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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 第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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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第 190 章

“那阿瑪, 我們……大伯,二伯……阿瑪……”弘曦問不下去了。如果將來皇家還有變故,我們將來也會被圈禁嗎?我們該怎麽辦?他沒發現, 他的眼睛是如此驚恐。

看得四爺不禁心尖一顫。

他第一次清晰地從自己孩子身上感受到,那份對未來的迷茫恐懼。

皇家的孩子面對各種爭鬥都早早長大, 若是承受力不足便會導致各種精神問題t。四爺招招手,要弘曦走到自己跟前,弘曦看著阿瑪眼裏的心疼, 眼淚花兒在眼睛裏打轉, 蹲下身體趴在父親的膝蓋上,宛若一只小幼崽一般哽咽呼喚:“阿瑪……”

“阿瑪在呢。”四爺給他順著背, 大手撫摸他腦後粗黑的辮子,看著其他幾個孩子也都強忍淚水克制那份害怕,憐惜道:“阿瑪在呢。無論發生什麽,阿瑪都會永遠愛你們。”

“噗嗤”一聲, 原來是胤祚大步走近, 滿臉帶笑,身後跟著一臉擔憂的弘時。

弘暉臉上快速收斂表情,領著弟弟妹妹們給六叔請安, 弘時給四爺請安, 一家人互相請安落座後,胤祚望著四哥, 臉上依舊是笑吟吟的:“四哥,你看孩子們都嚇到了。”

四爺樂了:“嚇到了就嚇到了。多嚇嚇就不怕了。”

弘暉、弘時等一群孩子頓時一臉委屈地喊:“阿瑪!”

“我和六弟有事情要談, 你們去睡去。”四爺揮揮手, 等孩子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他看向胤祚, 先嘆口氣:“你猜到了?”

“弘時來告訴我你和皇祖母的談話,我就猜到了,睡不著,幹脆帶著弘時來和你說說話。”胤祚雙手一攤。“四哥,我有時候,真羨慕那些笨人,不思考,不琢磨,天天活得樂樂呵呵的。”

四爺擡手拍拍他的肩膀作為安慰:“我這裏有你能喝的藥酒,陪四哥喝一杯?”

“那感情好!”胤祚大感興趣。蘇培盛送上來四個下酒小菜,花生米、糟鵝掌等等,在小火爐上溫了酒,兄弟兩個端著白玉小酒杯對月暢談慢飲,不知不覺到了深夜,迷迷糊糊攤到羅漢床上睡了過去。外頭地鋪上打著盹兒等候的蘇培盛,聽到小廝呼喚,一骨碌爬起來照顧兩位爺上床休息,出來臥室的時候嘴裏還喃喃自語:“我們爺和六爺喝酒,從來喝得極其慢,然後不知不覺就喝得多了。和其他爺們舉著酒壺大口喝酒,反而能克制不醉。”身邊小廝重重點頭:“怪不得您老專門等著呢。”

“那是~~我可是四爺的蘇培盛!”蘇培盛搖頭晃腦得意洋洋。論照顧四爺的用心,全大清,他蘇培盛獨一份兒!

第二天上午,四爺迷瞪醒來,發現胤祚還在睡,也沒打擾他。洗漱收拾簡單用了點吃食,就進了宮。康熙正躺在躺椅上悠哉哉地聽三爺讀書,本來和顏悅色的臉,一聽見他請安的聲音,就沒有好臉色:“你來做什麽?朕不想見你。”

四爺一聽,頓時樂了,自己站起來,笑道:“汗阿瑪,您是不是已經知道,兒子和皇祖母的談話了?您已經知道了?”

“滾滾滾!”康熙氣得直擺手。“快滾!”

“嗻~~~~”四爺打了一個長長的昆曲戲腔,作勢滾出去了。

康熙氣哼哼地罵:“混賬小子!再來我拿鞭子抽他!”

“汗阿瑪,兒子又來了~~~”四爺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人就“滾”了進來,唱作俱佳地給康熙行禮:“兒子給汗阿瑪請安,請汗阿瑪拿鞭子!”

“滾蛋!”康熙氣得從躺椅上挑起來,擡腳就踹。“三天內朕都不想見到你!快滾!”

四爺倒也沒躲,瞅著身上的龍腳印,嬉皮笑臉:“汗阿瑪,兒子只是請汗阿瑪走一趟慈寧宮。”

“哦~~”康熙狐疑。“就這樣?”

“就這樣。汗阿瑪,皇祖母疼我們孫輩,但她老人家最疼的人是您。我們陪著她,她開心。但也更想您,有口吃的也想著您,特意要胤禛來請汗阿瑪。”

“嗯。皇太後自然最疼愛朕。”康熙很滿意,很矜持地摸著白胡子,一張六十多歲的老臉上全然都是被偏愛的孩子氣開心。

一邊的胤祉見此,知道今兒討好汗阿瑪讀書的行為被打斷了,翻著眼皮陰陽怪氣:“汗阿瑪,四弟就愛作怪。皇太後有事要見你,多的是宮人傳話,還能特意要四弟親自跑一趟?”

“三哥你不懂。”四爺神神秘秘。“這是弟弟和皇祖母之間的秘密吃食活動。”對康熙擠眉弄眼:“汗阿瑪,兒子扶著您走起~~”

“準奏!”康熙端著架子,有四兒子攙扶著走起,身後跟著一連串的侍衛太監,兩個人都全然忽視被留下的胤祉咬牙切齒一臉扭曲。

半路上,康熙一路飽含期待地問:“到底是什麽好吃的,你和朕說說。”

“汗阿瑪,您到了就知道了。汗阿瑪,兒子答應了皇祖母帶您過去,您親自看。”四爺表示我嘴巴緊得很。康熙氣笑了,擡手給他腦門一巴掌:“朕倒是要親眼看看,如果不好吃,唯你是問。”

四爺摸著腦門信誓旦旦:“汗阿瑪,保證是您想吃的好東西。”

父子兩個到了慈寧宮,就見慈寧宮花園一處空地上冒著青煙,康熙好奇心起來,到了近處一看,皇太後、皇貴妃、四福晉、弘暉媳婦、弘時媳婦都在。

四代媳婦圍著腦袋湊在一起,只有一根簪子的簡單盤頭發型從花白,到烏黑。康熙不禁心裏一樂。整個人放松下來,示意所有人都不要說話,站在一邊用力呼吸聞聞香氣,不禁老眼閃亮。

烤地瓜!

康熙和皇太後領著幾個晚輩,自己烤地瓜,抹了一臉黑灰,吃得很高興。

回去的路上,康熙一邊消食,一邊感嘆:“朕小的時候,經常和皇額涅一起,陪著皇祖母用飯。幾次聽宮人說外頭有好吃的,便想要自己做來吃。朕和皇額涅兩個人,偷偷找個地方,架著木棍烤地瓜,烤的地瓜外面黑糊,看著很嚇人。曹璽要試毒,搶著吃了,吃完了就去拉肚子。蘇麻喇姑找到我們,教導我們烤食物要有耐心,小火,時不時轉動木棍……後來,先皇知道我們偷吃宮外的食物很生氣,皇祖母便護著我們。”

四爺沈默聽著。

曹璽,曹寅的父親,當年在宮裏做康熙的侍衛。曹璽不敢說主子烤的地瓜不能吃,便自己搶著吃了。

當年的皇太後和康熙,兩個後宮裏的小透明,因為孝莊護著,得以有點生活樂趣。他們不像嫡母和庶子,更像是一個叛逆期孤單的大姐姐帶著頑皮的弟弟,一起打發無人關註的時光。

康熙巴拉巴拉地回憶,說到蘇麻喇姑,嘆息:“老十二天資不夠啊。蘇麻喇姑多好的老師啊,可就是教導不好他。蘇麻喇姑臨終和朕說,她以前覺得皇額涅不會教導老五,任由老五吃喝玩樂好色貪花,禿嚕蒙古話,一輩子連滿語也說不清楚。結果胤祺出海一回,差事做的有模有樣。老十二胤裪呢,一開始被教導的很好,後來發覺被教導的很不好。後來,她想開了,說皇額涅做得對。說她再會教導孩子,也不應該教導老十二,她只管愛這個孩子,不需要老想著教導他。……蘇麻喇姑,臨終還教導了朕一回。她要朕孝順皇額涅,說皇額涅對家人有愛。而這個皇宮,最缺少的,就是愛。”

四爺觀察康熙的臉色,試探地問:“那汗阿瑪,去科爾沁的事情?您看,皇祖母越來越糊塗了,記憶不靈了,卻還惦記這件事。”

康熙嗦他一眼:“你能保證,皇太後去了科爾沁,安全回來?”

“能!”

四爺滿口應承:“汗阿瑪,皇祖母的身體硬朗著,一定會安全回來北京。”安靜片刻,一直到康熙疑惑地轉臉看他,鄙視道:“除了這件事,你還有什麽請求?別別別,你不要說了,朕今兒就是上你的當了。”

四爺輕輕搖著康熙的胳膊耍賴:“汗阿瑪,是這樣的,皇祖母昨天還誇胤禛呢。說胤禛有個大好處,不管哪個孩子都真心疼愛。汗阿瑪,皇祖母,想見見二哥和八弟呢。”

康熙眼睛一瞇,不接話了。

四爺也不說話,安靜地扶著他回來乾清宮暖閣,躺下休息。

四爺安靜等在一邊,等康熙做決定。

*

皇太後,這位來自大草原的博爾濟吉特氏女子,她怎麽可能不想去看看大草原?可她擔心啊,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如今一直堅持著,就是因為弘暉福晉有孕了,她怕自己一旦走了,弘暉福晉要參加喪禮,身體受不住,還想看一眼小娃娃。因此她更害怕,自己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她想用最後的時光,多看看兒孫們。

可她還是想去看看“她”。一了這輩子最後的一個心願。

康熙思考一天,望著天邊的紫禁城落日,派李德全去找來四兒子。

康熙長長的嘆息:“你不懂……皇額涅這幾年,一直想去科爾沁見見那個人……”

四爺安靜聽著。

康熙咬牙吩咐:“朕一直不同意!這次……胤禛你來安排見面事宜,走漏一點風聲,史書上有一點記載,朕把你發配去喀爾喀!”

“兒子保證安排好!”

四爺響亮答應著。他知道,這對於一向愛名聲的康熙來說,是最大的t讓步。

康熙因為四爺的勸說和保證,信心滿滿地決定帶著一家人去了大草原。

卻在走之前,被收到胤祉和胤禩的折子,行程被耽擱下來。

*

春天的時候,胤祉和胤禩一行人在山東展開行動,掌握證人和證據,在山東巡撫衙門秘密開堂審案,到如今,大體結案。

山東有四個頂級科舉世家包括孔家、五個二級世家牽扯其中,富商豪門和八旗駐軍也都查到有牽扯,倒賣國家作坊職位、貪汙受賄、以權謀私、偷稅漏稅、走私貿易……涉案金額高達一千萬兩銀子。

胤祉和胤禩人在山東,上了折子要求嚴辦後不等朝廷宣判,想盡辦法逼著這些人家的非法所得銀子掏出來。好在這件事並沒有聲張,悄悄地進行,民間輿論很低,老百姓的關註度也低。當然,中上層都收到一些消息,很多人都來找康熙給求情,讀書人聯名上書給孔家求情,堅稱孔家乃是聖人子嗣不能用律法管理。

自然學派的年輕人也聯名上書康熙,堅持孔家觸犯律法,毫無聖人子嗣風範,應該嚴懲。

更有北京這邊也有牽扯其中的,刑部也開始調查。

康熙收到胤祉和胤禩的折子後,面對兩派讀書人的不同堅持,召開大臣會議商議後重新判決,在旗的人家酌情開除部分家人八旗旗籍,涉案金額大的人家才判抄家流放,有功勞的人家酌情給與減緩,尤其孔家因為是聖人子嗣享有特赦權利,加上孔家再次捐款五百萬兩銀子給戶部,便特判決孔家所有涉案人員不出堂,朝廷也不罰沒孔家銀子,……可盡管有康熙大幅度施恩,動靜也著實不小。

幾方勢力都在權衡利弊、各使手段據理力爭,康熙一面派胤祚和胤裪、禮部官員安撫讀書人和自然學者,一面繼續準備出發去科爾沁。

但是他剛定下來出發的日子,又收到折子。

原來是曲阜孔家鬧出家事。孔家如今的衍聖公長子,法定的爵位繼承人,乃是長子孔傳鐸。孔傳鐸乃是衍聖公孔毓圻的原配夫人所生,孔毓圻的兩位繼室夫人也生了兒子女兒。孔傳鐸的原配夫人沒有子嗣,其繼室夫人有親生兒子。

孔傳鐸的繼室夫人一直和繼婆婆不和睦,和小叔子小姑子們也不和睦。

婆媳爭鬥不休,孔家嫡系八房各自站隊,也是爭鬥不休。繼婆婆抓了兒媳婦的陪嫁管家在倒賣孔家田地。兒媳婦抓了婆婆的貼身丫鬟勾引孔傳鐸。管家和丫鬟被押送到衍聖公、族長和曲阜縣令面前。兒媳婦的管家說那田地是孔家在曲阜水災的時候強行低價購買,本就是非法所得,他憑什麽不能倒賣。婆婆的丫鬟說衍聖公夫人不賢惠,不給衍聖公納妾生兒子,說她已經懷孕了,一定是個男孩。

衍聖公、族長和曲阜縣令判了以和為貴,釋放管家,給丫鬟生下孩子的機會。但是婆婆和兒媳婦都不服氣,居然一起大鬧孔家,找到胤祉和胤禩。胤祉和胤禩也不好斷案,火速上報給康熙,申請回京。

康熙先是同意胤祉和胤禩安排好山東事宜回京。但他就算是皇帝,也不好斷家務案子。可他還必須斷這件案子。

土地之事,有山東巡撫監督,曲阜縣令和孔家族長商議後處理,處理結果上報朝廷。

上天有好生之德,丫鬟生下孩子,交給主家撫養。但因為是沒有名分的孩子,就算是男孩,也沒有衍聖公爵位繼承權。

這是優待寬容,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本來這件事算是過去了,康熙已經紛紛打包行禮出發去科爾沁了,又收到孔家的折子。

孔家還是爭鬥不休。各房都說吃虧了,說孔家土地財產分配不公。再次上奏康熙,舉報揭發其他族人的不法罪行,求康熙給裁定。

康熙收到衍聖公孔毓圻的個人信件,聲稱他如今實在是艱難,說他以前總是認為四爺做事過於冷酷嚴厲,如今方知道皇家有這樣一個皇子的好處。孔家如今就需要一個類似四爺的人主持大局,整頓門庭。但是他自己面對兄弟姐妹、兒女、孫子孫女,都是下不去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康熙和他是老朋友,看完信件深有感觸。可這是孔家家務事,他也只能給孔毓圻寫一封安慰信。

舉報出來的不法罪行,涉及到人命案子,有刑部徹查,查證後可以按照上次的裁定來判。不是人命案子的大小案子,輕重方面就需要仔細判決。康熙和大臣們緊急商議處理方式,偏偏孔家姻親也都是朝廷大官、當地豪門望族士紳,紛紛上折子。

六十七代衍聖公孔毓圻原配夫人,乃是總督直隸、山東、河南軍務、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張鉉錫長女,兩位繼室夫人,一位是曾經山東按察使葉家的姑娘,一位是曾經陜西巡撫黃家的姑娘。而孔傳鐸乃是張夫人所生,孔傳鐸的原配夫人,禮部尚書王崇簡的孫女、保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王熙第四女,爭鬥不過繼室婆婆無兒無女抑郁早逝。孔傳鐸迎娶山東斟灌望族李氏後人,刑部右侍郎李迥的第六女,生下一子孔繼濩,迎娶刑部郎中王克昌第三女。孔傳鐸的弟妹們也都聯姻名門,比如大妹妹嫁給當今吏部漢尚書張鵬翮次子……

這些親戚們也是各自站隊。

有些案子,都是他們利用手中權利關系網完成的。

好嘛,這下子,刑部又有的忙乎了,都查查吧。

又是一次朝堂動蕩,官員換血。

好在,這次不光是康熙頭疼,天下為了孔家爭取利益名譽的讀書人也呆滯頭疼,不再鬧著絕食抗議。

胤祉和胤禩回京,來暢春園見康熙,正是午飯時間,康熙正在和胤祥、孫子孫女一起用飯,小孩子太多,分了三桌。聽到通報後吩咐他們兩個進來,兩個人進來給康熙行禮,胤祥和孩子們見到他們進來都起身站著,還不能站著的被哥哥姐姐抱著。康熙上下打量他們,胤祉眉宇間緊繃不在,舒展很多。胤禩沈澱不少,面堂也胖了一點,康熙放下心來,豪邁大笑:“朕真的沒有想到,胤祉和胤禩兩個最斯文的人,是吾家千裏駒!坐下來,一起用點飯菜。”胤祥和孩子們一起給兩個哥哥、叔叔伯伯請安。弘暝眼饞地望著阿瑪,胤禩第一次迎接兒子崇拜關心思念的熱切眼神,對他不自在地笑一笑。弘暝立即對身邊的弘晝顯擺道:“我阿瑪是英雄。”弘晝重重點頭:“我阿瑪也說三伯和八叔是巴圖魯。”

小孩子的聲音進入耳朵,康熙樂呵呵地笑著,李德全進來添加碗筷,兩個人著急進宮請安,確實還沒吃飯,正好坐下來跟著康熙吃個午飯。

飯後孩子們去各宮午休,康熙和胤祉和胤禩胤祥沿著湖邊散步,胤祥道:“汗阿瑪,三哥和八哥這次去山東頗多兇險,成果也大。”

“嗯。你兩個哥哥這一趟確實不容易。”康熙對他們此行很是滿意,收上來罰沒銀子、補稅銀子等等多達五百萬兩,清查地方勢力插手大作坊,保住山東海關屬於朝廷。

胤祉胤禩一看康熙的態度,狠狠地松口氣,可算從之前的打擊中緩口氣了。

“都是汗阿瑪調度有方。兒臣等只是聽命行事。”胤祉謙虛孝順地微笑。“汗阿瑪,李衛和餑餑、跟著去的宗室子弟,侍衛們也都有功勞。兒子和八弟幾次遭遇刺殺下毒美人計算計等等,都仰仗他們保護。”

“好!好!好!”兒子給下面人請功,康熙高興地吩咐李德全:“李衛和餑餑,每個人賞賜五千兩。其餘人,每個人賞賜五百兩。你們兩個,想要什麽賞賜?”

胤祉和胤禩互看一眼,胤祉誠懇道:“汗阿瑪,這都是兒子應該做的。”

“嗯,既然你們什麽都不要,朕也給你們銀子吧,你們想買什麽就買什麽。一人一萬兩。”

一人兩萬兩,真的是大賞賜了。之前胤禟在天津辦差受傷,康熙也才賞賜五千兩銀子。

至此,胤祉和胤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可算是刷新自己在康熙心裏的印象了。

胤祉胤禩一起行禮:“兒臣敬謝汗阿瑪賞賜。”

“嗯。你們一路奔波勞累,去給你們母妃請安,先在府裏休息兩天。”

胤祉胤禩聞言眼睛齊齊一亮,聽康熙的語氣,可能會派他們差事!

這可真是大收獲!

胤祉喜上眉間:“兒臣等多謝汗阿瑪關心。兒臣和八弟去給長輩們請安,兒臣等告退。”

胤祉和胤禩退下,康熙和胤祥感嘆:“朕真的很意外。三十年前,你四哥提議老三在江南抄家殺人,朕還猶豫呢。可他的表現大大出乎朕的意料的好。你八哥,一輩子都是這樣吐血的前途了。也難得,你四哥挖掘出來他的這一面,讓他實打實地辦幾次差。”

“t汗阿瑪,三哥當年在無逸齋就是文武雙全,八哥弓馬騎射也好。”胤祥臉上全是誇讚。“雖然他們都選擇了學文一途。但是身為汗阿瑪的兒子,血性永遠在血脈裏。”

康熙對他瞇眼笑了笑:“胤祥倒是提醒了朕。老三和老八天生身體素質好。倒是你四哥啊,一直是靠一股精氣神撐著,當年在無逸齋學騎射,也是靠內功心法和勤奮練習才有所成。”

胤祥聞言,劍眉微蹙,薄薄的唇緊抿,沈聲說道:“汗阿瑪,兒子也一直擔心四哥的身體。”

哪知道康熙冷笑:“朕才不擔心他的身體。他使喚一個個弟弟,不知道多順手。”

“……”胤祥深呼吸,無視老父親的別扭,笑道:“汗阿瑪說的是,四哥本身身體便比一般人弱一些,他還想做很多事情,當然只能使喚兄弟們。”

“那是,朕都沒有他那份天經地義使喚人的派頭。”

“汗阿瑪仁慈。四哥偏於霸道。”

“這性子,還需要磨一磨啊。”康熙背負雙手慢慢說著,陷入沈思中。

胤祥小心地照顧著他上來一個八角亭,在長椅上坐下來歇歇腳。康熙想了一會兒,便有了決定,吩咐李德全:“傳朕的話,胤祉和胤禩休息兩天,就開始孔家的這些案子,這些日子便蹲守在刑部。朕去科爾沁期間,胤祉、胤祚、胤禩監國。”

胤祥瞬間便想明白,汗阿瑪前面撤去三哥、四哥、八哥的差事,如今給三哥和八哥差事,卻不給四哥差事,果真是要磨一磨四哥的脾氣。

康熙看他一眼:“胤祥心疼你四哥?”

“兒子認為這樣很好。四哥在密雲忙碌,有時間多休息休息。”

康熙冷笑,顯然不信他的話。

胤祥摸摸鼻子,心說我說的大實話,您偏不信。

*

李衛歡喜地領著康熙給的賞賜,和媳婦算一算家裏的開支,俸祿銀子不夠日常花的,但是這些年皇上和四爺賞賜的銀子,不光要一家人過上好日子,攢下來的銀子還能買宅子了!李衛當天就看好了一個四合院,府裏人都過去給他搬家,他興奮地大喊:“皇上和四爺隆恩,我李衛在京城定居了,不再租房子住了!”

餑餑最傷心,這些年四爺給她的銀子多得很,她不缺銀子,她只想多陪著四爺一些。但是四爺吩咐她去女醫科轉轉看看,不得不每天早起去女醫科報道,晚上五點再回府裏,難免憋了一肚子的不甘和委屈。聽到四爺回府的動靜,就想著過來怎麽和四爺求求。在屋裏對著玻璃鏡子各種哀求的表情練習了一遍,又氣得將自己摔在羅漢床上,咬著毯子氣哼哼著一張臉。

四爺這樣的男人,從來不貪戀床底之歡,又哪裏是能被女色所迷惑的呢?她實在沒有信心在被四爺拒絕一次。餑餑在羅漢床上卷著毛毯翻滾,煩躁地一個翻身起來,貝齒咬著紅唇,美目堅定,幹脆什麽也不想,直接和四爺說!

四爺回府,剛在如意居坐下來用杯茶,聽鄔思道轉著輪椅進來說了這件事,果然只是淡淡地一句:“爺知道了。三哥八弟這次辦差確實很好,汗阿瑪嘉許一番很應該。”

鄔思道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四爺,鄔某一方面感佩您的大氣,敢於用三爺和八爺去山東,一方面也是擔心。三爺和八爺幾次下地方,不知道留下多少人手。”

四爺笑笑,茶蓋掛著茶盞裏的茶葉沫。胤祚搖著羽毛扇進來,笑著給四哥行禮,鄔思道給他行禮,彼此重新落座,鄔思道將自己的擔憂又說了一遍,胤祚卻是想得明白:“鄔先生,就算是用大臣下地方,大臣也一樣在地方上提拔很多親信。你看歷朝歷代的封疆大吏,哪個不是掌控一方?看淡,正常。”

這話說的鄔思道渾身汗毛豎起來。原來在四爺的眼裏,用三爺和八爺,和用大臣是一樣的。

“四哥,”胤祚隨即嚴肅了眉眼,他這張比女子還精致絕倫的面堂凝重下來。“汗阿瑪給了三哥和八弟賞賜和差事,卻沒有給您一點賞賜,又是在打壓四哥?”

“可能吧。”四爺坦然地笑了笑。“六弟,鄔先生,汗阿瑪年紀大了,小孩子脾氣。我現在只想著密雲水電站順利完成。六弟你在工部,和五弟九弟一起看著各項工程。”

他在心裏算著老父親的身體情況,不知道哪天就駕崩了,老父親還會不會傳位給自己呢?如果不是傳位給自己,自己要出海呢還是奪位呢?四爺一時還沒做決定,就想著在老父親駕崩之前,將密雲工程圓滿完成,給暢春園和鄭家莊拉上電線……正琢磨著,餑餑從外頭進來行禮,渾身上下全是惹人憐惜的沮喪和哀求,絕美的臉蛋兒上倔強卻又要哭出來的樣子,她聽到“免禮”的聲音,一起身,無助地仰著臉很期待地望向四爺。

四爺穿著一身紅呢料行袍服,傍晚黯淡光線中依然可見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行袍服通常素面暗色,顏色樸素,色彩鮮艷醒目者少,紋飾也簡單。而這件袍服以素面哆羅呢為面料,衣長過膝,色用大紅,鮮艷醒目。領、襟綴鎏金銅圓扣。襯托他的皮膚光滑緊致白凈,讓他看起來有一種奔波中的富貴浪漫。

將茶杯放在茶幾上,從躺椅上坐直了身體,四爺問道:“餑餑,出了什麽事?”聲音輕輕緩緩透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四爺,”餑餑輕喚一聲,聲音軟軟地帶著哭腔:“四爺,我不想去女醫科。”話一出口,美目含淚,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兒掛在濃密纖細的下睫毛上,破碎感十足,任是四爺這樣冷血的人看了也不由地心生保護欲,冷峻的面堂溫柔下來。

六爺的諸葛腦袋瞬間從朝堂模式變成看熱鬧模式,和鄔思道對視一眼,一人舉著一個茶盞遮住半張臉,豎起來耳朵聽著。

四爺乜他們兩個一眼。

對餑餑一開口,溫和體貼:“餑餑,你去女醫科只是暫時的,具體的安排,等將來再說。現階段,女醫科想要開辦一個女子醫學院,汗阿瑪猶豫不決,所以特意派你去轉轉看看。”

餑餑眼睛一亮,曼妙的美目含著淚珠兒倔強地不落下來,亮晶晶地望著四爺:“四爺,真的只是暫時的?”

“真的。最多也就一年,也可能半年。”

這時間勉強在餑餑的接受範圍,而且女醫科在京城,不在外地,她還是住在府裏。但她抿了抿唇,低頭擦擦淚水,哽咽道:“一年太長了,我半年就能完成差事!”說著話,行禮就離開了。

看背影也是氣哼哼的委屈著。

四爺無辜地眨眨眼,生氣道:“餑餑還在和爺置氣?嘿!”

胤祚和鄔思道實在沒忍住,爆發出一陣肆意痛快的大笑。

四爺:“……”摸摸鼻子,四爺一臉的無可奈何。

*

餑餑以為四爺是讓她查查女醫科的貪汙情況,開辦女子醫學院之前清理一批醫學敗類,決定派手下的粘桿兒在外下狠手徹查,自己在裏頭摸清楚各方勢力的消息,匯總報給了皇上和四爺。

胤祉收到命令,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下山東一次得了一個殺神的名頭,可終於被康熙重新啟用了。也算是成功了。他又有動力表現了。自己一天在宮裏孝順長輩,第二天上午帶著三福晉進暢春園給皇太後請安。

澹泊為德行宮,皇太後看見他,樂呵呵地直笑:“三阿哥,你越長越可愛。當年啊,你汗阿瑪擔心養不住你大哥和你,送你們出宮養著,他也萬分舍不得啊。他疼你啊。”

這番話說的胤祉一楞。

從小和父母不在一起長大的孩子,多多少少沒有安全感。想要獲得認可,卻又和一家人疏遠。大哥糊塗著,一直忠心於汗阿瑪卻要爭皇太子的位子,其實想要的也只是一個說法:我也是你的兒子,我也有繼承權!自己呢,自從回宮後就帶著面具表演著,該對誰好,該怎麽討好汗阿瑪,該怎麽保全自己的利益……全是權衡利弊的隨波逐流。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最想要什麽。

皇太後的昏花老眼裏,這個傻乎乎的三阿哥,似乎是小時候剛回宮的模樣,膽怯、疏離、小心翼翼。卻也不再是小孩子,隔著幾張椅子,自己也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皇太後看向三福晉,囑咐道:“你呀,照顧好三阿哥。他啊,讀書太多了。”

三福晉噗嗤一聲笑出來:“皇祖母,您還當他是孩子疼著呢?”

皇太後點頭,一臉驕傲:“他們都是好孩子。皇帝有很多好孩子。”

胤祉抿了抿唇。皇太後又道:“三阿哥,你要照顧好你四弟,他太忙了。”

“皇祖母,您放心。我們一家人一定和和睦睦的互相幫助。”胤祉又道:“皇祖母您去科爾沁,孫兒在京城會想念您老人t家的。”

“好!好!”皇太後的話音未落,小宮女進來通報,六阿哥帶著六福晉和兒子兒媳前來請安,八阿哥帶著八福晉前來請安。

原來,昨天胤祚收到康熙的命令,便知道自己留在京城是為了制衡三哥和八弟,思及不能陪伴皇太後去科爾沁,他也難受,便帶著一家人來看望皇太後。

胤禩收到康熙的命令,精神一振。汗阿瑪又開始重視自己了!趕緊地加碼表現誠孝!且萬一皇太後回不來京城,自己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思考了一夜,也帶著福晉進宮去看望皇太後。

哥倆在暢春園門口遇到,一起進來,看見三哥三嫂也在,一起給皇太後和三哥三嫂請安,表示不能侍奉她老人家去科爾沁,很是想念。

皇太後笑著聽著,對胤祚笑道:“六阿哥,你長大了,有了媳婦兒,還有了兒子兒媳,我很放心你了。”

胤祚不禁動容:“皇太後,孫兒多虧你照顧。孫兒真的想陪著您出門。”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啊,照顧好你自己,照顧你的小家,就好了。差事都給你三哥和八弟做。”

“皇祖母就是疼愛孫兒。”胤祚小孩子一樣地笑著撒嬌,“皇祖母,孫兒一定聽話地偷懶。”

“乖。你最乖啦。有空勸勸你四哥也乖一點,不要總是親自去辦差事。”

“哎!孫兒謹遵皇太後的命令!皇祖母,孫兒有了您的命令,四哥一定會聽呢!”

胤祚古靈精怪的樣子逗樂了皇太後,屋裏的人也因為皇太後的“偏心四阿哥行為”無聲微笑。皇太後望著弘時小夫妻,點點頭:“這兩個孩子,是有福氣的。記得,要乖啊。要孝順你們阿瑪額涅。”

弘時領著福晉起身,鄭重保證道:“老祖宗,我一定孝順阿瑪額涅。”

皇太後對他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又招招手,示意胤禩上前,拉著胤禩的手殷殷叮囑道:“小八啊,你的孩子多起來了,你汗阿瑪高興,我也放心了。你要和你福晉好好過日子啊。”

八爺忙道:“皇祖母,孫兒一定會對福晉好一輩子。”

“好!好!你四哥喜歡你,支持你出生呢。你要照顧你四哥啊。你四哥太忙了。”

八爺心裏一驚,懷疑皇太後已經知道了什麽,面上不動聲色地保證道:“皇祖母,孫兒一定盡力幫四哥做事,減輕他的負累,讓他有時間多休息。”說完最後一個字兒,唯有動情傷感。皇太後卻是搖頭:“你啊,還是沒長大啊。我怎麽能放心你呢?我當初啊,看著你母妃懷著你,一家人一起期盼你的出生啊。”

八爺低了頭。八福晉忍不住哭了出來。

胤祉和三福晉、胤祚一家人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八爺扭過了頭,不敢看八福晉無聲哭泣的樣子,可是那眼淚似乎流淌進他的眼睛裏和耳朵裏五臟六腑裏,要他心肺疼得腰挺不直,腿站不穩,只能一只手扶著椅子勉強撐住。

福晉這些日子一直在試圖勸說自己中立,過普通宗室的日子。可是八爺一直沈默。皇位,皇位,八爺按在椅子上的手青筋暴露,勢在必得!

胤祉和胤祚暗暗觀察,八弟去了一趟山東,好像吃胖了。八阿哥胤禩出了名的聰慧能幹,文武全才,溫潤如玉,氣質謙和,如今臉型有些圓潤,看起來比較有親和力。只是他抓著椅子的手青筋暴露,臉上肌肉隱隱跳動戾氣橫生,說明他此刻的不平靜。這也理解,他怎麽會聽皇太後的話呢?胤祉和胤禩快速對視一眼,移開視線。

*

胤祉、胤祚、胤禩走了之後,胤祥來給皇太後請安。皇太後長長地嘆息:“胤祥,你八哥……身上好兇惡啊。”

“皇祖母,”胤祥找來一個草帽給皇太後戴上,親近地扶著她的胳膊,“孫兒陪著您出去走一走。”

“走一走,曬曬太陽。”皇太後喃喃自語,在胤祥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出來屋子,夏日炎熱的太陽直直落在身上,皇太後感覺好受了很多,感嘆道:“老了,修為不夠,差點被你八哥影響。”

“皇祖母,我們都盡力了,您莫要再為八哥傷懷。”

“不行啊。將來新皇登基,你八哥鬧起來,一家人都不開心,皇家名聲受影響。”

胤祥樂了:“皇祖母,您確定不是八哥登基?三哥在家裏以儲君自居,八哥滿朝親信。”

“都沒用……”皇太後搖搖頭,“胤祥,我活了這麽大歲數,唯一的感受是,人要有主見,知道自己要什麽,能做什麽。你三哥和你八哥,如果沒有你四哥安排做事,就只知道討好人和爭皇位。哎……偏偏自視甚高。”

噗嗤一聲,胤祥笑不可仰。

“皇祖母,孫兒沒想到您看得最準。四哥總是說,八哥好像沒長大一樣,自身不足,照顧不好他自己,也照顧八嫂和孩子。”

“他呀,總是討好人,自己可不就是不足了?老八媳婦是個好的,兩個孩子也是好的,可惜,你八嫂年幼失去父母,一生痛苦。”

胤祥聽到這裏,好奇道:“皇祖母,人的一生,真的和童年關系很大嗎?”

“大!就好像那小樹苗兒,小時候缺水,勉強長大也是歪脖子。”皇太後的昏花老眼望著頭頂的大太陽,似乎看見自己的童年,皇帝的童年,孫兒們的童年,重孫們的童年。“你汗阿瑪,打小就歪歪的,養著你二哥也沒養直溜兒。哎,都是先皇的錯。”

胤祥楞住。

他從來沒想過,汗阿瑪的童年也是傷痛的,汗阿瑪自幼失去父母,卻能盡心盡力照顧所有兒子女兒,盡管對二哥過於溺愛,對大臣們寬仁,但汗阿瑪已經在盡他最大的能力,做到最好。

“皇祖母,您和孫兒講講先皇的故事吧?”

“好~~不過你要勸著你四哥啊,你四哥一直記著老三和老八害你的事情呢。”

胤祥因為皇太後孩子氣的交換意識噴笑:“皇祖母,孫兒已經不怨三哥和八哥。如果三哥和八哥還折騰,孫兒也一定勸說四哥包容兩位哥哥。皇祖母,為什麽您和汗阿瑪都說四哥會報覆三哥和八哥?四哥一貫重情義,對兄弟們好著呢。”

“你四哥,打小就是脾氣急躁的小魔王。你三哥和八哥看著很會算計,其實啊,都怕你四哥。其實,你汗阿瑪,你四哥,脾氣都和先皇相似。先皇學習能力非常強,通宵達旦補習漢語,到親政中期,都是用漢語和漢臣說話,為了學漢家文化,開設“經筵講席”。老師講的深奧,他白天聽不懂,夜裏不睡覺一直琢磨,學習學到半夜吐血,最後啊,他的官話和大部分官員一樣好,詩詞歌賦也好。他還喜歡書法,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就是他自己寫的。朝中滿人不高興他喜歡南方文人寫的《萬古愁曲》,漢官看著他也覺得滑稽奇怪,但他就是喜歡。喜歡養花種草、園居游宴,常去西苑泛舟……喜歡聽佛法,還喜歡和大臣們談詩詞歌賦人生理想,還給人家講笑話,南方文人進京,見到他拘束得很,他就主動講笑話……滿漢大臣喜歡他,說他用人不疑。他長得好,後宮女子也都喜歡他,……”

胤祥驚奇地聽著,皇太後的眼裏,先皇聰明好學、勵精圖治、整頓吏治、用人不疑、安撫百姓、努力漢化……如果他有更多時間,會有更大作為。是非常可惜的一代帝王。

“皇太後,您繼續講。”

“你這孩子,今天怎麽想聽這些?”皇太後寵溺地笑著,胤祥一眼看見汗阿瑪的身影,對皇太後道:“汗阿瑪來了。”

康熙聽說三個兒子給皇太後請安,老八媳婦哭了,便過來看看。

他對皇太後請安,胤祥給他請安。胤祥告訴康熙,正在聽皇太後講先皇的故事。康熙楞了楞,嘆氣道:“皇額涅,您多講講,玄燁也聽聽。”

皇太後笑道:“你們父子扶著我,去湖邊逛逛。”

“皇額涅有興致賞花,玄燁自然陪伴。”

父子兩個扶著皇太後,後面綴著一長串的宮人,父子兩個一路聽皇太後嘮嘮叨叨地說著:“先皇和臣子交往的時候喜歡問人家家庭情況,孔家族長發脾氣胡亂打死了平民,民間輿論沸沸揚揚,先皇就專門把他叫來見面、教導、喝茶、聊天。教導完孔家族長日常要‘多讀書、做好人、行好事’,還問人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你有幾個兒子。就好像長輩對小輩一樣關懷,其實人家比他大兩三歲呢。他呀,和董鄂妃一樣,天資聰穎、鐘靈毓秀的人物兒,都懂得詩詞歌賦,喜歡畫畫兒練書法……他們呀,過日子也簡樸,不講究吃穿,日常也不花幾兩銀子,織造局送來布料,他們說去年的衣服還能穿,今年不要做,就將布料賞賜給有功勞的大臣……”

頓了t頓,皇太後想起來一件事,囑咐道:“皇帝、胤祥,將來,我也要火化。”

康熙正因為聽到親阿瑪的事情感懷,聞言笑道:“皇額涅,玄燁將來也火化。”

胤祥聽著震驚到不能言語。

“好!好!皇帝能想通,將來必然有大福氣。”卻是太後笑著拍拍康熙的手,正好進來湖邊,三代人迎風而立、極目眺望。

暢春園六七處大小湖域,環繞前湖、後湖及園外河流水系,青山碧水、一望浩渺。丁香堤、芝蘭堤、桃花堤蜿蜒於湖面,連接交通並豐富水面景致,形成水鄉澤國風貌。如今夏天百花盛開,景色宜人。

皇太後很是高興地逛著,又嘮叨著:“園子好,紫禁城太悶。地方還小。經常修繕,還花銀子。”

康熙讚同道:“皇額涅說的是,這些年,如果不是冬天太冷,或者有重大事情,兒子也不想住回去紫禁城。”

“一年到頭就為了住那幾天,幾年就要大修一次,浪費錢財。”

康熙煩惱道:“總不能不住皇宮……”

“不住皇宮,你就不是皇帝了?”皇太後是小孩子的語氣反問著,康熙卻豪爽大笑:“皇額涅說的是啊。不光是皇考和兒子,將來的新皇估計也喜歡園子。而且現在有了電方便取暖,也不需要貪圖冬天皇宮的地暖了。皇宮啊,修不修的,無關緊要。”

“這才是正經道理。萬物隨時,人也隨時。我記得,李光地陳廷敬他們去世,皇帝傷心。容若曹寅去世,皇帝也傷心。皇帝,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該退休就退休。”

胤祥嚇得目瞪口呆,呆若木雞地站著,我是誰?我在哪裏?我為什麽要聽到這些話?我該怎麽辦?六神無主的他,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聲讓康熙註意到他。

掌權的人最知道權利的美好,最怕失去權利,皇太後退位的話宛若老龍王被碰到逆鱗。康熙果然生氣,可他憋了半天,又不能朝皇太後生氣,便朝胤祥生氣:“你今天惹到你皇祖母了?”

哪知道皇太後疼孫子,氣惱地對康熙說道:“皇帝,莫要嚇唬胤祥。”頓了頓,瞧著康熙一臉鐵青隱忍的模樣,又心疼康熙。

“皇帝,胤祥,我們去前頭看看官兒們做事。”

“……好,好……”胤祥呆呆地回答著。

這是皇太後第一次和康熙提出退位的事。

胤祥以為皇太後只是隨口說說,老父親這麽愛權利的人,怎麽可能退位呢?歷史上才有幾個太上皇啊?哪次權力交接,不是你死我活的過程?他這樣一想,便也沒在意。

*

康熙的大隊人馬出行,收到通知的公主郡主們都提前去最近的地方等候。

康熙見到了閨女們,見到了孫女們,也見到了昭兒生的小阿哥,一路上笑個不停。

皇太後在科爾沁,如願看到了她。

孝莊的外甥女,科爾沁王之一吳克善的女兒,皇太後的親姑姑,先皇的廢後、靜妃,博爾濟吉特氏,孟古青。

孟古青老了。

很老很老了。

秘密見面的帳篷裏,康熙一身褐色民間便衣坐在一邊品著酥油茶,四爺扶著孟古青慢慢走到皇太後的面前,坐到一張凳子上,端坐上位的皇太後緩緩睜開眼睛,和孟古青遙遙對望,昏花老眼裏全是對方的老態。

皇太後笑:“姑姑,侄女沒想到,您還真活著呀。”

孟古青上下打量她一副標準老年發福體弱腰弓的摸樣,驕傲地扶正臉上的老花眼鏡:“我當然活著。我還以為你早死在皇宮了呢。”

“姑姑都活著,我當然也活著。”

“我不光活著,我還生了四個孩子,身邊還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勇士。”

“我不光活著,我還有一個孝順的孩子,有很多孝順的孫兒承歡膝下。”

“聽起來,你活得不錯。至少熬死了先皇和那個女人。”

“看起來,你活得不錯。至少生活富裕身體健康。”

時光回溯,是她們姑侄兩個縱馬大草原的幼年時光;是她們兩個,一個作為廢後被遣送回來科爾沁,一個被送往北京紫禁城的路上相遇,她心疼姑姑:“好好活著。活過七十歲。”孟古青倔強地說:“七十你也別得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七十是皇太後的名字,蒙古人用孩子出生這年祖父母的壽數,給孩子起名字,期待孩子和長輩一樣長壽安康。

孟古青好好活著了,活著嫁人生子,活著奔跑在大草原上。

皇太後也活著,活到七十歲,並沒有活成孟古青的昨天。

孟古青觀察她一身皇太後的華貴穿戴,冷哼:“七十,你這些年在皇宮怎麽活著的?作為兒媳婦不掌權,作為婆婆也不掌權,你自己無所謂,就沒想著提攜科爾沁的兒郎們女孩兒們?”

皇太後至此已經對這段恩怨釋懷,輕輕搖頭:“姑姑,我活得很好。婆婆照顧我,兒媳婦都孝順我。我樂得輕松,而且那些宮務,你要我管,我也不會管。姑姑,科爾沁的兒郎們女孩們,首先要有能力。”

孟古青執拗:“我的大孫女兒沒有孩子,領養家族的一個男娃養大,這孩子很好。我今天特意領來你看看。我看中了一個叫小米粒的姑娘。”

四爺眼皮子一跳。

孟古青用手掩嘴咳嗽兩聲,掀老眼皮,看一眼康熙,再看一眼皇太後:“七十,皇上孝順你,是你的福氣。我作為姑姑,當然不能破壞你的福氣。你待會兒先看看這個孩子。”

皇太後卻擺手:“小米粒呀,我早先就看中,我也想她嫁入科爾沁。可是,小米粒多年習武學兵法,我知道她多麽辛苦。她先上戰場打幾仗,才會嫁人。那個孩子能等得起,才有機會。”

哪知道孟古青豪爽不減當年:“那小子若能迎娶郡主,等幾年何妨?”

皇太後拒絕名義綁架:“等幾年只是有機會。這事情,現在並不能定下來。”

孟古青定神思考片刻,自己起身,四爺要去扶她,她卻拒絕:“老身不敢勞動四爺。”說罷,顫顫巍巍地蹲下身,就要給康熙和皇太後行大禮。

嚇得四爺趕緊給扶住了。

康熙也嚇得起身。

這位的身份,康熙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此刻,饒是康熙這麽一個大孝子,也想去皇陵扒開皇陵使勁搖搖先皇的胳膊大聲怒吼,汗阿瑪您不疼我就罷了,汗阿瑪您給我留下多少爛攤子!

卻是皇太後冷笑:“姑姑,您別搞一套嚇唬皇帝和我孫兒。科爾沁的兒郎女孩兒我疼愛,但是我還能不疼愛宮裏的孩子們?小米粒的婚事,今天無論如何也定不下來。我來找你,另有一樁事情。胤禛,你扶著我姑姑坐下,我怕她躺下裝死訛詐我。”

“我呸!”

計謀被拆穿,孟古青反而理直氣壯地惱怒:“我養的孩子我知道絕對好樣的!我保證你一眼看中。你還有什麽事情找我?我忙得很。”

皇太後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紅木小盒子,先遞給康熙:“皇帝你先看看。你認為能給我姑姑,再給她。”

康熙有點懵。

接過來木盒子打開,一眼看見盒子內蓋上玉璽大印,心頭猛跳。盒子裏面是一張折疊的紙張。康熙抖著手打開,一看,果然!

果然!

果然!

果然是先皇的親筆筆跡。

康熙是真想去皇陵朝先皇怒吼!

要說康熙一直不想同意皇太後來見這位“姑姑”?不光是這位姑奶奶的身份特殊,更是她當年回來科爾沁不久,生下一個男孩,民間流傳這個孩子是先皇的!

反正不管是不是先皇的孩子,康熙避之唯恐不及地不想提及這件事。哪知道,先皇臨終前,居然還給皇太後這麽一個親筆手諭,特意吩咐此事。

康熙狠狠一閉眼!

努力看清手諭上的每一個字。

第一次,他想當一個不孝子!

康熙抖著手,將紙條遞給四兒子。

四爺!!!

汗阿瑪這是要我吃了先皇聖旨,還是手撕了先皇聖旨?

四爺面對面容激動的孟古青,面對鐵青著臉要殺去皇陵找先皇算賬的康熙,發現皇太後老神在在地閉上眼了,只能自己做決定。

四爺舉著紙條,等孟古青細看。

等她一看完,伸手要奪,手掌一握,一股內力將紙條震成粉末,散落地上的大紅富貴牡丹長毛地毯上。

孟古青老淚縱橫,扶著椅子扶手蹲下身望著地毯上的白色粉末哭哭笑笑:“真白,好像天山的雪花。”

“你告訴七十,等她活過七十歲,才能來科爾沁告訴我這道聖旨,你好狠的心啊,皇上表哥!你怎麽可能這樣狠心呢?可你沒想到吧,七十活過七十歲,我也活到現在了。你那麽短命,哪裏能想到我們活這麽久呢?呵呵!你活該!你活該不得好死!你活該死得早!”

一擡頭,孟古青癡癡傻傻地問皇太後:“七十,你說,他是不是活該?他活該養不住最愛的兒子,t他活該看著不愛的兒子們活得長久,活得青史留名!他是不是活該?”

皇太後望著她花白的發鬢,稀疏的頭發,心傷地搖頭:“姑姑,先皇已經駕崩這麽多年了,你何苦呢?”

“你不懂!”孟古青倔強地睜大眼睛,蒼老的眉眼間依稀看見當年的佳麗模樣,那麽驕傲尊榮,那麽高貴無雙。

*

康熙本來不滿老四將聖旨給孟古青看,聽了她這番話愛恨交織,卻也不禁嘆息。

先皇啊,造孽啊。

“皇額涅,兒子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受到,身為人子的為難。”康熙覺得他這麽大歲數了,還要給老父親的風流債收拾尾巴,憋屈郁悶至極。

四爺乖乖保持安靜。

倒是皇太後想得開,送走孟古青後,勸說康熙和四爺:“人呀,就是喜歡折騰晚輩。所以皇帝是古往今來的大皇帝,皇帝的自律給晚輩減少很多麻煩。”

康熙和四爺都是面無表情。

皇太後無奈地拉住這爺倆的手放在一起:“皇帝,胤禛,我們對晚輩要多照顧。還有呀,不管是改正的老大胤禔,被圈禁的老二胤礽,還是鬧別扭的老八,爭吵爭吵正常,但終歸是一家人。”

康熙頭疼:“皇額涅,晚輩們都有他們的父母照顧,但是老大、老二和老八……哎。”

子不教,父之過。自古以來都是當父親的教育子女。老大、老二和老八,才是康熙的坎兒。

皇太後卻固執地說道:“皇帝,不管胤禔和胤礽、胤禩怎麽惹你生氣,怎麽要你失望,他們是你的兒子。他們先是你的兒子,再是你期待的人才。你要愛他們啊。胤禛,你也要記住,他們是你的哥哥弟弟。你汗阿瑪年紀大了,你要多體貼他。”

四爺感受手掌上方汗阿瑪的手輕微的顫抖,鄭重發誓:“皇祖母,胤禛記住了。照顧好大哥和二哥,還有八弟。當初兒子既然支持他出生,也會照顧他。”

康熙眼皮顫抖,強忍淚水滑落。

*

皇太後了了平生最大的心事,整個人放松下來,和出嫁的公主郡主們一起游玩,看見科爾沁六旗旁支中的幾個小姑娘好,和皇家也沒有親近的血緣關系,便想指給雍親王府的年輕阿哥們,一起帶回京城。看見旁支有年輕的好兒郎,也要求帶回京好生培養。

康熙知道皇太後總歸是牽掛科爾沁,統統答應。

四哥被老父親派去和王公們社交,胤祥還是陪伴在老父親身邊,自然第一個知道這件事,他和皇太後撒嬌地笑著:“皇祖母,您有了孫子,就忘記四哥了。這次不給四哥指美麗的姑娘了?”

皇太後楞了片刻,好似剛想起來這事,忙慌吩咐宮女:“去傳話,明兒上午科爾沁的貴女都來請安。”

胤祥傻眼:“皇祖母,孫兒開玩笑呢。四哥都要做瑪法了。”

“你不懂,你不懂。”皇太後很是著急的樣子,心疼胤祥道:“老十三啊,祖母不能給你指科爾沁的姑娘。”

胤祥嚇一跳:“皇祖母,孫兒萬萬不敢有此想法。”又忙道:“皇祖母,旁支的小姑娘帶回京城就可以了,四哥也不能娶科爾沁的貴女。”

“你乖啊。”皇太後嘆息地拍拍他的手。“胤祥的福氣不在這方面。哎,你四哥必須要娶,最好生一個小娃娃。”

胤祥急白了臉,圍著皇太後抓耳撓腮、上躥下跳:“皇祖母,這事情不合規矩。”胤祥看向老父親,希望老父親開口阻止。

可是康熙卻說:“明天看看,有合適的姑娘再說。”

“確實該是如此。”皇太後又是搖頭,“皇家應該有一個蒙古妃子、南海妃子生的皇子。喀爾喀歸順大清,如今又打下來伊犁,喀爾喀、伊犁的妃子也要有,還要有孩子。四鄰要和睦。但是要先看人,人合適才好安排。”

康熙點頭:“皇額涅的話很是。玄燁明天下旨,喀爾喀貴女、南海貴女、伊犁貴女進京。胤祥,你要保密。連你四哥也不能說。”

胤祥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次認識到,皇太後只是平時不管事,但她對很多事情都懂。她知道汗阿瑪這些年過於緊繃,一直壓制宗室八旗旗主和蒙古部落。她也知道,大清皇家應該擴大聯姻,打下來新地盤後就要聯姻生娃娃。

但是科爾沁當年和皇家有約定,科爾沁貴女做皇後。雖然汗阿瑪這一代廢除這個約定,沒有迎娶科爾沁貴女做皇後,但胤祥還是怕皇太後給四哥指婚貴女,刺激到汗阿瑪那根敏感的權利神經。

可是汗阿瑪偏偏也同意這件事!

胤祥生怕汗阿瑪又要做什麽,打壓四哥,或者試探四哥。可汗阿瑪說保密!這件事還只是一個說法,他不能告訴四哥給四哥平白添加煩惱。憋得他一夜翻來覆去沒睡好。

第二天上午,胤祥早早地過來待在皇太後和康熙的身邊,他四哥前來請安,他低頭不敢看四哥生怕洩露情緒。等他四哥走了,科爾沁貴女都來給皇太後請安,他特意留下來看情況發展。

皇太後和每一位年輕美麗的小姑娘說話。胤祥小心翼翼地瞄著老父親的反應,等著老父親可能會有的暴怒。

哪知道,康熙很是親切地和每一個位小姑娘說話,等一群小姑娘離開後,揮退了所有宮人,笑著問皇太後:“皇額涅看中那位姑娘?”

“科左前旗的一位姑娘。姑娘長得好,性格好,騎馬打獵好讀書識字學問也好。難得的,和皇家血緣出了四代。老四一定滿意。”

還真選了一個!胤祥嚇得渾身一抖。雖然科左前旗沒有科左中旗那樣世代勳戚、皇帝舅家的威風。科爾沁左翼三旗中,就數科左前旗最黯淡無光。但按身份,這姑娘也是位比郡主!

哪知道康熙還很傷感地對皇太後說:“科左前旗的姑娘好啊,兒子想起來慧妃了,可惜啊。……皇額涅,就給老四定下來她了,朕明天就秘密通知她的父親。……希望她能在北京好好生活,延續愛新覺羅家和科爾沁的姻緣。只是她年紀尚小,等等再去北京。這件事先瞞著。”

胤祥有點傻眼。他怎麽聽不懂。汗阿瑪怎麽同意了?

皇太後卻也很懷念地說:“慧妃是頂頂好的。皇帝,萬般皆有長天生大神安排。我們坦然享受命運的賜予,獲得靈魂的安寧。”

胤祥看向康熙,眼神恐懼。

“……皇祖母,兒子一直在試圖想通。”康熙感嘆一聲。看見胤祥驚恐的模樣,笑了:“胤祥莫怕。你們都不知道慧妃的故事,她本來是太皇太後當年給朕選的貴女。可惜……”

胤祥聽完老父親青梅竹馬的遺憾故事,呆得好似一顆石頭。

原來,皇陵裏埋葬的人人好奇的慧妃,是科左前旗首任旗主洪果爾的曾孫女,祖父是額德臺吉,父親三等臺吉阿郁錫。如果從康熙帝的親祖母孝莊皇後那裏論輩分,慧妃就是孝莊的堂侄女,順治的表妹,也就是康熙的表姑。

慧妃在康熙初年幼齡入宮,在宮中等待成年後再行冊封,不幸的是,這位蒙古貴女在康熙九年四月十二日薨逝。

康熙九年五月初九,康熙諭禮部,追封宮中待年的博爾濟吉特小姑姑為慧妃。康熙二十年移葬東陵景陵妃園寢,成為首個進入景陵妃園寢的康熙皇帝妃子。

可是胤祥知道了這段淵源,更害怕了。他的養母宣妃,乃是科爾沁左中旗達爾罕親王的女兒。科爾沁的貴女,如何能嫁給四哥做側福晉?他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給康熙撲通跪下,哀求道:“汗阿瑪,四哥是親王,四哥不能迎娶科爾沁的貴女做側福晉。汗阿瑪,皇祖母,這於理大大不合。”

“所以啊,朕要等一等。暫時瞞著。”

胤祥張大了嘴巴望著康熙,想問等一等,四哥就能變成皇帝?不敢問。本來紅潤的一張俊臉嚇都白了。

“胤祥,你起來。”皇太後慈愛的目光凝望著康熙:“皇帝啊,你做了六十年皇帝,你有這麽多孝順能幹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也養得好,很幸福。太皇太後和蘇茉兒嬤嬤當年一直說,權利就像沙子,你的時間到了還不放手,越抓得緊越掉出來。她們說,皇帝不會想通的。但是我呀,我信皇帝。”

皇太後拍拍康熙的手,胤祥恨不得暈過去。我是誰?我為什麽今天出門要帶上耳朵?

可是,胤祥做好了再次被康熙訓斥責罵的準備,這次康熙卻沒有生氣。

而是陷入思考中。

皇太後示意胤祥扶著自己出去帳篷走走。胤祥呆呆地扶著皇太後繼續沿著湖邊溜達,留下康熙一個人在帳篷裏。

草原遼闊,心情也好。涼爽的秋風一吹,胤祥回過神來,癡癡地問皇太後:“皇祖母,汗阿瑪身體還好著呢……”

“必須等到身體不好了,再退位嗎?”皇太後搖搖頭,望著波光粼粼t的湖面,問胤祥:“這些年,你汗阿瑪啊,享受兒子們的孝順,放心地在大清游玩,福氣已經足夠了。胤祥,長生天賜予每個人的福氣是有定數的。我很擔心皇帝啊。”

胤祥沈默地仰著頭眺望碧藍的天空,眼裏淚光閃動。

人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這世上,也只有皇太後會擔心,老父親享受的福氣太過了,敢於勸說他退位休息。

可他還是擔心四哥被康熙忌憚。

圍著皇太後上下轉悠,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皇太後取笑他:“你汗阿瑪都答應我的要求了,你還想不明白?”

“皇祖母!”胤祥苦笑連連。“孫兒實在不敢去想……”汗阿瑪真想讓四哥繼位?

“你汗阿瑪再不退位,再折騰下去,你四哥就帶著你們出海了。”皇太後搖搖頭,又是一句,“我很擔心皇帝啊。”

皇太後總是擔心皇帝,皇帝總是折騰兒子們。再折騰下去,兒子們幹脆不爭皇位了,一起出海去了。

胤祥被皇太後逗樂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皇太後慈愛的面容:“皇祖母,兄弟們都孝順汗阿瑪呢。”話音一落,皇太後指著他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個不停。

*

康熙帶著一家人去承德避暑,去科爾沁探親,浩浩蕩蕩的隊伍,五代人。舉國上下,看著邸報,聽著康熙一家人一路上的故事,好似看到皇家後繼有人,大清再有百年昌盛和平的未來,人人都是滿臉自信蓬勃的笑兒。

老百姓期待皇家人丁興旺和睦團結,官員們一看康熙回來了,趕緊地給孔家求情。胤祉和胤禩也拿著刑部審查結果,請康熙定奪。

餑餑也拿著她搜查到的證據,交給康熙。

康熙大力施恩貪汙犯罪的孔家人,大力誇獎人品好的孔家子弟,維護孔家名譽。涉及人命案子拿錢買命,涉及強行買賣土地兼並商鋪等等,也是罰銀子,沒有砍孔家一個腦袋,也沒有公開此事。

官員們對康熙的寬容心裏很是安慰,卻難免心有戚戚。滿以為孔家能幾千年不倒,永遠富貴。哪知道孔家如此多的不肖子弟,內鬥如此激烈。

接著,康熙嚴懲女醫科貪汙、學術造假、任人唯親、草菅人命、yin·亂等等案子,順帶出來太醫院的一系列臟汙情況,抄了六個女醫科和太醫院為首之人的家,首惡斬首,家人流放尼布楚。群臣紛紛上折子勸說康熙,康熙在早朝上訓斥一通:“前朝的太醫,投劑乖方,致隕憲宗。接著又給孝宗吃錯藥致死。卻有相臣李東陽、謝遷求情,只是流放養老!千古奇事也!導致他們無法無天,不拿人命當人命!”

群臣不敢再說話。

皇太後病了,和蘇茉兒嬤嬤一樣,拒絕吃藥。開貴重的人參鹿茸等等食補方子也不吃。一家人只能將補身體的東西碾墨成粉末放在飯菜裏,哄著騙著給她吃一點。可是這樣又使得她食欲下降,康熙便只能每天抽時間陪著他,吩咐兒女們都來陪著她。好在皇太後自己也是堅持著,心情好,病情緩和。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底,弘暉福晉安全生產,洩了一口氣的皇太後,撐到小娃娃滿月就昏迷了。三天後醒來,回光返照地有了精神:“我想看看弘暉的小娃娃。”“老祖宗您等著弘暉。”跪在床前的弘暉大喊一聲,用他最快的速度沖回家抱來閨女。

四爺給皇太後戴上眼鏡,她極力睜開眼睛,看著面容滾圓白胖的小嬰兒,躺在紅紅的繈褓裏安睡,好似是意識到抱著她的是她的阿瑪,身邊都是親人,紅紅的小嘴巴無意識地翕動著,睡顏滿足天真。皇太後含笑看著,恍惚間,好似看到長白山的天池水的純凈,看到無數蒙古女孩兒的出生,看到自己的童年,自己進宮的那天太陽光晴朗地落在臉上的燦爛。

她目光慈愛地看著小嬰兒,怎麽也看不夠。四爺給皇太後墊高枕頭,弘暉將繈褓送到她懷裏,她喜不自禁地用盡全力抱一抱。

孩子身上甜甜的奶香味鉆入鼻端,宛若初生的小苗兒嫩生生的小孩子呀。皇太後心滿意足地看向康熙:“皇帝,我今年八十二了。皇帝,我想給孩子叫八十二,將來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麽,都好生活著,活得久了,總會有好運氣來。”

“……好。”站在床邊的康熙含淚答應著。

皇太後不舍地看一眼懷裏的孩子,遞給弘暉,抖著手,握住康熙的手,顫顫巍巍地放到四爺的手上,叮囑道:“老四呀,照顧好你阿瑪。”

“皇祖母您放心。”四爺望著皇太後的眼睛,用他前世今生幾百年做鬼的所有能力,肯定地承諾。

皇太後幸福地微笑。這一瞬間,好似看到她頑皮的老四坐上龍椅的畫面,他一定是最俊的皇帝,比當年的先皇更俊俏。她又好似看到太皇太後和蘇茉兒嬤嬤站在雲霧裏,親切地笑著伸著雙臂來迎接她,還有先皇,先皇也來了,笑得好似當年第一次見面那樣半親近半排斥,對她說道:“七十,將來你一定能超過你的祖母,活過七十。”

“我活了八十二呀。”皇太後很驕傲地說著。這一刻她心境澄明,宛若嬰兒般純凈,那渾濁的目光,竟然和弘暉懷裏睜開眼睛的小嬰兒一樣黑白分明、純凈無暇。

皇太後望著痛苦不堪的康熙說:“玄燁,太皇太後和蘇茉兒嬤嬤來接我了,你阿瑪也來接我了。你答應我的事情,要做到呀,要乖呀。”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皇太後含笑而逝。

“皇額涅!”康熙的一聲嘶吼要四爺不忍心聽,滿大殿的嚎哭聲中,康熙撲上去搖著皇太後,宛若失去母親的狼崽子,一聲聲“皇額涅!皇額涅!”嘶啞悲傷,嗚咽不斷。“皇額涅,玄燁答應你,你起來,聽一聽。你起來,聽一聽,聽一聽玄燁說話……皇額涅……”

皇太後再也不能起來了。

八十二的高齡乃是喜喪。出身貴族一入宮就貴為皇後,卻沒有得到過先皇的一絲夫妻之情,卻憑借不那麽聰明的笨笨的堅持,在宮裏熬了下來,獲得康熙對她的孝順和尊重,有一家兒孫承歡膝下,得享天年。臨走,也是家人圍繞幸福美滿。康熙為表哀思,服衰割辮,所有大清人也都穿著頭頂縫紅線花的白麻孝衣,連著地上、屋頂的雪,紫禁城、四九城、乃至全大清中竟無一點亮色中,透著一點充滿希望和傳承的紅。

皇後因為操勞喪事病重不起,熬油地堅持著不咽下那口氣:如果她這個時候走了,皇上表哥該有多麽傷心啊。皇後沒想到,人生到這一日,她愛也好恨也好,還是掛念康熙。

皇太後的葬禮剛開始,康熙就躺下了,人事不知,水米不進,呼吸微弱的幾乎聽不見了。

繁瑣隆重,持續八個月之久的葬禮,皇子大臣們盡心操持喪事,輪流守著康熙。天下人都擔心康熙的身體,可是康熙的病情來勢洶洶,想瞞著也瞞不住。

心神恍惚,身體虛憊,參加葬禮儀式動轉需人扶持,舉兵艱難,健康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伴隨著這些消息不斷傳出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擔心儲君沒定,有人趁機作亂。

tai灣淡水林亨、黃潛、鄭仕等覆謀造反,達上千人聚黨謀豎旗起義,周邊島嶼部分勢力紛紛加入,tai灣總兵官藍廷珍遣兵鎮壓。康熙傷心生病之下氣怒,命令對tai灣嚴加管理,移民加劃旗而治,增設文官十人,澎湖等四衛所,加派旗兵四千人。

緊跟著,福州兵變的消息傳來,日本、西洋各國煽風點火,康熙顧念皇太後的喪禮不動血腥,相關人都下了大牢,卻是更嚇得各地方無人再作亂,要老百姓越發擔心他火氣發不出來的身體情況。

朝堂上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地方上瘋傳康熙今天駕崩,昨天駕崩,明天駕崩的,老百姓都哭了慌了,天天燒香拜佛求老天爺保佑康熙老佛爺。

這樣的形勢下,康熙還要隨時準備去參加葬禮,完成為人子的禮儀、最後的孝順,導致他哀傷過度,夜夜不能入睡。外頭傳開的消息是,他的身體怎麽用藥也不見效,疾病纏身,衰老體弱,頭暈,腿腫,右手失靈,面部發白。從種種現象看,他得了目前醫術無法治療的重病。康熙六十二年的秋天來了,天氣轉涼落葉漸黃,也是豐收季節,皇太後的葬禮結束。

大學士等九卿科道官員趁機上疏,談到明年萬壽七旬大典,應慶賀典禮。康熙和往年一樣,不同意為他鋪張,沒有批準。

但他也好似知道了自己天命歸處,每天有時間就去看望病重的皇後,老兩口最開心的就是看著搖籃裏的八十二。八十二吐奶泡泡了;八十二在睡夢中蹬t腿踢在康熙的胳膊上,那一腳很有力氣;八十二揮舞小手自說自話啊啊啊……無不要他們驚奇不已開心大笑。

軍中親信來報,老八在豐臺大營偷偷養著兵馬,康熙知道了,也只是點頭:“朕知道了。他總是朕的兒子,朕不會讓他落下謀反的罪名,危及他的小家。”

皇長子胤禔和皇十四子胤禵再再次請命回京,康熙答應了。

胤禵給兵部的文書裏說帶著兩千兵馬回京,其實帶著兩萬兵馬回京,康熙收到地方親信的一封封來信,也只是統一回覆:“朕知道了,沿途放行。朕會在京城做安排。”老十四是老四的同母弟弟,且看看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將來新皇能否放心任用。

康熙默默籌劃著,有人密報京畿地區糧倉的糧食被倒賣,他則是很重視,派李德全傳話,雍親王胤禛替他巡視京畿糧倉。

*

四爺這段時間也是很累很累,有空就在家休養身體。收到康熙的命令,四爺正在如意居的窗邊抱著貓兒伸著大長腿曬太陽,他看完李德全轉送來的折子了解大致情況,也很重視。普通老百姓重視金銀財錢,朝廷卻重視柴米油鹽糧食這些國家重要物資。四爺當即吩咐:“蘇培盛,打包行禮。王之鼎,去給隨行人員傳話,兩個時辰後出發。”說著話,將折子遞還過來。

蘇培盛正在給李德全塞紅包,答應一聲,接過來折子遞給李德全。李德全回去覆命,蘇培盛在打包行禮,四爺在思考巡視中可能會遇到的覆雜情況,王之鼎送來年羹堯的快馬信件。

四爺迅速拆開,一看,不禁長嘆一口氣。

胤禵帶著兩萬兵馬回京,年羹堯詢問是否攔截。

這輩子,十四弟還是走了這一步。

他慢慢起身,進來書房坐到書桌上,提筆寫信:不必攔截,穩住陜甘邊境。

快信剛送出去,鄔思道轉著輪椅進來,著急道:“四爺,豐臺大營偷偷擴張軍到三萬兵馬,這件事,不該有我們上報朝廷,但是我們必須防備。餑餑囑咐我勸說你,說十三爺之前給您名單,您一直沒有聯系名單上的人。現在……”四爺蹙眉思考片刻,感嘆道:“鄔先生,自從二哥的事情後,汗阿瑪對京城四大營的兵馬抓得很嚴,親自任命佐領千總隊官。八弟在豐臺大營擴軍,瞞不過汗阿瑪。汗阿瑪一定會在豐臺大營有安排。所以,我們現在還是不能聯系十三弟給的名單中人。”

“四爺說的,確實有道理。皇上對於兵權一直抓得緊。可是您如今要出京,皇上的身體……”鄔思道深邃的目光盯著四爺。“汗阿瑪的身體好著,無需擔心。”正說著,隆科多緊急來找:“四爺,皇上病了,您若不在京城……”

“無需擔心。汗阿瑪心裏有計較,爺只是在京畿地區巡視,想要回來很容易。等爺回來,我們商議計劃。”四爺目光清正堅定,不慌不忙。隆科多一琢磨,皇上可能也有顧慮身體情況,所以不敢讓四爺走遠。這樣一想,他無端地心安了許多。

可是鄔思道卻開始真的擔憂:如今局勢緊張,四爺卻如此淡然,難道四爺真的不想要皇位,而是想出海?可他這話又不能說,只能囑咐:“四爺,一路上千萬註意身體。”隆科多望著四爺瘦下來的臉蒼白沒有血色,也是關心道:“四爺,身體第一。”

四爺笑著:“爺答應你們,一定長胖回來。”

隆科多和鄔思道聞言直笑,正在這時,胤俄從外頭進來,慌張地說道:“四哥,你今晚上就出發去巡視?”目光看向隆科多和鄔思道。隆科多恭敬道:“十爺,您和四爺說話,我和鄔先生出去喝酒。”

隆科多推著鄔思道的輪椅出來,胤俄立即關上房門,跑到窗邊看窗戶四周沒人,小心地關緊窗戶。

四爺納悶:“十弟,發生什麽事情?”

“四哥!”胤俄緊張地跑到四哥身邊,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我聽一個戲劇迷說,有人在豐臺大營偷偷擴軍,豐臺大營提督郭允進乃是八哥的人,這件事,八哥很可能知道。”

“我知道了。”戲園裏消息多,胤俄也知道這件事,四爺倒是不奇怪。四爺謹慎地望著他的眼睛:“這件事,你還告訴誰了?”

胤俄著急:“四哥,除了你我沒告訴任何人,連汗阿瑪都沒說。四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四哥,這件事真的是八哥做的?”

“……這件事,你莫管。就當不知道。”四爺眼睛微合,再睜眼,了然道:“是不是擔心老八?”

“四哥!”胤俄急得跳腳。“我怎麽能當不知道?那是兵馬!四哥,我擔心八哥的事情敗露,汗阿瑪知道了圈禁他。我也擔心我們啊。四哥,八哥要做李世民嗎?八哥會殺了我們嗎?”話音未落,他的臉慘白慘白。

四爺沈默。

老八這輩子,還真會對老父親和兄弟們下殺手。

但他也不想嚇到胤俄,安慰道:“這件事,汗阿瑪自有安排。”

胤俄一驚:“四哥,你是說,汗阿瑪已經知道了?”

“汗阿瑪比我們知道的還要早。”四爺無奈道:“京城的兵權一直有汗阿瑪直接掌管。京城軍中有異動,他第一個收到消息。”

胤俄的臉更白了,急躁地屋裏轉圈圈,搓手頓足,無助道:“四哥,我知道皇家很難和睦,但我一直對我們一家人有信心。我沒想到,父子兄弟變成如今這樣!”說著話,他似乎覺得胸悶,又打開窗戶,一轉身,看見四哥立於搖曳正午陽光和微暗的室內光線之間,高挑單薄、面目模糊。

胤俄第一次感知到四哥深不可測,額涅臨終之時囑咐自己聽四哥的話。額涅估計也猜到了今日爭鬥之慘烈。而自己確實笨笨的。

他一時又有點頹喪,脆弱地低了頭:“四哥,我是不是什麽也做不了?”

四爺不禁笑了笑,走到他身邊,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肯定道:“十弟,你已經做了很多,做得很好。十弟,人的性格不同,但人的人生命運,大多是父精母血不同造成的不同。我們窮其一生很難抗拒命運,所以大多數選擇破罐子破摔。而十弟一家和睦,是個好夫婿、好阿瑪,本可以躺著享受富貴,卻每天用心辦差,如今大清都是你的戲劇院,你給老百姓帶去很多悲歡離合,你給大清文化註入新血,你做好了你自己。”

胤俄懵懂:“四弟,做好自己不是最基本的嗎?而我沒有做成一件大事。

“什麽是大事?你認為你做的事情不是大事?”四爺樂了。“唇槍舌戰!執筆如刀!文化輿論和刀槍兵馬是一樣重要的國家大事。汗阿瑪之前安排三哥做,三哥做得很好。但是你從另一個途徑交出來一份同樣完美的答卷,所以汗阿瑪讓三哥和你一起負責,這就是汗阿瑪對你的信重。”

“真的?我真的做得很好?”胤俄狹長的丹鳳眼變成冒著星星的狗狗眼。

“真的!”四爺肅容,“十弟,人的一生,能將自己做好,已經勝過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類。”

“四哥你說的話我都信。”原來自己這樣好?胤俄有點小驚喜,還有點自戀的興奮和被誇獎的害羞。他凝視四哥的眼睛,眨眨眼,再看看,四哥的眼睫毛很長,烏黑濃密地卷翹著,仿佛過濾那雙丹鳳眼中淩厲冷峻的眼神光,宛若桃花沾染露水,和少年時一樣清亮透澈含蓄。四哥還是自己記憶中無逸齋上學的四哥!胤俄脫口而出:“四哥!我信你!我們一家人都會平安嗎?”

“會!”他的聲音裏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胸有成竹的霸道和篤定。

*

四爺領著五個隨從,康熙安排來的宗室子弟和兩隊侍衛出京,在正陽門城門口的時候聽到胤禟呼喚他,勒住馬繩等他追上來。胤禟打著馬屁股一路狂奔追上來,不顧自己一頭一臉的汗,急切地問:“四哥,這個時候你出京,萬一發生事情,我們怎麽應對?”

“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四爺很是肯定。“看著工部。其他的朝廷之事能不管就不要管。知道也當不知道。”

“可是汗阿瑪的身體……”胤禟又急出來一腦門汗。

“汗阿瑪的身體很好。”四爺劍眉微蹙。“兄弟們是否都在擔心?告訴他們,安心。”

胤禟看清四哥眼裏對汗阿瑪的信任,喃喃道:“四哥,我們都很擔心汗阿瑪的身體,萬一……”他貼近四哥的耳朵,小聲嘀咕道:“我聽說,豐臺大營提督郭允進好幾次找隆科多喝酒,隆科多一直拒絕。但他還是很熱情。”

好吧,弟弟們都很聰明,都有消息渠道。四爺鼓勵道:“九弟這消息很好。九弟,我們都可以相信汗阿瑪。汗阿瑪既然派我出京,就t是有把握,在我回來之前,什麽也不會發生。

胤禟一驚,他從四哥的語氣中得知,汗阿瑪就算生病了,也在掌控一切。胤禟重重點頭:“四哥,我記住了。”

“感謝九弟相送。”四爺拍拍他的肩膀,掉轉馬頭,帶著一行人奔馳而去。胤禟站在城門口,瞇了瞇眼遙望遠去的大隊人馬,心想,一直以來汗阿瑪掌控一切,四哥胸有成竹。那三哥和八哥的風頭是怎麽回事?三哥還在家裏以儲君自居了!他胡思亂想一會兒,自嘲地笑笑搖搖頭,這些事情確實不是他能想明白的,自己還是先管好工部。

他整個人放松下來,不再焦慮擔憂,掉轉馬頭回去。秋日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映照出一個堂堂兒郎的成長。

*

廉郡王府書房,幾個親信聚集在一起,眼巴巴地望著八爺。王鴻緒第一個開口道:“八爺,四哥離京了,這段時間是我們動手的好機會。”蕭永藻卻有不同意見:“我們都知道皇上疼愛重視四爺。皇上雖然身體微恙,但這個時候皇上敢派四爺離京,說明皇上有把握,在四爺回來之間,京城一切安穩。”

八爺的右手有規律地瞧著圈椅扶手,沈吟片刻,一擡眼,看見他們臉上不同的表情,笑道:“蕭永藻說得對。這段時間,看似是好機會,卻往往是個陷阱啊。諸位且耐心等候,四哥回來之前,我們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他的話一出口,眾人皆是若有所思。

事關一家老小的前途聲譽和身家性命,確實是需要謹慎謹慎再謹慎。

*

九月初五,胤禔到京。九月初七,四爺巡視回來。四爺進暢春園請安,上奏巡視情況。康熙因為有病,不能親自行十五日南郊大祀禮,命他奉命代行主持十五日南郊大祀。四爺去齋宮之前,和四福晉、年側福晉、胤祚、胤禮、隆科多、高斌、餑餑、性音和尚等人、加上孩子們一起商定計劃。四爺遵旨在齋宮致齋,不斷遣護衛、太監至暢春園向康熙請安,均傳諭旨說病情已有所好轉。不料初九清晨,康熙病情惡化,召集隆科多、蕭永藻、嵩祝等人,六部九卿三品以上文武官員、皇親勳貴、在京的封疆大吏。

隆科多在九門提督衙門,正在單獨招待豐臺大營提督郭允進。

謝允進殺氣凜然的目光直視他,嚴肅臉說道:“……隆科多,我們都知道皇上一直寵愛八爺。八爺的人望也最高,最是體貼大臣們。如果八爺登基,一定會恢覆之前的議政大臣制度。”

隆科多端茶呷了一口,笑道:“這一點我信八爺和你。但是我的職責是保護北京城。你也可以對我放心。皇位上的人還是皇上,皇上是我的親表哥。所有的皇子都是我親外甥,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調兵保護所有宗室皇子家眷們的安全。”

他眼睛鬼火似的灼然生光:“這一點我信你。我想說的是,八爺還曾說,只要你助他登基,你就是兵部尚書、領侍衛內大臣、顧命大臣和弘暝阿哥的岳父!隆科多,八爺可只有弘暝阿哥一個嫡出兒子!只要八爺一登基就會冊封弘暝阿哥做皇太子!”

“兵部尚書、領侍衛內大臣、顧命大臣和弘暝阿哥的岳父……八爺可只有弘暝阿哥一個嫡出兒子……”不得不說,隆科多動心了。可他隨即幾乎笑出來。

這天下是愛新覺羅家的,不是佟佳家的。八爺要做什麽?!他時刻牢記父親佟國維的臨終囑咐,佟佳家下一代不能也不會再出來皇後。八爺拿後位示好於他,反而要他更看不起八爺了!也更警惕八爺了!這樣懦弱的八爺以為做皇帝了就能坐穩江山?如果是城府深的八爺,一定會登基後大開殺戒收攏皇權,現在的許諾都是狗屁!八爺不去找佟佳家的鐵桿八爺黨,卻來示好自己,無非是看重自己的兵權!這天底下誰不知道他隆科多是跟著四爺的!他的皇後親姐是一定要保四爺登基的,他自己更是跟定了四爺!他面對謝允進得意又嫉妒的目光,硬生生地忍住來自胸腔的冷笑,霍地起身道:

“你稟八爺。八爺的承諾我記著那。現在我只願皇上健健康康的!這才是為人臣子的本分。”這句不陰不陽的話氣得郭允進憤然起身,臨走還撂下一句話:“將來你莫要後悔!”隆科多望著他的身影,臉上肌肉因為緊繃和殺意抖動幾下,陰冷一笑。親信侍衛小跑過來小聲說:“看謝允進離開的方向,是去廉郡王府了。”隆科多兩眼殺機彌漫,正要說話,又有侍衛前來稟告,暢春園來人。

隆科多忙迎出來。

小太監傳旨隆科多去暢春園,而且必須跟著小太監立即出發,隆科多意識到有大事發生,暗示親衛塞給小太監一個紅包,低頭看自己的衣服為難道:“稍等等一會兒,我去屏風後換一身官服。”

小太監沒有和往常一樣收紅包,只是看確實穿著隨意,便催促道:“請快速。”隆科多忙答應著:“一定一定。”進來屏風後也來不及多思考,按照四爺去齋宮之前的吩咐,將隨身攜帶手諭交給自己最忠心的親信傳令官,小小聲地吩咐道:“如果一個時辰內我不回來,你就將這份手諭傳給我的親信們。傳我命令,封鎖九門!除了聖旨和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門。除去派去宗室皇子們的正常安防,全力保護雍親王府六爺府、十三阿哥十七阿哥府安全!”

傳令官重重點頭,隆科多快速整理服飾頂戴,隨著小太監出發去暢春園。

就在京師盛傳“皇上是不是已經駕崩”的嚴峻時刻,就在眾大臣紛紛猜疑、驚慌不安的時刻,一乘乘綠呢小轎被擡進了暢春園,轉轉悠悠,大臣們從裏頭探頭查看也看不出來到了什麽地方。等到轎停了,擡轎的悄不言聲地退出去了。這時,轎簾一掀,只見承德大營提督兼新任兵部尚書格斯泰從裏邊出來。

眾人暗自心驚,想詢問的話都憋在肚子裏,特難受。只見身上穿著蟒袍朝服的格斯泰,仍是大將軍打仗的威嚴派頭,見了眾人,黑沈沈的一張臉沒有一點笑模樣,更不要說尋常官員之間的寒暄親近。蕭永藻幾位相臣自覺身份高,但咳嗽兩聲也不敢指責他。畢竟這可是帶兵的實權大將軍,一身凝重的殺氣血腥氣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殺出來的。

眾人高揚著腦袋,試圖和格斯泰表明你只是一個武夫,但看著他全然不搭理人的樣子,也只敢在心裏嘀咕怒罵。畢竟,京城外駐紮三萬格斯泰的重兵呢,這樣改朝換代的關鍵時刻還有比兵馬更管用的嗎?!勉強端著官樣子跟著格斯泰進來,果見康熙半坐床上,身邊十三阿哥正在餵康熙用湯,屋裏空空蕩蕩,站著的侍衛太監們都好像木雕石像。

暢春園居然有這麽一個地方!眾人意識到今天這次召見的不尋常,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跪了下去,三跪九叩大禮結束,大著膽子擡頭仔細端詳康熙,瘦削得老褶子皮都開始耷拉,臉色是蠟黃帶紅,看著氣色還好,眾人猜測這可能是回光返照,原來大皇帝壽數將近也是尋常老人模樣,不禁傷悲。

皇上終究是沒有熬過這次的坎兒啊。這是所有大臣們的想法。

格斯泰悄無聲息地走到康熙的床前,彎腰,貼著康熙的耳朵,輕聲喚道:“皇上?”

康熙一揮手示意不再用湯,胤祥將湯碗遞給身邊的李德全,自己扶著康熙慢慢在床上躺好,給他蓋好被子。

眾人瞬間打起來精神等著傳位詔書,跪直了身體焦急地等著。康熙卻只說:“跪著吧。”命人去天壇召雍親王速歸,去鄭家莊召二阿哥來暢春園。緊接著,宣見五歲以上的皇子們。

*

廉郡王府前書房,郭允進緊急請見八爺。八爺正在和揆敘、蕭永藻、景煦商議事情,郭允進進來,具體地說了他和隆科多見面的過程,依舊憤恨道:“八爺,你之前說,我們不必要去找隆科多,奴才還不信。如今奴才信了。此人如此不知道好歹,將來一定後悔。”八爺苦笑連連,他不知道上輩子隆科多是何時和四哥聯系到一起,這輩子,隆科多在四哥一出生就跟著四哥,就憑四哥收攏人的手段,他絕對不會背叛四哥。

八爺沈吟片刻,勸說道:“莫要記掛於心。等我們成功了,自然有你報覆的機會。我們再對對之前商議的計劃。”

郭允進一聽,脫口而出:“等將來……等將來我一定好好招待他一回!”在場的人都聽懂他急於報覆,蕭永藻皺眉:“皇上安排格斯泰帶著兵馬駐紮京城,身邊只留下十三阿哥和格斯泰,這對我們大不妙啊。”

八爺卻笑道:“十三弟t和格斯泰最是忠孝,汗阿瑪留著他們在身邊,估計是害怕自身安危,也害怕不能順利交接皇位。”

揆敘立即說道:“這話很是!就算皇上傳位給八爺,八爺也不一定能坐穩皇位。該動兵還是動兵。”

郭允進眉心一跳,冷笑道:“難道我們怕了隆科多的九門兵馬不成?”景煦剛要說話,小太監墨雨急忙跑進來:“八爺,幾位大人的管家都來找人。說皇上派人傳所有三品以上大臣去暢春園,立即出發。前去尋找幾位大人的小太監還在府裏等候幾位大人,一起回去呢。”

眾人齊齊震驚。

互相看幾眼,都有不妙的預感,但是時間緊也來不及思考,八爺快速說道:“我們按照計劃行事。”三個大臣重重點頭,匆匆告別,郭允進恨聲道:“八爺,這些文臣就是墨跡。皇上緊急宣召,一定就是今天了!我們行動吧!”八爺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好好的秋高氣爽艷陽天突然陰陰愈沈,似乎是釀著一場極大的雨。

八爺握緊雙全,手上青筋暴露。臉上緊張至極。

就在郭允進忍不住再要勸說,墨雨再次進來行禮,雙手遞上一個方形紅木盒子:“爺,這是十四爺派人送來的。”

八爺心裏一驚,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老十四的隨身玉佩。按照他和老十四的秘密約定,老十四已經進京了,目前人在西山大營!

郭允進猜到這枚玉佩的意義,大喜過望:“八爺,是不是十四爺已經進京了?他帶來多少人馬?”

八爺此時更是心中緊張,咬著牙從齒縫裏硬擠出來一句:“兩萬人馬!”

“好啊!”郭允進紫棠臉激動到變形扭曲,雙眼露出綠油油的光,整個人宛若一匹饑餓的野狼,野心勃勃地咬牙道:“八爺,十四爺來了,真是天助我們!我們一定能成功!隆科多甚至格斯泰的兵馬我們都不怕!今天就是八爺的登基之日!”

一道雷一道雷劈下來,烏雲壓頂,明亮的閃電中,府裏奴仆們忙慌收拾東西的聲音此起彼伏。八爺呆呆地看著這人間亂相。

自從康熙生病,他已經完全安排好了。豐臺駐軍統領謝允進,按照他的吩咐拿著他的銀子,這些年暗地裏擴軍,豐臺大營足足有三萬精兵,都著急地想要從龍之功,急欲控制康熙和暢春園。甚至汗阿瑪的密雲大營、通州大營,他都不怕。而十四弟到京了,去了西山大營聯系舊部。現在兄弟中能左右局勢的,只有混賬四哥一人。而他絕對!絕對!不會犯上輩子的錯誤,只要豐臺大軍開過來,先逮住混賬老四一刀宰了!

空中一道光閃閃的閃電對著人間劈頭蓋臉地打下來,他瞇眼盯著,瘦削的臉上在閃電的光亮裏猙獰扭曲。後背上一場大病留下的後遺癥隱隱作痛,好像一把小鋼刀沙沙地貼著骨頭刮過來掛過去,無休無止。越是提醒他曾經躺在床上被雍正餵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無助!

我能做什麽計劃?又能是什麽計劃?

他只雙拳握緊,修剪整齊的指甲穿透細嫩的掌心,刺破皮肉出了血,自己只渾然不覺。須臾,他冷冷擡起手,漠然地看著手中的血,指甲上的血。

那一年,妻離子散、被圈禁,上了枷鎖的自己,一顆心也早已碎成輦粉,如同那顆被攥爛的薺菜,漫天漫地的四散開去,再回不成原形。

他微微冷笑出來,笑意似雪白犀利的電光,慢慢延上眼角。

四哥,你用孩子威脅我嗎?是,我是顧念孩子們!可是此時此刻,我不再顧忌我的孩子們了!我只想和你拼命!

拼命!胤禩到了此刻,他終於承認,他也終於認清楚,他就是自私的人。他只能顧得上自己的尊嚴和仇恨了!他只想要皇位!

墨雨再次跑進來,惶恐道:“八爺,皇上命令五歲以上的皇子進暢春園。”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八爺的心臟突突跳動。他轉身看向郭允進,紅潤的臉色變得蒼白,緊咬牙關說道:“如果爺過一個時辰不回來,你就按計劃行動。成功了,爺魚躍龍門,你跟著爺飛升!”

“奴才誓死效忠八爺!八爺您盡管去!奴才立即回去豐臺大營,著急將士們!”說到後面,郭允進聲音顫抖,激動到全身顫抖。

“好!”八爺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陰沈,平日的溫潤儒雅蕩然無存,咬牙說道: “墨雨,拿來爺的蓑衣木屐。”

雨點兒劈裏啪啦地落下來,八爺穿著蓑衣木屐,信心滿滿地緩步踏入滿天風雨中。

*

他來到澹寧居,正在脫蓑衣,正好遇見大哥三哥大步進來偏殿,兄弟三個見面,彼此皆是恍如隔世。胤祉意氣風發、紅光滿面。八爺瞄一眼三哥“儲君·新皇”的架勢,規規矩矩地給大哥三哥請安,胤禔深邃的目光凝視他,比印象中的八弟面堂圓潤了些許,精氣神卻越發緊繃,只說:“八弟請起。”

胤祉端著架子笑道:“四弟估計來得晚些,他在齋宮祭祀呢。”

胤禔和胤禩都不附和他,胤祉心情甚好,兀自歡喜,哥仨靜坐無言,不一會兒一個陌生侍衛大踏步進來行禮,看身姿就知是軍中的老兵。侍衛嘶啞道:“請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隨奴才走。”說罷,起身走在前頭,胤禔和胤禩互看一眼,胤祉催促道:“大哥,快點兒,汗阿瑪在等著我們呢。”胤禔看他一眼,擡腳走在前頭,胤祉飄飄然地跟著,胤禩沈默地跟著。

胤禔對皇位已經沒有想法。而他確信不管發生什麽,四弟都能保證一家人平安。

胤祉心想:汗阿瑪終於傳位了,原來汗阿瑪不冊封太子,直接立新皇。一定是我做新皇。

胤禩無端地心升無盡的興奮激動:汗阿瑪終於要傳位了!汗阿瑪還會傳位四哥嗎!不管汗阿瑪傳給誰,今天我一定要做新皇!

哥仨表情不一地走著,但他們都沒想到,侍衛帶著他們在暢春園轉來轉去,轉到一個從來沒來過的院子。兄弟三個互看一眼,都看出來彼此眼裏的謹慎和凝重。

胤禔擡腳跨過門檻。

胤祉糾結片刻,終是一咬牙擡腳。不管是立長還是賢,都只會是自己!

胤禩猶豫了。

他完全可以想象,進來這裏,一點消息也傳不出去!

大意了!

八爺心中的警戒拉到最高,轉身就要走,卻聽到一道聲音:“八爺,請進!”八爺轉身,原來是格斯泰恭敬地站在門檻內!格斯泰目光冷漠無情,他再轉頭,身邊的侍衛已經將手按在刀柄上,殺機彌漫。

胤禔意識到汗阿瑪的布局,一轉身,一聲輕嘆如同今天的大雨一般沈重,勸說道:“八弟,不管如何,我們要見汗阿瑪一面,要聽聽汗阿瑪的旨意。”

胤祉一副新皇承諾的語氣說道:“八弟,我們都是兄弟,將來也是兄弟。兄弟一家親。”

八爺恍然沒有聽見,他木然著俊雅的臉堂。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回頭。

他只能安慰自己,出門之前安排好了一切,也不需要自己在外頭。

八爺擡腳,一腳跨過門檻,一步步走進來這個院子,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

秋風裹著暴雨傾盆而下,四爺領著兩隊侍衛一路從齋宮奔馳回來,雨水模糊了視線,身上的雨披也濕透了,剛到內城便聽九門的侍衛們高喊:“戒嚴!戒嚴!全城戒嚴!關閉九門!”而內城街上因為下雨本就不多的一些人匆忙奔走,因為雨大風大不看路地跑著,四爺急忙勒住韁繩放慢速度。

出大事了。

汗阿瑪!

四爺掉轉馬頭,身後的侍衛們跟著他掉轉馬頭。

四爺拐彎回來雍親王府。王府周圍站滿九門的人,看見他,齊齊給他行禮。四爺大聲道:“都免禮。”翻身下馬,大步剛到如意居,裏頭鄔思道正整理各方消息,聽到動靜,大喊一聲“四爺”雙手用力扶著輪椅著急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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