明我知道你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這天道何在？這公平何在？”他仰天高呼，面容悲戚哀涼。
一低頭，望著他這輩子的仇人李光地，看向低頭擦眼淚的孔夫人，平靜道：“孔夫人，你盡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這裏交給我。”
一轉頭，惡狠狠地看向李光地：“你若還有良心，去曲阜孔家跪著，求你的文人旗幟給孔夫人治病。你若還有良心，將孔兄的老母親跪活回來。你若還有良心，將嫂夫人失去的孩子跪活回來！”
李光地的身形顫抖，他捂著臉，慢慢蹲下來，跪在地上，無聲地哭著。
“多謝陳大人仗義。”孔夫人脫掉圍裙，推著院子裏的兩輪車，哭著出了門。
沒有人敢攔著她。
即使在場的人都猜到，孔夫人這一去，一定是喊冤。她要告訴世人，她的夫婿姓孔，是孔子的六十六代子孫，父親是皇上老臣安然退休，卻是少年時期窮困潦倒，母親給孔家一位夫人跪的死過去，他才有機會給孔家少爺當奴仆跟著讀書。而等他長大考中進士，明明很有能力為官清廉升遷有望，皇上也看重，卻因為孔家的一個親戚牽連到一樁貪汙案子，孔家人要求他出面解決，他求情無果，還被皇上調到偏遠地方。孔家人卻抱怨他不給孔家出力，在他回家祭祖的時候阻止他給母親遷墳，他的夫人跪著求孔家，跪掉了三個月大的胎兒，從此身體虛弱。
他們一家在京城居住，吃穿節儉，低調做人，哪知道又因為孔家的奢靡生活被牽連，被世人誤會一頓飯二百兩銀子，還去戶部借銀子，還敢制定一個月只還三百兩銀子的計劃，簡直連讀書人最基本的風範也無！
李光地卻流淚道：“陳夢雷，你知道孔夫人這一去會做什麽？你知道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陳夢雷神情傲然，身姿挺拔。“八爺和施世綸大吵一架，被氣得吐血暈了至今未醒，這件事無論如何孔家都要有個交代。我更知道，二十多年前皇上第一次去曲阜祭祀，孔府趁機對皇上提出增加孔林畝數，減輕曲阜賦稅等等要求，皇上當時直接答應了，對孔家一直尊重。我記得四爺第一次去曲阜祭拜，明顯對孔家有意見，皇上選擇壓制四爺。我還知道，這些年皇上越來越優待孔家和天下儒學讀書人，卻也重視博學鴻儒科，積極在各地方推廣數學、沙俄語、法蘭西語，增設西洋語老師和數學老師，是在打壓孔家和儒教的影響力。李光地，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你也無需問我為什麽，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哈哈哈哈哈！”
陳夢雷又是一陣肆意大笑。
李光地緩緩地起身，擦幹眼淚，望著他，望著眾人，絕望道：“你們也這樣想嗎？”
沈默。
如此難堪的沈默。
李光地身形一晃，艱難地用手撐在桌子上站穩。
以前，對於科舉文人共同體來說，換一個皇帝，換一個朝代，依舊是治國主力豪門世家。
如今，對於科舉文人共同體來說，換一個書本，換一個文壇領袖世家，依舊是體面士紳。
這是報應啊。
李光地苦笑道：“我只想問，換一個書本，換掉孔家，我們依舊當官做士紳，可我們還是我們嗎？”
沒有人回答。
那只大胖貓好奇地跑過來，喵喵呼應著陳夢雷的癲狂大笑。
*
夏日午後，天氣悶且熱，四爺一行人縱馬奔馳在官道上，首領傅鼐遠遠看著前方，多次生死關頭闖過來的直覺使得他萬分警惕地勒住韁繩，輕喚一聲：“爺，前頭不t對勁。”
四爺勒住馬脖子，擡手腕看看手表時間，無奈道：“快四點了。本想早點回去戶部看看追款情況。沒想到這些人也來添亂。”
後面侍衛們陸續停住馬匹，翻身下馬凝視前方，瞬間做好對戰準備。高斌看著四爺被熱的紅紅的臉，笑道：“爺，這麽熱的天跑這麽久，人和馬匹都要休息了。”
“速戰速決，安全第一。”
傅鼐肅容道：“四爺您放心。小董、小明、小知探路。”
侍衛隊伍裏出來三個精幹中年人，慢慢試探地行進，突然前方地下閃出來三個紅衣人手持火器，對準三個侍衛就是一陣射擊。
早有準備的三個侍衛飛身躲避，正在這時，從官道兩邊的玉米地裏閃現十多個紅衣人，高喊著：“活閻王拿命來！”一起沖向侍衛隊伍。
拳頭相撞震耳欲聾，身影交錯如暴風驟雨，金屬碰撞聲震耳欲聾。四爺舉目望著行刺自己的紅衣人蒙面首領，冷靜道：“閣下不是中原人？”
那人站在一顆玉米桿上，冷笑道：“四爺，全地球都是想殺你的人。”
四爺不禁微笑：“原來爺的人頭這麽香嗎？請問閣下，剛才從地下鉆上來的功夫，是東瀛忍術？你是日本人吧？中日混血？”
“四爺，你越是聰明，殺你的人越多！”話音未落，一道道冷箭直奔四爺面門而來。四爺飛身閃躲，只見對方一躍而起，如離弦之箭沖向目標，劍指咽喉，寒光閃過劍上藍光閃爍，一看就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四爺俯身一順，一般人後仰躲開，他卻是朝前沖了過去，在他的身後等著伏擊的一個老道仰天長嘯：“四爺，你為什麽那麽聰明呢！”說著話，兩個人一前一後夾擊上來。
四爺一個旱地拔蔥高高躍起，小董、小明、小知三個侍衛大喝一聲從背後圍攻老道和蒙面首領，高斌手持火器猛烈射擊，老道腿上中了一槍躲避的動作慢了半拍，被傅鼐上前一刀斃命。血色染紅官道，隨著老道的死亡，紅衣人陸續倒地，那首領望著十不存一的下屬眼神驚恐，高喊道：“快撤！二弟快撤！”
已經來不及了。
小董突然放棄火器纏住對方近身戰鬥，小知沖上前食中二指並起，直指咽喉，仿若小劍破空，這人喉間一陣劇痛，身體一軟倒在地上不動彈了。
四爺望著這位首領，現場唯一的幸存者，拔劍出鞘，寒光一閃，衣袂飄飄，群英列陣，士氣高昂。
一半侍衛保護四爺，一半侍衛沖向這位首領。
但是這人的輕功堪稱舉世無雙，在這麽多大內高手的圍攻下，他身中一刀還有餘力殺出重圍，劫持一個騎兩輪車路過的老婦人。
“都別過來，放我走！否則我殺了她！”
老婦人脖子上流淌鮮血，恐懼地望著四爺一群人。
四爺：“閣下，你如果不劫持這位老婦人，爺給你留個全屍。”聲音冷漠無情，宛若晚年積雪冰寒。首領冷笑，挾持老婦人不停後退，眼看就要逃出包圍圈，面對氣急敗壞的侍衛們諷刺道：“人人都說四爺是活閻王，其實四爺對百姓最是心軟……。”話沒說完，一支箭從他背後射過來，正中他的脖頸要害。
這人睜大眼睛，眼望藍天不甘心地倒在官道上。
老婦人嚇得軟倒在地，手捂脖子口中呼喚：“四爺，四爺，救了老婦人一命……”
高斌走上前，目光發狠，殺氣騰騰地舉著火器問她：“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我……我……我腿軟，不能給大人行禮。我來找四爺，我是湖上荊南道孔毓珣的夫人，欠了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前來找四爺救命。”
高斌一楞，這人居然是孔家夫人？
四爺也納悶，暗示傅鼐一眼，傅鼐上前扶起來孔夫人，從懷裏掏出止血藥膏快速上藥，口中道：“孔夫人，我們這裏沒有女子，顧不上禮節了。”
孔夫人卻勉強鎮定道：“我都這把年紀了！再說了，生死關頭，哪裏顧得上禮節？多謝大人。”
傅鼐不由地高看她一眼。
“原地休息一刻鐘。”四爺吩咐一聲，高斌查看侍衛們情況，死了四匹馬。三個傷在腿上，一個傷在胳膊上，都及時服用解毒藥，上了止血藥做了簡單包紮。四爺上前檢查受傷侍衛們的身體情況，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瓶打開，一人一粒。不管是受傷侍衛還是沒受傷的侍衛都面露感激。——固本培元的丹藥，煉制極其困難。而他們這些侍衛受傷乃是家常便飯，身體好點壞點自己都不在乎。可是四爺對他們的尊重和重視，最是要他們感動於心。
一刻鐘後，侍衛們恢覆體力，老婦人也平靜許多，一行人繼續前行大約兩刻鐘，路過一個驛站，四爺翻身下馬，身後眾人紛紛下馬，傅鼐進來驛站檢查一遍，確認安全後亮出腰牌，驛站管事殷勤地上前來牽馬到後院。高斌和傅鼐上前盯著，檢查草料和水，沒有問題卻還是站在一邊看著。四爺和侍衛們也沒有喝驛站的水，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一口水解渴。
老婦人上前磕頭：“給四爺請安。”
“孔夫人請起，坐下來說話。”四爺在一張凳子上閑散地坐著，“高斌搬來凳子。”
“感謝四爺賜座。四爺，我家老爺，去年借了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大郎找八爺求情，……”孔夫人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全說了。“拒絕李光地等人的幫助後，我從家裏出來，去了戶部衙門，給了門房銀子通報進去，施大人派人領我去衙門後院，在場的大人很多，我告訴施大人，我家雖然出身孔家，卻是旁支的旁支，家裏非常窮困。老爺一心做清官，為官多年家裏沒有攢下銀子，當時家裏兩個人生病，還要給大郎下聘禮，重新找住的地方，二郎在學院被欺淩必須轉學，老家和娘家在當地日子艱難……不得已借了一萬五千兩。孔家富裕，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家裏奴仆成群成隊，曲阜縣令世代有孔家人擔任，孔家不光是文人領袖世家，還是曲阜家主。但這般富裕的只有主家十二府和主家親信奴仆。施大人聽了我的解釋，派人去我家了解情況，同意我家分期還款，一個月還三百兩銀子。我很感激，和施大人保證，一旦有富裕銀子一定盡早還清。但是現在京城裏頭都在議論我家和孔家的關系，傳言從孔家所有人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變成孔家苛待旁系。也有人說我不知好歹，不知感恩，被主家提攜後反口告狀家族主家。”
說到這裏，孔夫人忍不住淚水漣漣：“四爺，老爺當年跟著孔家一位少爺讀書考中進士，但是我家老爺在孔家做奴仆二十年，婆婆一條命，加上我那未出世的孩兒一條命，我家不欠孔家什麽了。五年前，孔家給老爺施壓，老爺被逼著給孔家太夫人的娘家呂家一支求情，呂家那一支身負三條人命，貪汙二十萬兩銀子，刑部只是判砍頭主犯一個，其餘流放寧古塔，已經是很大恩賜。可孔家不甘心，一心要救。”
孔夫人的語氣變成絕望：“皇上之前很看重老爺，後來很生氣，下放老爺到廣西，如今老爺剛升到湖廣，卻又被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的事情牽連，……四爺，我知道不管我有多少委屈和憤恨，我這般行為，是自絕於孔家，將來會面臨孔家和天下讀書世家的報覆，可我無怨無悔。老爺曾經說過，有關孔家的一切，如果我沒有辦法了，就來找四爺救命。求四爺救我一家人。四爺您要我們一家人做什麽都行。四爺您有話請問，凡我知道的，全部告訴四爺。求四爺救命！”
四爺耐心聽著，全程沒有插話，舉目望天頭頂的藍天白雲，良久，感嘆道：“記得兒時去孔家祭祀，孔毓珣曾經作為孔家陪祀在座講學，何以變化如此之大？”
這句話卻使得孔夫人掩面嚎啕大哭。
“四爺，當年老爺的父親，我公公擔任福建按察使，備受皇上重用，孔家也尊重他，連帶老爺少時也享受好的待遇。我公公退休回曲阜，和當時的衍聖公商談，提醒他外面世界變化很大，而曲阜縣令一直是孔家人擔任，只負責教化，沒有任何經濟民生，應該有朝廷派官員前來曲阜。衍聖公怒斥我公公，說孔府莊田百萬，跨四五省，蟻附者百萬，何須經濟民生，更不需要朝廷官員。我公公抑郁而終。我家老爺年輕氣盛，不服主家教化，和主家少爺打架，被主家罰沒所有家產，連一日三餐都吃不飽。這才有我婆婆為了一個讀書的機會，跪死在一個主家夫人面前。”
“四爺，孔家兩千年中的婆媳爭鬥、嫡庶爭鬥、叔叔們和年輕的衍聖公爭鬥歷代皆有。t我婆婆就是利用這一點，才有了一個跪死的機會，否則就是跪死，也無用啊。”孔夫人的哭聲震天，聲聲泣血。
在場所有兒郎的胸膛震動，高斌思及自己備受欺淩的少年時期，觸動心腸，動動嘴想要勸說四爺，卻看見四爺卻完全不為所動，面色疲憊且平靜。
“孔夫人冒死前來一見，想必所言皆是真實。既然孔家內鬥劇烈，依照孔毓珣和孔夫人的能力，在夾縫中占據高位，並不難，緣何來找爺？”
孔夫人突然停止了哭泣，擡頭癡癡呆呆地望著四爺。
“四爺，您是做事的人。這人間之事，卻是七拐八拐，無窮無盡的關系拉扯。人都說這片土地上唐以後沒有世家，我多麽希望這是真的。孔府是高居文官之首的顯赫門第，與之聯姻的大都是豪族世家，高門顯宦。六十一代衍聖公原配夫人，明英宗朝名臣李賢次女。六十二代衍聖公原配夫人，華蓋殿大學士、吏部尚書李東陽長女。六十三代衍聖公夫人，建昌侯張延齡之女。六十四代衍聖公夫人，權臣嚴嵩的孫女、工部侍郎嚴世蕃的長女。六十六代衍聖公原配夫人，少保兼太子太師、中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馮銓的孫女，荊州鎮總兵官馮源淮的第三女。如今，六十七代衍聖公原配夫人，乃是總督直隸、山東、河南軍務、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張鉉錫長女，兩位繼室夫人，一位是曾經山東按察使葉家的姑娘，一位是曾經陜西巡撫黃家的姑娘。而大公子乃是原配張夫人所生，他和兩位繼室婦人的子女、叔叔們爭鬥不休。他的原配夫人，禮部尚書王崇簡的孫女、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王熙第四女，爭鬥不過無兒無女抑郁早逝。大公子迎娶山東斟灌望族李氏後人，刑部右侍郎李迥的第六女，生下一子，今年十歲，已經開始商議婚事。大公子的弟弟妹妹們也都聯姻名門，大姑娘嫁給當今河道總督張鵬翮次子，……”
“千年來，孔家依靠婚喪嫁娶傳世。這些傳世幾千年的大世家世代聯姻，血脈一體、利益一體。從朝廷攫取利益，聯手打壓其他新生門第，強買強賣土地店鋪、包攬訴訟、任人唯親、好色貪財、官財私用、包娼養妓、嗜賭成性……是他們的本能。二十多年前皇上第一次去曲阜，孔家趁機要求增加孔林和祭祀田，增設孔府百官人數，減輕曲阜賦稅。皇上都答應了。但是這些年，孔家持續強買百姓田地無數，十年前曲阜旱災，縣令孔毓琚不報給朝廷賑災，還用低價強賣受災百姓土地討好主家，強加賦稅，曲阜百姓苦不堪言。可如此惡行，知情的官員們卻都替他們瞞著。四爺，他們不會容許有人揭露其奢靡生活的。老爺在世，尚且能保住一家平安，一旦老爺百年，家裏子女不知道會被打壓成什麽樣子。四爺，我家老爺一定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為大清為百姓做事，求四爺救命，求四爺救命……”
孔夫人哀哀地求著，面容絕望灰敗。
高斌眉頭一動，王熙，順天宛平人。禮部尚書王崇簡之子。順治朝進士。歷官禮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工部、兵部尚書，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順治十八年曾撰遺詔。康熙初年，疏請抑制吳三桂，裁兵減餉；恢覆順治朝舊制，皆被采納。“三藩之亂”時，專管機密奏題，為漢官參與軍機之第一人。
山東斟灌望族李氏，這幾代人才輩出，在山東地位越來越高。
張鵬翮乃是四川望族出身，如今已經是河道總督，將來也是宰相備選之人。
高斌憤恨道：“四爺，皇上幾次給山東免稅，合計著山東百姓沒有一點受益！人人都知道縣官不如現管。可後世百姓罵的是朝廷，後世史書上寫的是朝廷不作為啊。四爺！”
哪知道傅鼐搖頭道：“我讀書不多，但聽的民間故事不少，我很同情孔夫人，但這事難辦。前朝皇帝朱元璋派官員去曲阜，但官員在曲阜根本沒有實權，最終被排擠走。皇帝便說曲阜百姓都是孔聖人香火，朝廷官員不配去管理，繼續允許孔家人世系縣令。前朝還有位衍聖公發瘋強·奸四十多個婦女，當時的皇帝只是勸說他退休，有他兒子接任衍聖公。聽書的老百姓都罵這位皇帝，可能那位皇帝也委屈呢，可他對孔家必須這樣寬宥。就算是大清進關後，先皇面對孔家家族欺男霸女打死人命的案子，也只能是宣孔家家主進京城教導一番。孔家是天下讀書人的領頭！如今外面傳言只是孔家苛待旁支的家族內部事情，朝廷如何能責罰孔家？而且孔夫人也知道，四爺殺了那麽多貪官得罪那麽多人，如果得罪孔家，便是得罪中原所有世家，……”
此話一出，所有人靜的如同死去一般，連呼吸都沒有了。
不說孔家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地位，單就孔家這聯姻關系遍布中原所有世家，還真不能拿他們怎麽辦。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四爺。有心疼，有不忍，也有不甘。更有信任和崇拜。四爺一定能破開一條道路走下去！
四爺感受所有人凝視的目光，起身緩慢地踱步，好一會兒，低頭望著苦苦哀求的孔夫人，一聲感佩宛若天邊落日無聲無息：“孔夫人乃是巾幗英雄，孔毓珣娶到夫人，是大福氣。有一位賢妻旺家三代。孔毓珣只要做官好，朝廷自然重用。大清厚待忠臣恩蔭後人。孔夫人，但請寬心。但是孔夫人，今天的刺殺你也看到了，爺這條命，是天下無數英雄保著，爺自保尚且困難，不能給你任何保證。且孔家人也是大清子民，爺也要聽聽他們怎麽說。”
高斌傅鼐侍衛們都低了頭。他們最是知道四爺每天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兇險萬分。最讓他們佩服的是，四爺一直秉持一片公心，容得下孔家在內的所有世家大族。
哪知道孔夫人聽了這話，反而表情舒緩，目光逐漸鎮定，她咬緊牙關，緩緩道：“四爺，如果今天您給我做出大保證，我反而心存擔憂。四爺如今的情況，我剛才親身經歷，怎會不知？至於四爺說也要聽聽孔家說話，我更是佩服四爺兼聽則明。四爺，我所求只是一個公道，我相信我的兒女們能自己奮鬥出一條生路，將來他們有能力吃一碗飯，就吃一碗飯，有能力吃兩碗飯，就吃兩碗飯，這是他們的能力使然，我無怨。四爺，我從刺殺者的說話聽出來日本口音。我猜，這是四爺前段時間清理順天府案件引發，這些人高高在上享受慣了，一朝落魄不能適應不敢恨自己無能犯錯，只敢恨四爺。我家老爺說，這些年流放到寧古塔的犯人家屬越來越多，很多官員怕四爺，說四爺無情。其實，這是四爺有情心軟才會如此。否則直接誅九族十族多幹凈？根本不用流放。”
“……孔夫人，爺第一次聽官員說爺有情。”四爺面無表情。
孔夫人卻沈聲道：“四爺，這是老爺的真心體會。也是我敢來找四爺的原因。世人就這樣，當官兒當習慣了，自己貪汙枉法被抓住正法，說朝廷無情。我和老爺做過普通老百姓，一家人被貪汙枉法的官員欺壓的時候，連告狀都沒錢進衙門。一個清官隨手能救一家老小的命，一個貪官隨手要了一家老小的命，有四爺震懾官場是天下人的福氣。四爺，這些人和民間的亡命之徒差不多。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四爺猜到孔夫人從底層上來，見多了人間險惡、人心之黑暗。他每次聽見老百姓生存艱難，都要他透不過來氣。深邃不見底的目光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嘆息一聲：“孔夫人所言極是。天色不早了，爺擔心八弟的身體，也擔心汗阿瑪，需要進宮看看。孔夫人，還有什麽話，請講。”
“四爺時間寶貴，恭謝四爺聽我嘮叨。四爺，我最掛心之人乃是小女，為了小女鬥膽請教四爺。小女今年十二歲，自幼跟著一家人吃盡苦頭，在京城也沒有什麽閨中朋友。前段時間偶遇伊爾根覺羅家的赫舍裏福晉，說她寫文章很有才好，想收為徒弟。她卻不喜歡讀書，想要學騎馬交朋友。四爺，我想帶著小女去拜會四福晉。”
“赫舍裏福晉的詩詞很好。女孩兒多出門活動玩耍也挺好，孔夫人有事去詢問福晉即可。”
“多謝四爺大恩大德。”孔夫人激動地起身磕頭。
“孔夫人請起。傅鼐安排兩個侍衛送孔夫人回京，將刀傷藥給孔夫人一瓶。孔夫人，這個傷藥不會留下疤痕，放心使用。”
四爺領著侍衛隊伍上馬奔馳，孔夫人站在落日下的官道上t，推著兩輪車遙遙望著隊伍的背影，伸手摸摸脖子上還在出血的傷口，感受那隱隱約約鉆心的疼痛，她無法想象四爺經常面對這些刺殺的生活。她曾經以為自己的生活已經夠苦了，沒想到堂堂四爺每天徘徊在生死邊緣。
官員們都知道四爺喜歡女孩兒，她一方面是心疼女兒，想給女兒搭建更好的人脈，嫁更好的人家。一方面也是利用女兒靠近四福晉的閨蜜圈，哪怕是外圈邊緣也好啊。四爺能想到這些嗎？四爺這樣做大事的人，壓根不會理會這些小算計。孔夫人搖頭苦笑，臉上卻掛著自嘲的表情，福身感謝兩位侍衛，收好刀傷藥在懷裏，騎上車子回家。
四爺這邊，一路奔馳，趕在日落之前回到京城，顧不上回府邸，直奔暢春園。
到了暢春園正門口，吩咐傅鼐：“你帶著侍衛們回去府邸洗漱休息用飯，請太醫給受傷的侍衛診治。等著晚上爺有賞。”“四爺請放心，奴才保證安排好他們。”
傅鼐領著侍衛們行禮離開。四爺穿過大水法大步流星地朝澹寧居而來，小太監李德全看見了，請安道：“四爺，皇上剛才問您呢，奴才馬上去通報。”說著話就跑了進去。
四爺站在澹寧居外頭和梁九功、魏珠等人說話，隆科多在外頭站崗一眼看見，忙拉著四爺到一邊小聲道：“皇上知道八爺和施世綸吵架，也知道孔家的事情了。現在外頭傳的沸沸揚揚。孔家在京城為官的子弟，孔家的親友們紛紛上折子，替孔家說話，替孔家訴苦的，還有彈劾孔毓珣的。但是有其他官員也上折子，彈劾孔家奢靡。甚至左都禦史王鴻緒都上折子彈劾孔家奢靡呢。四爺，王鴻緒心在八爺那裏，他上折子但是和孔家態度暧昧著呢。你小心一點兒。對了，剛才八爺來見皇上，太子殿下、大爺、三爺，六爺都來了。”
四爺點點頭，目光一閃問道：“你怎麽看這件事？”
隆科多眼裏精光一閃：“四爺，這事難辦。四爺問奴才，奴才的意思，您不要插手孔家之事。孔家一家，連著中原南北東西所有世家。但奴才知道你不會不管。要管的話，需要考慮方法。您容奴才想想。”
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誰告訴你爺一定會管的？管不管，怎麽管，什麽時間管，再議。王鴻緒為什麽會彈劾孔家？你去查一查。還有哪些文官彈劾孔家？原因是什麽？”
隆科多細長眼睛徒然一亮：“四爺，奴才是真希望你不要管。不過四爺的這招好，以毒攻毒！四爺您放心。奴才保證查的水落石出。”
“悄悄的。不是以毒攻毒，想點兒正經主意。”
“四爺您盡管放心。奴才保證好好想想。四爺您先換身衣服，吃晚飯了嗎？”
四爺：“沒顧得上。”
兩人正說著，李德全找了過來，急匆匆道：“四爺，皇上宣您。”
四爺大步進來偏殿，一眼看見老父親坐在羅漢床上，太子和其他兄弟坐在下首，各個情緒不對勁。見他進來，除了康熙和太子都起身站起來。四爺行禮道：“兒臣給汗阿瑪請安。臣弟給太子殿下請安，給大哥請安，給三哥請安。”
康熙笑道：“老四，起來。”
四爺起身，八爺給他行禮。四爺笑道：“八弟請坐。”一擡頭，打量康熙的表情，發現康熙神色平靜，放了心。康熙一眼看出他身上的疲憊之色，渾身的汗味，不禁上下打量他。四爺聞著身上的味道皺鼻子：“剛隆科多舅舅說兒子先洗澡，這汗味道真重。汗阿瑪，兒子要先洗澡。”
康熙卻看見衣襟上有一點紅色！起身下來羅漢床走近細看，頓時心驚膽戰，臉色巨變。四爺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跡，忙扶著老父親安慰道：“汗阿瑪切莫擔心。兒子沒有受傷，侍衛們傷了四個，但也不是重傷，養養就好了。這次，估計是日本那邊。最近抓了不少日本間諜。但也不敢保證有沒有國內人參與。”
“朕知道了。”康熙盯著那點血跡，好一會兒緩過來一口氣，關切地問道：“沒洗澡，也沒用飯？從密雲直接來這裏了？”四爺無辜眼：“汗阿瑪，兒子擔心八弟，想汗阿瑪。”轉頭看向胤禩，發覺他臉色紅潤，放了心。
“梁九功，照顧老四去後院洗澡。魏珠，你去廚房看著蘿蔔炒鹿肉，用紅蘿蔔。雞湯煨豆腐，再加一個素菜一個清湯。李德全，你去承乾宮將老四的衣服拿來一件。太子、老大、老三、老八，你們吃飯了嗎？”康熙吩咐完，又關心道：“胤禛想吃饅頭面條還是米飯？”“米飯。兒子身上難受，兒子先去洗澡。”
“去吧。魏珠聽見了，米飯。上一盤八珍糕，洗一盤荔枝。快去廚房。”
胤禔忙插嘴道：“汗阿瑪，兒子聽說八弟暈了，從兵部趕來，現在也餓了。兒子要吃包子。”
太子：“我也沒吃。我要吃魚。”
康熙氣惱道：“一個個沒長嘴的，不問不知道餓。魏珠，吩咐廚房快速整八個菜。……”
胤禩忙道：“汗阿瑪，兒子要吃面條。”
康熙無奈地對魏珠揮揮手：“快去吧。按照他們喜歡吃的上。”
“八弟，你看哥哥們多疼你。帶會兒多吃點兒補補身體。”四爺笑著，胤禩窘迫地低了頭，康熙乜他一眼：“又欺負小八。快去洗澡。”
“兒子遵命。”
四爺行禮出去了，三個管事都走了，康熙坐在羅漢床上沈吟不語。太子冷聲道：“汗阿瑪，就算是日本那邊的刺客，也一定是和順天府案件清查有關。這些人被清查後落魄了，或者被流放寧古塔，鋌而走險了。”
“可恨！”胤禔大喝一聲，看向康熙殺氣騰騰道：“汗阿瑪，我們就是對這些人太仁慈了，就該和前朝一樣，誅殺九族十族剝皮點燈！再派大軍攻打日本！”
胤祉咬牙道：“大哥，這樣打殺只是一時出氣爽快。我們需要先制定計劃，徐徐圖之。”
胤祚面帶微笑，目光涼薄，垂目望著自己茶碗裏清澈的茶湯，說道：“汗阿瑪，四哥一定會打壓孔家，兒臣待會兒勸說四哥。兒臣之前對儒教一直敬畏，一直到今天，還是很冷靜地看待孔家這件事。任何黨派都有不同的人，孔家人良莠不齊也很正常。但是兒臣也認為，儒教一家獨大的局面令人恐怖，再發展下去他們就是西方教廷。當然，暫時必須更捧著孔家和儒家讀書人。遠交近攻，日本也確實需要打一次。”
胤禔怒聲道：“朝廷這些年一直辦學，堅持博學鴻儒科，四弟的科學院也在進行，為什麽還要捧著孔家？”
胤祚笑道：“大哥，博學鴻儒科才多少年？而且博學鴻儒科考試中大半也是儒教文人，考試內容還有四書五經呢。”
胤禔眼睛一亮：“那就將書本都換了，不考四書五經。”他這些年越發穩住，此刻長身玉立，一身石青色郡王蟒袍端莊俊美，既有成熟男子的魅力，又有戰場兒郎的悍勇。他面對康熙提議道：“汗阿瑪，哪怕這些人迂腐什麽也不做，兒子看著也順眼。可他們整天拿一套三綱五常約束別人，自己卻盡做些雞鳴狗盜之事。”
咳咳。
太子無奈道：“大哥，一個圈子裏什麽人都有，哪個圈子都一樣。再說了，全部換書本，和換掉孔家一樣艱難。”
胤禔冷笑：“這也艱難，那也艱難。太子殿下倒是什麽都不做容易。”
“你！”太子氣得臉色紫漲。“孤什麽時候說什麽也不做了！日本人欺負四弟，我能什麽也不做？！孔家如此張狂，帶頭過如此奢靡生活，孤也不能忍！”
“太子二哥，大哥，……”胤祉眼神暗示他們看看康熙。兄弟們這才反應過來，康熙正傷心。
康熙卻一掀眼皮笑道：“朕沒事。朕只是擔心胤禛。胤禔，胤禛這些天還要往來密雲和京城，你帶著人跟著他去密雲幾天。”
胤禔：“兒子遵旨。”
胤禩聽了半天，心想太子果然還是關心混賬四哥。大哥和三哥對四哥也有兄弟情意。六哥一張嘴就定下來攻打日本的決定。他看向康熙剛要張口，身側的胤祉說道：“汗阿瑪，明朝朱元璋當皇帝後，以‘孟子之言有損皇權’為由，取消其配享孔廟的資格。錢唐以‘為孟子而死，死有餘榮’為由，公然反對朱元璋的決策，擡著管材上諫，朱元璋下令‘射死進諫者’，錢唐被射中三箭重傷，仍堅持要求恢覆孟子在孔廟的配享資格，朱元璋收回驅逐孟子的命令。兒臣認為，這是士大夫和前朝有關‘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哪一方為主導的爭鋒。”
胤祉侃侃而談：“鹹通七年，唐懿宗任命孔氏四十代孫為曲阜縣令，‘衍t聖公兼任曲阜縣令’，千年來斷斷續續，有各種廢止的聲音。世襲的嫡長子繼承制，使得繼承人行事肆無忌憚。剛愎雄猜的朱元璋底層出身，看待孔家並沒有那麽聖神，反而讓他厭惡。但朱元璋取消漢唐以來的孔府文宣王，卻親自前去曲阜尊崇孔子，不僅對衍聖公爵位從五品到三品升到固定二品，還對孔家其他子孫都有特殊優待。《明太祖實錄》朱元璋親自宣布‘孔門子孫均免謠役，犯罪者一概屈法。’洪武七年，孔氏族長控告世襲知縣孔希大隱瞞災情、貪汙枉法，經查，控告基本屬實。朱元璋將孔希大免職，任命孔氏族長推薦的孔克伸為曲阜縣令。曲阜縣令不再是大宗嫡長子繼承，而是靠衍聖公的保舉。所以兒臣認為，大清承明制，有孔家人告狀孔家人。”
“汗阿瑪，兒子有話說。”胤禩抓住機會開口，“孔家人告狀孔家人，這方面無需擔心，孔家內鬥劇烈，罪名一項一項人命案子也多。但是有一件事我們需要盡快決定，那就是當今衍聖公的嫡長孫，已經十歲了，已經開始議親。我們是否幹涉？”
八爺答應和施世綸吵架吐血，本意是籠絡孔家以及天下文人，如今老父親和兄弟們都要打壓，他立即出主意表態度，急切道：“汗阿瑪，明朝一位衍聖公強·暴四十多位婦女發瘋殺人，曲阜百姓萬人血書告狀，朝廷判那位衍聖公退休，有他兒子接任衍聖公。此事民間老百姓口口相傳皆是痛罵皇帝。但是皇帝也難辦。一是孔家在儒教中的地位，一是孔家世代和豪門望族聯姻，人不在朝堂但勢力舉足輕重。所以兒臣認為，需要重視孔家的聯姻。”
康熙點點頭，正要說話，外頭小太監進來通報：“皇上，九爺十爺十二爺十三爺和十四爺求見。”
“宣進來。”
五位皇子大步流星地進來給康熙和哥哥們請安，康熙笑道：“怎麽都來了？滿頭滿臉的汗，吃飯了嗎？”
胤禟下意識地擦擦汗，楞了一下笑道：“汗阿瑪，兒子剛從火器作坊回來，回去工部聽說八哥在戶部暈倒了，去了戶部，戶部說八哥進宮了，就朝這裏趕，路上遇到三位弟弟。汗阿瑪這一問，兒子真餓了。”
胤俄胤裪胤祥胤禵：“兒子多謝汗阿瑪關心，我們也餓了。”
“胤禵你出去找個小太監去膳房通知魏珠加菜，點你哥哥們喜歡吃的。”
“兒子遵命。”
胤禵轉身出去了。胤祥一身軍裝風塵仆仆臟汙到看不出顏色，轉頭仔細打量八哥，確認八哥面色紅潤，捂著胸口後怕道：“八哥，我剛在兵營，聽說你和施世綸吵架吵得特兇，吐血後昏迷不醒，嚇得我打馬就朝這跑。”又道：“汗阿瑪，兒子衣服臟了，一身汗味臭得緊，兒子坐外頭。”
“你四哥在後院洗澡，你也過去，吩咐李德全給你找衣服換。”
胤祥大喜過望：“兒子謝汗阿瑪。兒子過去了。”
胤祥起身跑走了。胤禟胤俄胤裪一看，忙一臉哀求地看康熙。康熙揮揮手：“都去洗澡。”
“謝汗阿瑪。”眨眼間，這幾個兒子都跑走了。胤禵進來，一聽說可以洗澡，也跟著去了後院。
康熙高興道：“看見你們都關心胤禩，朕很欣慰。追債這個差事不好辦，辦好辦不好都得罪人。胤禩這次做事穩重妥當，很好。胤禩，下次註意身體第一。”
八爺躬身行禮：“汗阿瑪，兒子記住了。兒子很感激太子殿下和哥哥弟弟們的關心。兒子為汗阿瑪和大清辦差，不怕得罪人。”
胤禔是真關心他：“八弟，你這是第幾次吐血了？要不開點兒藥膳吃吃？”太子翻白眼：“大哥，那是紅果子汁。”胤祚捂嘴偷笑：“大哥，剛才十三弟最關心八弟，就因為這主意是他出的。”
胤禩紅著臉道：“汗阿瑪，兒子請罪……”康熙笑道：“朕都知道了。但是剛囑咐你多註意身體也是有道理的，太醫說你郁結於心，加上天熱奔波這才昏迷不醒。凡事放寬心。”
胤禩：“……”
胤禔仔細看看胤禩的臉色，反應過來卻冷了臉：“蠢小八！大哥不氣你作假騙人，大哥就生氣，你怎麽一直這麽蠢！就追個債，你還不敢得罪人？還要十三弟給你出主意？”
胤禩更窘迫。沒想到太子對胤禔瞪眼：“大哥，施世綸做黑臉，八弟做白臉，這不是正好？十三弟這主意很好。”
“太子殿下，我生氣的是，為什麽他不能做黑臉？”
“他要能做黑臉，他還是蠢小八嗎？”
“所以我說他蠢說錯了嗎？”
“所以我說你明知道他蠢，他這麽做不是挺合適的嗎？你罵他什麽？”
胤禔張嘴就要說“我罵他是我的事，要你管！”四爺從外頭進來，一眼看見大哥二哥一臉憤怒，老八憋得一張臉通紅悲憤卻不敢說話的模樣，胤祚一副看熱鬧的架勢。四爺給康熙請安，納悶地問：“汗阿瑪，太子二哥、大哥，你們在說什麽？八弟這是怎麽了？”
康熙一臉沒眼看的樣子，端茶品著。胤祉笑著將事情說了，完了問道：“汗阿瑪剛說大哥去幫你幾天，你還要忙多久？需要幫忙說一聲。”
四爺點點頭：“弟弟一定不和三哥客氣。”轉頭看向胤禩：“八弟做得很好，方法也對。太子殿下誇你。大哥只是心疼你，不知道怎麽表達。我在路上也擔心你呢，怎麽會昏迷不醒？”
他們哪一個都不是關心我，只會罵我！胤禩心裏恨恨，抿緊兒唇喃喃道：“太醫說，天熱，加上急的。”
四爺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慢慢來。你已經辦得很好。”四爺將他路上遇到孔夫人的事情細細說了，一臉皮笑：“汗阿瑪，太子殿下，大哥三哥八弟，你們看，這片土地地大物博，人才濟濟。不光有極致貪婪帶來的極致惡性，也有孔夫人這般聰慧美好之人，實在是叫人想不喜歡都難。”
胤祚鄭重點頭，真誠微笑：“四哥說的是。孔夫人實在聰慧。借四哥疼女兒的感情，利用四哥的應許進入四嫂的閨蜜圈。”
四爺：“……”眨眨眼，擡頭尷尬地望著康熙求救。
康熙放下茶杯，評判道：“你四哥一貫不懂女子們的小心思，想不到正常。孔夫人也沒有壞心思，小小算計無傷大雅。”
“汗阿瑪說的是。”四爺摸摸鼻子，面色突然傷感。“汗阿瑪，兒子始終記得，您第一次去曲阜的情景，您生病了，但還是關心祭祀事宜。兒子知道，您對待孔家一直信重優待，一方面為了穩定局勢，一方面是真心的，單純的喜歡儒家學問、基督教學問。”四爺抿了抿唇，“兒子聽孔夫人講述才知道，孔家趁機要增加孔府百官、增加祭祀田地和孔林，減輕曲阜賦稅。”
他上前兩步，握住老父親的大手，低了頭。
康熙臉上動容，但他此刻回憶那段過去，當時的被逼迫已經淡然，最清晰的畫面卻是四兒子胖乎乎頑皮的樣子，明明不情願去孔府祭祀卻完美完成差事的聰慧。
他抽出手拍拍兒子的手，笑著安慰道：“朕已經釋懷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孔家趁機提要求，很正常。當時不告訴你，是因為你本就不樂意替朕去孔家祭祀，你若知道了，和他們爭執起來，我們父子兩個就白跑曲阜一趟了。”
太子嘆氣道：“四弟，你的脾氣我們都知道。現在你要出這口氣，我們也理解。”
四爺眼睛微合，收拾好心情，擡頭看一眼康熙和太子，卻又搖頭：“感情上，我還是無法釋懷。我小心眼。但我也知道，孔家的家族內部事務我們不管。如果證明是貪汙的銀子，朝廷便正當出面。而孔家奢靡只是一種生活方式，這樣的世家全大清有二三十家，他們也是大清子民，這是他們的自由。我們先傳曲阜孔家進京聽他們怎麽說。另，孔府聖人血脈不同別人，千百年來一直有自己的牢房和百官侍衛，縣令也是孔家人，有關孔府罪名多這方面，就先吩咐孔府自己處理。八弟你和施世綸借著這段時間繼續追債，正好看看有多少官員等著孔毓珣還錢再還錢。”
胤祉摸著下巴思索道：“這倒是，趁機看看官員們的態度，……四弟你小心眼，你先說說，日本這事你想怎麽做才能出氣？”
眾人都暗笑。四爺沖胤祉齜牙：“三哥，日本之事暫時不辦。這次密雲試驗成功率不高，我們工程方面的人才還是太少了，人少花時間長，很多細節有想法但是做不到位。汗阿瑪，太子殿下，我想在全大清招收天才數學天文兒童，大力培養。博學鴻儒科重點考試數學、天文地理。”
全場安靜。
太子蹙眉：t“孤就怕你管孔家之事，沒想到你想直接換了考試書本。大哥剛才提到這件事，孤反對。現在孤還是反對。四弟，西方不能沒有教廷，我們不能沒有儒教。有儒教就必須有孔家。”
四爺：“太子二哥，我理解你的想法。我也理解汗阿瑪說的，孔家的存在很有必要，天下讀書人需要一個精神寄托。自從儒家一家獨大，發展出程朱理學以儒家倫理道德為核心，吸收了佛教的‘性空’‘禪修’和道教的‘自然無為’思想，形成了‘天理’與‘人欲’的辯證關系。又發展出以實踐為主的陽明心學，同樣是與佛教的“實修”理念和儒家的“知行”傳統高度契合。我認為，儒釋道三家學說，很有生命力。但是理學式微，陽明心學發展不起來，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樸素治學依法治國等等思想也無法普及。如今，時代又變了，全國上下急需新思想新的信仰。”
他看見五位弟弟進來，等彼此請安後，接著說道：“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漢唐儒釋道三家爭鋒，皇權利用儒家科舉制度，打壓七大姓氏世家，看似廢除世家，其實窮苦百姓根本沒有機會讀書，小富之家寒門子弟才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擠上去，之後也很快變成書香世家。到唐末，北方燕雲十六州和中原分開，融入金國文化。宋朝‘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大多是各地方士紳豪門的代表，大一統儒教形成，儒教內部分化成好幾家，保守派、改革派、理學派、力學派等等。北宋末年，黃河以北的中原和南方江浙贛地區分開，處於南方和北方的中間地帶，文化也相對變化。南宋時期偏安，地方小導致官員都是幾大世家內部人，流官制度完全失敗，南方士紳在偏安時期各自經營地方，不需要養兵，不需要納稅，霸占朝堂。因為上層人士過於享受，南宋用理學派整頓風氣。元朝對南方實行包稅制，南方各地方豪門還是土皇帝，全國文化多樣，市井元曲發達。到了明朝，朱元璋一邊大肆殺文官一邊重用南方理學派。期間南北黨爭鬥、皇權和士大夫爭鬥，文臣和武將爭，皇親國戚勳貴和大臣們爭，……都牽扯到最核心的權利主導和稅賦問題。明初四大案非常蹊蹺，朱標和朱標嫡子的接連去世也蹊蹺。朱元璋殺貪官，不如說他在殺捧著元朝法律和他討論案情的官員。這些官員表面上懷念元朝，其實是試圖挾制朱元璋承認元朝科舉功名、實行元朝包稅制。官員是士紳豪門代表！爭鬥中武勳退場，南黨逐漸占據上風，當南黨重新掌控朝堂慶祝享受，陽明心學應運而生，主張個人實踐和知行合一，被北京朝廷和南黨一起打壓。可以說，這個時候的儒教，四分五裂且變成各自黨派利益的美麗皮囊。明末儒教學說不光失去理學克己，也失去陽明心學的實踐性，變成完全的放縱享受虛無、極端個人化。有此出現一個大問題，南黨不再是學說，成為政治黨首的時候，能否管好一個偌大的國家。南黨掌權後分化成江南和浙江和贛南三派，三派爭鬥不休，江南一派勝出，衍生出東林黨。這也是明朝滅亡江南文人的痛苦來源，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他們執政的失敗。”
“但是有一點，千年來主戰場都在黃河以北，南方經濟發達文風鼎盛且遠離戰爭，可以說改朝換代並沒有給他們造成損失。所以北方老百姓過不下去，會造反。南方老百姓過不下去，爆發數起奴仆起事。大清進關後，官員們作為各地方士紳豪門代表，以為大清會和元朝一樣實行包稅制，紛紛投降。大清承明制要收稅權，江南士紳豪門紛紛抗清抗稅。明末清初的江南文人遭遇奴仆起事、改朝換代的接連打擊，一心研究找出一個緩解痛苦的學說，樸素治學和游說，依法治國三權分立等等。這套學說有先進性。但無法普及。對於全天下所有士紳豪門來說，抗稅爭奪朝堂權利上鋒才是主題。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吃飽穿暖有個青天大老爺做縣令才是主題。”
“爭鬥有進步，但人性千古不變。人性千古不變，但爭鬥總是有意義。從我們大力辦學，大力培養黃河以北人口經濟文化，工部就提出對新學說的需求，卻至今還是束縛在儒教裏面。我的個人意見，不能奢望文人改變思想，因為他們的思想就是他們的利益所在。也不要困在儒教裏面和儒教鬥法，從而變成為了爭鬥而爭鬥。我們也可有自己的看法嘛。我們承擔皇家人的責任，盡量做到底層老百姓吃飽穿暖有房住、孩子能進學識字，同時給大清新舊兩派讀書人一個精神追求。”
頓了頓，瞧著老父親兄弟們聽楞住了，眼睛明亮清澈，笑道：“要實現這個目標，其實也很簡單。培養大量數學天文人才。數學興起，自然學說的研究成為必然。人體解剖學、動植物研究，這些研究需要的儀器人才等等，都會應運而生。因為時代來了嘛。時代送來的這些人才也需要一個精神追求、精神信仰。汗阿瑪，您看給這個學說取個科學、自然、天然的什麽名字？比如自然學說沒有國界，但是自然人有國家，家國天下，國大於家，普通百姓為主士紳豪民為次，是為國家百姓民生。且大清進關，和平日久，人口猛增。人口增長帶來的不光是糧食短缺問題，更是內鬥劇烈思想混亂。更有大清疆域在海內外，各種文化都有，我們需要控制人口增長，也需要全國統一的新正統思想。”
他說的坦然隨意，宛若人餓了就知道吃飯，時代來了人才就來了，思想就變了，士紳豪門就會被迫接受利益割讓了，底層百姓得以生存、國家民生經濟就上來了。
*
在場的人震驚得嘴巴張大。康熙手中的茶杯倒了，茶水流在手上，四爺上前給擦幹凈，將茶杯放到炕桌上，還好茶不燙。
胤禩眼睛發直身體僵住，結巴道：“四哥……四哥……你說夢話！”
胤祚的嘴巴合上，張開，合上，張開，聲音飄忽忽地問道：“四哥，你去洗澡的時候，我們考慮孔家的事情，三哥提議有孔家人告狀孔家人，我們再出面。八弟提議從聯姻滲透進孔家。我們都以為你會打壓孔家及其親友們，你怎麽，你怎麽，你怎麽，……想到自己發展一門新學說作為正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戶部追債一◎
暢春園外衙門胡同, 理藩院院內西廂一個房間，胤禩壓住怒火送走傳旨小太監和西洋使團，擡腳就要去找混賬四哥問清楚, 胤祐一臉驚訝著急地小跑過來：“八弟，汗阿瑪一回來, 就爆出戶部大事。你收到旨意了吧？戶部兩個尚書被停職在家，施世綸臨時去戶部追欠款，太子自己都欠款呢, 估計忙著籌錢什麽也不管。四哥在密雲忙著不管, 我先和你說一聲。”
“七哥，你也借錢了？”八爺眼裏精光一閃, 頓時笑了開了，眼神親近望著七哥。
“借了五千兩。但我手頭只有兩千兩。”胤祐頭疼地摸下巴。“我先給你兩千兩，剩下的，你給我點時間籌措銀子。我馬上去找四哥也說一聲。”
八爺心口一松脫口而出：“多的我沒有, 但三千兩我有。七哥, 我給你墊上。”從腰上荷包裏摸出來一張大銀票，遞過來。
“你還能給所有欠款的人墊上？”胤祐眼神感動，態度堅定拒絕。“我欠的款我來還。八弟的心意哥哥領了。”說著話, 人就走了。
八爺楞楞地望著七哥的背影, 剛要去追，小廝趙勇來報, 理藩院尚書、理藩院侍郎、很多大臣都來找他。八爺剛迎出來，便看見十多個官員朝他跑來。混賬四哥坑我！這是八爺的第一個念頭。
這些年理藩院要處理的國內國際事務越來越多, 越來越重要, 其他六部還在皇城, 理藩院搬到皇宮裏。康熙住到暢春園, 理藩院也搬到暢春園外的胡同裏。不少官員從澹寧居出來，直奔他這裏，八爺想逃，卻是要聞訊而來的官員們堵個正著。
“給八爺請安。”官員們異口同聲，後面還有陸續趕來的文臣武將。
“八爺，我手頭t緊，先還一半，剩下的容我去變賣物件湊湊。求八爺您和四爺求求情給點時間。”
“八爺，我就是看別人都借我不借吃虧。八爺您之前幫我大忙，如今您主持這件差事。我第一個還錢。這是三千兩銀票。”
“八爺，我借銀子就是為了娶兒媳婦，目前手頭只有幾百兩銀子。求八爺和四爺求求情，我能否按月還銀子？”
“……”八爺頭都炸了，卻耐住性子維持他賢王的身份，笑著安撫眾人：“諸位，這裏是理藩院不方便，或者我們去戶部？”
王鴻緒苦笑道：“八爺，施世綸在戶部清查借據呢，戶部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
混賬雍正害我！借錢的是爺，要債的是孫子。哪怕是堂堂皇子要債也得罪人。八爺在肚子裏狠狠地咒罵混賬雍正，臉上保持標準微笑：“諸位，我剛收到旨意，還不大明白什麽情況。諸位請坐下來，一個個說。”
八爺身邊圍著大半欠款的官員們，吩咐小廝拿好紙幣，挨個記下每個官員的情況，嘴皮子說幹，嗓子嘶啞。
施世綸拿著借據去拜訪五府六部，七司三院。
*
胤祉借的銀子多，手頭也是真緊，生怕施世綸來催債沒面子，著急地來找太子，因為太子急切地要打死所有的知了，而心生猜疑，感覺太子想要全部打死的不是知了，而是兄弟姐妹們。一句話沒說來找康熙哭訴自己借錢是修書，康熙心疼他，給了他五萬兩銀子還上欠款，胤祉回去的路上聽李德全說不打死所有知了，心裏安定，感受著父子之情和兄弟姐弟之前暖暖的。
當天晚上，八爺忙到宵禁才從衙門回來，他也沒回府邸，而是來到四哥府上，肢體麻木地來到如意居寢室，整個人靈魂出竅一般地站在混賬四哥的床前，呆木地道：“四哥，……你好清閑。弟弟被你坑的好苦。”
四爺正在看書，看見他進來合上書本，借著橙黃蠟燭光上下看他，頓時心疼了：“八弟，此話何意？瞧這疲憊樣子，嘴巴都幹裂了，蘇培盛，快給你們八爺倒杯茶。廚房有晚上剩下的幹面條，做份打鹵面，你們八爺喜歡吃蝦仁和薺菜，多放點。”
嗅嗅鼻子，關切地問道：“八弟，是否先洗個澡換身衣裳？大琴大鼓，照顧你們八爺沐浴。”
混賬雍正這是嫌棄自己身上混雜很多人的味道呢！八爺咬牙切齒，腮幫子肌肉一抽一抽：“四哥，我暫時沒有證據，姑且相信汗阿瑪派我追債和你無關！”
四爺微微驚訝地望著他。八爺冷哼一聲。等他洗了澡，王之鼎從隔壁取來新衣裳換下，他坐下來大口吃著打鹵面，才感覺活了過來。
四爺披著外袍坐在他對面看書，關心道：“八弟吃慢點兒，是不是晚飯也沒吃？下次可不能這樣辦差，身體重要。”
八爺板著臉，從懷裏掏出來一個本子遞到他面前：“這是我記錄的欠款官員的情況。有些老臣清廉，家裏兒女又只會花錢，為了娶兒媳婦嫁女兒不得不借國庫銀子。有的是故意借國庫銀子，已經還的。有的是故意不還的，等著看太子和三哥呢。有些就是老賴！”低頭喝口湯，又道，“大哥沒借錢，這點很好。七哥借了，需要時間籌措銀子。十一弟和十二弟借了。十一弟的銀子九弟給墊上了。十二弟想要找托合齊借銀子還錢，正好我聽說了，給他墊上。”話音一落，繼續悶頭吃面。
“餓過去了，吃慢點兒。”四爺含笑嘮叨著，又真心誇獎：“汗阿瑪慧眼，點了八弟的將。八弟果然能幹。”無視他齜牙咧嘴的渾身火氣，打開本子細細看，溫然道：“太子欠兩萬兩，估計過兩天就能還上。三哥明天應該送銀子來，皇額涅說，汗阿瑪給三哥墊上五萬兩銀子。七弟和我說了，他脾氣犟，一定要自己籌措銀子。我給他安排了一個來錢的差事，預支三千兩銀子，他明天送去戶部。十一弟一貫花錢大手大腳。倒是十二弟，他管著礦場的差事，平時又沒有吃喝玩樂，怎麽會借銀子？為什麽去找托合齊借銀子？”
八爺放緩吃面速度，細嚼慢咽，聽到這裏不禁說道：“汗阿瑪果然寵愛三哥，一出手就是五萬兩。說到七哥，我要給七哥墊上，七哥直接拒絕。還是四哥對待七哥更周到。十二弟府裏亂七八糟，十二弟妹去年生的小阿哥又沒養住，性情大變。我福晉有一次提起來說十二弟妹整天買買買，恨不得一個銅錢都不給十二弟留。十二弟在礦上只敢拿小頭銀子，不敢拿大的，手頭緊得很。四哥你不知道這事，十二弟和托合齊親近得很。不過，大哥為什麽有銀子？還替三個老將軍墊上欠款。”
四爺聽得微微蹙眉，翻著手中本子的動作突然頓住，大聲道：“王之鼎，將施世綸送來的本子找來。”手點著桌面，無奈道：“找時間問問十二弟。大哥以前有明珠給的銀子，我給他介紹一個生意他參了股，賺的銀子都攢起來給閨女當嫁妝，如今手頭富裕得緊。”
八爺眼睛一瞇，停住筷子假笑道：“四哥，沒想到啊。你和大哥關系這樣好。”
四爺伸手給他一個腦崩兒，薄責道：“大哥這些年對你怎麽樣？你關心過大哥嗎？”
“你！”八爺一只手捂著腦門惱怒，卻又真有點羞愧得慌，只是嘴犟道：“大哥還需要我關心？”
“你好生反省。飄得找不到自己。”說著話，四爺接過來王之鼎手中的本子翻開一頁，兩個本子對照，指給他看：“於成龍的孫子於準，目前任浙江按察使，去年來京敘職借戶部五千兩銀子。他父親於廷翼承諾你三天就還錢，這不可能。於準母親和叔叔都病了，家裏壓根沒有銀子，估計他顧及於成龍的清廉名聲，生怕給先人抹黑，所以承諾你，估計砸鍋賣鐵還錢呢，你明天去他家裏看看。”
八爺越聽越驚訝，聽到後面不由地臉上一喜，這是多麽難得的照顧老臣清流大臣的機會，隨即他又警惕地看著混賬四哥，不放心地道：“四哥你不去？你要我去？”
“你去。看情況能幫就幫。”
“我明天真去了？”
“去吧。這些和你訴苦的官員，不一定真的有苦。和你承諾一定還錢的官員，不一定有銀子。這段時間辛苦一些，仔細問清楚實情。明天下午去找施世綸，定下來一個分期還款方法。需要特別開恩的，定下來一個名單給汗阿瑪上密折。”
“……行！”八爺咬著腮幫子答應著，卻又不甘心地問：“十三弟和十四弟也沒有銀子來源，為什麽他們沒有借銀子？”
“十三弟有你四嫂給銀子，十三弟妹也會過日子。十四弟有汗阿瑪的特別賞賜，大婚至今府上日常開支有內務府管著。”四爺合上兩個本子，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正好看見轉著輪椅進來的鄔思道，笑道：“鄔先生也沒睡？”
“給四爺和八爺請安。”鄔思道進來後欠身行禮，笑道：“我沒有睡意，聽說八爺來了，過來陪陪。”
“鄔先生你對四哥真是用心。”八爺雙手捧著碗喝完剩下的面湯，隨即反應過來滿臉驚訝道：“四哥，我知道汗阿瑪寵愛十四弟，至今還管著十四弟日常開支！但我沒想到四嫂疼十三弟有點像疼兒子呢。”
鄔思道笑道：“八爺，這是鄔某的榮幸。八爺，老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皇上也一樣。至於四福晉對十三爺，”鄔思道笑著讚嘆道：“長嫂如母啊。”
八爺端著茶杯沒喝，苦笑道：“鄔先生，我感覺四嫂對十三弟妹是親姐妹的感情。我福晉對四嫂像親姐姐一樣親近。”
四爺站在窗邊吹著冷風，正在整理思緒，聽到這裏轉身說道：“鄔先生你和八弟聊天，八弟如果困了就和我擠一擠。晚一些餑餑回來，通知她早點休息。”
“四哥，你真是無情，放餑餑這麽一個姑娘家夜晚出門。”八爺特意轉身瞅著四哥的表情變化。
“你不懂。”四爺和鄔思道默契地對視一眼，轉身進去寢室裏間。
八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身體前傾小聲問鄔思道：“四哥經常這麽早睡？”
鄔思道面色凝重：“四爺這兩天一大早去密雲查看白河和潮河，傍晚回來，估計累到了。”
“那次受傷，還沒有養回來？”不知怎麽了，八爺屏住呼吸，雙眼緊緊地盯著鄔思道。
鄔思道輕輕點頭。
八爺心口一痛，心尖上刀絞一般地抽痛著。
他應該希望混賬雍正死的！
可他此刻突然被不知名的悲傷籠罩著。
他印象中那個強大的，無堅不摧的雍正皇帝，如今變成脆皮娃娃一般，他本應該開心的。可他很難受，很想哭，胸口翻湧著痛楚t，他使勁地眨眼，忍住那股淚意，卻是胸口更疼更悶了。
八爺告訴自己，我恨雍正，但我希望自己親手打敗他，我不允許他被人情世故打敗。所以我看到他的脆弱會難過。他一貫帶著標準笑容的臉笑不出來了，他也克制不住那股淚意了，無雙捂著臉，無聲地哭著。
*
八爺第二天一大早，帶著侍衛去於家看望，他特意帶一些給病人吃的補品，做足了準備。他到的時候，於家門口沒有小廝，大門敞開著，他直接進來，看見於廷翼在院子裏一張桌子上攤開一幅幅古董字畫，雙手愛惜地撫摸畫兒，一看就是不舍得變賣。身邊圍著幾個古董商人打扮的人，一臉精明地壓價。八爺再走近一瞧這些字畫上的印章，都是於成龍在世的時候收藏的，或者皇上賞賜的。
“於先生，你打算變賣？”
於廷翼震驚地擡頭，五十多歲的人，穿一件老舊的醬色棉袍，面堂紅潤，五官慈善略顯得迂腐，現任國子監博士。他仔細看好幾眼才敢確認，嚇得慌忙行大禮磕頭：“給八爺請安。”
“快起來。”八爺雙手扶他起身，對其他跟著磕頭的眾人笑道：“都請起。”於廷翼手足無措，八爺隨意打量於家樸素的院子，內心裏備受震撼。
“八爺您請書房坐著。”於廷翼慌張地領著八爺進來書房，請八爺上坐，又想起來外頭的商人，對八爺道：“八爺，我去和商人們說一聲。”八爺真心笑了：“莫慌。該做什麽做什麽。”“微臣謝八爺體諒。”於廷翼行禮，退著出來書房小跑出來道：“諸位，我們明天再商談。今天失陪。”這些商人慣會見風使舵，還在震驚於這位八爺是何等貴人，聞言忙賠笑道：“於大人，您快去招呼貴人。我們明天再來。”
於廷翼送走商人，去後院喊來管家熱情招呼八爺帶來的侍衛，自己給八爺泡上家裏最好的茶葉，端上來，發現八爺在看書房的藏書，放下茶盤，走到跟前磕頭道：“八爺，你是為了欠款來？八爺，是不是其他人都還上了？微臣這兩天一定籌措銀子還上。”
八爺仔細打量他的穿戴和氣質。
這是大清真正的清廉大臣的後人的生活，遵照祖上的生活習慣，簡樸、節約，自尊自重。這是八爺身邊沒有的人。
八爺放下書本，扶著他起身：“於先生坐下來我們細說。”
於廷翼誠惶誠恐地起身，坐到八爺下首，屁股做了三分之一椅子。
八爺拿出他標準完美的笑容，眼神安撫親切：“於先生，汗阿瑪經常念叨於家呢，放寬心。昨兒四哥說你夫人和你弟弟病了，只是他今天又去了密雲，所以我今天特意前來看望。還錢一事，根據於家的實際情況來，我給墊上。你的字畫古董，都是先人收藏，不舍得賣就不賣。”哪知於廷翼卻急切道：“八爺，是不是皇上知道微臣家裏的情況，特意開恩？犬子於淮在官場為人清高耿直，多虧四爺照顧著，微臣感激不盡。四爺如此忙碌還惦記微臣家事，微臣實在是無以為報，……”於廷翼低頭擦擦眼淚，擡頭又道：“八爺，微臣今天一大早變賣字畫，就是打算早點給戶部送去。戶部追欠款乃是國家大事，八爺給微臣家裏開恩，別人家看在眼裏可能就不還了。八爺您放心，微臣賣幾幅字畫就能還上。”
“莫要著急嘛。”八爺保持微笑。“於夫人吃藥情況怎麽樣？請那位太醫診脈？”發現他又要磕頭拒絕，故意拉長了臉道：“於先生，四哥昨晚上特意交代我來幫你，你可不能要我無法和四哥交差啊。先和我說說家裏的真實情況。”
“……八爺，……微臣家裏挺好的。”於廷翼艱難開口，“上次犬子進京，特意請葉桂太醫來給診脈一次，開了方子，挺好，藥貴了些。夫人有時候不舍得吃藥，身體就時好時壞。這些年大清越來越富裕，婚嫁銀子越來越多，兒女婚嫁，加上孫輩都漸漸長大了，家裏用銀子的地方多，盡量在衣食住行上面節約，家裏，就顯得簡樸了些。不過，八爺，這都是每家都有的煩惱，不是大事。”於廷翼表情越來越自然，開朗舒展地笑著。
八爺耐心聽完，一言不插，沈吟片刻詢問道：“兩張藥方在哪裏？我看看。”
於廷翼忙起身出去後院找來兩張藥方，雙手捧給八爺。
八爺接過來展開細看，兩張藥方裏面都有一味百年人參很貴，一副藥配下來價值五十兩銀子，一天兩幅藥，怪道於家幾代官宦日子如此艱難，甚至於夫人不舍得吃藥。
“這次我帶來的一支人參，乃是百年的，可以配藥。先吃著，按時用藥養好身體。明天我再送一顆人參來。”
於廷翼嘴唇動動，憋了好一會兒，吐出來一句：“八爺，人參太貴重了，……”看見八爺皺眉，嚇得跪下磕頭：“八爺，微臣不能收下這樣貴重的禮。”
八爺吐口氣，他一貫八面玲瓏，任何牛鬼蛇神都能應付，卻是面對如此真性情善良到迂腐之人，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八爺彎身扶他起身，笑道：“最貴重的是人。先給家人治好了病才是根本，……”還沒說完，院子裏閃過趙勇的身影，八爺喚道：“進來。”
於家管家領著趙勇小跑進來，趙勇哈腰笑道：“八爺，戶部廣善庫理藩院都找您。”於廷翼忙躬身道：“八爺，微臣回避。”
八爺一把拉住他胳膊，對趙勇冷聲道：“於先生不是外人，盡管說。”
“八爺，……”趙勇難得見八爺拉著臉，嚇得竹筒倒豆子一咕隆道：“十三爺管著內務府管得好，內務府凡是借戶部銀子的，都登記造冊，按情況制定還款計劃。其中烏雅家借了八千兩銀子，用在兒女婚嫁上。十三爺派人通知六爺，六爺給墊上了，去宮裏請罪。皇上下令禁止官員厚娶厚嫁之風，聘禮嫁妝不得超過三千兩銀子。還有，……”
“說！”
“爺的奶兄雅布齊也借了三千兩銀子，家裏也實在沒有銀子，十三爺命奴才來告訴您一聲。”
趙勇說完，低著頭看地磚。八爺卻是松了一口氣，對尷尬的於廷翼一攤手，苦笑道：“於先生你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六哥進宮請罪，我也要進宮請罪。你是規矩人，爺不和你說虛的，收下人參，先給家人治好病。還錢的事，好好好你別著急！我答應你自己還錢，但是慢慢來。”
於廷翼望著皇宮的方向磕頭，起身，感激道：“八爺，皇上仁慈。皇上規定婚嫁不得超過三千兩銀子，無需再擔憂兒女婚嫁，微臣輕松許多了。但是禮物真的不能收。微臣已經給朝廷添麻煩了，怎麽能收下如此重禮？”
八爺冷了臉：“那你是為難我了？四哥囑咐我來看望你幫助你，我本意是給你墊上欠戶部的銀子。可你連兩顆人參都不接受！這樣，人參你收下。我也好和四哥交差。欠款的事情，你去戶部辦一個分期還款協議。這是我的底線。我趕時間進宮，改天再請你喝酒說話。”
說著話，八爺起身就走。
任憑於廷翼磕頭喊著：“八爺稍等，八爺稍等，……”走得大步流星。
八爺是真的生氣了。
於家人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可他走出大門口正要上馬，於廷翼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來捧著三本書和那盒人參，恭敬道：“八爺，您的情意微臣領了。微臣去戶部簽協議分期還錢。但是人參真的不能收下。微臣感激八爺，無以為報。這是微臣父親收藏的三本書，送給八爺。”
八爺打眼一瞧，便認出是宋朝刻本，知道這是於家這些真正愛書之人的珍藏，微微蹙眉。——這於廷翼倒真是不欠人情！八爺眉毛一豎正要發火，有人喚“八爺”，擡頭一看，兩個丫鬟扶著一個老夫人出來，那老夫人福身行禮道：“給八爺請安。”八爺忙道：“於夫人快請起。”於廷翼著急道：“夫人你怎麽出來了？”於夫人恭敬道：“我聽說八爺來了，特意出來拜見。八爺，家裏二弟和二弟妹經常和四福晉、八福晉一起做善事，我因為身體原因，經常想去也去不成。我收下人參，養好身體，去給四福晉八福晉磕頭，給四福晉和八福晉幫忙，報答四福晉和八福晉。八爺請收下書本，八爺賢德，愛書之人，這書給八爺正好。”
“夫人！”於廷翼待要阻止。於夫人卻是流淚道：“老爺，我想看著兒女婚嫁，看著孫輩長大，……”於廷翼瞬間委頓，嘴巴張開卻無法說出一句阻止的話。
八爺長長舒出一口氣：“於夫人大義，如此，書本我收下，定珍藏之。於大人請扶著於夫t人回家，我著急進宮，告辭。”
八爺一躍上馬，領著侍衛們絕塵而去。
於廷翼扶著於夫人恭敬地望著，一直到看不見影子了，才互相扶持著回家。
八爺騎馬跑到岔路口，吩咐趙勇：“你先送三千兩銀子去戶部，給奶兄雅布齊墊上。再去找福晉取一顆百年人參，送到於府。”擡頭望著頭頂的大太陽，又囑咐道：“買一些綠豆湯、荷葉粥、酸梅湯送到戶部交給施世綸，給他們解解渴。記住，是溫的，不能是冰的，萬一有人腸胃不好不能吃冰的。”趙勇笑道：“爺，您就是體貼人，奴才記住了，保證辦好了。”
八爺矜持微笑，領著侍衛騎馬趕到暢春園。小太監通報，他和魏珠李德全等人說著話，通體舒暢。——果然和心機玲瓏人說話就是輕松！耿直迂腐之人真討厭！
康熙宣見後，他進來一看，康熙正在和弘暉弘時小糯米，小米粒六個孩子用午飯，八爺聞到飯菜香，不由地吞咽口水，這才感覺到自己也餓了，墻上自鳴鐘當當響不停，已經是午飯時間了。
孩子們給八叔請安，八爺給康熙請安。康熙笑道：“胤禩，正好你也一起用膳。梁九功，加一副碗筷。”
“兒臣謝汗阿瑪賜飯。”八爺時間緊顧不上推辭，坐下來陪著康熙侄子侄女一起用飯。弘暉大眼睛骨碌骨碌轉，猜測道：“八叔你臉紅了出汗了呀，八爺也被還錢的人追哦？”弘時點著小腦袋：“大哥，八叔負責追款，一定更多人追八叔。八叔，皇祖母和祖母都被人追哦，所以我們和瑪法一起用飯哦。”小糯米眨巴烏黑大眼睛，問道：“八叔，隆科多給鄂倫岱還上欠款，鄂倫岱追到宮裏和隆科多打架，好奇怪哦。”小米粒抱一條雞腿在手裏，咧嘴笑：“打的精彩，可惜八叔沒看見。”轉頭看向康熙求著：“瑪法，我還想看人打架。”
康熙接過來麥麥遞過來的小包子，笑容慈愛：“哪天有人打架比武，瑪法帶著你。”八爺咽下口中的雞湯，心想老父親對四哥的孩子是真寵，怪道弘皙一群孩子整天吃醋。八爺看見豆豆吃的滿臉飯菜粒，捏著圍裙給她擦臉，對上侄子侄女們的大眼睛，親切道：“有人欠款不想還，有人欠款砸鍋賣鐵也要還，不讓還就不高興。鄂倫岱是既不想隆科多幫忙還欠人情，偏他自己沒有銀子還。隆科多估計是故意幫鄂倫岱還銀子看他笑話呢。”
瞅著六個孩子似有所感地點腦袋，不由地很有為人師表的成就感。
夾起來一個包子吃完，肚子裏琢磨一會兒，對康熙道：“汗阿瑪，昨晚上四哥囑咐兒臣去於家看望。兒臣一大早去於家，於夫人和於家三弟都病了，治病花不少銀子，於夫人不舍得吃藥。兒臣送了兩顆人參給配藥，於先生怎麽也不收，最後是於夫人收下人參，送給兒臣三本宋朝孤本。於先生欠的銀子，本打算變賣字畫三天內還上，兒臣勸說後，於先生去戶部簽協議分期付款。”
康熙微微驚訝：“你四哥想著你去於家看望，很好。你送了兩顆人參給配藥，也很好。於家既然不想欠人情，給你三個孤本你就收下。辦差做事就是這樣，情理法兼顧。小米粒，你已經吃了一條雞腿，吃一些素菜。”康熙盯著小米粒手裏的大雞腿，板著臉。
小米粒望著手裏的大雞腿。小碗裏的素菜，嘟著嘴巴：“瑪法，情理法兼顧哦。孫女喜歡吃雞腿。”
八爺差點噴笑出聲。弘暉弘時幾個孩子一起捂嘴笑，康熙直接氣笑了：“再給你吃一半雞腿。和你大姐分一分。”
“謝謝瑪法。”小米粒撕下來一半雞腿肉放到大姐碗裏，大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你要多吃肉長高高長肉肉才有力氣打架哦。”
小糯米明明看著碗裏的雞肉嚇得眼睛瞪大，卻對小米粒笑道：“謝謝二妹的關心。”
八爺望著六個孩子，感覺到他們在康熙面前的放松，自己不知不覺也放松下來。小孩子人小飯量大，八個菜兩個湯兩盤包子兩份水果正好光盤，飯後康熙接見沙俄使團和法蘭西使團，八爺給侄子侄女們擦臉整理衣服，送他們去無逸齋上課。路上，豆豆不想走路，伸胳膊：“八叔抱。”八爺笑容甜蜜彎腰抱起來小侄女，低頭問小米粒：“上學還有人和你打架？”小米粒昂首挺胸：“一直有。但是我已經能打得過他們了。”
“小米粒棒棒噠。學著保護自己，不光是打架，還要動腦。”
“八叔，是鄔先生教導大哥的那些孫子兵法書本嗎？我還沒開始學哦。”
“再長大一點就開始學了，不著急。”
八爺由衷地歡喜小侄女的強大。混賬四哥欺負人，八爺恨著四哥刻薄寡恩無情無義。但是小侄子侄女打架欺負人，八爺很是欣慰。
到了無逸齋送六個孩子進去各自的教室，和其他侄子侄女說說話，出來的時候遇到徐元夢幾位老師，被追著說了一些欠款的事情。
此刻情景對比於家的態度，八爺萬分熟悉十分得體地應對，心裏卻無端地怒火升騰。他端著標準完美的笑容，謙遜道：“諸位老師的訴求，我都聽到了。我昨天幫幾位實在沒有銀子的老臣求情，四哥訓斥我一頓，說訴苦的人不一定沒有銀子，承諾三天還上的人也不一定有銀子，吩咐我一定要查實了。我也為難啊。”
徐元夢嚇得一哆嗦。他就是有銀子卻訴苦的人之一。徐元夢立即賠笑臉，很是理解地同情道：“八爺您真不容易啊。四爺的脾氣……哎，我們都不敢直接和四爺求情，不得已來求您。哎，能有一個分期還款，緩解一下子拿出銀子的困境，微臣等已經滿足了。”
八爺心裏罵你個老狐貍，臉上卻是笑得越發親近：“諸位但請放寬心地籌措銀子。汗阿瑪仁慈，一開始就說了只要還錢便既往不咎，也沒規定一定在什麽時間內還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我都理解。我的奶兄弟也借了銀子，哎，……諸位，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和汗阿瑪請罪，改天請老師們喝茶吃酒。”
八爺回來澹寧居，兩國使團剛離開，康熙感嘆道：“路易國王下令在凡爾賽建造了一座‘中國宮’，翻譯你十弟大劇院的戲劇在巴黎上演。用中國的服飾、轎子等。還模仿朕的‘籍田大禮’舉行農耕典禮，領著他的孫輩親自下田地。這一點很值得朕學習。朕答應他們在國內上演西洋戲劇。你去和胤俄商量，試著聘請使團裏面的建築師，建造一座法蘭西劇院和沙俄劇院。”
頓了頓，又道：“彼得皇帝打算派皇儲來大清學習，你和理藩院臣工商議。朕的意思是委婉拒絕。因為他只有一位繼承人，一旦離開沙俄，危險太多。但是也要尊重他們的意願，解釋清楚。這些年想要來大清學習的王子皇儲越來越多，理藩院的事務越來越重要，你辦差切記用心。……您今天來，是不是有事？”
康熙的目光落在臉上，溫和關心。八爺抿了抿唇，躬身道：“汗阿瑪您放心，兒臣知道理藩院事務重大，一定用心辦差。汗阿瑪，兒臣的奶兄雅齊布也借了銀子，兒臣和您請罪。”
“上午胤祚也來和朕說了烏雅家的事情。這些事，和你們無關，但也有關。他們在外頭做任何事，別人都要看你們的面子。”康熙端著茶杯又放下，嘆氣道：“你好生約束著，莫要將來犯下大錯。但也不要擔心，誰人無錯？”
正說著，小太監通報，太子來了。
康熙笑道：“宣。”
太子大步進來給康熙請安，八爺給太子請安。太子斜一眼老八，對康熙笑道：“汗阿瑪，兒臣在路上遇到兩國使團，聽說汗阿瑪答應他們建造西洋劇院，上演西洋戲劇。兒臣求汗阿瑪一件事。”
“哦，說說看。”
太子動了動嘴唇，好似難為情地說道：“兒臣剛在寧壽宮請安，聽四弟妹說太子妃喜歡看西洋書籍。皇祖母也說四弟府上的小弟妹們，有幾個有才氣的，用筆名寫劇本；喜歡花草的，在府裏種花養草。還有會釀酒的，每天鍛煉功夫的，……兒子想著，太子妃也用筆名寫一寫，權當打發時間。就算只是多出宮和弟妹們散散心，也好。”
康熙深深地凝視太子，太子紅漲著臉，低了頭。
這是外室事件鬧得太子妃受傷以來，太子第一次露出想要補償太子妃的意思。快一年了。
“朕答應了。記得，用筆名。皇家兒媳婦寫劇本，小打小鬧就當雅趣，但是不能傷了名聲。”
太子忙躬身道：“兒臣謝汗阿瑪。兒臣記住了。”
康熙沈吟片刻，用杯茶，表情緩和語氣讚賞：“朕以t前認為老四管著後院女子過於松散，但也確實有點事情做更好。你能想到這一點，朕很欣慰。老四這段時間在密雲忙碌，戶部追款的事主要是老八負責，他年輕，你多教導。胤禩，你在理藩院和廣善庫辦差多年，人人誇你，這本是好事。尤其去年廣善庫還有一成盈利，這一點很好。但是你也要多學習，多問問太子和你四哥怎麽做事。朕待會兒要見日本使臣，你們下去吧。”
“兒臣告退。”
兄弟兩個退出來澹寧居，八爺躬身退讓一步：“太子殿下，我要去戶部看看情況。您有囑咐的話嗎？”
太子微笑：“八弟，你如果能做到你四哥教導你的一半，就已經很好了。”說罷，轉身就走。
我呸呸呸！八爺肚子裏咒罵，身體恭敬地望著他的背影，面上微微一笑。出園子的路上和隆科多說話，和鄂倫岱說話，和郭木布說話，和魏珠李德全說話……八面玲瓏，自信滿滿。等他到了戶部，一眼看見院子裏施世綸一邊揮舞康熙賞賜的大蒲扇，一邊和戶部的小員外郎李衛說話，兩個人都穿著短打短褲還熱得滿頭汗。
有人喊了一聲：“給八爺請安。”施世綸和李衛也忙慌跑過來請安。八爺笑道：“諸位請起。天熱，諸位辛苦了。解暑的粥湯用了嗎？可是可口？”
“八爺，粥湯可口得很。多虧八爺體貼啊，這天兒太熱了。”施世綸搖著大蒲扇，恭敬笑道：“八爺，微臣一直等您回來，和你說說今天的追款進展。還有幾位同僚說您同意了，想要簽訂分期還款協議，正要找和您商議。”
八爺臉上笑容一僵，很快變成他完美的笑容，快得要施世綸差點以為自己眼花。兩個人進來單獨給施世綸收拾出來的屋子，八爺拿起那幾份協議細看，頓時難為道：“這幾個人，我知道他們故意的，他們有銀子。可他們都借了一萬兩以上，一下還清的話，家裏日常開支難免受影響。”
施世綸搖著大蒲扇的動作頓住，細長眼盯著八爺，面色凝重：“八爺，分期還款是給家庭困難的官員準備的。這幾位，一份面條用十只雞熬湯和面，一盤豆芽銀針穿肉沫一個頂級廚師要花一個時辰，一頓飯十個碗十個碟，二百兩銀子不止。家裏奴仆成群成對，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還清閑精致。微臣說句大實話，皇上平時用膳也才十個普通菜式，每每擔心吃不完浪費賞賜給後宮妃嬪和南書房大臣管事侍衛們。微臣敢問八爺，八爺家裏又吃的什麽呢？微臣去四爺家裏，四爺府上的丫鬟奴仆都沒有他們家一半多，四爺府上的格格們都養花釀酒有事做。”
八爺被懟得臉紅，卻堅持道：“家家生活習慣不同。四哥認為，人有事情做活氣，從上到下都整天不閑著。可是這些人家習慣了鋪張的日子，只要是合法所得的銀子，他們想怎麽花用就怎麽花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而且他們不是不還，而是分期還。”
“八爺，這其中，還有一位孔家人，湖上荊南道孔毓珣，不少文官都等著看這位孔家人何時還銀子。”
“施世綸，你想逼孔家先還錢？”八爺呆住了，怒聲道：“我不同意。我們追款，但不能逼得這些文官和朝廷離心。這位孔毓珣在湖廣任上，他的兒子昨天晚上和我說了，保證按月還上，一個月三百兩。”
“一個月三百兩，要還五十個月，也就是四年加兩個月，利息不計。八爺，皇上已經仁慈，只要還錢便既往不咎，如此還錢法，我們還怎麽從其他官員手中要錢？一個個都學他，還上四五年？”
八爺猛地一拍桌子，質問道：“那就一個月還上五百兩！施世綸，你要逼著這家人跳河不成？”
施世綸卻重新搖著大蒲扇，坦然笑道：“八爺，您為難，我也理解。剛才李衛去十三爺處取內務府部分欠款，十三爺得知後提出一個好主意。微臣吩咐李衛去一趟工部，取來這個必備的好東西，八爺請看。”
說著，施世綸從抽屜裏捧出來一個玻璃瓶，瓶子頂部和底部裝著冰塊，中間是鮮血一樣的液體。
八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道：“老十三給你出的什麽主意？這是什麽？”
“這是工部新出的榨汁機榨出來的紅果子汁液，和鮮血一樣紅艷。八爺您和微臣大吵一架，假裝拼盡全力維護孔家，微臣堅決不同意，說這是四爺吩咐的。您氣得吐血暈過去，微臣給您請太醫。——就用它。”施世綸一副獻寶的架勢。
混賬老十三！八爺抖著手指著施世綸，嘴唇上下抖動十八下，卻吐不出來一個字。
*
八爺對施世綸揮舞胳膊，額頭青筋暴起，口中大喊著：“孔家世代忠義孝悌、低調內斂，乃是天下文人楷模。孔聖人之書籍啟迪歷代讀書人，功在千秋，且孔家已經答應還錢，你怎麽能規定時間？你大膽！”
施世綸拍著桌子砰砰作響：“八爺，微臣只知道孔家是朝廷官員，孔家借了戶部銀子，家裏明明有銀子，一頓飯吃二百兩，就應該還款。現在一些文官就看著孔家還錢不還錢，孔家影響巨大，就應該及時還錢！”
“你放肆！孔家經歷王朝更疊，屹立不倒，一定都是堂堂正正君子，豈能有銀子不還？！一定有小人汙蔑孔家！施世綸你聽信讒言，居然敢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爺要去告訴四哥，處罰你！”八爺急眼了，眼珠子都氣紅了。
“八爺，是非黑白，去孔家看看即可！”施世綸絲毫不懼，站起來就要朝外走。“八爺，四爺已經告知微臣，誰敢有錢不還，誰就是妨礙朝廷做事，微臣有權利去孔家查看！”
“你！你大膽！”八爺伸手拉住他胳膊，他卻硬要去孔家，兩個人拉扯之下，戶部官員們聞聲而來，嚇得趕緊拉架。但是施世綸一把揮開一個官員，梗著脖子道：“四爺吩咐微臣追回欠款，微臣就認這個道理。”八爺怒道：“你這個茅坑石頭，還是醜的！八爺我今天一定要拉住你！”施世綸用力掙脫拉架官員的鉗制，擡腿就要朝外走：“微臣就是醜的，就是茅坑石頭，八爺您隨便罵，微臣只想要回來銀子！就算四爺知道了，也只會誇獎微臣！”
“你！”“你！”八爺氣得直打哆嗦，臉色青白。戶部官員們氣壞了，紛紛勸說。
“八爺，您消消氣。”
“施大人，你快回來和八爺認錯兒！”
“八爺！”“八爺！”“八爺吐血了，快請太醫！”“八爺，您堅持住，八爺！您不能暈倒啊。八爺！”“施世綸，八爺暈倒了，你快回來！”
八爺吐血暈倒了，為了替孔家說話。施世綸哭得好像死了爹娘，戶部亂成一團，小員外郎李衛一陣風地跑去太醫院，扛著葉桂太醫朝戶部跑，一邊跑一邊喊：“讓路！讓路！八爺暈倒了！”四九城的各大衙門都知道了，宮裏王公貴族們也都知道了。
眾人紛紛打聽原因，一聽是因為孔家還錢的事情，頓時噤若寒蟬。
壓抑的氣氛中，有的文官因為戶部的事情，麻利地還上銀子，有的文官就是要抗住不還，等著看皇上怎麽對待孔家。
八爺昏迷不醒，戶部侍郎跑到澹寧居請罪，卻得知皇上正在接待朝鮮使團，後面還有奧斯曼使團、瑞士使團……戶部侍郎急得團團轉，跑去毓慶宮，得知太子陪著康熙接待使團，他不敢打擾，更不能在外國使團面前暴露“家事”，只能跑回來戶部守著八爺。
而事件中心的孔家人，孔毓珣的兒子孔傳昊在街上聽到消息，嚇到面如土色恨得渾身發抖，他急慌慌地跑回家找到正在燒菜的母親，在廚房撲通跪下，哭道：“娘，出事了！外頭都傳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一口面條用十只雞燒湯和面，一盤豆芽用銀針穿五次肉沫！娘，我們家……我們家……”
孔夫人手中的笊籬摔在地上，笊籬裏的薺菜掉了一地。孔夫人猛地抓住兒子的肩膀問道：“到底怎麽回事？這事情是怎麽傳出去的？”
孔傳昊望著一地的薺菜哭道：“娘，這是謠傳！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們！我們家每天就吃最便宜的野菜，一年吃飯也花不到二百兩銀子。這分明是汙蔑。昨天晚上八爺答應我們家按月還銀子，一個月三百兩。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施世綸一點不信，硬說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奴仆成群成對。娘，我們家總共才兩個婆子，還要您親自做飯，哪裏來的奴仆成群啊，娘，我們家咋辦啊？”
孔夫人的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
“娘！娘！你快想想辦法。八爺為了維護孔家被施世綸氣暈了，聽說現t在還沒醒。娘……”孔傳昊抱著母親的大腿使勁呼喚。
孔夫人的淚水簌簌而下，顫抖著手溫柔地撫摸兒子的面容，輕聲道：“他們說的沒錯。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孔家菜一個席面上千兩銀子。”
孔傳昊驚呆了：“娘？你在說什麽？”
孔夫人扶著他起來，用袖子擦眼淚平靜道：“那都是真的。曲阜的孔家，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不可能！”孔傳昊驚怒交加。“娘，孔家如此富裕，為什麽我們家這般艱難！”
“因為我們是旁支，被欺壓的旁支。”孔夫人轉身將竈膛裏的柴火熄滅，將地上的薺菜撿起來，出來廚房到水缸邊剛要重新洗菜，一個婆子高喊：“夫人，有官老爺們來了。”孔夫人擡頭一看，李光地、陳夢雷、何焯……都來了。她福身行禮，轉身對兒子道：“大郎，你去隔壁王嬸子家領著你妹妹，去學堂接你弟弟，在外面吃晚飯，早點回家。”
孔傳昊兀自驚疑不定，含糊地應著一聲，擔憂地望著娘。
“你長大了，有些事你總要知道。不過也莫要擔心，你爹臨走之前，有交代。”
爹是孔傳昊心裏最聰明能幹的人。孔傳昊還是不信曲阜孔家過如此豪富的日子，聞言卻是放松不少：“娘，是非曲直，清者自清。兒子相信皇上英明，一定會還孔家清白。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弟弟妹妹。”說著話，給各位老爺鞠躬行禮，出去了。
“嫂夫人教養的好兒郎啊。”李光地讚嘆一聲。他打量這個四九城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院子裏一輛兩輪車，一只胖貓，一顆石榴樹，一口大水缸，一張桌子六把椅子。忍耐急切，拱手行禮道：“嫂夫人，冒昧到來，事情緊急，長話短說。這件事影響很大。戶部正在追欠款，很多文官都看著孔家。偏施世綸性格耿直，認為孔家人都富裕，他又有四爺護著，硬是不同意八爺的還錢計劃。他和八爺吵了一架，八爺氣暈了。天熱，加上八爺連天奔波勞累，現在還在戶部昏迷不醒。我知道嫂夫人是勤儉持家之人，怎麽會借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
孔夫人苦笑：“去年，家裏閨女病了一場，我白天黑夜地照顧她，她還沒好，我也病了。偏當時我們租住的四合院主人家，生怕我們在他家出事，不敢再租給我們。我家老爺回京敘職，只能待半個月時間，萬分著急，本想找同僚好友借銀子。只是他為人清高，不想欠人情，聽說戶部可以借銀子後，便去戶部借。戶部問他要借多少，他當時想著一次多借點兒，正好解決所有問題。”
陳夢雷急道：“為什麽需要一萬五千兩銀子？”
“我和閨女吃藥花了兩千兩。二郎轉去一個更好的學院，花了一千兩。大郎娶媳婦的聘禮五千兩銀子。買這個院子添置家具，花了四百兩。老家的兄弟，我娘家的父母，買地買鋪子花了三千兩。剩下的銀子，都給老爺帶走了，在官場打點。”
“原來如此！”陳夢雷掏銀票放在桌子上。“我這裏有一萬五千兩銀子。是三爺托我送來的。還有五百兩，是我自己給嫂夫人日常家用。”
李光地忙道：“我這裏有一萬五千兩銀票。”掏出銀票放在桌子上。
何焯嘆氣道：“早知如此，早點給夫人墊上銀子。這是一萬五千兩銀子，八福晉讓我帶來給夫人。”
眾人紛紛掏銀票。
孔夫人面對厚厚一疊銀票，感動落淚，卻苦笑道：“諸位的心意我領了，銀票我不能收。這件事既然已經演變成孔家之事，老爺臨走之前曾經交代，有關孔家之事自有應對方法。”
李光地臉色一變，生硬道：“嫂夫人，可否告知我們是什麽方法？”
孔夫人搖頭道：“李大人，請恕我不能說。既然孩子們都在外面吃飯，我也不要做飯了，我現在就出門。今天不能招待諸位了，改天上門感謝諸位大人。”
“嫂夫人！”李光地大喝一聲。“我知道這些年孔兄和嫂夫人吃了很多苦，我知道孔家之事不光和你們無關，還連累了你們。可是孔家畢竟是孔家，天下文人的旗幟。請嫂夫人以大局為重。”
孔夫人臉色一白。
陳夢雷卻冷笑道：“好一個以大局為重！李光地，任何人都有資格說這句話，就你沒有資格。”
李光地臉色刷白，卻咬牙堅持道：“我們之間的恩怨今天不提。嫂夫人，總歸是家族一體，榮辱一體。孔兄心中有怨恨，我們都理解，但還是希望嫂夫人三思而行。”說著話，躬身深深一拜。
孔夫人身體一晃，流淚道：“李大人，您的意思我懂了。但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老爺怎麽說，我就怎麽做。您又何苦為難我呢？家務纏身，請恕不遠送。”孔夫人福身行禮，擺出來送客的姿勢。
李光地堅持鞠躬的動作不變。
孔夫人望著他淚流不止。
何焯唉聲嘆氣，束手無策。
卻是陳夢雷驀然放聲大笑，笑得肆意張狂。陳夢雷冷笑連連：“堂堂天下第一家孔家，一頓飯二百兩銀子。可我面前的孔夫人看著摸樣宛若五十歲，這般老邁消瘦。可明明我知道你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這天道何在？這公平何在？”他仰天高呼，面容悲戚哀涼。
一低頭，望著他這輩子的仇人李光地，看向低頭擦眼淚的孔夫人，平靜道：“孔夫人，你盡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這裏交給我。”
一轉頭，惡狠狠地看向李光地：“你若還有良心，去曲阜孔家跪著，求你的文人旗幟給孔夫人治病。你若還有良心，將孔兄的老母親跪活回來。你若還有良心，將嫂夫人失去的孩子跪活回來！”
李光地的身形顫抖，他捂著臉，慢慢蹲下來，跪在地上，無聲地哭著。
“多謝陳大人仗義。”孔夫人脫掉圍裙，推著院子裏的兩輪車，哭著出了門。
沒有人敢攔著她。
即使在場的人都猜到，孔夫人這一去，一定是喊冤。她要告訴世人，她的夫婿姓孔，是孔子的六十六代子孫，父親是皇上老臣安然退休，卻是少年時期窮困潦倒，母親給孔家一位夫人跪的死過去，他才有機會給孔家少爺當奴仆跟著讀書。而等他長大考中進士，明明很有能力為官清廉升遷有望，皇上也看重，卻因為孔家的一個親戚牽連到一樁貪汙案子，孔家人要求他出面解決，他求情無果，還被皇上調到偏遠地方。孔家人卻抱怨他不給孔家出力，在他回家祭祖的時候阻止他給母親遷墳，他的夫人跪著求孔家，跪掉了三個月大的胎兒，從此身體虛弱。
他們一家在京城居住，吃穿節儉，低調做人，哪知道又因為孔家的奢靡生活被牽連，被世人誤會一頓飯二百兩銀子，還去戶部借銀子，還敢制定一個月只還三百兩銀子的計劃，簡直連讀書人最基本的風範也無！
李光地卻流淚道：“陳夢雷，你知道孔夫人這一去會做什麽？你知道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陳夢雷神情傲然，身姿挺拔。“八爺和施世綸大吵一架，被氣得吐血暈了至今未醒，這件事無論如何孔家都要有個交代。我更知道，二十多年前皇上第一次去曲阜祭祀，孔府趁機對皇上提出增加孔林畝數，減輕曲阜賦稅等等要求，皇上當時直接答應了，對孔家一直尊重。我記得四爺第一次去曲阜祭拜，明顯對孔家有意見，皇上選擇壓制四爺。我還知道，這些年皇上越來越優待孔家和天下儒學讀書人，卻也重視博學鴻儒科，積極在各地方推廣數學、沙俄語、法蘭西語，增設西洋語老師和數學老師，是在打壓孔家和儒教的影響力。李光地，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你也無需問我為什麽，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哈哈哈哈哈！”
陳夢雷又是一陣肆意大笑。
李光地緩緩地起身，擦幹眼淚，望著他，望著眾人，絕望道：“你們也這樣想嗎？”
沈默。
如此難堪的沈默。
李光地身形一晃，艱難地用手撐在桌子上站穩。
以前，對於科舉文人共同體來說，換一個皇帝，換一個朝代，依舊是治國主力豪門世家。
如今，對於科舉文人共同體來說，換一個書本，換一個文壇領袖世家，依舊是體面士紳。
這是報應啊。
李光地苦笑道：“我只想問，換一個書本，換掉孔家，我們依舊當官做士紳，可我們還是我們嗎？”
沒有人回答。
那只大胖貓好奇地跑過來，喵喵呼應著陳夢雷的癲狂大笑。
*
夏日午後，天氣悶且熱，四爺一行人縱馬奔馳在官道上，首領傅鼐遠遠看著前方，多次生死關頭闖過來的直覺使得他萬分警惕地勒住韁繩，輕喚一聲：“爺，前頭不t對勁。”
四爺勒住馬脖子，擡手腕看看手表時間，無奈道：“快四點了。本想早點回去戶部看看追款情況。沒想到這些人也來添亂。”
後面侍衛們陸續停住馬匹，翻身下馬凝視前方，瞬間做好對戰準備。高斌看著四爺被熱的紅紅的臉，笑道：“爺，這麽熱的天跑這麽久，人和馬匹都要休息了。”
“速戰速決，安全第一。”
傅鼐肅容道：“四爺您放心。小董、小明、小知探路。”
侍衛隊伍裏出來三個精幹中年人，慢慢試探地行進，突然前方地下閃出來三個紅衣人手持火器，對準三個侍衛就是一陣射擊。
早有準備的三個侍衛飛身躲避，正在這時，從官道兩邊的玉米地裏閃現十多個紅衣人，高喊著：“活閻王拿命來！”一起沖向侍衛隊伍。
拳頭相撞震耳欲聾，身影交錯如暴風驟雨，金屬碰撞聲震耳欲聾。四爺舉目望著行刺自己的紅衣人蒙面首領，冷靜道：“閣下不是中原人？”
那人站在一顆玉米桿上，冷笑道：“四爺，全地球都是想殺你的人。”
四爺不禁微笑：“原來爺的人頭這麽香嗎？請問閣下，剛才從地下鉆上來的功夫，是東瀛忍術？你是日本人吧？中日混血？”
“四爺，你越是聰明，殺你的人越多！”話音未落，一道道冷箭直奔四爺面門而來。四爺飛身閃躲，只見對方一躍而起，如離弦之箭沖向目標，劍指咽喉，寒光閃過劍上藍光閃爍，一看就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四爺俯身一順，一般人後仰躲開，他卻是朝前沖了過去，在他的身後等著伏擊的一個老道仰天長嘯：“四爺，你為什麽那麽聰明呢！”說著話，兩個人一前一後夾擊上來。
四爺一個旱地拔蔥高高躍起，小董、小明、小知三個侍衛大喝一聲從背後圍攻老道和蒙面首領，高斌手持火器猛烈射擊，老道腿上中了一槍躲避的動作慢了半拍，被傅鼐上前一刀斃命。血色染紅官道，隨著老道的死亡，紅衣人陸續倒地，那首領望著十不存一的下屬眼神驚恐，高喊道：“快撤！二弟快撤！”
已經來不及了。
小董突然放棄火器纏住對方近身戰鬥，小知沖上前食中二指並起，直指咽喉，仿若小劍破空，這人喉間一陣劇痛，身體一軟倒在地上不動彈了。
四爺望著這位首領，現場唯一的幸存者，拔劍出鞘，寒光一閃，衣袂飄飄，群英列陣，士氣高昂。
一半侍衛保護四爺，一半侍衛沖向這位首領。
但是這人的輕功堪稱舉世無雙，在這麽多大內高手的圍攻下，他身中一刀還有餘力殺出重圍，劫持一個騎兩輪車路過的老婦人。
“都別過來，放我走！否則我殺了她！”
老婦人脖子上流淌鮮血，恐懼地望著四爺一群人。
四爺：“閣下，你如果不劫持這位老婦人，爺給你留個全屍。”聲音冷漠無情，宛若晚年積雪冰寒。首領冷笑，挾持老婦人不停後退，眼看就要逃出包圍圈，面對氣急敗壞的侍衛們諷刺道：“人人都說四爺是活閻王，其實四爺對百姓最是心軟……。”話沒說完，一支箭從他背後射過來，正中他的脖頸要害。
這人睜大眼睛，眼望藍天不甘心地倒在官道上。
老婦人嚇得軟倒在地，手捂脖子口中呼喚：“四爺，四爺，救了老婦人一命……”
高斌走上前，目光發狠，殺氣騰騰地舉著火器問她：“你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我……我……我腿軟，不能給大人行禮。我來找四爺，我是湖上荊南道孔毓珣的夫人，欠了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前來找四爺救命。”
高斌一楞，這人居然是孔家夫人？
四爺也納悶，暗示傅鼐一眼，傅鼐上前扶起來孔夫人，從懷裏掏出止血藥膏快速上藥，口中道：“孔夫人，我們這裏沒有女子，顧不上禮節了。”
孔夫人卻勉強鎮定道：“我都這把年紀了！再說了，生死關頭，哪裏顧得上禮節？多謝大人。”
傅鼐不由地高看她一眼。
“原地休息一刻鐘。”四爺吩咐一聲，高斌查看侍衛們情況，死了四匹馬。三個傷在腿上，一個傷在胳膊上，都及時服用解毒藥，上了止血藥做了簡單包紮。四爺上前檢查受傷侍衛們的身體情況，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瓶打開，一人一粒。不管是受傷侍衛還是沒受傷的侍衛都面露感激。——固本培元的丹藥，煉制極其困難。而他們這些侍衛受傷乃是家常便飯，身體好點壞點自己都不在乎。可是四爺對他們的尊重和重視，最是要他們感動於心。
一刻鐘後，侍衛們恢覆體力，老婦人也平靜許多，一行人繼續前行大約兩刻鐘，路過一個驛站，四爺翻身下馬，身後眾人紛紛下馬，傅鼐進來驛站檢查一遍，確認安全後亮出腰牌，驛站管事殷勤地上前來牽馬到後院。高斌和傅鼐上前盯著，檢查草料和水，沒有問題卻還是站在一邊看著。四爺和侍衛們也沒有喝驛站的水，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一口水解渴。
老婦人上前磕頭：“給四爺請安。”
“孔夫人請起，坐下來說話。”四爺在一張凳子上閑散地坐著，“高斌搬來凳子。”
“感謝四爺賜座。四爺，我家老爺，去年借了戶部一萬五千兩銀子，大郎找八爺求情，……”孔夫人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全說了。“拒絕李光地等人的幫助後，我從家裏出來，去了戶部衙門，給了門房銀子通報進去，施大人派人領我去衙門後院，在場的大人很多，我告訴施大人，我家雖然出身孔家，卻是旁支的旁支，家裏非常窮困。老爺一心做清官，為官多年家裏沒有攢下銀子，當時家裏兩個人生病，還要給大郎下聘禮，重新找住的地方，二郎在學院被欺淩必須轉學，老家和娘家在當地日子艱難……不得已借了一萬五千兩。孔家富裕，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家裏奴仆成群成隊，曲阜縣令世代有孔家人擔任，孔家不光是文人領袖世家，還是曲阜家主。但這般富裕的只有主家十二府和主家親信奴仆。施大人聽了我的解釋，派人去我家了解情況，同意我家分期還款，一個月還三百兩銀子。我很感激，和施大人保證，一旦有富裕銀子一定盡早還清。但是現在京城裏頭都在議論我家和孔家的關系，傳言從孔家所有人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變成孔家苛待旁系。也有人說我不知好歹，不知感恩，被主家提攜後反口告狀家族主家。”
說到這裏，孔夫人忍不住淚水漣漣：“四爺，老爺當年跟著孔家一位少爺讀書考中進士，但是我家老爺在孔家做奴仆二十年，婆婆一條命，加上我那未出世的孩兒一條命，我家不欠孔家什麽了。五年前，孔家給老爺施壓，老爺被逼著給孔家太夫人的娘家呂家一支求情，呂家那一支身負三條人命，貪汙二十萬兩銀子，刑部只是判砍頭主犯一個，其餘流放寧古塔，已經是很大恩賜。可孔家不甘心，一心要救。”
孔夫人的語氣變成絕望：“皇上之前很看重老爺，後來很生氣，下放老爺到廣西，如今老爺剛升到湖廣，卻又被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的事情牽連，……四爺，我知道不管我有多少委屈和憤恨，我這般行為，是自絕於孔家，將來會面臨孔家和天下讀書世家的報覆，可我無怨無悔。老爺曾經說過，有關孔家的一切，如果我沒有辦法了，就來找四爺救命。求四爺救我一家人。四爺您要我們一家人做什麽都行。四爺您有話請問，凡我知道的，全部告訴四爺。求四爺救命！”
四爺耐心聽著，全程沒有插話，舉目望天頭頂的藍天白雲，良久，感嘆道：“記得兒時去孔家祭祀，孔毓珣曾經作為孔家陪祀在座講學，何以變化如此之大？”
這句話卻使得孔夫人掩面嚎啕大哭。
“四爺，當年老爺的父親，我公公擔任福建按察使，備受皇上重用，孔家也尊重他，連帶老爺少時也享受好的待遇。我公公退休回曲阜，和當時的衍聖公商談，提醒他外面世界變化很大，而曲阜縣令一直是孔家人擔任，只負責教化，沒有任何經濟民生，應該有朝廷派官員前來曲阜。衍聖公怒斥我公公，說孔府莊田百萬，跨四五省，蟻附者百萬，何須經濟民生，更不需要朝廷官員。我公公抑郁而終。我家老爺年輕氣盛，不服主家教化，和主家少爺打架，被主家罰沒所有家產，連一日三餐都吃不飽。這才有我婆婆為了一個讀書的機會，跪死在一個主家夫人面前。”
“四爺，孔家兩千年中的婆媳爭鬥、嫡庶爭鬥、叔叔們和年輕的衍聖公爭鬥歷代皆有。t我婆婆就是利用這一點，才有了一個跪死的機會，否則就是跪死，也無用啊。”孔夫人的哭聲震天，聲聲泣血。
在場所有兒郎的胸膛震動，高斌思及自己備受欺淩的少年時期，觸動心腸，動動嘴想要勸說四爺，卻看見四爺卻完全不為所動，面色疲憊且平靜。
“孔夫人冒死前來一見，想必所言皆是真實。既然孔家內鬥劇烈，依照孔毓珣和孔夫人的能力，在夾縫中占據高位，並不難，緣何來找爺？”
孔夫人突然停止了哭泣，擡頭癡癡呆呆地望著四爺。
“四爺，您是做事的人。這人間之事，卻是七拐八拐，無窮無盡的關系拉扯。人都說這片土地上唐以後沒有世家，我多麽希望這是真的。孔府是高居文官之首的顯赫門第，與之聯姻的大都是豪族世家，高門顯宦。六十一代衍聖公原配夫人，明英宗朝名臣李賢次女。六十二代衍聖公原配夫人，華蓋殿大學士、吏部尚書李東陽長女。六十三代衍聖公夫人，建昌侯張延齡之女。六十四代衍聖公夫人，權臣嚴嵩的孫女、工部侍郎嚴世蕃的長女。六十六代衍聖公原配夫人，少保兼太子太師、中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馮銓的孫女，荊州鎮總兵官馮源淮的第三女。如今，六十七代衍聖公原配夫人，乃是總督直隸、山東、河南軍務、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張鉉錫長女，兩位繼室夫人，一位是曾經山東按察使葉家的姑娘，一位是曾經陜西巡撫黃家的姑娘。而大公子乃是原配張夫人所生，他和兩位繼室婦人的子女、叔叔們爭鬥不休。他的原配夫人，禮部尚書王崇簡的孫女、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王熙第四女，爭鬥不過無兒無女抑郁早逝。大公子迎娶山東斟灌望族李氏後人，刑部右侍郎李迥的第六女，生下一子，今年十歲，已經開始商議婚事。大公子的弟弟妹妹們也都聯姻名門，大姑娘嫁給當今河道總督張鵬翮次子，……”
“千年來，孔家依靠婚喪嫁娶傳世。這些傳世幾千年的大世家世代聯姻，血脈一體、利益一體。從朝廷攫取利益，聯手打壓其他新生門第，強買強賣土地店鋪、包攬訴訟、任人唯親、好色貪財、官財私用、包娼養妓、嗜賭成性……是他們的本能。二十多年前皇上第一次去曲阜，孔家趁機要求增加孔林和祭祀田，增設孔府百官人數，減輕曲阜賦稅。皇上都答應了。但是這些年，孔家持續強買百姓田地無數，十年前曲阜旱災，縣令孔毓琚不報給朝廷賑災，還用低價強賣受災百姓土地討好主家，強加賦稅，曲阜百姓苦不堪言。可如此惡行，知情的官員們卻都替他們瞞著。四爺，他們不會容許有人揭露其奢靡生活的。老爺在世，尚且能保住一家平安，一旦老爺百年，家裏子女不知道會被打壓成什麽樣子。四爺，我家老爺一定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為大清為百姓做事，求四爺救命，求四爺救命……”
孔夫人哀哀地求著，面容絕望灰敗。
高斌眉頭一動，王熙，順天宛平人。禮部尚書王崇簡之子。順治朝進士。歷官禮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工部、兵部尚書，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順治十八年曾撰遺詔。康熙初年，疏請抑制吳三桂，裁兵減餉；恢覆順治朝舊制，皆被采納。“三藩之亂”時，專管機密奏題，為漢官參與軍機之第一人。
山東斟灌望族李氏，這幾代人才輩出，在山東地位越來越高。
張鵬翮乃是四川望族出身，如今已經是河道總督，將來也是宰相備選之人。
高斌憤恨道：“四爺，皇上幾次給山東免稅，合計著山東百姓沒有一點受益！人人都知道縣官不如現管。可後世百姓罵的是朝廷，後世史書上寫的是朝廷不作為啊。四爺！”
哪知道傅鼐搖頭道：“我讀書不多，但聽的民間故事不少，我很同情孔夫人，但這事難辦。前朝皇帝朱元璋派官員去曲阜，但官員在曲阜根本沒有實權，最終被排擠走。皇帝便說曲阜百姓都是孔聖人香火，朝廷官員不配去管理，繼續允許孔家人世系縣令。前朝還有位衍聖公發瘋強·奸四十多個婦女，當時的皇帝只是勸說他退休，有他兒子接任衍聖公。聽書的老百姓都罵這位皇帝，可能那位皇帝也委屈呢，可他對孔家必須這樣寬宥。就算是大清進關後，先皇面對孔家家族欺男霸女打死人命的案子，也只能是宣孔家家主進京城教導一番。孔家是天下讀書人的領頭！如今外面傳言只是孔家苛待旁支的家族內部事情，朝廷如何能責罰孔家？而且孔夫人也知道，四爺殺了那麽多貪官得罪那麽多人，如果得罪孔家，便是得罪中原所有世家，……”
此話一出，所有人靜的如同死去一般，連呼吸都沒有了。
不說孔家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地位，單就孔家這聯姻關系遍布中原所有世家，還真不能拿他們怎麽辦。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四爺。有心疼，有不忍，也有不甘。更有信任和崇拜。四爺一定能破開一條道路走下去！
四爺感受所有人凝視的目光，起身緩慢地踱步，好一會兒，低頭望著苦苦哀求的孔夫人，一聲感佩宛若天邊落日無聲無息：“孔夫人乃是巾幗英雄，孔毓珣娶到夫人，是大福氣。有一位賢妻旺家三代。孔毓珣只要做官好，朝廷自然重用。大清厚待忠臣恩蔭後人。孔夫人，但請寬心。但是孔夫人，今天的刺殺你也看到了，爺這條命，是天下無數英雄保著，爺自保尚且困難，不能給你任何保證。且孔家人也是大清子民，爺也要聽聽他們怎麽說。”
高斌傅鼐侍衛們都低了頭。他們最是知道四爺每天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兇險萬分。最讓他們佩服的是，四爺一直秉持一片公心，容得下孔家在內的所有世家大族。
哪知道孔夫人聽了這話，反而表情舒緩，目光逐漸鎮定，她咬緊牙關，緩緩道：“四爺，如果今天您給我做出大保證，我反而心存擔憂。四爺如今的情況，我剛才親身經歷，怎會不知？至於四爺說也要聽聽孔家說話，我更是佩服四爺兼聽則明。四爺，我所求只是一個公道，我相信我的兒女們能自己奮鬥出一條生路，將來他們有能力吃一碗飯，就吃一碗飯，有能力吃兩碗飯，就吃兩碗飯，這是他們的能力使然，我無怨。四爺，我從刺殺者的說話聽出來日本口音。我猜，這是四爺前段時間清理順天府案件引發，這些人高高在上享受慣了，一朝落魄不能適應不敢恨自己無能犯錯，只敢恨四爺。我家老爺說，這些年流放到寧古塔的犯人家屬越來越多，很多官員怕四爺，說四爺無情。其實，這是四爺有情心軟才會如此。否則直接誅九族十族多幹凈？根本不用流放。”
“……孔夫人，爺第一次聽官員說爺有情。”四爺面無表情。
孔夫人卻沈聲道：“四爺，這是老爺的真心體會。也是我敢來找四爺的原因。世人就這樣，當官兒當習慣了，自己貪汙枉法被抓住正法，說朝廷無情。我和老爺做過普通老百姓，一家人被貪汙枉法的官員欺壓的時候，連告狀都沒錢進衙門。一個清官隨手能救一家老小的命，一個貪官隨手要了一家老小的命，有四爺震懾官場是天下人的福氣。四爺，這些人和民間的亡命之徒差不多。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四爺猜到孔夫人從底層上來，見多了人間險惡、人心之黑暗。他每次聽見老百姓生存艱難，都要他透不過來氣。深邃不見底的目光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嘆息一聲：“孔夫人所言極是。天色不早了，爺擔心八弟的身體，也擔心汗阿瑪，需要進宮看看。孔夫人，還有什麽話，請講。”
“四爺時間寶貴，恭謝四爺聽我嘮叨。四爺，我最掛心之人乃是小女，為了小女鬥膽請教四爺。小女今年十二歲，自幼跟著一家人吃盡苦頭，在京城也沒有什麽閨中朋友。前段時間偶遇伊爾根覺羅家的赫舍裏福晉，說她寫文章很有才好，想收為徒弟。她卻不喜歡讀書，想要學騎馬交朋友。四爺，我想帶著小女去拜會四福晉。”
“赫舍裏福晉的詩詞很好。女孩兒多出門活動玩耍也挺好，孔夫人有事去詢問福晉即可。”
“多謝四爺大恩大德。”孔夫人激動地起身磕頭。
“孔夫人請起。傅鼐安排兩個侍衛送孔夫人回京，將刀傷藥給孔夫人一瓶。孔夫人，這個傷藥不會留下疤痕，放心使用。”
四爺領著侍衛隊伍上馬奔馳，孔夫人站在落日下的官道上t，推著兩輪車遙遙望著隊伍的背影，伸手摸摸脖子上還在出血的傷口，感受那隱隱約約鉆心的疼痛，她無法想象四爺經常面對這些刺殺的生活。她曾經以為自己的生活已經夠苦了，沒想到堂堂四爺每天徘徊在生死邊緣。
官員們都知道四爺喜歡女孩兒，她一方面是心疼女兒，想給女兒搭建更好的人脈，嫁更好的人家。一方面也是利用女兒靠近四福晉的閨蜜圈，哪怕是外圈邊緣也好啊。四爺能想到這些嗎？四爺這樣做大事的人，壓根不會理會這些小算計。孔夫人搖頭苦笑，臉上卻掛著自嘲的表情，福身感謝兩位侍衛，收好刀傷藥在懷裏，騎上車子回家。
四爺這邊，一路奔馳，趕在日落之前回到京城，顧不上回府邸，直奔暢春園。
到了暢春園正門口，吩咐傅鼐：“你帶著侍衛們回去府邸洗漱休息用飯，請太醫給受傷的侍衛診治。等著晚上爺有賞。”“四爺請放心，奴才保證安排好他們。”
傅鼐領著侍衛們行禮離開。四爺穿過大水法大步流星地朝澹寧居而來，小太監李德全看見了，請安道：“四爺，皇上剛才問您呢，奴才馬上去通報。”說著話就跑了進去。
四爺站在澹寧居外頭和梁九功、魏珠等人說話，隆科多在外頭站崗一眼看見，忙拉著四爺到一邊小聲道：“皇上知道八爺和施世綸吵架，也知道孔家的事情了。現在外頭傳的沸沸揚揚。孔家在京城為官的子弟，孔家的親友們紛紛上折子，替孔家說話，替孔家訴苦的，還有彈劾孔毓珣的。但是有其他官員也上折子，彈劾孔家奢靡。甚至左都禦史王鴻緒都上折子彈劾孔家奢靡呢。四爺，王鴻緒心在八爺那裏，他上折子但是和孔家態度暧昧著呢。你小心一點兒。對了，剛才八爺來見皇上，太子殿下、大爺、三爺，六爺都來了。”
四爺點點頭，目光一閃問道：“你怎麽看這件事？”
隆科多眼裏精光一閃：“四爺，這事難辦。四爺問奴才，奴才的意思，您不要插手孔家之事。孔家一家，連著中原南北東西所有世家。但奴才知道你不會不管。要管的話，需要考慮方法。您容奴才想想。”
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誰告訴你爺一定會管的？管不管，怎麽管，什麽時間管，再議。王鴻緒為什麽會彈劾孔家？你去查一查。還有哪些文官彈劾孔家？原因是什麽？”
隆科多細長眼睛徒然一亮：“四爺，奴才是真希望你不要管。不過四爺的這招好，以毒攻毒！四爺您放心。奴才保證查的水落石出。”
“悄悄的。不是以毒攻毒，想點兒正經主意。”
“四爺您盡管放心。奴才保證好好想想。四爺您先換身衣服，吃晚飯了嗎？”
四爺：“沒顧得上。”
兩人正說著，李德全找了過來，急匆匆道：“四爺，皇上宣您。”
四爺大步進來偏殿，一眼看見老父親坐在羅漢床上，太子和其他兄弟坐在下首，各個情緒不對勁。見他進來，除了康熙和太子都起身站起來。四爺行禮道：“兒臣給汗阿瑪請安。臣弟給太子殿下請安，給大哥請安，給三哥請安。”
康熙笑道：“老四，起來。”
四爺起身，八爺給他行禮。四爺笑道：“八弟請坐。”一擡頭，打量康熙的表情，發現康熙神色平靜，放了心。康熙一眼看出他身上的疲憊之色，渾身的汗味，不禁上下打量他。四爺聞著身上的味道皺鼻子：“剛隆科多舅舅說兒子先洗澡，這汗味道真重。汗阿瑪，兒子要先洗澡。”
康熙卻看見衣襟上有一點紅色！起身下來羅漢床走近細看，頓時心驚膽戰，臉色巨變。四爺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跡，忙扶著老父親安慰道：“汗阿瑪切莫擔心。兒子沒有受傷，侍衛們傷了四個，但也不是重傷，養養就好了。這次，估計是日本那邊。最近抓了不少日本間諜。但也不敢保證有沒有國內人參與。”
“朕知道了。”康熙盯著那點血跡，好一會兒緩過來一口氣，關切地問道：“沒洗澡，也沒用飯？從密雲直接來這裏了？”四爺無辜眼：“汗阿瑪，兒子擔心八弟，想汗阿瑪。”轉頭看向胤禩，發覺他臉色紅潤，放了心。
“梁九功，照顧老四去後院洗澡。魏珠，你去廚房看著蘿蔔炒鹿肉，用紅蘿蔔。雞湯煨豆腐，再加一個素菜一個清湯。李德全，你去承乾宮將老四的衣服拿來一件。太子、老大、老三、老八，你們吃飯了嗎？”康熙吩咐完，又關心道：“胤禛想吃饅頭面條還是米飯？”“米飯。兒子身上難受，兒子先去洗澡。”
“去吧。魏珠聽見了，米飯。上一盤八珍糕，洗一盤荔枝。快去廚房。”
胤禔忙插嘴道：“汗阿瑪，兒子聽說八弟暈了，從兵部趕來，現在也餓了。兒子要吃包子。”
太子：“我也沒吃。我要吃魚。”
康熙氣惱道：“一個個沒長嘴的，不問不知道餓。魏珠，吩咐廚房快速整八個菜。……”
胤禩忙道：“汗阿瑪，兒子要吃面條。”
康熙無奈地對魏珠揮揮手：“快去吧。按照他們喜歡吃的上。”
“八弟，你看哥哥們多疼你。帶會兒多吃點兒補補身體。”四爺笑著，胤禩窘迫地低了頭，康熙乜他一眼：“又欺負小八。快去洗澡。”
“兒子遵命。”
四爺行禮出去了，三個管事都走了，康熙坐在羅漢床上沈吟不語。太子冷聲道：“汗阿瑪，就算是日本那邊的刺客，也一定是和順天府案件清查有關。這些人被清查後落魄了，或者被流放寧古塔，鋌而走險了。”
“可恨！”胤禔大喝一聲，看向康熙殺氣騰騰道：“汗阿瑪，我們就是對這些人太仁慈了，就該和前朝一樣，誅殺九族十族剝皮點燈！再派大軍攻打日本！”
胤祉咬牙道：“大哥，這樣打殺只是一時出氣爽快。我們需要先制定計劃，徐徐圖之。”
胤祚面帶微笑，目光涼薄，垂目望著自己茶碗裏清澈的茶湯，說道：“汗阿瑪，四哥一定會打壓孔家，兒臣待會兒勸說四哥。兒臣之前對儒教一直敬畏，一直到今天，還是很冷靜地看待孔家這件事。任何黨派都有不同的人，孔家人良莠不齊也很正常。但是兒臣也認為，儒教一家獨大的局面令人恐怖，再發展下去他們就是西方教廷。當然，暫時必須更捧著孔家和儒家讀書人。遠交近攻，日本也確實需要打一次。”
胤禔怒聲道：“朝廷這些年一直辦學，堅持博學鴻儒科，四弟的科學院也在進行，為什麽還要捧著孔家？”
胤祚笑道：“大哥，博學鴻儒科才多少年？而且博學鴻儒科考試中大半也是儒教文人，考試內容還有四書五經呢。”
胤禔眼睛一亮：“那就將書本都換了，不考四書五經。”他這些年越發穩住，此刻長身玉立，一身石青色郡王蟒袍端莊俊美，既有成熟男子的魅力，又有戰場兒郎的悍勇。他面對康熙提議道：“汗阿瑪，哪怕這些人迂腐什麽也不做，兒子看著也順眼。可他們整天拿一套三綱五常約束別人，自己卻盡做些雞鳴狗盜之事。”
咳咳。
太子無奈道：“大哥，一個圈子裏什麽人都有，哪個圈子都一樣。再說了，全部換書本，和換掉孔家一樣艱難。”
胤禔冷笑：“這也艱難，那也艱難。太子殿下倒是什麽都不做容易。”
“你！”太子氣得臉色紫漲。“孤什麽時候說什麽也不做了！日本人欺負四弟，我能什麽也不做？！孔家如此張狂，帶頭過如此奢靡生活，孤也不能忍！”
“太子二哥，大哥，……”胤祉眼神暗示他們看看康熙。兄弟們這才反應過來，康熙正傷心。
康熙卻一掀眼皮笑道：“朕沒事。朕只是擔心胤禛。胤禔，胤禛這些天還要往來密雲和京城，你帶著人跟著他去密雲幾天。”
胤禔：“兒子遵旨。”
胤禩聽了半天，心想太子果然還是關心混賬四哥。大哥和三哥對四哥也有兄弟情意。六哥一張嘴就定下來攻打日本的決定。他看向康熙剛要張口，身側的胤祉說道：“汗阿瑪，明朝朱元璋當皇帝後，以‘孟子之言有損皇權’為由，取消其配享孔廟的資格。錢唐以‘為孟子而死，死有餘榮’為由，公然反對朱元璋的決策，擡著管材上諫，朱元璋下令‘射死進諫者’，錢唐被射中三箭重傷，仍堅持要求恢覆孟子在孔廟的配享資格，朱元璋收回驅逐孟子的命令。兒臣認為，這是士大夫和前朝有關‘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哪一方為主導的爭鋒。”
胤祉侃侃而談：“鹹通七年，唐懿宗任命孔氏四十代孫為曲阜縣令，‘衍t聖公兼任曲阜縣令’，千年來斷斷續續，有各種廢止的聲音。世襲的嫡長子繼承制，使得繼承人行事肆無忌憚。剛愎雄猜的朱元璋底層出身，看待孔家並沒有那麽聖神，反而讓他厭惡。但朱元璋取消漢唐以來的孔府文宣王，卻親自前去曲阜尊崇孔子，不僅對衍聖公爵位從五品到三品升到固定二品，還對孔家其他子孫都有特殊優待。《明太祖實錄》朱元璋親自宣布‘孔門子孫均免謠役，犯罪者一概屈法。’洪武七年，孔氏族長控告世襲知縣孔希大隱瞞災情、貪汙枉法，經查，控告基本屬實。朱元璋將孔希大免職，任命孔氏族長推薦的孔克伸為曲阜縣令。曲阜縣令不再是大宗嫡長子繼承，而是靠衍聖公的保舉。所以兒臣認為，大清承明制，有孔家人告狀孔家人。”
“汗阿瑪，兒子有話說。”胤禩抓住機會開口，“孔家人告狀孔家人，這方面無需擔心，孔家內鬥劇烈，罪名一項一項人命案子也多。但是有一件事我們需要盡快決定，那就是當今衍聖公的嫡長孫，已經十歲了，已經開始議親。我們是否幹涉？”
八爺答應和施世綸吵架吐血，本意是籠絡孔家以及天下文人，如今老父親和兄弟們都要打壓，他立即出主意表態度，急切道：“汗阿瑪，明朝一位衍聖公強·暴四十多位婦女發瘋殺人，曲阜百姓萬人血書告狀，朝廷判那位衍聖公退休，有他兒子接任衍聖公。此事民間老百姓口口相傳皆是痛罵皇帝。但是皇帝也難辦。一是孔家在儒教中的地位，一是孔家世代和豪門望族聯姻，人不在朝堂但勢力舉足輕重。所以兒臣認為，需要重視孔家的聯姻。”
康熙點點頭，正要說話，外頭小太監進來通報：“皇上，九爺十爺十二爺十三爺和十四爺求見。”
“宣進來。”
五位皇子大步流星地進來給康熙和哥哥們請安，康熙笑道：“怎麽都來了？滿頭滿臉的汗，吃飯了嗎？”
胤禟下意識地擦擦汗，楞了一下笑道：“汗阿瑪，兒子剛從火器作坊回來，回去工部聽說八哥在戶部暈倒了，去了戶部，戶部說八哥進宮了，就朝這裏趕，路上遇到三位弟弟。汗阿瑪這一問，兒子真餓了。”
胤俄胤裪胤祥胤禵：“兒子多謝汗阿瑪關心，我們也餓了。”
“胤禵你出去找個小太監去膳房通知魏珠加菜，點你哥哥們喜歡吃的。”
“兒子遵命。”
胤禵轉身出去了。胤祥一身軍裝風塵仆仆臟汙到看不出顏色，轉頭仔細打量八哥，確認八哥面色紅潤，捂著胸口後怕道：“八哥，我剛在兵營，聽說你和施世綸吵架吵得特兇，吐血後昏迷不醒，嚇得我打馬就朝這跑。”又道：“汗阿瑪，兒子衣服臟了，一身汗味臭得緊，兒子坐外頭。”
“你四哥在後院洗澡，你也過去，吩咐李德全給你找衣服換。”
胤祥大喜過望：“兒子謝汗阿瑪。兒子過去了。”
胤祥起身跑走了。胤禟胤俄胤裪一看，忙一臉哀求地看康熙。康熙揮揮手：“都去洗澡。”
“謝汗阿瑪。”眨眼間，這幾個兒子都跑走了。胤禵進來，一聽說可以洗澡，也跟著去了後院。
康熙高興道：“看見你們都關心胤禩，朕很欣慰。追債這個差事不好辦，辦好辦不好都得罪人。胤禩這次做事穩重妥當，很好。胤禩，下次註意身體第一。”
八爺躬身行禮：“汗阿瑪，兒子記住了。兒子很感激太子殿下和哥哥弟弟們的關心。兒子為汗阿瑪和大清辦差，不怕得罪人。”
胤禔是真關心他：“八弟，你這是第幾次吐血了？要不開點兒藥膳吃吃？”太子翻白眼：“大哥，那是紅果子汁。”胤祚捂嘴偷笑：“大哥，剛才十三弟最關心八弟，就因為這主意是他出的。”
胤禩紅著臉道：“汗阿瑪，兒子請罪……”康熙笑道：“朕都知道了。但是剛囑咐你多註意身體也是有道理的，太醫說你郁結於心，加上天熱奔波這才昏迷不醒。凡事放寬心。”
胤禩：“……”
胤禔仔細看看胤禩的臉色，反應過來卻冷了臉：“蠢小八！大哥不氣你作假騙人，大哥就生氣，你怎麽一直這麽蠢！就追個債，你還不敢得罪人？還要十三弟給你出主意？”
胤禩更窘迫。沒想到太子對胤禔瞪眼：“大哥，施世綸做黑臉，八弟做白臉，這不是正好？十三弟這主意很好。”
“太子殿下，我生氣的是，為什麽他不能做黑臉？”
“他要能做黑臉，他還是蠢小八嗎？”
“所以我說他蠢說錯了嗎？”
“所以我說你明知道他蠢，他這麽做不是挺合適的嗎？你罵他什麽？”
胤禔張嘴就要說“我罵他是我的事，要你管！”四爺從外頭進來，一眼看見大哥二哥一臉憤怒，老八憋得一張臉通紅悲憤卻不敢說話的模樣，胤祚一副看熱鬧的架勢。四爺給康熙請安，納悶地問：“汗阿瑪，太子二哥、大哥，你們在說什麽？八弟這是怎麽了？”
康熙一臉沒眼看的樣子，端茶品著。胤祉笑著將事情說了，完了問道：“汗阿瑪剛說大哥去幫你幾天，你還要忙多久？需要幫忙說一聲。”
四爺點點頭：“弟弟一定不和三哥客氣。”轉頭看向胤禩：“八弟做得很好，方法也對。太子殿下誇你。大哥只是心疼你，不知道怎麽表達。我在路上也擔心你呢，怎麽會昏迷不醒？”
他們哪一個都不是關心我，只會罵我！胤禩心裏恨恨，抿緊兒唇喃喃道：“太醫說，天熱，加上急的。”
四爺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慢慢來。你已經辦得很好。”四爺將他路上遇到孔夫人的事情細細說了，一臉皮笑：“汗阿瑪，太子殿下，大哥三哥八弟，你們看，這片土地地大物博，人才濟濟。不光有極致貪婪帶來的極致惡性，也有孔夫人這般聰慧美好之人，實在是叫人想不喜歡都難。”
胤祚鄭重點頭，真誠微笑：“四哥說的是。孔夫人實在聰慧。借四哥疼女兒的感情，利用四哥的應許進入四嫂的閨蜜圈。”
四爺：“……”眨眨眼，擡頭尷尬地望著康熙求救。
康熙放下茶杯，評判道：“你四哥一貫不懂女子們的小心思，想不到正常。孔夫人也沒有壞心思，小小算計無傷大雅。”
“汗阿瑪說的是。”四爺摸摸鼻子，面色突然傷感。“汗阿瑪，兒子始終記得，您第一次去曲阜的情景，您生病了，但還是關心祭祀事宜。兒子知道，您對待孔家一直信重優待，一方面為了穩定局勢，一方面是真心的，單純的喜歡儒家學問、基督教學問。”四爺抿了抿唇，“兒子聽孔夫人講述才知道，孔家趁機要增加孔府百官、增加祭祀田地和孔林，減輕曲阜賦稅。”
他上前兩步，握住老父親的大手，低了頭。
康熙臉上動容，但他此刻回憶那段過去，當時的被逼迫已經淡然，最清晰的畫面卻是四兒子胖乎乎頑皮的樣子，明明不情願去孔府祭祀卻完美完成差事的聰慧。
他抽出手拍拍兒子的手，笑著安慰道：“朕已經釋懷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孔家趁機提要求，很正常。當時不告訴你，是因為你本就不樂意替朕去孔家祭祀，你若知道了，和他們爭執起來，我們父子兩個就白跑曲阜一趟了。”
太子嘆氣道：“四弟，你的脾氣我們都知道。現在你要出這口氣，我們也理解。”
四爺眼睛微合，收拾好心情，擡頭看一眼康熙和太子，卻又搖頭：“感情上，我還是無法釋懷。我小心眼。但我也知道，孔家的家族內部事務我們不管。如果證明是貪汙的銀子，朝廷便正當出面。而孔家奢靡只是一種生活方式，這樣的世家全大清有二三十家，他們也是大清子民，這是他們的自由。我們先傳曲阜孔家進京聽他們怎麽說。另，孔府聖人血脈不同別人，千百年來一直有自己的牢房和百官侍衛，縣令也是孔家人，有關孔府罪名多這方面，就先吩咐孔府自己處理。八弟你和施世綸借著這段時間繼續追債，正好看看有多少官員等著孔毓珣還錢再還錢。”
胤祉摸著下巴思索道：“這倒是，趁機看看官員們的態度，……四弟你小心眼，你先說說，日本這事你想怎麽做才能出氣？”
眾人都暗笑。四爺沖胤祉齜牙：“三哥，日本之事暫時不辦。這次密雲試驗成功率不高，我們工程方面的人才還是太少了，人少花時間長，很多細節有想法但是做不到位。汗阿瑪，太子殿下，我想在全大清招收天才數學天文兒童，大力培養。博學鴻儒科重點考試數學、天文地理。”
全場安靜。
太子蹙眉：t“孤就怕你管孔家之事，沒想到你想直接換了考試書本。大哥剛才提到這件事，孤反對。現在孤還是反對。四弟，西方不能沒有教廷，我們不能沒有儒教。有儒教就必須有孔家。”
四爺：“太子二哥，我理解你的想法。我也理解汗阿瑪說的，孔家的存在很有必要，天下讀書人需要一個精神寄托。自從儒家一家獨大，發展出程朱理學以儒家倫理道德為核心，吸收了佛教的‘性空’‘禪修’和道教的‘自然無為’思想，形成了‘天理’與‘人欲’的辯證關系。又發展出以實踐為主的陽明心學，同樣是與佛教的“實修”理念和儒家的“知行”傳統高度契合。我認為，儒釋道三家學說，很有生命力。但是理學式微，陽明心學發展不起來，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樸素治學依法治國等等思想也無法普及。如今，時代又變了，全國上下急需新思想新的信仰。”
他看見五位弟弟進來，等彼此請安後，接著說道：“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漢唐儒釋道三家爭鋒，皇權利用儒家科舉制度，打壓七大姓氏世家，看似廢除世家，其實窮苦百姓根本沒有機會讀書，小富之家寒門子弟才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擠上去，之後也很快變成書香世家。到唐末，北方燕雲十六州和中原分開，融入金國文化。宋朝‘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大多是各地方士紳豪門的代表，大一統儒教形成，儒教內部分化成好幾家，保守派、改革派、理學派、力學派等等。北宋末年，黃河以北的中原和南方江浙贛地區分開，處於南方和北方的中間地帶，文化也相對變化。南宋時期偏安，地方小導致官員都是幾大世家內部人，流官制度完全失敗，南方士紳在偏安時期各自經營地方，不需要養兵，不需要納稅，霸占朝堂。因為上層人士過於享受，南宋用理學派整頓風氣。元朝對南方實行包稅制，南方各地方豪門還是土皇帝，全國文化多樣，市井元曲發達。到了明朝，朱元璋一邊大肆殺文官一邊重用南方理學派。期間南北黨爭鬥、皇權和士大夫爭鬥，文臣和武將爭，皇親國戚勳貴和大臣們爭，……都牽扯到最核心的權利主導和稅賦問題。明初四大案非常蹊蹺，朱標和朱標嫡子的接連去世也蹊蹺。朱元璋殺貪官，不如說他在殺捧著元朝法律和他討論案情的官員。這些官員表面上懷念元朝，其實是試圖挾制朱元璋承認元朝科舉功名、實行元朝包稅制。官員是士紳豪門代表！爭鬥中武勳退場，南黨逐漸占據上風，當南黨重新掌控朝堂慶祝享受，陽明心學應運而生，主張個人實踐和知行合一，被北京朝廷和南黨一起打壓。可以說，這個時候的儒教，四分五裂且變成各自黨派利益的美麗皮囊。明末儒教學說不光失去理學克己，也失去陽明心學的實踐性，變成完全的放縱享受虛無、極端個人化。有此出現一個大問題，南黨不再是學說，成為政治黨首的時候，能否管好一個偌大的國家。南黨掌權後分化成江南和浙江和贛南三派，三派爭鬥不休，江南一派勝出，衍生出東林黨。這也是明朝滅亡江南文人的痛苦來源，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他們執政的失敗。”
“但是有一點，千年來主戰場都在黃河以北，南方經濟發達文風鼎盛且遠離戰爭，可以說改朝換代並沒有給他們造成損失。所以北方老百姓過不下去，會造反。南方老百姓過不下去，爆發數起奴仆起事。大清進關後，官員們作為各地方士紳豪門代表，以為大清會和元朝一樣實行包稅制，紛紛投降。大清承明制要收稅權，江南士紳豪門紛紛抗清抗稅。明末清初的江南文人遭遇奴仆起事、改朝換代的接連打擊，一心研究找出一個緩解痛苦的學說，樸素治學和游說，依法治國三權分立等等。這套學說有先進性。但無法普及。對於全天下所有士紳豪門來說，抗稅爭奪朝堂權利上鋒才是主題。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吃飽穿暖有個青天大老爺做縣令才是主題。”
“爭鬥有進步，但人性千古不變。人性千古不變，但爭鬥總是有意義。從我們大力辦學，大力培養黃河以北人口經濟文化，工部就提出對新學說的需求，卻至今還是束縛在儒教裏面。我的個人意見，不能奢望文人改變思想，因為他們的思想就是他們的利益所在。也不要困在儒教裏面和儒教鬥法，從而變成為了爭鬥而爭鬥。我們也可有自己的看法嘛。我們承擔皇家人的責任，盡量做到底層老百姓吃飽穿暖有房住、孩子能進學識字，同時給大清新舊兩派讀書人一個精神追求。”
頓了頓，瞧著老父親兄弟們聽楞住了，眼睛明亮清澈，笑道：“要實現這個目標，其實也很簡單。培養大量數學天文人才。數學興起，自然學說的研究成為必然。人體解剖學、動植物研究，這些研究需要的儀器人才等等，都會應運而生。因為時代來了嘛。時代送來的這些人才也需要一個精神追求、精神信仰。汗阿瑪，您看給這個學說取個科學、自然、天然的什麽名字？比如自然學說沒有國界，但是自然人有國家，家國天下，國大於家，普通百姓為主士紳豪民為次，是為國家百姓民生。且大清進關，和平日久，人口猛增。人口增長帶來的不光是糧食短缺問題，更是內鬥劇烈思想混亂。更有大清疆域在海內外，各種文化都有，我們需要控制人口增長，也需要全國統一的新正統思想。”
他說的坦然隨意，宛若人餓了就知道吃飯，時代來了人才就來了，思想就變了，士紳豪門就會被迫接受利益割讓了，底層百姓得以生存、國家民生經濟就上來了。
*
在場的人震驚得嘴巴張大。康熙手中的茶杯倒了，茶水流在手上，四爺上前給擦幹凈，將茶杯放到炕桌上，還好茶不燙。
胤禩眼睛發直身體僵住，結巴道：“四哥……四哥……你說夢話！”
胤祚的嘴巴合上，張開，合上，張開，聲音飄忽忽地問道：“四哥，你去洗澡的時候，我們考慮孔家的事情，三哥提議有孔家人告狀孔家人，我們再出面。八弟提議從聯姻滲透進孔家。我們都以為你會打壓孔家及其親友們，你怎麽，你怎麽，你怎麽，……想到自己發展一門新學說作為正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