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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 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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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第 187 章

六爺從外頭進來, 眾人忙慌給他行禮,六爺臉上帶著喜氣,t卻是淡定道:“諸位都免禮, 在喝酒慶祝?是不是都在等四哥?”

餑餑笑道:“不等四爺。四爺今天估計要呆在暢春園一天呢。”

蘇培盛給六爺搬來椅子,上來餐具, 六爺落座,眾人重新落座,六爺瞅著這些人真心高興的樣子, 和他們喝酒聊天, 一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吃飽喝足, 他才望著眾人微微一笑:“四哥在暢春園裏求汗阿瑪一個上午,汗阿瑪就是不說讓他見胤祥,他就去了密雲。估計這些日子又是來回奔波密雲了,免得在京城胡思亂想難受。”

反應過來的眾人一時都面色傷悲, 心疼四爺如此隱忍克制。

就在這時, 李衛進來,給六爺行禮,面色凝重道:“我認識八爺府上的一個小活計, 他說八爺暈倒了。好像就是聽說十三爺回京暈倒的。”

六爺一個冷笑, 眼裏一片冷漠肅殺。

眾人都沈默著,李衛也沈默。

*

隔壁府上的八爺醒來後, 得知汗阿瑪留十三弟在暢春園隨侍左右,不許回府。他絕望地等了兩天也沒等來康熙的處罰, 猜到是康熙不忍, 十三弟也給自己求情。

混賬四哥說得對, 汗阿瑪和十三弟一直是護著自己的。

他正在屋裏踱步, 神色越來越不安痛苦。混賬四哥說得對,自己總是對護著自己的人狠心,自己很蠢!

他沈浸在痛苦的思緒裏,被一震花盆底的腳步聲驚醒。原來是八福晉進來福身行禮,她一改往日的關心備至、溫柔心疼,冷著臉問道:“爺,十三弟回京,兄弟們家裏都送去賀禮,我們府裏送什麽?”

八爺奇怪她的態度,思考一會兒笑道:“十三弟手裏銀子多,但他為人仗義花錢大手大腳,我聽說他不光在京城幫助一些貧困八旗人家,在南海經常補貼貧困將士們,救助落難之人,十三弟妹一直節儉著過日子,四嫂也是經常送銀子過去。我們也送點銀子過去。”

“送多少?”

“福晉想送多少送多少。這些事情福晉自己安排,為何詢問?”

“我想來看看,爺還有沒有心。既然爺還有心關心十三弟,我想問問爺,如果爭皇位就要對兄弟們下手,爺能一直這些下手下去嗎?如果爺不能做到如此狠心,每次都要病重一場,爺能收手嗎?將來我們做普通宗室過一輩子,不好嗎?”

八福晉一字一句逼問,這雙美麗的眼睛沒有往日的柔情蜜意,而是目光冷冷地盯著八爺。八爺震驚地望著福晉,看見八福晉眼裏的了然憤怒,頹敗地坐到椅子上,垂眼,默然。

八爺的沈默,讓八福晉一顆心沈到谷底。

好一會兒,八福晉轉身就走,背影挺拔冷寂絕望。

八爺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福晉在怨自己。可自己還有機會收手嗎?就算有機會,自己能甘心嗎!八爺狠狠地一閉眼。總是要多幾個子嗣才好爭皇位!

八福晉沒想到,自己這一走,幾個月沒有踏進來書房。

八爺也沒想到,他也幾個月沒有去正院。

*

太陽東升西落,幾家歡喜幾家愁,日子還是一日三餐地照樣過。

四爺每天逼迫自己什麽也不去想,早上去密雲,晚上回來倒頭就睡,偶爾抽空去各大學院逛逛。

蔡珽和八爺、蕭永藻、揆敘等人在八爺府上喝酒,表示只忠心於皇上,眾人和他也都是寒暄著,誰也不撕破臉。他沒有見到四爺一面,就離開京城去了四川。他以為四爺還在生氣他當年拒絕邀請的事情,出發之前就給好友年羹堯寫信求助。

幾天後,八爺感覺身體舒服了些,一大早進宮請安,康熙見到他,一臉平靜。

他也見到了胤祥。

父子三個寒暄著,好像胤祥落海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沒有早朝,康熙便去給皇太後請安。屋裏只剩兄弟兩個,八爺笑道:“十三弟,你見到四哥了嗎?四哥最是想念你呢。可惜啊,他怎麽沒見你一面整天去密雲呢?”

胤祥心知八哥在挑撥離間,只是微笑道:“四哥白天都在密雲辦差,差事要緊,最近沒時間進宮請安。我等等再見四哥也無妨。”

“哦,四哥倒是真忙啊。十三弟,八哥一直想著你呢。如今看到你平安,我也放心了。我要去給皇太後和母妃請安,改天我們兄弟再喝酒慶祝你安全回京。”

“弟弟謝謝八哥的關心。”

胤祥送胤禩出來澹寧居,望著胤禩離開的背影,望著頭頂清晨獨有的藍天白雲,就感覺每一個雲彩都是四哥的面孔,胤祥想四哥,很想很想!四哥你為什麽不來見我呢?四哥,我想你!

*

三月初五日,四爺終於不去密雲了!

四爺娶兒媳婦了!

雍親王府迎娶第一位兒媳婦,富寧安給閨女準備了十裏紅妝,在不違背禮制的情況下,給出了最隆重的嫁妝。四九城歡騰,幾條街上都是人山人海的歡呼聲。康熙、皇太後、皇後也來了雍親王府,在拜高堂的環節裏,一起接受大婚小夫妻的磕頭行禮。

這架勢,和康熙要四爺祭祀祖先,祭天更要人目瞪口呆。

可四爺他真就是一個孤臣。他隆重地祭天祭祖回來,第一反應是請假休息、去密雲做工程。那真不像是有野心的人。更有康熙從來最是疼愛弘暉,皇太後和皇後也是。別說大臣們不多想,就是四福晉等所有雍親王府的人,都只敢高興於長輩們對弘暉的疼愛,不敢想其他的含義。

五世同堂,弘暉大婚,今天是四爺重生以來,最高興、最高興、最高興……的時刻之一。

夜幕深深,喝喜酒的賓客們都走了,下人在忙碌地收拾酒席整理賀禮,四福晉、年側福晉等人忙了一天剛開始用晚食,兄弟們送喝醉的康熙、皇太後、皇後回宮,侄子侄女們在新房放聲歌唱鬧騰新郎新娘。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

四爺在一片歡樂騰騰的歌聲中,醉醺醺地拎著一壇女兒紅,晃晃悠悠地上了轎子,出來雍親王府。

四爺去的是暢春園。

四爺早早地和康熙請示過,和暢春園侍衛首領阿爾靈阿也說了此事,來到暢春園二門遇到一隊伍侍衛,領頭的人名叫蘇爾金,正是在弘皙白礬密信案中自盡的貝勒蘇努第三子。

蘇爾金見四爺來了,趕快上前磕頭:“爺吉祥,蘇爾金給您請安了。”一邊說,一邊把四爺讓進門房裏坐下。

四爺今天特別地隨和大方,身體搖晃著,眼睛瞇瞇著,臉上翻著醉酒的紅暈,眉梢眼角都是喜慶的笑兒:“蘇爾金,你阿瑪當年在我面前可沒少誇你呀。有一次他給我說,想讓你們五爺送你出海去,說你拉丁語好,喜歡研究西洋文化,我答應了。那可是個好機會,出去見識見識辦正經差事。不知道你和你們五爺談的怎麽樣了?”

蘇爾金受寵若驚了。四爺是位冷面王,一般的大臣們還難得和他說句閑話呢,自己一個敗落宗室,今天能有這面子,而且還讓自己得了這份美差,他能不激動嗎?四爺的話剛落音,他就連忙回答:“蘇爾金謝四爺的賞。四爺您是貴人,蘇爾金和五爺談了,五爺要我再更多研究西洋歷史,做足了準備那。”

四爺點點頭,看著默默打開側門的蘇爾金,從腰上荷包裏掏出來一疊子銀票,遞過去:“拿著,給值班的人買酒吃。爺今天高興,爺娶兒媳婦了。”

蘇爾金加上侍衛們都知道四爺今天娶兒媳婦大喜,紛紛說著慶祝的話兒磕頭謝賞。四爺暢快大笑著,大踏步地向院子裏面走去。

進了二門,進來清溪書屋,院裏燈火通明,他一眼就瞧見了十三弟。胤祥端坐在椅子上,似乎是饒有興趣地在讀一本書。一個小太監站在身後拿著剪刀剪燈花,李德全正在院子裏點精油燈,其他幾個小太監侍候在旁邊。四爺停住了腳步,恍惚間,是抱在懷裏的奶團子胤祥,跟著自己丫丫學步的胤祥……眨眨眼,註目細看,再仔細看:八年功夫!老十三不過才三十多歲,可是,當年那個虎氣的少年不見了,消瘦滄桑,發辮子也沒有以前厚實了,竟好像一下子變成近四十歲的人!兄弟兩人同在京城,卻咫尺天涯,不能相見。胤祥啊胤祥,你讓四哥想得好苦!四爺不覺眼睛濕潤了。可是,他猛然想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今天他更不能惹十三弟傷心,便強打精神,笑呵呵地叫了一聲:“十三弟,你好悠閑哪!”

正在看書的胤祥陡然一驚,擡頭一看,竟然是自己日思夜念的四哥來了,激動、興奮和那無法表達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他慌亂地站起身來,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了,雙手胡亂t地揮舞著,語無倫次地說:

“啊?!四哥,四哥,我以為你不想見我呢。”一邊說,一邊就流著眼淚打千兒請安。

四爺連忙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十三弟:

“胤祥,快起來。我怎麽會不想見你?我怕汗阿瑪不想我見你,又怕我控制不住想見你,所以才去密雲。胤祥,四哥今天特意請示汗阿瑪來看你。”

胤祥只顧看著四哥,雙眼上下仔細打量四哥,他的四哥!目光灼灼。

胤祥見四哥穿著一件正式的藏青色朝服,紫色貂皮風毛披風,石青色夾袍洗得纖塵不染熨得平平展展,寧靜的面孔上兩個瞳仁越發黑得深不見底,似乎和八年前無甚差別,只看上去更加從容,眼睛更深了些。半晌,胤祥才從懵懂震驚狂喜中驚醒過來,又似乎是放心地笑了一下說:

“四哥,你一點沒變,只是有點瘦了,要好生養著。四哥,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汗阿瑪對我很好。今天汗阿瑪喝醉了,我剛照顧他睡下,出來院子裏坐一會兒。”

四爺重重地錘他的肩膀,默默地聽著十三弟這近於語無倫次、又像生怕他擔心的話,不由得心如刀絞。他痛心地說:“十三弟,你不要說這些話,四哥我聽著心裏難受。四哥沒瘦,倒是你瘦了這麽多。”四爺更近地觀察他瘦到突出的五官,手上一用力,握住胤祥的胳膊,試探到衣服下的消瘦,眼裏含了淚。

胤祥要再說什麽要四爺寬心,終是什麽也沒說。四爺細看他眼角風霜,哽咽難言。兄弟兩個淚眼相看,彼此都知道彼此的想念之情,千言萬語要說,卻又擔心說了惹得對方更為擔憂。皆是為了對方強忍悲痛。

自從康熙四十七年,十多年了,胤祥接二連三地被圈禁,這次他剛回來北京不到一個月,十天,剛被圈禁在宗人覅十天,他卻是最著急,急得受不住。

他見到康熙健康平安,也就放了心。宗人府宗正平郡王納爾蘇很照顧他,外院有十幾個小廝,內院有兩個美麗丫鬟,都聽話乖巧。還有康熙每日派人送去的食補藥膳吃著,他每日擺棋譜、練字畫、打布庫、調鸚鵡……康熙將他調來暢春園後,他除了去後宮請安見見福晉和孩子們,侄子侄女們,時刻跟在康熙身邊,有空父子兩個一起去小院子,聽康熙口述寫家訓,生活上挺好,就是想念四哥。

此時正是午夜,夜清氣爽,雲淡天高。撒眼一望園中紅瘦綠稀牡丹如火,一隊鴻雁在高遠天際“嘎嘎”叫著向南緩緩飛著,胤祥喃喃說道:“年年願傍青鸞隊,拜獻南山祝嘏詞。——四哥,自從康熙四十七年,弟弟就沒有給你過過生日了……”正自出神,卻見禦前侍衛蘇爾金在前,後頭跟著性音、餑餑、富鼎三人迤邐進來。胤祥不禁一怔,性音一句:“四爺,十三爺,大喜的日子,你們怎麽還不喝酒?”他猛地看向四哥,今天是弘暉大喜的日子,可他卻沒有能去參加。他傷心,卻不想多說什麽引得四哥更傷心。

“四爺!十三爺!”李德全說道:“三月了,夜裏還是冷的。皇上臨睡前囑咐給您燒幾個菜,你進去和四爺喝一杯。”胤祥僵硬地點了點頭,說道:“李德全,再拿一個手爐和腳爐來。”轉臉道:“四哥,你快進屋坐著!”

屋裏燒著暖炕,胤祥給四哥脫了披風,請四哥落座,將手爐放四哥懷裏,腳爐墊在四哥腳下,試著他額頭上溫度高的很,知道是醉酒的原因。性音倒酒,餑餑和兩個丫鬟幫著擺好碗筷盛湯,他瞧著四哥醉醺醺的任由擺布的模樣,一時又哭笑不得。

“大哥在南海一直擔心四哥。十四弟又去了西北,大清三線作戰,四哥一個人籌辦糧草,不知道多累。”胤祥一邊命小太監去廚房煮醒酒湯,一邊笑道:“弘暉幾個孩子能幹,大哥和我知道後特別高興。”

四爺呆了一下,屋裏的暖和要他的酒意更壓不住,腦袋暈暈的無法思考,更沒有精神說話。

胤祥也沒要四哥說話,照顧四哥用了一碗蘿蔔豆腐湯,將南海總督蔡珽無知被老八利用,老八在海上阻攔自己不給自己回京的事情也說了。

“蔡珽不是無知。也不可能是死忠於八爺。我們猜測,蔡珽是另有原因。”餑餑的話音一落,胤祥呆著只是沈吟。

四爺原以為他必定難過,正想撫慰,不料胤祥突然大笑道:“好!好啊!諜中諜!計中計!”

發作一陣,胤祥清醒過來,要一杯酒喝了,已經平靜如常,苦笑道:“四哥,我收到你的信件,你囑咐我不要回京,我也記得。汗阿瑪身邊的退休老太監海盛去南海,傳汗阿瑪口諭,又傳了一些汗阿瑪病重的消息,我情急之下,無法辯駁真假。南海情勢緊要,大哥脫不開身,我卻不能不回來看看。我猜到這是老八設計的,可我總是不放心。這才中了他的道兒。”

“十三弟!”四爺喚了一聲,恍惚間,是那一年自己被汗阿瑪罰跪奉先殿,胤祥去看自己,一個勁地喊“四哥!四哥!”此刻,他只想喊“十三弟”,他知道,胤祥一是擔心老父親生死,更是掛心自己的安危,才顧不上和北京通信確認,直接冒險進京。

胤祥感受到四哥眼裏的情感流露,卻是釋然地一笑,款款說道,“看到汗阿瑪康健,四哥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他忽然有點氣餒,旋即苦笑連連,自己如今這個情況,還能幫助四哥多少?

四爺聽得迷迷糊糊,壓根沒聽見他說了什麽,醉意的目光朦朦朧朧地看著胤祥,發現他不說了,嫌棄地嘆道:“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四哥明兒和汗阿瑪說說,給你好生保養保養。等小花生和小黃豆大婚,你這做阿瑪的,可要好看些。”

胤祥轉臉看性音和餑餑,性音正在大口吃菜,笑道:“十三爺,四爺今兒是真喝醉了。弘暉阿哥大婚那,接下來就是弘時阿哥……兩位格格和弘昌阿哥、弘暾阿哥的婚事也都定下來了,皇上還答應留著兩位格格過兩年再出嫁,四爺高興得很。”

胤祥的脖子“哢嚓哢嚓”地轉向四哥的方向,慢的好似地球自轉,一邊餑餑笑著說:“十三爺,是不是還沒人和您說,皇上將兩位格格、弘昌阿哥、弘暾阿哥的婚事定下來了?”

他好似沒有聽見,眼珠子直勾勾地看著四哥。

四爺伸手摸摸他新剃頭的青瓜腦門,懶懶地笑著:“十三弟,四哥娶兒媳婦了,要做瑪法了。你也要準備娶兒媳婦嫁閨女了,準備做瑪法了。”

四爺的眼前,是將來,兩家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就好像當年,他和胤祥一樣。

胤祥伸手抱住四哥的手,張張嘴,喉嚨堵著。再張張嘴,眼淚先下來。

好一會兒,他嘴巴張張合合,艱難地吐出來一句:“四哥,弘暉大婚,熱鬧嗎?”

“熱鬧!富寧安的閨女,很好。”

胤祥驀然仰天大笑,這次是痛快的笑,是真正釋懷的笑!“好!好!好!”胤祥大叫著,面孔發亮,眼睛發亮。“今天該喝酒!今天弟弟要陪著四哥喝酒!一醉方休!”說著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拎過酒壺再倒酒。

四爺因為十三弟的高興更高興,端起來酒杯陪著:“來,我們喝酒。”

哥倆一起喝酒,喝得盡興,喝得激動,喝得飽含對未來的期待,胤祥喝得多,四爺是真的醉了,醉的人事不知,怎麽回來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四爺捂著腦袋迷糊睜開眼睛,一看自鳴鐘上的時辰嚇得直接醒了酒,快速收拾自己,和四福晉一起喝了兒媳婦敬的茶,小糯米和小米粒照顧阿瑪用早膳,四爺用了早膳,躺在如意居廊下的躺椅上曬著太陽。

婚宴的第二天,主家還有的忙活,書房的下人們都去幫忙了,早開的兩排牡丹擺在廊下,散發幽香,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花貓兒邁著優雅的奶步走過來,靈活地跳上他的膝蓋,找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矜持地搖著尾巴瞇著眼。

餑餑遠遠地看見四爺這個憊懶模樣,不禁一笑。悄悄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來一張紙,塞到四爺的手裏。

“昨天晚上,十三爺秘密交給我的。二三百名官員將軍姓名和現任職份,都是十三爺自己手裏使過的舊部,……”

說著說著,餑餑的聲音嗡嗡的,透著哭意。

四爺一下子就明白了。

餑餑哽咽著:“十三爺早就寫好的,臨交給我又不放心地提起筆在紙上點點劃劃,添了幾個名字,又塗去了幾個人的名字,說‘有些人沒用,有些人沒骨氣,有些人沒見我面難以指揮。我點了點兒的,四哥可以見見;畫了杠兒的,得給點好處……這些t年有些人變了也難說,先試探試探接觸。你們跟在四哥身邊,要四哥千萬當心——皇貴妃做皇後,佟佳家越發勢大,暫時要一力拉攏。年羹堯在西北,我們信任他,但也不能全部壓在他身上。’”

“十三爺的目光望著西北。還說‘陜西三秦之地,為中原門戶。給李衛補個陜西糧道,既不歸老十四管,也不歸年羹堯管,專差為這兩個大營辦糧。或者李衛去年羹堯的陜甘總督衙門幫辦軍務兼理文書,也混個軍功。”

聽得四爺陡地一震。安排李衛去驛道,是四爺早有的想法。沒想到,八年工夫,胤祥也想到這一層。胤祥的心機精明到了這地步,果然又是上輩子的十三弟。

由一個李衛管糧道,就等於一手卡住老十四和年羹堯兩軍的命脈!“瞄”的一聲,貓兒瞪圓眼睛望著四爺,似乎是好奇。四爺一手給貓兒順毛,微微睜開眼睛望向餑餑。

這雙俊逸淩厲的眼睛,猶自帶著昨夜醉酒的一絲疲倦和朦朧,好似清亮深邃的大海蒙上一團霧氣,遮掩了大海的冷漠無情,看著越發深不可測和神秘,要人不敢探視。

餑餑直視四爺半睜開的眼睛片刻,抿了抿唇,終是移開視線,遲疑良久方笑道:“四爺,李衛的事,雖然您不管吏部,但十三爺管過吏部,他既然這樣說,一定能直接要人調李衛去陜甘總督衙門。四爺,您會驚詫於十三爺的心機嗎?”

四爺這才是真驚訝,睜開眼睛,莫名地看著餑餑:“此話從何而起?”

“我雖然讀書不多,但這些年跟著四爺,也多少知道一點兒,也親眼見過一些。君臣,兄弟,父子……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民間,兩個兄弟、兩個鄰居為了爭一點子家產,一間屋子,一兩銀子,打的頭破血流的,多的是。四爺,十三爺對您是真心的。這樣的好兄弟,普天之下,有幾個?更何況皇家?他昨晚上送您出園子,您拉著他的手不放,他狠心掰開您的手,想哭都沒有眼淚的樣子,等你的轎子離開,我看見他痛苦得臉形都扭曲了,我忍不住別轉臉,抽抽咽咽掩面替他哭了一場。四爺,我知道做大事的,對有才之人,一邊忌憚一邊用,一邊防備利用一邊要滅殺,狡兔死鳥弓藏,四爺……我們生死無所謂,但十三爺是好的。您要留著十三爺在您身邊,您,太孤單了。”

四爺頭昏腦漲地聽了一大串肺腑之言,他的心幾乎要碎了。可是,他畢竟還沒有失去理智。名單涉及軍中布防,必須要絕對機密,稍有不慎,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可他感受手中紙張上人體的溫度,有胤祥的,有餑餑的,豈能不動容?懷裏的小花貓感受到他的情緒變化,沖他著急地“喵喵”叫。四爺抱著貓兒輕揉脖子,安撫貓兒。

“這件事,爺知道了,暫時不要行動。”

“好。”

“他是爺的十三弟。永遠是。”

“好!”

“爺此刻說的話,餑餑,你要信。有關於你們的未來,爺都會有安排。”

“爺說的這話,我都信。只是要人聽著心酸。我現在什麽都不想,爺賞賜給我的那些銀子,我也花不到。我只想爺好好的,順順利利的。可我擔心,有些話,我現在不說,以後沒有機會了。爺打算怎麽安置我那?指婚嫁人?坐地招婿立女戶?暗處做事的人基本都是被滅口的命運,要不就是前朝錦衣衛承擔罵名遺臭萬年。……爺,是不是,男人就喜歡笨笨柔弱的女人?女人就不該長驕傲的刺?”

這都是什麽?

四爺哭笑不得。

餑餑卻是說到了傷心處,低著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地掉在腳邊的青色地磚上,很快暈染開來一片片水跡。頭上一根閃耀的累絲鑲寶花蕾金簪盤住滿頭黑絲,頂端的紅寶石瑩潤生光,映襯她淚水模糊的臉,越發凸顯蒼白。小花貓跳下膝蓋,嗅著鼻子聞著地磚上的淚水,“喵喵”地叫喚。

四爺看著,不知道怎麽的,樂得笑了出來。

“餑餑,爺身為男子,怎麽不知道男子就喜歡笨笨柔弱的女人?什麽錦衣衛遺臭萬年被滅口?你們是爺的粘桿處,光明正大。還將來?將來長著呢。爺還指望你們為爺布局全地球呢。胡思亂想什麽?去賬房領銀子給你們十三爺送去,還有安神湯的方子,他估計是睡眠不好,要他切記安心養著。對了,再將工部新出的幾樣瓷器給他送去。”

餑餑聽到他的笑聲了,明白自己又犯蠢了,爺就算做了皇帝也只是一個小目標,爺還有大目標。所以爺不會不要粘桿兒,而是就算登基也還要用粘桿兒!她猛地一擡頭,鼓起勇氣倔強地瞪視一眼,聽到他說十三爺失眠的毛病,含著淚的目光凝註他的眼睛,驀然鼓著臉一跺腳賭氣地應著:“知道了!”一邊擦眼淚,一邊重重跺著腳走了。

四爺:“……”

餑餑氣勢洶洶地在出門口的時候,還白眼哼了一聲:“看什麽看!”那兇的。

四爺一擡眼,看見鄔思道轉著輪椅,笑著轉到近前。鄔思道一臉神秘地笑:“四爺,鄔某今天可沒招惹餑餑姑娘。”

“爺也沒招惹,還安慰保證了一陣子。”四爺一攤手,無奈,抱著跳上膝蓋“喵喵”叫的小花貓兒:“鄔先生來的正好,我們來下棋。”

鄔思道:“……”

“這次,爺用白子,你不用先讓著爺三個子。”四爺果然是興致究究的樣子,將手中紙條塞到荷包裏,轉臉就吩咐門口探頭的小廝大海:“擺棋子,用那副白玉和墨玉的。”鄔思道一抹臉,四爺的棋子寶貝程度和他的臭棋簍子程度成強烈對比,他就不明白,四爺這樣的聰明人,怎麽就不會下棋那?怎麽偏就喜歡拉著人下棋那?

六爺胤祚走進來,一眼看見兩個人下棋的模樣。四哥沈穩鄭重,都是假把式。鄔先生認真嚴肅,臉上每一個毛孔都在琢磨怎麽讓棋,還不要四哥發覺。頓時無聲地笑了開來。

弘暉熱熱鬧鬧互相走禮一個月的大婚過去,下一個就是弘時大婚了。要娶兒媳婦的胤祚很是高興,看四哥謹慎端正地一步一步下著奇臭無比的棋子,也沒有急得跳腳,而是看得津津有味。

四爺一見,更是備受鼓勵的自我感覺良好,一盤結束拉著鄔思道再下一盤。高斌進來送上山東的最近消息,他看了後,吩咐一句:“繼續查下去。鄔先生,我們繼續下棋。”

自覺這比謀劃四爺當皇帝還愁的掉頭發的鄔先生:“……”見四爺如此好心情,也笑哈哈地舍命陪著。

一盤棋從春天下到夏天。服飾換了夏天的輕、薄、色彩鮮艷。

*

四福晉這幾個月都忙著給兒子們娶媳婦,越忙越累她越是歡喜不盡,這天傍晚,她和六福晉一起商議弘時的聘禮單子,剛回來就聽說,弘暉福晉有喜了,樂得直接跳起來,大聲吩咐道:“快去告訴爺,他要做瑪法了。你們別去了,我親自去告訴爺。”身邊小丫鬟笑得合不攏嘴:“福晉,爺在密雲呢,還沒回來。”

“哎呀,爺老是跑密雲,只有娶兒媳婦的一天在家!”四福晉口中說著,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兒,想起來什麽,一拍腦門問道:“府裏的賞賜給了嗎?”

“給了。側福晉吩咐說府裏所有人多領兩個月的俸祿呢,還吩咐葉桂來給大福晉診脈,葉桂說胎兒很好,開了一個保養方子。”

“哎呀,還有什麽沒做的嗎?快提醒我。”

小丫鬟眉飛色舞:“福晉,側福晉說,等你回來一定歡喜的什麽也想不起來了。特意吩咐我囑咐您一聲,去看望大福晉,去宮裏報喜。”

四福晉一跺腳,懊惱道:“我真是歡喜得糊塗了,我要先去看看大兒媳婦啊,再去後宮報喜啊。”她擡腳就要去弘暉的院子,卻不防金管家進來,略慌張地請安道:“福晉……”四福晉正歡喜呢,笑著問:“你要來提醒我什麽事情?”

金管家上前兩步,小聲道:“福晉,八福晉來了。看著神色不大對勁。”

四福晉一楞:“八弟妹來了,為什麽不直接領進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又楞住了。妯娌兩個從親密無間的好姐妹,如今不知不覺變得生疏。八福晉上門,已經需要通報了。

金管家見福晉回魂了,忙道:“福晉,奴才打聽道,八爺府上的兩個侍妾哥哥都有喜了,八福晉估計是來和您哭訴的呢。您看,您要不要見?”

四福晉楞在原地,其實四福晉也早隱約猜到了,是八爺害得十三弟落海。爺顧慮皇上,顧慮他和八弟的兄弟之前沒有直接報覆,八弟生病了,爺還去看望勸說八弟吃藥,可就因為爺沒有教訓八弟,這心結就一直在心裏。t就算十三弟安全回來了,這心結也在。

四福晉的心裏,這事情也永遠過不去。

這些日子,八弟和八弟妹都不上門了。她也不邀請。

五弟和五弟妹鬧脾氣,連八弟生病也不去看望,她也不勸說。她甚至很是理解。如果她不是顧著皇家體面,她也不去看望。

十三弟在她心裏是親弟弟一般,比親弟弟還親,從她嫁進皇家,就是十三弟的四嫂,三十多年了,十三弟已經是她的骨肉至親。她無法原諒八弟。

可是八弟妹如今遇到人生的坎兒,來找她了。

四福晉沈默一會兒,閉上眼睛,再睜開,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吩咐道:“領著八弟妹進來吧。”

八弟給了八弟妹這麽多年獨寵的希望,突然之間一下子蹦出來兩個侍妾格格有孕,八弟妹如何承受得住?

她還是做不到狠心不管。

八福晉進來院子,打量這和自己家一樣熟悉的布局,恍如隔世一般。四福晉迎了出來,一眼看見她的模樣,頓時心疼起來。

八福晉蹲身給四嫂行禮:“弟妹給四嫂請安。”話一出口,眼裏含淚。

“快進來坐。”四福晉感嘆地說著,溫和地拉著她的手進來屋裏,吩咐小丫鬟上茶,親切地笑著,仔細打量她的眉眼,她曾經當成親妹妹一樣疼愛的八弟妹,就算是當年因為流言纏繞,願意為了八弟自盡的時候,也是眼裏有光彩的,可如今她還是妝容精致,華衣美服,卻是神色憔悴,眼睛暗淡無光,整個人呆呆地站在自己面前,好似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普通女子,渾身的光彩照人都沒了。

八福晉一眼看到四嫂眉眼間的堅強和溫厚,動了動嘴唇:“弟妹沒想到,四嫂今天還能見我。”

“傻不傻?你來,我怎麽能不見你?”四福晉也忍不住落淚。

兩個皇家媳婦互相看著彼此,都是隱忍克制無奈傷悲重重情緒交雜,四福晉忍不住憐惜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坐下來,慢慢說。”說著話,拉著八福晉做到羅漢床上,揮退了上茶的丫鬟們。

“四嫂!”八福晉驀然一聲呼喚,熱淚滾滾。“四嫂你都知道了?四嫂,如今我在四九城就是一個大笑話!四嫂!”八福晉哭得站不穩,抱著四福晉痛哭流涕。

四福晉抱著她,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哄孩子一般地哄著她:“我聽說了一些,沒有人笑話你。”

“四嫂,我知道所有女人都是這樣過的,四嫂,我知道,我一開始也催著爺讓侍妾格格生孩子。側福晉進門,我雖然吃醋,不許他去側福晉院子裏過夜,可我也沒攔著不給他去,我也想他多幾個孩子。可是這麽多年,他只和我有孩子!四嫂,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有想到……”

“我理解。我知道你一心為他考慮。”四福晉哄著道。

“四嫂,你最是能了解我心的人。四嫂,……”八福晉一擡頭,眼睛紅腫滿臉淚水打濕了精致的妝容,“四嫂,他給了我希望,他讓我以為,這輩子他只和我一個女人生孩子!”

四福晉心口大慟!含悲忍淚勸說道:“我懂,我懂你。”

八福晉的淚水像河流一樣流淌面頰:“四嫂,我恨啊!可我又不知道該恨誰!”

“我理解。我都理解。”

“四嫂,他給了我每個女人夢寐以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感情……”八福晉哭著,癡癡地望著四嫂:“四嫂你理解嗎?那份感情有很重,重的我都不敢信,我時常想,這是我父母在天上保佑我,才讓我有了這麽好的夫婿。可是……可是……”

八福晉抱著四福晉,嚎啕大哭。

“惠母妃和母妃幾次勸說我,趕緊主動讓八爺的其他女人生孩子,說皇家裏這樣的夫妻,太惹眼了。我都承認我自己嫉妒,我承擔所有的壓力,就是不松口。只要他愛我,我就什麽也不怕。我不怕外面人說我是妒婦!可是,可是……他病好後不光不去我屋子,和侍妾格格們有了孩子,王側福晉也有了孩子。四嫂,他不如拿把刀一刀捅死我。四嫂!”

“胡說什麽!他總是惦記你的。他估計也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四福晉扶著她坐到羅漢床上,拿著手帕給她擦臉。

“不是的,不是的,四嫂……”八福晉哭得打嗝兒,哭得語不成句。“四嫂,你不知道我有所痛苦,我寧可我死了,我也不想眼睜睜地和其他女人生孩子……四嫂,我寧可死了……”

“八弟妹,我懂你的心情。天底下的女人,一開始都是滿懷期待地嫁人,以為有了新的家人,新的人生,有夫婿寵愛在家裏如珠如寶。可後來啊,大都是普通過日子。”四福晉這樣一說,自己不禁也是難過。

“不是過日子,四嫂,他變了,他變得我都不認識他了!”八福晉哭著道:“四嫂,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那種從天上掉下來的感覺,那種大夢初醒的感覺。我又蠢,又笨。我沒有臉出去見人。一直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有愛我的夫婿,有一個真正的家。四嫂,我寧可他沒有給我希望,我寧可他一開始就和其他女人生孩子。他怎麽可以這樣對我?難道我上輩子是他的仇人嗎?他哪怕在和侍妾格格們生孩子之前,和我說一聲,我也不會變成一個笑話。他哪怕和我說一聲也好啊。四嫂……”

四福晉緊緊地抱住崩潰的八弟妹。默默地陪伴她,聽她說著。

“他剛剛看我的眼神,好像仇人。四嫂,如果他和我說,他要更多的子嗣,我不會攔著他。可他為什麽不和我說?為什麽要讓那幾個女人在我面顯擺她們有孕了,我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打我的臉?四嫂……我恨啊。我真恨啊。我和他大吵一架,他卻還說,他知道對不起我,可他必須這麽做。四嫂……他為什麽不直接說他就是想要更多的孩子,他就是沒有看重我。他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四嫂,他好狠,他殺了我,還要誅我的心啊……”

“可是我的兩個孩子,他們聽見我和他的爭吵,卻都來勸說我,說別人家都這樣。四嫂啊,他們是我生的孩子,可他們卻不和我一心。四嫂,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活著就是一個大笑話。”

四福晉抱著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八福晉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哭著,哭累了,說累了,趴在她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流淚。

“四嫂,我記得你說過,四哥一開始也給了你錯覺,讓你以為他只和你一個女人生二胎。可是四哥要迎娶側福晉你知道,你也支持,你做好了心理準備,側福晉進門,必然和侍妾格格不一樣,四哥也確實對待年側福晉不一樣。年側福晉一進府,你就知道你不是唯一的特別。你也沒有抱怨。可是,我府裏的王側福晉,比年冊福晉還早進門,我為了拉攏王側福晉的祖父王鑒,勸說他去側福晉屋裏,他都沒去。這麽多年了,府裏只有我生的兩個孩子,我以為我們就這樣過日子了,皇上打壓他,我就想著他做一個普通宗室過日子,也挺好。可是,他這兩年突然就變了,四嫂,我有時候看著他,不知道是我不認識他,還是他不認識我。……”

四福晉聽到她提起年側福晉,一時沈默,愛惜地摸著八弟妹的髪角,曾經滿頭烏發的八弟妹,髪角有了一根白頭發。她明明比自己還年輕。

她聽到八弟妹哽咽著說道:“四嫂,我想死,可是我不甘心。我想不再管兩個孩子,我又不舍得。四嫂……我的人生,怎麽過成這個樣子呢?我寧可我當年就死了,我寧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母一起戰死了。”

“八弟妹!”四福晉不忍開口,卻必須開口。“八弟妹,我不和你說堅強的話,我也不和你說隱忍的話,更不和你說報覆八弟的話。我只告訴你一點我的想法。”她拿手帕繼續給八福晉擦臉,苦笑道:“你就當人活一輩子,就是來歷練的,來體驗酸甜苦辣的。要不說神仙犯錯,都是打下凡間嗎?凡間啊,就是受苦的,是犯罪的神仙的牢獄之地。之前的夫妻恩愛,你就當是你的福報,你享受了一回人間情愛,這很幸運。如今你就算過普通女子的生活,也只是正常。而且,八弟終究帶對待你不同。這世間的夫妻,有多少是同床異夢,有多少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又有多少是互相殺害,互相包養姘頭?他們的人生,才是正常的人生啊。我們啊,已經享福了。”

八福晉果然大受刺激。

她紅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四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她問出來:“四嫂,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

“是啊。你四哥信佛,我這些年抄寫佛經,也有所悟。八弟妹t,記得那次你鬧著要自盡,我勸說你的話嗎?這世上,苦的人多得很。有的將士上戰場,缺胳膊斷腿回來。有的將士上戰場,埋骨他鄉。有的寡婦明明不想再嫁,卻為了孩子有口飯吃,不被宗族欺淩,不得不再嫁。有的寡婦想再嫁,卻被宗族逼著守節,甚至被活活裝進棺材裏。”四福晉微笑望著她,語氣溫然:“你可以說,她們就是受苦的,我們就是不同的。可是這人間的人,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又有哪裏不同呢?我們幸運,天生不愁吃穿。我們嫁人,皇家家風蔚然,皇子們也沒有寵妾滅妻的事情,我時常想,這已經是我的福報了。我們如果也是下凡歷練的神仙,一定只是犯下小錯誤被厚待的神仙。”

“可是四嫂,我不甘心認命。”

“你呀,你不甘心認命,這也是命的一種。你也沒必要改變。人生的路很短也漫長,八弟妹,等你熬過了這道坎兒,你會發現,不過如此。然後,就有下一道坎兒要來了。”

八福晉無聲地流淚:“四嫂,你有經歷過人生的坎兒嗎?”

“有啊。我額涅去世的時候,哥哥們有成家的,有長大的,父親經常辦差不回家,回家我也只是去請個安,那時候,真是孤單。後來啊,府裏有了新的女主人,活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一直到嫁給你四哥,過上安心的日子。”四福晉笑著,眼睛裏有溫柔的光芒閃動。“你四哥啊,就這一個好處,我和他在一起,很是安心。可是啊,人生就這樣,安心了,就要受另外一個苦。你知道的,那次選秀,你四哥因為我的舉動失去了郡王位子,其實不光如此,我得罪了太子殿下,你四哥因為我和太子殿下大鬧一場。後來,弘時被過繼給六弟六弟妹的時候,我甚至想著,這樣也好,我們一家人將來一起死了,能送出去一個孩子,也是留點血脈。”

八福晉猛地瞪大眼睛:“四嫂,我以為當時那件事就是過去了,我沒想到……”

“你四哥有什麽都是自己承擔,都不告訴我。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甚至為了我,去求皇上,說等兩年才撤了他的郡王位子,過兩年,他裁減全國官員,皇上為了平息眾怒,撤了他的郡王位子,這樣我就不會愧疚。”四福晉如今渾身雲淡風輕,坦然平靜。“八弟妹,這些事,不是不和你們說。我和你四哥在一起習慣,有什麽都藏在心裏,不和你們說。”

八福晉突然淚流滿面:“四嫂,我聽你這樣說,我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多年辛苦付出還甘之如飴。四哥在外面護著你,不管你做了什麽,他都承擔。四哥在家裏,從來不寵著哪個女子,就算對年冊福晉有點特別,也沒越過四嫂,也明白地告訴四嫂。四嫂,你現在也很安心,是嗎?”

“是啊。他想要孩子們去戰場,也明白地告訴我,一副不許我攔著孩子們的架勢。我想怨他,都怨不起來。”四福晉苦笑搖頭:“我不光不能怨,還要和府裏的妹妹們說,將來你們的孩子上戰場,你們也不要怨。這就是皇家孩子該承擔的責任。你四哥還想要小米粒上戰場,一直攔著不給家裏的閨女們嫁人。小米粒的生母和我說,滿以為生個女孩兒,將來就算嫁去蒙古,也是安穩一生了,沒想到女孩兒也要上戰場。我呀,日夜提著心,等著孩子們回來,好不容易皇上給孩子們賜婚了,他的差事也沒了,滿以為他可以閑著了,我都準備好出去度假了,可你看看,他又天天去密雲,除了孩子大婚那天回來一天。”

“可是四嫂,這就是我家爺讓我痛苦的地方。他什麽都不告訴我。我們的閨女出生的時候,他還很是疼愛閨女。我們的阿哥出生了,他反而不疼愛了。他說我寵溺孩子,但他自己又不教導孩子。還是四哥註意到了弘暝,帶著他去各宮請安,給皇上請安。皇上說一起跟著他老人家聽政。”八福晉眼裏全是痛苦。“四嫂,我想要愛情,如果他需要,我為了他死了,也甘心。可我的人生,自從父母去世後,除了閨女出生的那幾年,從來都沒有安心過。四嫂,是不是很好笑,我的安心居然是閨女給我的。”

“這說明你和孩子有緣分呢。挺好的。你看我生的兩個孩子,自從能走路,基本上就離開我的視線,後來去打仗,現在成家了,每天也就是請安的時候看一眼。”四福晉含笑望著她,雙手握住她的手,似乎在給她力量。“你呀,先自己穩住自己。你莫要先亂了。孩子們暫時不理解你的痛苦,莫要強求。孩子們可能也是感受到你和老八之間的爭執,很是害怕呢?”

“四嫂,你是說?”八福晉無助恐慌地搖著頭,身體也哆嗦著。“我的孩子們,也在害怕?我……”

“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知道害怕了。你的孩子也到了知道害怕的年紀了。不光是孩子們害怕,可能八弟一直不敢和你說實話,也是害怕呢?他重視你的。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你四哥一輩子是一根木頭。但是八弟不一樣。八弟愛你啊。”

“四嫂……”八福晉慌亂無措地哭著,“我該怎麽辦?”

“你先穩下來,安排好府裏懷孕女子的衣食住行,照顧好兩個孩子,管理好府裏大小事務,和老八好好說說話。莫要著急,也不要吃醋。如果他有一些你不認同的看法,不要生氣,也不要強求他改變,你能做到嗎?”

“我……我不知道……”

“你嘗試著,先深呼吸,對,深呼吸,深呼吸三次,我們洗把臉出去走走逛逛。”

八福晉跟著四福晉的節奏深呼吸,四福晉喚丫鬟進來,打水給八福晉洗臉,重新上妝,帶著她出來在後院逛一逛,院子裏,幾個侍妾格格正在圍觀其其格跳舞,看見她們來了要行禮,四福晉擡手制止了,一起看其其格跳舞。其其格穿著蒙古服飾跳舞的樣子,和一般人不一樣。身形矯健有力,旋轉的身法輕盈,臉上帶著桀驁不馴的笑容,誘惑又天真,既有草原兒女的豪爽坦蕩,也有孩子氣的清澈浪漫。

“跳的真好。其其格都是做婆婆的人了,還有這樣的體力身法,殊為難得。”八福晉由衷地讚嘆,眼睛卻是盯著其其格的面容,這是一張無憂無慮的眼睛,因為她知道,不管有什麽風雨,四哥也會替她們扛下來,四嫂也會替她們承擔。而她自己,也很自信自己有能力。

四福晉看她一眼,笑道:“她們呀,有的每天畫畫,有的每天練武,有的每天種花養草,有的喜歡釀酒……每個人都有一個絕活兒,每天練習著。倒是我這麽多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居然是游泳。”

八福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仰著笑臉望著四嫂,親切道:“四嫂,我聽說,你的書法也很好呢。你還寫劇本。”

“我的書法不行。當年你四哥怎麽嫌棄八弟的,對,你四哥說八弟是兄弟中寫字最認真的,練字最勤快的,也是寫的最差的。有一次我以為我寫得好了,拿給他看,他當時罰我抄寫《金剛經》五遍。就和當年罰八弟寫字一樣。”四福晉瞧著八弟妹聽得入神,又道:“那時候八弟被逼的,找人代筆,被你四哥發現,加倍罰。有一次皇上特意點評八弟的字,九弟十弟都說八弟的字也有收藏價值,因為這是皇家最差的字兒。”

八福晉笑得前仰後合。

這就是有一個看著你長大的嫂子的窘迫,不管你在外面怎麽威風八面、賢良遠達江南,在你的嫂子眼裏,你永遠都是練字最差,被哥哥教訓的小叔子。

“還有嗎?四嫂?”八福晉樂不可支。

“有啊。十三弟那時候不會算術,三加三他算成九,每次你四哥批改功課,都氣得跳起來。皇上帶著十三弟去蒙古,他為了寫功課,數著貓兒的爪子,數著豹子的爪子。還有一次,他看了什麽閑書,被你四哥發現了,你四哥抄起來竹板就打手心,當時書房的幾個小兄弟都嚇到了,八弟也嚇得哇哇哭。到現在十三弟還記得呢,有一次和他四哥生氣說,我小時候你打我手板,但是你是我四哥啊。”

哈哈哈!八福晉笑得直不起來腰。

四福晉領著她繼續逛著後花園,臉上帶著回憶的味道:“那時候啊,我和你四哥剛成親,因為我年紀小,身體也不好,還不能生育,他都是住書房。一群小兄弟經常跑來和他一起住,老八也經常和他四哥一起住,兄弟三四個擠著一張床。尤其是十弟的母親去世那年,他們幾個小兄弟經常擠在一起睡,十弟怕孤單,八弟整天陪著他,九弟喜歡逗他t笑,給他送一些禮物。兄弟三個加上十三弟十四弟,一起和你四哥吃睡玩耍學習。八弟對九弟和十弟很好很好很好,二哥欺負你四哥,你四哥忍著,但是二哥欺負弟弟們,你四哥就和你二哥打架,有一次二哥打了九弟,你四哥和二哥打架,驚動了皇上。還有一次八弟被太子嚇得掉進金水河裏,受了涼,皇上生氣罰了二哥和你四哥陪著,一直到八弟身體好轉。二哥是皇太子事情多,你四哥閑著沒事,就搬到八弟的院子裏住了兩天。當時宮裏長輩們都說,小八啊,你四哥又欺負你了啊?你四哥是喜歡你才欺負你的。八弟每次都是又氣又惱,氣哭了也不敢直接反駁……這些事情,有些我親眼看見的,有些是我聽來的,也不一定準。”

四福晉見八弟妹聽得入神,繼續說道:“八弟的性子擰巴,天生燥氣重,心思重,想得多,委屈多,偏又不說。皇太後告訴我說,良母妃懷著八弟的時候,其實是猶豫著要不要給給生下來,但是你四哥堅持,你四哥說良母妃長得好看,生的孩子也一定好看。後來八弟出生,沒有良母妃長得好看,你四哥就喜歡欺負他,每次欺負到他哭了,才是罷手。皇太後也說,八弟哭起來比笑起來好看,一家人都喜歡看八弟哭。後來你四哥還帶著剛滿周歲的八弟去無逸齋,每天氣哭他幾次,太醫說,這也是給八弟治療了,否則事情郁結於心,不好。蘇茉兒嬤嬤有一次說,八弟可能投胎的時候少喝半碗喝孟婆湯了,腦袋忘記了,但是身體裏還記得前世的痛苦呢,必須哭出來才好。你四哥穿衣服講究,那時候鉆石剛進入大清,還不貴,亮閃閃的好看。皇上和皇太後都想著皇子們打扮漂亮,帶去蒙古顯擺,用鉆石給皇子們做衣服做鞋子。你四哥就命令畫院的人給他設計花樣子,每個兄弟都有。八弟被迫躺著一天給畫畫兒,說四哥欺負他。大哥說,你要開開心心地被你四哥欺負。八弟氣得眼淚花花的,四公主又說他,你想哭就哭出聲兒,生氣就嚎兩嗓子,按住他教導怎麽嚎出來。四公主說八弟學狼嚎也學不像。大哥說連狼嚎都不會,每天練習。八弟被氣得嚎啕大哭,一群皇子公主們一起念佛,八弟今天終於哭出來了。”

“四嫂,原來是這樣的……”八福晉目瞪口呆。“我一直認為八爺小時候被人欺負,原來還有這個緣故。”

“是啊。長輩們都說,八弟從出生就這樣,每天被欺負哭幾回。”四福晉的眼睛裏都是美好的笑兒,“據說皇上第一次抱八弟,八弟尿了,不光尿了皇上一身,還嚎啕大哭地暈了過去。當時皇上嚇壞了,以為是出花子,抱著八弟就朝屋外跑,誰也不給碰。皇上說他出過花子沒事,就一直抱著八弟,等太醫確診八弟不是出花子,才是放心。八弟妹,皇上,其實很疼愛八弟。皇上忙,實在顧不上每一個皇子,就將皇子們帶去無逸齋,或者慈寧宮,有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照顧著。他們兄弟一起吃睡,一起學習,一起練武功,稍稍長大後,皇上帶著他們在乾清宮聽政,手把手地教導。我聽說,四公主種痘的時候,不到七天就好了,皇上大喜,用阿哥的規格慶祝。到你四哥,因為皇上要帶著養住的皇阿哥出巡盛京,卻又擔心他染上天花,便給他提前種痘。平民百姓家裏的孩子,從小就要操心吃穿;皇家的孩子,從小就要承擔責任。很多時候,為了顧全大局,受委屈是必然的。八弟研究出來牛痘,這個功勞落在二哥身上。八弟很是委屈,可能到現在還記得這個委屈。皇上第一次冊封皇子的時候,八弟來找你四哥,問你四哥只被封了貝勒委屈不委屈?你四哥說,凡事有因有果,何來委屈?父精母血本就不同,享受了有一位皇上父親的尊榮,便要接受母親身份不同帶來的不同。何來委屈?可是八弟不甘心啊。”

八福晉凝視四嫂,妯娌兩個四目相對,四福晉坦誠道:“你四哥修為高,不在乎。可事實上,在大多數眼裏,這就是委屈。窮人有窮人的委屈,皇子有皇子的委屈。只是我如今想通了,民間窮苦人家,父母都窮,孩子窮的吃不上飯。身為皇子,享受了皇上給與的尊貴,吃點苦受點委屈算什麽呢?可是八弟始終想不通。——我以前也想不通。所以我才會在那次選秀上沖動地拉走那兩個女孩兒。”

“四嫂!”八福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我從來不知道,牛痘是我家爺研究出來的,其中還有這樣的原委。我也從來沒想到,四哥小時候也不容易。那時候牛痘還沒出來,種痘很是危險。”

四福晉坦然地笑著:“牛痘這件事啊,已經有定論了。當時大清需要培養儲君的威望,個人受委屈是必然的。至於你四哥,你四哥說,皇上帶著他出去顯擺,說明他長得好。”

八福晉噗嗤一聲笑出來,她左右看看,拉著四嫂到一個沒人的亭子上,小小聲問道:“四嫂,如果有一天,新帝登基,四哥得罪這麽多人,萬一出事,新帝不可能和皇上一樣護著四哥,你怕不怕?”

“這事兒,我早就想過了。人生活八十年還是四十年,對於我來說都一樣。我嫁給你四哥,跟著他享受了,跟著他吃苦了,丟了小命了,我都接受。”四福晉的神情很是平靜。“拉我來這裏,還有什麽問題?快問。我要去用晚飯,還要去看望大兒媳婦,還要帶著孩子們游泳。”

“四嫂,你每天是真忙。”八福晉抿了抿唇,佩服四嫂,也心疼四嫂,更為四嫂高興。女人這一生,遇到一個值得付出生命的男人,是很大很大的福氣和幸運。

好一會兒,她又說道:“四嫂,四哥值得你這樣。四嫂,我恨著我家爺,可我也會為了他這樣付出。”

頓了頓,她低了頭,似乎在想怎麽說,一擡頭,眼中帶著驚恐和茫然地問:“四嫂,當時我家爺的死鷹事件,你在南海聽說了吧?我家爺,最不甘心,最委屈的是這件事。”

四福晉聽得一楞,她沈吟片刻,慢慢開口道:“這件事,我當時在南海聽說的時候,年妹妹也在場。我說八弟受了大委屈了。年妹妹納悶八弟為什麽沒有跟著皇上去打獵。爺和孩子們在書房給八弟寫信安慰八弟,第二天我和年妹妹見到他,一起問他這件事。爺反問我一句‘福晉,你認為二哥有委屈嗎?’我當時楞住了。年妹妹卻說:‘二爺也有大委屈。’我當時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二哥聰慧,能文能武,年少監國,功勞也大,除了一些家事糊塗點兒,國事方面沒有大錯誤。二哥如今這樣怎麽可能不委屈?二哥一出生就沒了生母,從小沒有母愛。當年大清打仗,二哥的母親為了大清有一位嫡出皇子,拼死生下二哥,二哥的母家對大清也有大功勞,二哥一出生就享受皇太子的尊榮,可他怎麽可能沒有委屈呢?八弟妹,你想過二哥也有委屈嗎?”

八福晉呆滯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宛若石頭雕塑。良久,她身體一軟癱在亭子的長椅上,渾身哆嗦著,化著精致妝容的芙蓉面在夕陽光下,慘白如紙。

八福晉使勁地深呼吸,緩和情緒,她人生第一次這般無助脆弱,她第一次認識到,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容易,誰都有委屈。這極大地沖擊她三十多年的人生觀念。

她感覺渾身冷得慌,雙手抱著胸口,整個人蜷縮在長椅上,喃喃地問:“四嫂,年妹妹為什麽納悶,八爺沒有跟皇上去打獵?”

“因為,年妹妹想得通透。年妹妹說,當時八弟風光無二,除了三哥勉強能和他競爭,他幾乎是註定的皇太子。這樣的情況下,他危機重重。為了自保,他跟在皇上的身邊盡孝是最安全的。就好像當年二哥總是跟在皇上的身邊一樣。”

八福晉驀然睜大眼睛,驚恐地望著四福晉:“四嫂,當時我家爺本來要跟著去打獵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不去了。他不去了,皇上才安排三哥跟去,安排他監國。”

四福晉皺眉:“難道有誰在八弟耳邊嘀咕,讓他改變了主意?”

“能在他身邊說話的人,都是他親近的人。四嫂,我要回府去問問他這件事。”八福晉顧不得多說了,她猛地起身,面容緊張,她擔心八爺身邊有其他人安排的奸·細,比如三哥安排人在他身邊,故意讓他不跟著去打獵。

“四嫂,我先走了。四嫂,謝謝您今天和我說這麽多話。我舒服多了。”八福晉說著說著,眼淚再次t奪眶而出。“四嫂,你相信我,我希望我家爺做一個普通宗室,過普通的日子。我家爺不是四哥,他不是做大事的人,他受不住。”

“我怎麽可能不信你?能做一個普通宗室,那是多麽幸福的事情。我們之間,也就十二弟妹天生有這個福氣啊。去吧,去和八弟談談。”

“哎。四嫂,我先走了。”

八福晉又說了一聲,依依不舍地下來亭子。四福晉送她出門,她拉著四嫂的手,千言萬語在心頭,卻無法再說什麽。能說什麽呢?自家爺想害十三弟是事實啊。

有時候,語言,真的很蒼白。如同八福晉的芙蓉面。

八福晉終究是上轎子回府了。

四福晉滿懷心事地一回頭,一個人影撲到她懷裏,歡喜地喊著:“嫡額涅,八嬸嬸走了啊?”

原來是福宜。

四福晉頓時臉上露出來笑兒,慈愛地抱著閨女,問道:“是不是等的著急了?”

“沒有著急。就是等嫡額涅吃飯。嫡額涅餓不餓?”

“還真有點兒餓了。你去看你大嫂了?”

“去了去了。我放學回來後聽說大嫂有孕了,就跑去看大嫂,大嫂很好。聽說嫡額涅還沒去看,就跑來找嫡額涅。”福宜抱著四福晉的胳膊,調皮地問:“嫡額涅,八嬸嬸是不是哭了?八叔欺負八嬸嬸啊?”

“等你長大你就知道了。”四福晉瞧著閨女一臉寵溺地笑,“今天在宮裏上學開心嗎?學習順利嗎?”

“嫡額涅,我長大了啊。今天在宮裏學習,瑪法檢查功課的時候還誇了我聰明。還說,福宜啊,你的字兒還要練習啊,你阿瑪的字兒那麽好,你好歹學一點皮毛啊。我當時可開心了,嫡額涅你聽,瑪法誇阿瑪的字兒好呢。阿瑪就是厲害,阿瑪最棒。”

四福晉沒忍住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誇閨女:“福宜說得好。你阿瑪就是厲害,你阿瑪的字兒寫得最好。哎吆吆,我閨女真聰明!這都能想到。”

福宜仰著小臉蛋兒,一臉驕傲:“嫡額涅,我當然能想到,我最喜歡阿瑪啦!嫡額涅莫要傷心哦,我也最喜歡你啦!”

“好好好~~嫡額涅也最喜歡你。”四福晉領著快樂的傻閨女來到萬福堂,一家人齊聚,都在等著她過來一起用晚飯,看見她來了,起身給她行禮。

“快起來,都坐下。”四福晉滿臉的笑兒,打眼一瞧,四爺還沒回來,便坐下來領著一家人動筷子。吃飯的時候,她聽著幾個年幼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上學的事情,喜怒哀樂的,一會兒你一拳我一腳地打起來,一會兒又好的恨不得用一雙筷子。

四福晉不禁暗想,可能這就是快樂的孩子、不快樂的孩子的不同吧。皇上說一個人的字兒不好,八弟會責備自己,憋屈自己。福宜卻會想著,瑪法誇阿瑪的字好,很驕傲。同樣,孩子們之間互相欺負,互相打架很正常。可是八弟也是憋屈自己,不會選擇當場欺負回去。

*

到了晚上,四爺回來府邸,檢查孩子們的功課回來書房,四福晉進來如意居,一路上的小廝太監們都給她行禮,她淡淡點頭,進來書房,四爺端坐書桌後頭正在看什麽,一個穿著三品文官官服的中年人正和四爺行禮告退的樣子,蘇培盛候在一邊等著送客,看見她進來哈腰行禮,這文官一擡頭看見她進來忙慌行禮:“微臣給四福晉請安。”

“請起。”

四福晉定睛一看,認出來是孔家的孔毓珣,目前擔任四川布政使。當下便笑道:“孔大人進京敘職?”

孔毓珣恭敬道:“正是進京敘職。有關四川土地改革一事,前來和四爺匯報。”

“孔大人為國為民,殊為難得。孔大人的夫人前兩年經常來府裏請安,最近有些日子沒見了。”

“勞四福晉掛念。這些日子賤內身體不適,不敢出來見貴人。”

“哦~”四福晉微微驚訝,四爺也驚訝。思及幾年前見過的孔夫人,印象中她的身體情況和家庭財務情況,四爺從折子中擡頭,吩咐蘇培盛,“上次皇額涅賞賜給爺的那株百年高麗人參,取來給孔毓珣帶回去。”

孔毓珣嚇了一跳,忙道:“四爺,四福晉,微臣萬萬不敢受這樣的重禮。賤內身體微恙,調養一些日子便好。”

“還在吃藥調理?”四爺又吩咐道:“蘇培盛,你明兒去一趟太醫院,請葉桂太醫去給孔夫人診脈看看。孔毓珣,葉桂太醫對於調理身體方面最是擅長。”

“四爺盛情……這……”孔毓珣很是為難。他本不想提及自己夫人身體生病一事。可四福晉突然問起來,他也不能撒謊。而且他夫人的身體確實需要調理了,如果有葉桂太醫診脈開方子,搭配百年人參吃著,那是最好不過了。可是,他如何能接受四爺這份心意?

四爺卻冷眉道:“孔毓珣,你夫人的身體微恙,你家裏需要幫助,為什麽不和爺說?如今爺知道了,當然要顧著你。”孔毓珣嚇了躬身解釋道:“四爺,微臣,微臣……微臣今天來已經是戴罪之身,不能再拿家事打擾四爺。”

四福晉看出來孔毓珣的糾結,親切地笑道:“孔大人,您剛才沒有和爺說孔夫人的情況,……你呀,莫要多想,爺就這個脾氣,護短。等你夫人的身體好了,我有事情找她做,如何?”

孔毓珣聽出來四福晉在給他臺階下,“撲通”跪下磕頭道:“四爺,之前戶部追債一事多虧了您護著我們一家,護著微臣。微臣得皇上恩典升到四川,本以為能報答您一二,卻是出來這樣的大事,微臣沒有臉面見您,卻不得不來見您。四爺,賤內多年操勞,她的身體確實很差了,天氣一變就有風寒熱癥……”他說著說著,熱淚奪眶而出。“賤內自從嫁給微臣,一直在吃苦,剛過上兩年好日子,身體卻變成這樣,微臣……微臣實在是愧疚得很,痛苦萬分。微臣不想拒絕您的好意,微臣只能給四爺和四福晉磕頭了。”

他猛地磕頭,嚇了四爺一跳,連忙從書桌後面出來雙手扶著他起身,因為他額頭中間的紅印嘆息道:“你啊,就是心思重。你為皇上和朝廷辦事,一片忠心耿耿,爺照顧你一二是應該的。爺見過孔夫人一面,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爺很欣賞。福晉見過她幾次,也喜歡得緊。你們夫妻兩個都是好的。人參拿去,如果還需要其他方面的,盡管和爺說。等孔夫人身體好轉,來給福晉請安即可。這次啊,多虧了她問一句。”

“四爺,四福晉,賤內做夢都想再來給四福晉請安。”孔毓珣忍不住又哭了。“四爺,您對我們家的大恩大德,微臣實在不知道怎麽報答。微臣愚笨,承蒙四爺看得起微臣,微臣一定用心辦差,給四爺出一份力。”

四爺笑道:“你給皇上和朝廷忠心辦差,這是你應得的。不過你也要答應爺,照顧好你自己的身體,多給爺出幾年力氣。”

孔毓珣正哭著聞言笑了,又哭又笑地只會點頭。

四福晉看著,難免心酸傷感。貧賤夫妻百事哀。孔家這對夫妻,和曲阜孔家決裂後,一路走到如今這一步,真不容易。

蘇培盛送孔毓珣離開,四福晉正要說話,高斌大步進來行禮,看見四福晉在慌忙轉身再次行禮,四福晉笑道:“快起來。”高斌起身,雙手捧給四爺一個折子,行禮退下。

四爺接過來,轉身走到書桌坐下來,繼續看折子,看完折子開始寫信。四福晉見他忙碌,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年側福晉剛進門的時候,四爺對待年側福晉就不同。當時自己生氣地問他:“爺,年側福晉也要生兩個孩子嗎?”他驚喜地說:“福晉果然和爺心有靈犀。福晉,可能不止兩個孩子。等孩子生下來,你莫要太寵著。”當時自己是什麽表情?簡直是整個人裂開了!不止兩個孩子!自家爺居然還認為,自己會太寵著年側福晉的孩子!她記得自己咬牙說:“我對孩子們一向一視同仁。”四爺只是笑:“你說話可要算話。將來,你莫要比爺還寵。”四福晉被氣到了,怎麽可能呢?她堵著一口氣等著年側福晉生孩子,一視同仁地做給爺看。

可是年側福晉的第一個孩子生下來後,她也不知道怎麽的,居然越看越喜歡,不知不覺地寵著疼愛著。她以為這是以為自己疼愛閨女的原因,將年側福晉的閨女當成自己的親閨女。可是年側福晉生第二個孩子,是個小阿哥,她還是如珠如寶地疼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麽魔怔。

就好像,這孩子,就該養在她跟前兒,就該有自己操心孩子冷了,暖了,頑皮了,生病了……

年妹妹生的三個孩子,也都和她親近,好t幾次年妹妹吃醋地說:“自從有了孩子,姐姐就疼孩子多過於疼我了。我以前醋著爺寵孩子,如今醋著姐姐寵孩子。”

四福晉自己也奇怪呢。這是什麽樣奇怪的緣分?

今天八福晉提到年側福晉生孩子的事情,使得她想起這些往事,難免思緒翩翩。

她看著四爺入神,心想怪道皇額涅一直堅持保養爺這張臉,如果爺沒有這張臉,就憑爺得罪人的本事,出門絕對會被人套麻袋。

她正胡思亂想,四爺寫完一封信,一擡頭看見她,笑道:“福晉來有事?”

“……沒事,有點事,”四福晉驚醒過來,白皙微胖的臉頰微紅,體貼道:“爺您繼續忙著,我先看會兒書。”

“好,福晉略等等。”

四爺說著話,開始寫下一封信。四福晉從書架上隨手拿出來一本書,居然是《金瓶梅》!四福晉沒想到書架上還有這樣的小黃書,仔細查查,換了一本奧斯曼帝國埃弗利亞·切列比的十大卷《游記》第一卷翻譯本,坐到窗邊慢慢地翻看。

六盞明亮的燭光映照出兩個人的影子,落在窗欞上,溫馨浪漫。

*

隔壁八爺府上,八福晉回來後,安排太醫來給王側福晉、兩位侍妾格格診脈,開了保胎藥。將他們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好,再喚來兩個放學的孩子,和孩子們談一談,告訴他們,自己只是和他們的阿瑪吵架,過幾天就和好了。果然兩個孩子一聽哭得稀裏嘩啦。

八福晉忍不住也哭了,她自問自己是個好母親,可原來,做一個好母親不光是照顧好孩子的一日三餐。

等她都忙好了,自己用完晚飯,派丫鬟去前院問問,八爺書房裏的大臣們都走了,她這才來到書房。

她已經有三個月沒有來書房了。

八福晉進來的時候,八爺正在書桌上看著一封信沈思,聽到腳步聲,一擡頭看見是她,也慌了神。

“福晉……”

“給爺請安。”八福晉規矩地行禮,因為他的慌亂動了心腸,卻是極力克制著,行禮起身後,一擡頭,望著八爺猶自震驚的樣子,淡淡一笑:“爺,我今天不和你吵架,也不談家事。我是有點事情,想和你說說。”

八爺忙道:“福晉你說,不管什麽事情,我都答應。”卻是八福晉抿了抿唇,輕聲說道:“我傍晚去和四嫂聊了聊,聊到一些往事,和四嫂也說了那件事。四嫂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我很著急。……”八福晉將有關她和四嫂有關死鷹的談話具體地說了,望著他陰沈的臉,關心地問:“爺當時突然改變了主意,是誰說了什麽?還是有什麽原因?”

“福晉……”八爺實在說不出口,面對福晉執著的目光,好一會兒,才艱難道:“沒有誰說了什麽……”他雙手捂著臉,無助地說道:“是我自己!當時我從南海回來後,也意識到自己風頭太過了,寫信給四哥,四哥給我提了兩個方法。一個是出京辦差,越難的差事越好。一個是跟在汗阿瑪的身邊。第一年汗阿瑪去木蘭打獵,我出京辦差,安然無事。第二年汗阿瑪去木蘭打獵,我本來想去,可……”

“我不想跟在汗阿瑪的身邊!”八爺驀然擡頭,紅著眼睛說道。“我心懷僥幸。想著不會這麽巧,就留在京城。沒想到……就出事了。”

八福晉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身體軟趴趴地倒下,慢慢地蹲在地上,又用畢生的力氣站起來,坐到椅子上,強撐著自己問他:“為什麽爺不想跟在皇上的身邊?”

八爺苦笑:“性格吧。福晉,我們這些兄弟,除了四哥和十三弟,還有誰想跟在汗阿瑪的身邊呢?大哥只要一靠近汗阿瑪,就會被汗阿瑪嫌棄嘴巴笨。二哥……這麽多年跟在汗阿瑪的身邊,只覺得沒有一點自由。三哥隱忍通達,表面順從,內心計較,明察秋毫,善揣測人心。他每次靠近討好汗阿瑪,都只是發揮他善於說謊哄人的本事,表演罷了,這樣的表演偶爾一次還行。汗阿瑪撤了他的差事後,他寧可在府裏喝酒,也不想去討好汗阿瑪。五哥,習慣了看熱鬧不說話。六哥過於精明,精明的人都不喜歡精明的人,他怕靠近汗阿瑪,怕汗阿瑪看出他的小心思。七哥因為腿疾天生自卑,習慣了沈默做事。九弟十弟,打小就是被汗阿瑪忽略的人,學習不好,武功不好,他們自己也放棄自己。如果不是四哥發現他們的歪才,他們至今也是自暴自棄混日子。十一弟病弱嬌氣,只管花錢享受生活。十二弟,因為養在蘇茉兒嬤嬤身邊,和兄弟們不親近,和汗阿瑪也不親近,做事擰巴。十四弟,很是受寵,膽子大,但他想要的太多,經常做事沖動,也怕汗阿瑪訓斥他,所以一般也不靠近汗阿瑪。後面的兄弟們更是不用提,除了十七弟,其他都是膽小的。十六弟稍稍好點兒,也是只管獨善其身的。汗阿瑪對十七弟欣賞,對其他幾個年幼弟弟都不大滿意,只是寵著罷了。”

他望著福晉聽入神的模樣,自嘲地笑:“至於我,我也擰巴。太醫說我燥氣重,心思重,我只有在打仗的時候跟在汗阿瑪的身邊,將汗阿瑪當成一個將軍對待,才能舒坦點兒。只要我將汗阿瑪當成父親看待,我就有怨氣,就會胡思亂想。所以我除了必要的政務和討好外,從來不想靠近汗阿瑪。”

八福晉實在不懂這些,她無法理解,怎麽有人不想靠近父母。如果她的父母在世,她一定窩在父母的懷裏撒嬌。

她剛要反駁,猛然想起四嫂囑咐她的,莫要著急,如果自己不同意八爺的話,也不要反對,不要強求。

“爺……我不懂,”八福晉努力緩和表情表達自己的意思。“為什麽四哥和十三弟能自在跟在汗阿瑪身邊?”

“因為……因為……”八爺想了想,琢磨用詞。“四哥有剛骨,……”八爺想起來四哥上輩子在汗阿瑪和兄弟們當端水大師的事情,笑了笑。“四哥知道他要做什麽,他有定性,汗阿瑪罵了他,訓斥他,誇了他,他會改進,會進步,絕不會存在心裏為難自己。十三弟,”上輩子的十三弟就是機靈人,經常跟著汗阿瑪出巡,這輩子被一家人寵著,跟在汗阿瑪的身邊更是如魚得水。“十三弟,福晉可能知道,四哥從十三弟出生就寵著十三弟,四哥去邊境,將十三弟托付給我們照顧,二哥監國批覆折子,也將十三弟帶在身邊。十三弟被一家人寵著長大,他機靈,性格豪氣,討好汗阿瑪也是大大方方的,很開心的。所以他和汗阿瑪相處愉快。”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福晉,我個人性格的原因,做成功了一些事情,做錯了一些事情,”八爺難過地搓著臉,“我對不起福晉。”

“爺,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八福晉表情凜然,目光中慢慢露出熟悉的光亮。“爺,今天我問四嫂,將來新帝登基,不會和皇上一樣護著四哥,四哥還得罪那麽多人,怕不怕?四嫂說,不怕。四嫂早就做好了準備,一家人一起死。爺,我也做好了準備,將來如果你落難,我們一家人一起死。”

八爺瞳孔地震。

“福晉,你和四嫂……”

“我和四嫂今天說了很多。四嫂說她享受四哥帶給她的幸福和尊榮,當然也要陪著四哥承擔一切。四嫂對四哥從來沒有怨,也沒有勸阻。四哥在外面得罪人,四嫂也從來都是支持四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爺,我對你也一樣。你只要和我說,你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八爺慌亂地雙手搓著臉。

他寧可福晉對他指責,指責他笨,指責他蠢,而不是這樣理解和體貼。

八福晉動容道:“爺,我還是認為,我們做普通宗室更好。爺的性格,如果有四哥吩咐,做事情很好,如果自己做事便是擰巴著,需要別人逼著壓著。但是爺如果一心想爭皇位,我也支持爺。不管結果如何,我們一家人共進退。”

八爺猛地擡頭,癡癡地望著八福晉,動動嘴唇,卻不知道能說什麽。

“爺,我聽母妃說,當年四哥支持母妃生下爺,四哥也喜歡敏妃娘娘。四哥因為母妃和敏妃娘娘,這麽多年對爺偶爾有欺負,卻一直照顧有加,提點爺成大事的關竅,爺對四哥到底是什麽樣的想法?”八福晉耐心詢問,克制自己的怒火、指責,卻是目光堅定地等候他的回答。

八爺卻是懵了。

“福晉在說,四哥是因為母妃和敏妃娘娘,所以才對我和十三弟照顧著?”

“上次我進宮請安,母妃正在和敏妃娘娘聊天,說起來的。母妃說四哥嫌棄爺長得不夠好,所以總是欺負爺,其實是喜歡爺呢。還說當年敏妃t娘娘在承乾宮當差,和四哥處得好,所以四哥也喜歡敏妃娘娘生的十三阿哥。”

八爺生氣地起身,在屋裏踱步。

混賬雍正這個混賬!

八福晉以為爺在生氣四哥嫌棄他長得不夠好,安慰道:“爺,四哥從小就是喜歡長得美的人,美得有特點的美人兒,這……也是個人性格嘛。十三弟府上剛出生的弘曉長得最好,四哥最喜歡抱他。弘暝就是遺傳的好相貌呢,四哥喜歡弘暝。其實爺長得很好。”

“福晉,爺並沒有被你安慰到。”八爺咬牙切齒。

“爺,”八福晉慢慢地說著,似乎在斟酌用詞:“這一晚上,我想了很多。爺的性格溫和。四哥膽大,四哥和二哥都打架,可能四哥不認為他的行為是欺負爺,真的是喜歡爺呢。剛爺也說了,每個兄弟的性格不一樣。四嫂寫毛筆字拿給四哥看,四哥罰了四嫂抄寫《金剛經》。四嫂要是爺的性格,估計又想多了。可能四哥的眼裏,罰抄寫就是指點。四哥時間寶貴,如果不是四嫂,四哥哪有心思管這人寫得好,寫得不好。”

“福晉說的對……”八爺回憶兒時四哥手把手教導自己寫字的情景,長嘆一聲。“可能這就是我的性格吧。時間不早了,福晉去休息吧,我去找四哥喝酒。”

“爺?雖然四哥重感情,但是……”

八福晉很是驚訝。爺去找四哥喝酒?自從胤祥落海的事情出來後,四哥見到爺不打殺爺,已經很是克制了。還一起喝酒?

“福晉莫要擔心。”八爺轉身溫柔一笑。“我和四哥之間,還沒有深仇大恨。外表看我一次導致胤祥被圈禁,一次導致胤祥落海,但其實,根本原因都不在我這裏,我哪有這麽大的能力去害十三弟呢?”

八爺一攤手,無奈道:“至今我連死鷹事件的主謀都不知道。我就算真想要挑戰四哥的底線蹦跶,去害四哥最看重的十三弟,我也沒有那個能力。”

“可是……”八福晉迷糊了,“爺,你怎麽說話,我都聽不懂呢。死鷹事件的主謀,不是十四弟?”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他,但是,就憑他,還沒有那個能力。”

八福晉嚇得渾身一顫,喃喃道:“爺,我怎麽感覺,自己這麽不安全呢?我和四嫂說話,感覺自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我和爺說話,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福晉很好。乖,去睡吧。”八爺笑著安撫,轉身去裏間捧著一壇子酒出來,八福晉看他真要過去,忙問道:“快宵禁了。爺你爬梯子啊,那梯子好久沒用了,還能用嗎?”“放心。”

八爺捧著酒壇子來到墻邊,那梯子果然是幹凈結實的,和過去一樣。他賞了看護梯子的奴才一百兩銀子的銀票,爬梯子過來,墻邊的侍衛一眼看見他了,嚇了一跳:“八爺,您身體好利索了?您小心點兒。”八爺白了那個侍衛一眼:“爺病了一場,又不是變成軟腳蝦。”

他順著梯子爬過來,捧著酒壇子來到如意居,正好看見四嫂從裏面出來,四福晉看見他,頗為驚訝又感嘆。八爺給四嫂請安,感激道:“弟弟給四嫂請安。四嫂,多謝你開導福晉。”

“八弟快起來。這是我應該做的。”四福晉溫婉地笑著,“你四哥正好洗漱出來了。”說著話,四福晉便離開了。

八爺望著四嫂的背影,這輩子四哥還選四嫂做福晉,彼此之間主要還是那個“敬”字。以前他認為四哥無情,兩輩子都對四嫂沒有一絲男女之情,後來他才懂,夫妻之間,“敬”字和同生共死的情愛同樣珍貴。

他漫步進來書房,看見混賬四哥穿著素青色紗衫子,隨便半坐在床上,蘇培盛正捧著一本書放在床頭,轉身點拿精油燈的時候看見八爺,忙行禮:“奴才給八爺請安。”“起來。將這壇子酒打開,倒酒壺裏端來。”八爺瞅著四哥一眼,放下酒壇子給蘇培盛,動作規矩地請安:“弟弟給四哥請安。”

“八弟快起來。”四爺披著一件外衣起身,來到外間,蘇培盛將酒壇子的酒倒進銀酒壺,給白玉杯中倒了兩杯酒,輕輕退出去,關上房門。

八爺道:“這酒養生,但四哥也不能喝醉,我們喝一壺就好。”

“你怎麽也嘮叨這些?”四爺躺到躺椅上慢慢搖著,眼睛微合,明顯的能躺著絕對不坐著,端起茶幾上的酒杯用了一口,點點頭:“萬壽菖蒲酒,千金琥珀杯。”

“四哥,你的身體現在養得怎麽樣了?”八爺的語氣莫名,說關心不像關心,更類似於打探。

“還挺好。”四爺笑了笑。

“四哥,四嫂還真恨上我了。”八爺頗為遺憾。四嫂對他和福晉,一直是盡心盡力,比親姐姐還親。

“不光是你,她也恨三哥。”

“十三弟還真要弟弟嫉妒。四嫂這樣善良的人,也因為他恨上三哥和我。”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也有你的緣法。”

“是嗎?弟弟死在四哥手上,也是弟弟註定的緣法嗎?”八爺的語氣好似在問“今晚上月色好嗎?”

“萬事何來註定?”四爺瞥他一眼,淡淡道:“此生,你自由了。”

“哦~~弟弟多謝四哥賞賜自由。敢問四哥,這自由怎麽說?”

“大約就是,給你重新做人的權利吧。”

“呵呵!為什麽?”

“當初我支持你出生。總要負責啊。”四爺頗為感嘆。“弘暝長得好。”

八爺聽見自己咯咯的磨牙聲:“四哥,你能改改你看臉的毛病嗎?”

“哦,你認為,你的能力足夠強到讓我忽略你的臉?”

“!!!”八爺每次都恨不得掄起酒壇子砸他腦袋開花。

“四哥,二哥比我更不好看。”

“所以啊,你二哥甘願被圈禁了,不出來給人看臉了。”

八爺深呼吸深呼吸,告訴自己混賬雍正的毒舌這才是哪裏了,這已經是輕的了,不氣不氣。生氣就是上當了,可他還是氣!

氣得他大腦一片空白,直接問道:“當初我們討論如果二哥繼位,你說保二哥。如今,如果汗阿瑪讓我繼位,你會怎麽做?”

“……”四爺轉臉看他一眼,看見他的緊張不安,局促的呼吸,笑了。

八爺惱了:“你快說!”

四爺:“當然,是,保,你,繼位。”

長久的沈默中,八爺問他:“你不怕我殺了你?流放弘暉去寧古塔?”

四爺噗嗤一聲樂了:“八弟,你總是帶著情緒看問題。《三國演義》你看完了嗎?人生處處怕,卻又何來怕?”

“四哥,你的後手是什麽?”八爺一瞇眼,嘗試猜測著。“我琢磨你這些年的行事,你使得這片土地強行開始工業化,發展自然學,造出來新船和發電站,可謂很是成功。可這些事情,也將你困在這片土地上,使得你受盡委屈勉強自保。你的性格,豈能是一直被動挨打?當日我們討論如果汗阿瑪病重,你要保二哥登基,你就有後手全身而退。如今你還是有後手。我卻不懂的是,你為什麽不想做皇帝了?”

“累了。”

“……真的不爭?十三弟回京,豐臺大營估計會變成他的。加上隆科多和年羹堯,不管汗阿瑪選誰,你都有力量搶了皇位。”

四爺舉著酒杯示意他倒酒,輕品了一口好酒,這才說道:“累了。”

八爺臉上的猙獰一閃而過,怒聲道:“說正經的。”

“這就是正經的。”四爺凝視他一眼,取笑道:“小八,放松,放松。你的能力,如果用在正當地方,必將是不輸給張居正的。張明德那個老道士其實說得對,你是攝政大臣之才。可惜啊,你生不逢時。汗阿瑪重視你,卻不是萬歷皇帝。”

“四哥,你不就想要我給你做牛馬嗎?”八爺冷笑。“可惜啊,我今晚上就想聽你真實的原因!”

“既然小八想聽,四哥當然要滿足小八的願望。”四爺感嘆一聲,在他即將爆發之前,笑道:“和你說累了,你不信?你看四哥一不愛美人,二不愛玩弄權術,三不愛出風頭,四不愛青史留名,四哥當皇帝做什麽呢?有四十年了,四哥從能走路就一直給汗阿瑪打工,痛苦並甜蜜著,如今成果超過預期,夫覆何求?”

“所以,你真不想做皇帝了?”

“將來啊,小八管理朝政,四哥每天四海游玩,倒是可以考慮。”

“想什麽美夢呢!”八爺冷笑。“我猜猜,你的後手,莫不是在南海?還是五哥和七哥的海外?”

四爺乜他一眼:“膽子大點兒,朝大處想。”

“你還想從海外打回來京城?”

四爺白了他一眼:“你想什麽呢?那樣我豈不是更累?”

“你快說!”

“哎,小八越來越可愛了。小八你看,四哥這些年為了發展自然學和大工業,一直困在京城。四哥也想出去看看世界嘛,順手建立t一個國家,也很正常。”

八爺的臉上肌肉距離抖動,溫雅不再,宛若陰雨天一般陰沈下來:“你認為你有多少機會可以去逍遙自在?汗阿瑪目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給你布局!”

“既然你這樣說,那好吧,四哥誠摯地邀請小八幫四哥。”四爺頗為誠心地說著,“你看四哥的身體,想熬夜也不成了。訓人也懶得毒舌了,想喝醉一回,你也來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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