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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 第 1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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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第 186 章

四爺道:“安德魯雖然要回去英吉利, 可到底也是從爺這裏出去的。可憐年輕輕就這樣蹊蹺地沒了,只剩下了你一個。若英吉利一方待你不好,爺自然會為你做主。”

威洛克斯從椅子上起身, 在一張小繡墩上坐了,人高馬大的身軀靠在四爺身邊, 搖頭道:“自四爺走後,南海形勢有了變化,安德魯不聽我的勸說, 一心要回去英吉利。我沒有辦法, 我知道,即使他從來沒有背叛英吉利, 可英吉利總督、東印度公司的人,都不會信任他。我收到四爺通知,在十三爺南下的時候,借機強行和大清商人們一起捐款, 被十三爺安排在寧波正經安家。寧波民眾雖說待西洋商人也有排斥, 可也不苛待。”

威洛克斯捋起手臂上的衣袖,委屈得直哭,“我因為去看望安德魯的屍體, 被人追殺, 這疤痕還在那。現在那東印度公司的人遇到我,還是隨意打罵。”

威洛克斯的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暗紅刀疤, 斑斕若錦,進來送點心的蘇培盛看著不忍心, 眉頭緊皺。四爺心疼不已, 忙叫蘇培盛拿了去疤痕的藥來親自給威洛克斯擦拭。威洛克斯受寵若驚, 忙道:“我身份卑微, 怎麽能叫四爺為我做這些事呢。”

四爺輕輕撫著他的手臂道:“什麽卑微不卑微的話,你受今日之苦爺難辭其咎,做這些又算什麽呢。”他嘆息,“爺當年這一走,雖然也為你們安排了,到底也是力所不能及,終究還是連累你們。”

威洛克斯動容不已,哭著道:“能跟著四爺一場已經是我們的福氣了。在四爺身邊那些日子我才是真正開竅,在別的掌權者眼裏,我們這些人就是出海的炮灰命如草芥。”威洛克斯自傷身世,屋裏不斷進來的人都同情不已,一時間殿內嘆息之聲不絕於耳。

四爺輕輕為威洛克斯擦著藥酒,縱然如此,他還是疼得噝噝倒吸冷氣。四爺道:“你到底是英吉利的人,英吉利國王也不為你說話麽?”

威洛克斯忍著痛,咬牙道:“英吉利國王雖然也護著我,可東印度公司和英吉利總督到底是權臣,英吉利國王也奈何不得。有時候英吉利國王覺得他們鄙視我們這些貧民出身的商人,傷了自己臉面,也會為我們分辯幾句,可是下回東印度公司和英吉利總督排擠就更重了。”

權臣權力頗大,東印度公司是真的富可敵國,在英吉利之外堪稱藩屬國的國王,英吉利國王管不了。即便威洛克斯是英吉利國王要提拔的人,也維護不得。

四爺凝神思量片刻,忖度著問:“東印度公司和英吉利國王當真不睦已久麽?”

威洛克斯認真點了點頭:“東印度公司總說他們有功勞於英吉利,是英吉利最大的功臣,可是卻被保守派元老派把持國王,要他們不得志。”威洛克斯低頭想一想,道:“我冷眼瞧著,其實東印度公司在英吉利國王心裏分量不如從前多了。自從英吉利革命鬧了幾場,英吉利國王的權利大不如前,主要心思用在收攏國內勢力上,於海外不大有興趣了。”

“那你去英吉利時,有風聲說國王要加封你麽?”

威洛克斯茫然地搖頭,點頭,瞅著手臂上泛疼的疤痕流淚道:“有風聲。包括法蘭西的人也偷偷聯系我。可我都拒絕了。”

四爺唏噓不已,關切道:“爺知道你的心。其實你在歐洲過得不好,爺倒可以想個法子把你戶籍轉到大清來。只是歐洲和大清的恩怨你是知道的。你可願意為爺留意著大清境內歐洲各方勢力的動靜,暫時委屈著一段時間。”

威洛克斯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看著四爺,四爺答應自己加入大清戶籍了!

威洛克斯情緒激蕩之下呆楞住了,身邊蘇培盛踢了他一腳,他警醒過來,連連點頭:“能為四爺做事,威洛克斯萬死不辭。”

到了晚間四爺檢查完孩子們的功課,回來前書房正要沐浴歇下,卻是蘇培盛領著一名傳教士進來道:“基督教分會的麥克先生給四爺請安。”

四爺頓時困意全消。

麥克先生帶來一個消息:十三爺胤祥進京了,直接被關押進宗人府,皇上親自去見了十三阿哥。

四爺送走麥克先生,木然地洗漱沐浴,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極力要自己的腦袋去思考政務。

目前大清局勢不同上輩子,該有哪些新政令出來整頓,會有什麽連鎖反應……四爺竭力要自己全神貫註地想著,要自己保持理智,不去想有關胤祥的事情。

還有冊封皇貴妃做皇後的事情,拖延至今,沒有正式旨意。

四爺不知道的是,這件事遇到了阻礙。這阻礙不是別人,正是康熙自己。

*

皇貴妃陪伴他這麽多年,他已經不擔心自己克妻命硬影響皇貴妃,可是……當時康熙當時本來就因為胤祥的事情正傷心,四爺抓住機會一提,他一時動情答應了——他知道老四是擔心皇貴妃的後事,他對皇貴妃也是極為愧疚,可等群臣都答應了,熱情操辦,他一冷靜下來……佟佳家的勢力這麽大了,再出來一個皇後……康熙下意識拖延,心事重重。

這一天早朝後,早春天氣明朗溫暖,他換一身輕便衣裳來到寧壽宮請安,又一次和皇太後愁眉苦臉。皇太後又問他:“皇帝,你到底什麽時候冊封皇貴妃?”

康熙愁容滿面,手裏小榔頭敲核桃的動作都慢了:“皇額涅,您看,這皇後冊封……兒臣記得您當年大力反對?”

“當年,我是大力反對。可是皇帝,現在不一樣了。我以為你已經做主冊封了,我也想好了,應該的。你怎麽反而猶豫了?”皇太後吃著康熙敲出來的核桃,表情比他更納悶。

“皇額涅,您知道,兒臣剛提拔隆科多做九門提督,鄂倫岱做漢軍正藍旗提督。佟佳家一門如今是威勢赫赫。將來這兩個人都是新君的輔政重臣,再上一層。若再有一個皇後,……”

再有一個皇後,佟佳家的勢力將會大很多。無論哪一個新皇都無法容忍。而萬一這個皇後活得比自己還久,做了母後皇太後,這天下豈不是佟佳家的天下了?康熙沒有說出口的話,皇太後當然明白。當年先皇一直拒絕蒙古皇後,其中就有這個原因,防止外戚勢大。

“可是皇上,您也要關心關心您自己。多年來,您對皇貴妃如此愧疚不安,將來怎麽也不能安生。如此自苦,您對得起自己的夫妻情分嗎?您能忍心嗎?”

一句話要康熙心頭一震,胸腔裏酸酸楚楚的難過,熱淚湧上眼眶。他想到了所有人,他想要完美安排好所有人的未來,可唯獨自己的一顆心,一份情意,忽略了,顧不上了。

“皇額涅……”康熙低低地呼喚一聲,哽咽難言。

皇太後沒有說什麽大道理,她只是作為一個母親,在心疼康熙的自苦。她的昏花目光慈愛地看著康熙,好似在看一個懂事隱忍到要人心疼的乖孩子。

皇太後的理解體貼,要康熙越發難過。

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端坐龍椅的康熙皇帝,此時此刻,他只是一個孩子,面對心疼自己的老母親,極力忍耐那份酸楚疼痛。

康熙出來寧壽宮,腳步沈重地在禦花園亂逛,也不知道走到哪裏,迎面有妃嬪給他福身清理,看面容也不大年輕了。“起來。”康熙看著淺綠色的棉袍半舊海龍皮披風、胸前素色龍華,沒戴長指套的手,身邊只帶著一個低等小宮女,知道是一位低位妃嬪。

“皇上……”妙答應因為康熙陌生的目光,苦笑一聲,只眉眼間不見愁苦,卻好似是豁達的自嘲。依稀可見當年那副無一處不長在康熙審美上的姿容秀致。“皇上可是記不得奴婢了?奴婢是妙答應。”

康熙瞇瞇眼,仔細看了兩眼,恍惚想起來,居然是妙答應。

“妙答應?”

因為康熙四十七年靈答應和老二胤礽的事情,康熙對妙答應等一幹跟去承德山莊的妃嬪們遷怒,妙答應等人也都不敢朝他身邊湊,生怕引得他回憶起那件事。而這些年,康熙的事情一多,記憶也不如過去,真忘記了妙答應的面容。

“你怎麽這個歲數了?”康熙感嘆道:“朕記得,你還不到二十歲。”

“皇上,奴婢記得,你的頭發胡須,還沒白那。”妙答應還是那個妙答應,直言不諱。康熙笑t著搖搖頭,打量兩眼她的穿戴容色:“這些年,你過的還好?”

“多虧了皇貴妃想著。”妙答應扶著康熙走上來一處八角亭,李德全舉著毛毯鋪好椅子,她扶著康熙坐下來,“說出來皇上可能不信,我一開始,也是怨天怨地,憑什麽我守著規矩,卻無辜跟著遭受這一回?被宮女太監冷眼,被內務府苛刻冬天連換洗棉襖都沒有,櫃子掉漆了慣用的宣紙也不供應了,憑什麽那?奴婢心裏苦,偏偏又端著,生怕被姐妹們看不起,每次有機會去承乾宮請安,都要鬧一回,鬧得所有人都不開心才好。可是,皇貴妃每次處罰奴婢,卻又想著照顧奴婢,布匹毛皮碳火……都想著奴婢。”

妙答應情緒激動說不下去。舉目望天眼淚朝肚子裏流,天空很藍廣袤無邊,承載人間多少愛恨情仇,卻依舊很藍,依舊寵著白雲在頑皮地飄啊飄。

她伸手扶一扶小兩把頭上唯一的銀鍍金蝶戀花珍珠釵子,略窘迫地看著康熙:“奴婢嘮叨了。實在是見到皇上,有點激動。”

康熙搖搖頭:“繼續說。”

“哎。奴婢知道,皇貴妃娘娘是看在十八公主的份上,可不管什麽原因,受益人是奴婢。再加上慢慢的,十八公主長大了,也知道來照顧奴婢,奴婢的日子越來越好,居然生出來感激心來……”她臉上有一抹釋然的笑。“十八公主,也是皇上給奴婢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顧著康熙的面子,妙答應沒有說,自己和靈答應處的那樣好,靈答應犯事,自己正好在之前見過太子,……沒有被牽扯進大牢。她想通了,是真的感恩皇上的仁慈寬容。

她微微側頭,條件反射地露出來自己最美的側臉,卻是看著康熙的殷殷目光,有對老年人的孝順,也有對皇上的恭敬,更有一個女子看一個偉岸男子,天一般胸懷的男子的崇拜。

在康熙的威勢面前,這是掩飾不出來的,這是發自內心。

康熙嘆息一聲。

“你呀,還是這個脾氣。見到了朕,不說你自己,反而說皇貴妃。說吧,有什麽事情?”

妙答應笑了。

盈盈跪下。

挺直了脊背,直面康熙。

“皇上,奴婢這性子,是一輩子改不了了。奴婢有一個十八公主,看著十八公主長得好,別的不敢奢求。今天有緣見到皇上,只想報答皇貴妃的恩典。也是了了奴婢的一個心願。”

“你要報答皇貴妃,在朕的面前說皇貴妃的好兒?”康熙笑了,帝王威嚴的目光盯著妙答應的眼睛。“皇貴妃的行事,朕比你清楚。”

“我知道,皇上更清楚皇貴妃的行事風度。”妙答應嚇得雙手握緊成拳,指甲刺著掌心疼的她回神。她的目光發虛發怵,但她咬牙撐住了。

“皇上,奴婢確實有私心,奴婢想討皇貴妃的好兒,要她更照顧奴婢,更照顧十八公主。可是奴婢想要報恩,也是真的。這個宮裏,有多少踩高捧低的人,不是宮裏,人間之人大多都這樣。奴婢不怨了。但奴婢不能聽著她們說‘皇貴妃現在能耐有什麽用,將來呀,就算四爺做皇帝,冊封的皇太後也不是她……’皇上,奴婢不敢談論朝政,不敢牽扯皇儲冊封,奴婢只是想要皇上對皇貴妃好一點兒。”

妙答應一鼓作氣說完,身體癱軟,趴在冰冷的亭子地磚上。

她沒有看見,李德全等等所有太監大氣不敢喘。而康熙渾身顫抖著,嘴唇哆嗦著,臉色難看的嚇人。

康熙在晚上來到承乾宮,揮退了眾人,直接問道:“表妹,你還要做皇後嗎?”

皇貴妃一楞。

怔怔地看著康熙。

想!想!她想啊!

兩行渾濁的淚水流淌在幹瘦的老年斑初生的面頰,康熙伸手,給皇貴妃默默地擦了,手指微微抖著。

皇貴妃握住康熙的手,緊緊的,放在胸口。

“表哥,我還能想嗎?在你要隆科多做九門提督的那一刻,我的夢想就斷了。胤禛勸說我,要我開開心心的,孩子們都孝順我,可我不甘心啊。可我不甘心,又有什麽用那?現在,如果我為了佟佳家好,為了胤禛好,我就必須斷了這個念頭。我自己養的兒子的性子,我能不知道嗎?表哥!”

皇貴妃撲到康熙懷裏,嘶聲痛哭。

“我天天擔心,就算我不做皇後,我低調。可是隆科多的性子,將來呀必然惹禍……表哥,我每次只能安慰自己,胤禛重情,不管將來如何,他一定不會牽連,給佟佳家保留世家體面。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怎麽能甘心,將來作為皇貴妃陪葬你身邊!我怎麽能甘心,將來低了德妃一頭!胤禛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他是我養大的!”

皇貴妃嘶吼著,似乎要嘶吼出來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可她年紀大了,和康熙哭鬧也沒有力氣了,康熙扶著她躺到炕上,她哀哀地哭著,哭得絕望傷痛。

康熙歪在他身邊,用手帕不停地給擦眼淚,一直等到哭的人受不住了,實在沒有精力了,完全發洩出來了,康熙哄孩子似的拍著她的後背,笑道:“你呀,有心事不和朕說,朕哪裏知道你怕將來被德妃壓一頭?還是老四,年前和朕請求,冊封你做皇後,說將來,要你和朕一起尊享後人香火,和赫舍裏皇後、鈕祜祿皇後一樣。”

皇貴妃正焉焉的抽泣著,情緒波動大,耳朵裏嗡嗡的,腦袋也生疼,渾身無力。乍一聽,沒有明白,呆呆地擡頭看康熙,好一會兒,她紅腫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宛若老去的蝴蝶的翅膀扇動。

“表哥,你說什麽?”皇貴妃做夢一般。

“朕說,你兒子給你請命,要你做皇後。”

“胤禛?我兒子?”皇貴妃不敢置信,哭著臉,抖動的唇,夢囈般的語氣。

“是呀,你兒子。你兒子呀,抓住機會,沒有給胤祥求情,給你求情。你滿意了?”

“我……我……”皇貴妃慌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無措,“我兒子……給我求情……我兒子,心疼我比他的胤祥還甚?”

“是啊,你滿意了吧?”康熙抓住她無意識揮動的手,骨瘦如柴的手,親切地哄著:“你呀,有一個好兒子。”

皇貴妃在這般刺激下,受不住地要暈過去,她狠狠掐著自己的人中,要自己保持清醒。

醒過來後,面對兒子坐在床邊關切的目光,眼淚開心地流淌。有子如此,還有何求?

*

康熙在南書房,正式命禮部和工部重新規劃自己的陵寢景陵,要造出來新皇後百年後的位置。

這就是決定了。

朝臣們都理解,畢竟佟佳家的實力、身為康熙的表妹、皇貴妃這麽多年的資歷,都擺在這裏。而皇貴妃沒有親兒子,於皇位繼承影響不大,沒有理由反對。

至於佟佳家作為外戚勢力過大?還能大過之前的赫舍裏家嗎?能大的過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出身的科爾沁?反正他們作為臣子該勸諫的勸諫,言說外戚勢力大的害處。但就皇上的英明神武,這真不用他們做臣子的擔心。

皇子們更清楚康熙的意思,將來不管誰做繼承人,不管哪個妃嬪做聖母皇太後,都會踩著皇貴妃一頭。可一旦皇貴妃變成皇後,她沒有親生兒子,她也是母後皇太後,都要高上聖母皇太後一頭。康熙終究是顧念著這份情意,要給皇貴妃最大的體面。

後宮妃嬪們都知道這一點。

但到底是心情不一樣,權衡利弊下來也是各有思量。

康熙下了聖旨,要欽天監選日子冊封皇後的消息傳遍前朝後宮,有人替皇貴妃高興,有人一絲兒表情不露隨大溜地恭喜。有人含酸地和皇貴妃嘀咕:“這下子,四大妃、良妃等等人,都要氣哭了那。都等著看娘娘您的笑話兒,這下子,看不成了。”

皇貴妃只一笑,最大的心事了了,還有兒子的愛充盈心間,世事紛擾於她,風過了無痕跡。

對四大妃等妃嬪,尤其德妃,還是一如既往地恭敬皇貴妃。德妃是人精兒,且皇貴妃的身份資歷是她幾輩子也高攀不上,她雖然酸澀於康熙維護皇貴妃的態度,但並沒有什麽抵觸心理。更何況,皇貴妃做了皇後,對她的老四,也是有好處的。於是德妃對皇貴妃,更親近了。外人的眼裏,這兩個明爭暗鬥一輩子的冤家,處的更好了。

二月十六日,欽天監算出來的好日子,康熙親筆書寫聖旨,頒布天下,正式冊封佟佳皇貴妃做皇後,舉國歡慶。

這位陪伴康熙一生的皇後,康熙的表妹,協助康熙養育滿宮皇子皇女操勞宮務的女子,大清人從心底深處接納和祝福。已經不抱有希望的佟佳家更是欣喜過狂。

皇後本人,端坐太和大殿、康熙的身邊,面對皇子們、朝臣們、滿宮妃嬪和命婦福晉們的行t禮,轉臉看向康熙,再轉臉看向她的胤禛,端莊的一笑,那笑,有幸福的味道。

*

康熙和皇後參加完儀式,都累了。四爺和兄弟們照顧康熙,兒媳婦們照顧皇太後和皇後、母妃們。等他們出宮,也都累得坐轎子。

最累的是老八,他身體還沒好,完全是強撐著參加冊封儀式。

但是他回來府邸躺下後,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弘暝給他端來藥,他喝了後,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兒子,這個自己兩輩子夢寐以求的兒子,眼裏突然有淚。

弘暝納悶道:“阿瑪,你怎麽了?”

“沒什麽。”八爺掩飾地笑,笑容虛弱疲憊,臉色蒼白如紙,眼睛卻是亮的出奇。“你這幾天開心嗎?”

“開心也不開心!”弘暝第一次聽阿瑪問自己開心不開心,歡喜地搬來小板凳坐到阿瑪床前,“阿瑪您若不困,兒子和您講講外頭的事情。”

他大約七八歲的模樣,長得和胤禩有六七分相似,遺傳了良妃娘娘的好皮膚和一雙好眼睛,穿著一身正式的土黃色皇孫袍服,頭上梳著一個粗亮烏黑的大辮子,看著就是一個白白嫩嫩的漂漂亮亮的、大家庭裏養尊處優的小孩子。他雙手握住阿瑪的手,一臉分享的欲·望。

“阿瑪好起來了。額涅也好起來。姐姐也好,我進宮進學,和堂兄弟堂姐妹一起玩樂,很是痛快。去寧壽宮請安,老祖宗特意拉著我問,‘你阿瑪好起來了嗎?’我說阿瑪開始好轉了。老祖宗就說開心地笑。有一次四叔也進宮請安,領著我們一起和瑪法用午膳,飯後散步,一起去寧壽宮請安,老祖宗和四叔說:‘你要去多看望你八弟,他打小兒就聽你的話。’四叔說:‘您都放心。我也想去看望他。就是一看到他焉巴巴的樣子,不舒坦。’老祖宗生氣說:‘他生病了,當然焉巴巴的。當初是你支持良妃生下他。你不能嫌棄他,要照顧他。’四叔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請安後,四叔還帶著姐姐和我一起去給惠祖母和祖母請安,惠祖母說‘自從這孩子的阿瑪病了,好久沒見了,想得很。’四叔說,‘弘晏長得好,我也想得很。’到了祖母宮裏,祖母問四叔最近辦差累不累,老是去密雲來回奔波,什麽時候密雲工程結束。四叔說不累,快結束了。祖母又拉著姐姐和我的手,問我們學習怎麽樣,進學開心不開心,在無逸齋有人欺負嗎?有沒有打架?我說‘弘晟哥哥捏我的臉,弘時哥哥幫我捏他的臉。’祖母就笑。祖母笑起來很是好看,還說:‘弘暝長得像我。’四叔說‘我也看弘晏長得像良母妃呢,但是汗阿瑪說弘暝長得像他外祖母。’祖母說‘那就是大福氣了。’祖母又囑咐姐姐學習好也要註意身體,身體第一。姐姐乖巧答應了。阿瑪,您在聽嗎?”

“……在聽,聽得歡喜,走了神。”胤禩淺淺地笑著,望著兒子的眼睛,這雙眼睛和目前的眼睛一模一樣。可是汗阿瑪說弘晏長得像他外祖母。他外祖母長得什麽樣子呢?估計福晉都忘記了。他笑著:“還有嗎?”

“有。”弘暝手舞足蹈,“四叔去給宣祖母和敏祖母請安,帶著姐姐和我一起去。兩位祖母都很喜歡姐姐和我,給了我們好漂亮的硯臺和毛筆,還給了姐姐幾塊今年新送上來的緙絲布料,說給姐姐做衣服。四叔還帶著我們給皇祖母和德祖母請安,皇祖母在看著人算賬本,說內務府的賬目算的不對。德祖母像廟裏的菩薩。兩位祖母又給了我們好多禮物。最後到了清溪書屋,瑪法和大臣們都在,生氣地說已經過了上課時間了,四叔說偶爾逃課一次挺好,領著姐姐和我一起聽瑪法和大臣們商議事情。姐姐和我都很緊張,一動也不敢動,四叔吩咐李管事給我們上點心,說估計逛了一圈餓了。點心還沒吃完,弘暉哥哥領著弘歷哥哥和弘晝哥哥,帶著幾個小弟弟小妹妹也來了,說那老師上課無趣。瑪法說‘就知道你們頑皮坐不住,以後你們堂兄弟都抽時間一起來澹寧居聽聽。’”弘晏一身漂亮眼睛發著光,亮亮地望著阿瑪。“阿瑪,最近幾天,姐姐和我都和堂兄弟堂姐妹們一起,聽瑪法談論政務呢。瑪法有時候會問我們,回答好了,還有獎勵。回答不好,瑪法說再想想。阿瑪,瑪法一點也不兇,說話比老師們有趣,笑起來特別好看。”

弘暝一臉驚奇崇拜的樣子,漂亮的眼睛裏都是對有瑪法和祖母們、叔叔伯伯們寵愛的家庭生活的向往。

八爺笑了笑。

“還有嗎?”

“還有,阿瑪。”弘暝嘟著嘴巴。“堂兄弟堂姐妹們都去大劇院看戲,等阿瑪好起來,我們也去,好不好?弘暉哥哥說,其中幾個戲劇是二伯母和四伯母她們寫的,看的人都喜歡。阿瑪,這是秘密哦。不能說哦。”

“阿瑪保證不說。阿瑪快快好起來,帶著你們去看戲。”

“阿瑪你慢慢好也好。”弘暝是孝順孩子,“瑪法說凡事欲速則不達,要慢慢來。”小孩子蹙著一雙略淡淡的修長眉毛宛若水波浪。“阿瑪,前天,瑪法還給我們留下功課,寫一遍自然學的文章,數學、天文地理、大機器大船……都可以。弘昱哥哥的數學、天文地理功課不好,明天去看大作坊和大船。姐姐說我天文好,我想寫天文。額涅幫我買了看星星的天文儀器,可是剛在參加儀式的時候,弘歷哥哥說工部有更好的天文儀器。我想去找四伯父和九叔討要。四伯父白天去密雲,九叔也去密雲。阿瑪,明天晚上四伯父回來,我去找四伯父,可以嗎?”

胤禩以為弘暝感受到自己和混賬四哥的關系不好了,所以詢問,心裏痛楚萬分,剛要開口安慰孩子,只見弘暝低著頭,紅著臉,雙手搓著衣角,喃喃地問:“阿瑪,我去找四伯父要更好的天文儀器,是作弊嗎?”

胤禩眨眨眼睛。

驀然失笑。

按理說,皇家的孩子,六七歲已經懂事而且精通人情世故,但是福晉寵著兩個孩子,導致兩個孩子都相對天真純良。

“你瑪法又說過,不許找人幫忙嗎?”

“沒有。”

“你瑪法說了什麽要求?”

“瑪法說,”弘暝眨巴眼睛,學著瑪法的語氣。“多研究資料,多看,慢慢寫。不著急。嗯,不許找人代寫,不許詢問。如果違規就打手板。”

胤禩笑道:“你瑪法的意思是,你自己多看,多眼睛,但不許詢問別人,不能找人代寫。你去找你四伯父要天文儀器,屬於多看。只要不問你四伯父問題,就不是作弊。”

“好哦。阿瑪真聰明。謝謝阿瑪給兒子解惑。”弘暝興奮地給阿瑪鼓掌,眼露期待。瞧著阿瑪眼睛似乎要閉上,忙問道:“阿瑪,你是不是累了?額涅說,你暫時還不能多說話,阿瑪,您睡覺,兒子也去睡覺。”

“去吧。阿瑪確實困了,你早點睡覺。”

“阿瑪,兒子告退。”

弘暝行禮,離開。

到了門口,停下來吩咐小廝墨雨:“墨雨,你照顧好阿瑪哦。”

“阿哥請放心,今夜我守夜,一定照顧好爺。”

胤禩的眼睛貪婪地望著兒子的背影,一直到他拐彎了,看不見了,還是舍不得眨眼。

皇祖母說,四哥當初支持母親生下我,囑咐四哥照顧我,是不是皇祖母也感受到什麽了?皇祖母雖然什麽也不懂,但她在宮裏這麽多年,稍微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知道端倪。

自己病了,福晉守著自己,最近也沒帶孩子進宮請安,難怪惠母妃說想孩子了。

皇額涅說內務府的賬目不對,估計汗阿瑪又要打擊內務府了。

原來汗阿瑪這段時間又領著皇孫們皇孫女們學習處理政務。

還布置了自然學的功課。

看來汗阿瑪是要自然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獨立出儒教。

儒教、理學、心學、自然學並存,支持佛門、道門,接受西方基督教天主教。

汗阿瑪正好用自然學作為大清獨有的國學,進而大力發展。

他正在胡思亂想,小廝墨雨進來問道:“爺,您睡了嗎?蕭永藻、王鴻緒、揆敘、景煦貝勒來了。”

“帶他們去西花廳用茶,我穿衣服起來。”

八爺吩咐一聲,下床穿衣,來到西花廳,四個人起身給他行禮。八爺笑道:“諸位免禮,請坐。”

“八爺,吾等知道您的身體還需要休養,可是目前情況大不妙啊。”揆敘一臉擔憂。“皇上冊封皇貴妃做皇後,四爺的身份就變了。這個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八爺您和皇上的關系。”

蕭永藻緊緊皺眉:“八爺,我們都知道四爺得罪人多,幾乎沒有繼位的可能。也是皇上認為四爺得罪人t多,所以總是寵著四爺。目前來看,還是三爺、八爺和十四爺繼位的可能性大。十四爺遠在邊境,京城鞭長莫及。還是三爺和你的競爭更大。三爺一貫會討好皇上,編書、進宮請安、拉攏清流文臣,三爺在府中已經有‘隱形太子爺’的稱呼。”

八爺心想,你們估計誰也想不到,汗阿瑪已經在給四哥鋪路。

景煦見八爺不說話,另有思考:“八爺,我認為,您還有一個地方要註意。”

在場其他三個人一起看他。王鴻緒問道:“還有哪個方面?”

“子嗣!”

八爺笑道:“爺有一個弘暝,已經夠了。”

“夠了。但是不應該。”景煦面容嚴肅。王鴻緒略一思考,猛地反應過來,驚呼道:“我們一直勸說八爺和側福晉生一個孩子,八爺您……哎,八爺,您只和八福晉有孩子,就算皇上想傳位給您,也要猶豫啊。皇家忌諱獨寵。”

揆敘驚訝又納悶,表情凝重道:“八爺您和王側福晉還沒有孩子?我聽說年遐齡和王鑒等老臣陪著皇上釣魚聊天,王鑒還誇三爺斯文有禮呢。八爺,就算您認為不需要王鑒一家的實力相助,但您也確實不能只和福晉有孩子,您身邊的侍妾格格,您沒有一個看得上嗎?皇上兒時備受獨寵所苦,最忌諱真愛、獨寵。”

景煦嘆道:“八爺,雖然我很高興您和八福晉感情好,八福晉過好日子。可為了你的大事著想,您還是多幾個孩子。三爺家的弘晟阿哥,跟著四爺去南海,這些年又去地方學習辦差。三爺其他的孩子也都長成。”

八爺沈默著。

蕭永藻著急道:“八爺,您是有什麽心結嗎?還是您真就只喜歡八福晉?”

揆敘也急切:“八爺,您放寬心思,早點休養好身體,就算沒有差事,也要多進宮請安。最近皇上又帶著皇孫皇孫女們一起聽政議事,弘暝阿哥表現得乖巧聰慧,皇上幾次誇他善於思考。這是大好事。皇孫們有時候跟著皇上、皇太後一起用飯,大福晉、三爺夫妻、五爺夫妻、六爺夫妻……都進宮給皇上和皇太後送禮。”

“四爺夫妻經常孝順皇上和皇太後,倒是不必要在這時候特意表現。”王鴻緒煩躁地撲棱腦門。“說起來,皇家最孝順的皇子,還是四爺啊。四爺被革除戶部工部的差事,但是工部的人其實都聽四爺的。戶部有幾個冒頭貪汙的,有和三爺關系好的,也有來投靠八爺的,這些人啊,都是墻頭草,不值得一提。倒是四爺最近又在密雲忙的工程,很是重要。上次四爺提議設立毆八旗,或者南海八旗,皇上沒同意。但是四爺提議給幾個洋人大清戶籍,皇上同意了。皇上派四爺去各大學院逛逛,四爺去了後,很受學生們歡迎和崇拜。八爺,依照臣看,皇上疼愛四爺,一直擔心四爺得罪人受了欺負,使勁寵著四爺一家,您和四爺就算關系不如以前好,但也要表現出維護四爺的樣子。”

“還有二爺一家。”蕭永藻煩躁地喝口茶,沈著臉說道:“四爺孝順,給二爺家的嫡女找好了夫家,皇上賜婚後,有一次在我們面前說,可算完成了一件心事。二爺是皇上的心頭肉,大爺當年就是因為對二爺不好才導致被圈禁。八爺,臣記得,你在一廢太子後也對二爺的親家母家很是照顧,您現在為什麽沒有動作?”

八爺的腦袋越來越沈重,他知道,他這幾年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兄弟們也都做了很多事情,所以他還是不突出。四哥也曾經明白告訴他,要麽出京辦差,要麽跟在汗阿瑪的身邊。可是他沒有堅持,導致死鷹事件發生。

死鷹事件後,汗阿瑪雖然只是口頭批判他,對比上輩子的那些辱罵打擊,誰來是輕太多了,但他已經沒有心力去表現了。

他突然感覺,很累很累。

八爺喃喃道:“諸位的焦慮,我都明白。等我好起來,這些事情都操辦起來。諸位先回去休息,……”他一手撐住腦袋,就感覺腦袋沈重的很。“我實在是乏了,今晚上實在對不去了,我們改天再說。”

四個人面面相覷,身體是一切的根本,尤其爭鬥的關鍵時刻。王鴻緒擔憂道:“吾等告退,八爺,您一定要養好身體啊。”

八爺點點頭,幾個人行禮退下。

他再也支持不住,身體軟到在椅子上。墨雨進來收拾茶具,看見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八爺擺擺手,艱難到:“莫要聲張,扶著我去歇息。”

“哎~~”墨雨扶著八爺,就感覺八爺身上熱得很,估計是起來燒了,他扶著八爺躺下後,忙慌跑去告訴八福晉。八福晉跑到書房,趕緊命令下人去煎一副藥。

八爺吃了藥,身上出來熱汗,困意也上來了。八福晉喜得念佛,忙吩咐小廝給八爺換身幹衣服,等到八爺睡著後,自己在書房隔間守著他睡著了。

*

今天實在是累到了,宮裏、皇子府裏,大多都早早睡下了。

唯有三爺府上還有光亮。

書房裏,兩盞蠟燭映照幾個人影長長的,三爺踱步幾個來回,坐下來,其他人也跟著坐下來。

陳夢雷首先道:“三爺,目前來看您還是最有機會。依次當立,欲赴其門。如今關鍵時刻,皇上的心意很重要。另外,十三爺落海,皇上一定很擔憂。所以微臣認為,您沒有差事了,也要多進宮給皇上請安,孝順皇上。”

三爺看向李紱。

李紱正望著幽幽燭火發呆。他一身布藝打扮,今年秋天他擔任會試副考官。出榜日,黃霧風霾,康熙說:“此榜或有亂臣賊子,否亦當有讀書積學之士不得中式,怨氣所致。”命重查試卷,其中劣者取消殿試,又賜滿洲舉人留保、直隸舉人王蘭生進士。因落榜舉子聚眾至寓所鬧事,遭禦史舒庫彈劾,以隱匿不奏的罪名免官,貶至永定河做河工。

他到了永定河上,花銀子打點一二,倒也沒有吃什麽大苦,受點罪是免不了的。最重要的是官職沒了,因此他不光渾身疲憊消瘦,還很是頹喪。

陳夢雷見李紱沒發覺三爺的目光,忙喚道:“李紱?李紱?”

李紱從呆滯中驚醒,道歉道:“三爺,諸位,實在抱歉。我這幾天在河工上太累了,……”

胤祉煩躁地擺擺手:“無妨,說說你的看法。”

“三爺,諸位,我知道三爺和八爺幾次一起辦差,相處很好,如今也不再敵對。如今三爺、四爺、八爺的差事都給革職了,但是四爺還每天奔波在密雲和京城之間,還去各大學院逛了逛,引發學生們的莫大崇拜。三爺,您也不能繼續再府裏消沈下去了。”

胤祉點頭道::“既然你們都這麽想,爺從明天開始,好生孝順汗阿瑪。編書也繼續吧。”

“如此甚好。還有一件事。”李紱緊緊皺眉。“三爺,四爺是最不可能繼位的皇子,但是皇上對四爺很是看重和寵愛。四爺還孝順地給二爺家的孩子找好夫婿,三爺您如果想要獲得皇上的讚賞,最好和四爺處好關系。”

“我們關系一直好著。”胤祉長嘆一聲。“汗阿瑪對四弟過於寵愛,內有隆科多、外有年羹堯,還是十三弟跟著他。汗阿瑪撤了我和八弟的差事,卻又讓四弟去各大學院逛逛,如今還冊封皇貴妃做皇後。將來哪個兄弟能容得下四弟?還有嗎?十三弟落海,不一定就是八弟為了打擊四弟做的呢。”

“還有一點……”李紱面色凝重。“草民在民間,聽到不少百姓對四爺的看法,都說四爺是最痛恨貪官的皇子,最喜歡折騰大機器作坊、治理河道、利國利民的皇子。這些傳言,只是普通老百姓的看法,不足為慮。但是三爺您看看,你做一點什麽事情,表明一下您的身份?告訴天下人,您目前是最有希望的皇子。”

在座的一個道士的人,看打扮容貌仙風道骨,此人乃是胤祉從福建請來的異能之士楊道生。他突然說道:“三爺,我在西北的好友曾經說,十四爺在拉攏李光地的學生門人,待以高座,呼以先生,還承諾說‘大人如肯相為,將來富貴共之’。看來十四爺野心不小啊。老道建議,三爺可以假托天意,制作一個‘天降大位’的神牌,上面畫三爺的人像,旁邊寫著‘天命在茲,慎密勿洩,敕凡人供奉’字樣,放到什麽地方,作為天降祥瑞被人發現。”

在座的另一個叫周昌言的術士則是說道:“草民願意給三爺拜鬥祈福,保佑三爺沐帝歡心,繼承大位。另外,草民願意施法魘鎮李光地的學生門人,如果靈驗,就用同樣的方法去魘鎮大阿哥和廢太子,以及對三爺有妨礙的其他皇子。”

胤祉爭儲的優勢在於按照嫡長子繼承制t“依次當立”,如果胤禔和胤礽被放出來,他的優勢就自動喪失了。胤祉認為,這個人說的也有道理。

胤祉感嘆道:“我有諸位鼎力相助,距離儲君之位的這半步,一定是輕而易舉。”

術士周昌言忙道:“三爺,您已經是儲君了。論出身,你是榮妃娘娘之子,您的母家馬佳家也是滿洲大家。論長,您更是有優勢。您還博學多才,禮賢下士,孝順皇上,友愛兄弟,三爺,你已經是儲君了啊。”

三爺聞言開心大笑:“好!說得好!爺已經是儲君了!哈哈哈哈!”

在座的人一起恭維三爺。

唯有李紱面露擔憂。

三爺著急了。

三爺聽信這些江湖道士所言,亂出招兒,就怕在臨門一腳輸了皇位啊。但是眾人如此追捧三爺,他也不好多說。

*

康熙冊封皇後後,又完成一件心事,琢磨著出門逛逛,正在南書房和大臣們商議,下江南,還是去巡視西北。大臣們說著地方上的事情,討論去哪裏更合適,年幼的皇孫們皇孫們也都在旁聽。

正在這時候,李德全小跑進來惶恐地稟告:“皇上,永定河上的河道官員緊急送來一個祥瑞。”

康熙經歷過隕石賀禮事件後,對於祥瑞之事很不感興趣,只是淡淡地說道:“哪有什麽祥瑞,慌裏慌張的做什麽?”

身邊的蕭永藻勸說道:“皇上,可能真有祥瑞,聽李管事具體說說。”

嵩祝也好奇道:“皇上,我們也想知道是什麽祥瑞。”

康熙無奈道:“既然如此,你就說事。”

李德全卻是一副真的嚇到了的樣子,他忙解釋:“皇上,是真的祥瑞。一個神牌,上面有三爺的畫像,還有‘天命在茲,慎密勿洩,敕凡人供奉’的字樣。”

!!

滿座皆驚。

尤其皇孫們皇孫女們表情不一。

康熙卻是笑了:“呈上來朕看看。”

李德全小跑出去,端著一個托盤進來,雙手捧給托盤給皇上看。

托盤上墊著用一塊紅綢布,神牌放在紅綢布上,康熙打量兩眼這件紅木做的神牌,逐漸陰沈了臉。

蕭永藻早就急得坐不住了,一看皇上的態度,立即一副替皇上著想的樣子,勸說道:“皇上,這可能是有人陷害三爺呢。這樣的物件,一看就是類似巫蠱之術用的。哪裏能是什麽祥瑞呢?”

新任禮部尚書揆敘也忙道:“皇上,這一定是有人汙蔑三爺。三爺學貫中西,斯文有禮,哪裏能做這樣的事情呢?三爺壓根也不會信這些。微臣建議皇上徹查此事!”

兩個人兩句話,將這件事定性為巫蠱之術,還想要皇上徹查掀起來亂子,整治三爺。

康熙瞥一眼這兩個人,心裏冷笑,轉臉問蔡珽道:“你看呢?”

蔡珽正因為皇上一直留他在京城憂慮,聽見皇上問話,心裏一琢磨,八爺的人都想皇上徹查,狠狠地處罰三爺。但是三爺這點小手段,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是起兵造反,也不是結黨營私,端看皇上的態度。但皇上連隕石賀禮之事都沒查,估計也不想徹查此事。——不想處理三爺,也是維持朝局穩定。而且,他也不想再當八爺黨了,不管皇上怎麽決定,他自己正好借機會擺脫八爺親信的身份。

因欠身恭敬道:“皇上,微臣認為,歷朝歷代都因為這樣的事情掀起來腥風血雨,牽連無數,國本動搖,哀哉痛哉!漢武帝處置劉據後,大為後悔。因此微臣建議,我們就當沒看見此物,都不當一回事,也就過去了。”

康熙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吩咐李德全:“端出去給隆科多,一把火燒了。你親眼看著他燒,燒的幹幹凈凈的。”

“嗻!”

蕭永藻對蔡珽黑了臉,揆敘一張便秘臉,只是在這樣的場合,只能端茶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表情。

蔡珽卻是大大方方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皇孫皇孫女們有的看懂一點點,有的懵懂傻乎乎。康熙掃視一眼他們的表情,看見弘歷弘晝兩個小子若有所思的模樣,在心裏點了點頭。

李德全端著這件東西出去,派小太監找到隆科多,隆科多一看就明白了怎麽回事,三爺居然耍這一套!氣得他臉色鐵青,用包果子的油紙包了這個神牌,拿到禦膳房,架著幾根木柴,點了火。火勢燒得好,他還嫌慢,在一邊蹲著用扇子扇風。

李德全一看,也找把扇子蹲下來扇風,神牌很快燒成一把火。

隆科多和李德全回來覆命,細細地說了燒的經過。康熙點點頭,看向蔡珽道:“你在京城這些日子,也休息夠了。朕調你做四川巡撫,擇日出發吧。”

蔡珽聞言,楞怔過後,便是大為驚喜地起身磕頭:“奴才敬謝皇上恩典!奴才一定做好一方父母官,為四川的治理出一份力,為皇上分憂。”

參與到算計十三爺的事情中,來到京城後一直沒有說法。他一直擔心皇上對他有意見,如今終於被皇上重新任命,還是四川巡撫,這對比南海總督來說,算是升職了。他怎能不驚喜萬分?

*

康熙對這件事的處置,通過皇孫們和大臣們,當天傍晚就傳到每一個有心人的耳朵中。

八爺揮退了告訴他消息的小廝,進來書房關上門,高興肆意地大笑:“三哥啊三哥,你這是使得什麽昏招啊!哈哈哈哈哈!”

八爺雖然早就知道三哥沒有希望繼承皇位,但是三哥這段時間隱形太子的架子端得很足,他早看不過眼了!

他因為三哥的昏招,高興的病情好了大半,蔡珽不想再做自己的死忠大臣,也沒影響他的好心情。畢竟蔡珽只是一個文臣。文臣在爭奪皇位的事情上,幾乎沒有幫助。

不光是八爺,其他皇子們收到消息後,都開心大笑。

四爺府上,鄔思道等人都在感嘆:“三爺一貫是表面順從,內心計較,善揣測人心的一個人,怎麽犯了糊塗呢?怎麽在最後時候出了昏招呢?明知道皇上最忌諱這些,他還……?”

餑餑冷笑:“天欲使人亡,必先使人狂。三爺最近狂的沒邊兒。三爺在府裏都以儲君自居了。”

性音納悶:“三爺為什麽認為他已經是儲君呢?雖然皇上寵愛他,他手底下也有忠心大臣,可他沒有摸到兵權啊。皇上當年可是給了二爺兩個營的兵權。”

正在這時,李衛拎著兩只燒雞前來,蘇培盛笑著接過來他手中的燒雞,拎著去了廚房。李衛坐下來擦著腦門上的細汗,喝茶解渴,性音問他:“李衛,你在衙門聽別人怎麽說的?”

李衛肅容道:“衙門裏的人背後議論,一種說法是,三爺也曾經跟皇上去打仗,三爺不光有清流文臣,還暗地裏手握兵權,不想再做隱形太子,想要提前繼位。一種說法是,三爺被人陷害,很可能是八爺或者十四爺。一種說法是,三爺手裏沒有兵權,只是被人追捧著糊塗了,自己設計這一出大戲,還沒上演就被皇上掐滅了。”

鄔思道沈默片刻,堅定地搖頭:“大爺手裏有兵權,如今是光頭阿哥。十三爺手裏有兵權,兩次被圈禁。十四爺有兵權,從西藏回來後,我們都以為十四爺能升升爵位,在京城等著皇上駕崩,可皇上趕他回去邊境。三爺雖然跟著皇上去打仗,但他應該沒有兵權。如果三爺手裏有兵權,如何能一直安穩地在京城做親王?”

文覺忍不住感嘆一聲:“人啊,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飄起來。”目光瞥向李衛。李衛嚇了一跳:“諸位,我可是對四爺一片忠心耿耿。雖然我跟著三爺、八爺幾次下地方,但是我始終記得,四爺才是我的根,我就是四爺這棵大樹上的枝葉。”

餑餑微笑道:“李衛,你可真要小心,莫要中了三爺八爺的計策,有可能這是他們故意要你多辦差,好握住你的過錯把柄,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挑撥離間四爺和你呢。”

“我……我!”李衛白了臉,驚恐地問:“餑餑,我就怕自己落下什麽把柄,所以我一直謹慎著。可三爺八爺挑撥四爺和年羹堯、隆科多的關系,很正常。可我只是一個七品小官兒,兩位爺也對我下手?”

蘇培盛端著燒雞進來,性音大口吃著,笑道:“這家的燒雞就是味道好。李衛有心了。和尚吃了你的燒雞,提點你一句。三爺八爺目前啊,都有點瘋魔了。皇上總是擔心四爺辦差得罪人被人欺負,一直護著四爺,明知道年羹堯和隆科多是四爺的人,還大力提拔,三爺和八爺吃醋呢,想法設法地給四爺找不痛快,管你是幾品,反正你也是四爺的人。”

鄔思道接口道:“三爺和四爺這次下地方,是四爺安排的。偏偏皇上還答應了。兩位爺被迫到地方上殺了那麽多人,第一次得罪大清的士紳官員們,怨氣t越來越重了。”

李衛煩躁地摸著剛剃頭的青腦門:“這麽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三爺和八爺這次下地方,下手那是真狠,好像在發洩一樣。這次大清不管有名無名的學院,都被嚴厲整治一番,人頭殺了幾千,抄家流放的人更多,因為人太多,寧古塔收不下,一大半流放去了尼布楚,收上來的銀子多達一千萬兩。那些讀書人都說,這是大清朝的焚書抗儒。”

“京城也動了。”餑餑長嘆一聲,“府裏的格格們,娘家有能力的都牽扯其中。牽扯最大的年家。年家的親戚好友也都牽扯其中,可是刑部有八爺的囑咐,不光拒絕所有人給年家的求情,還越發辦理嚴厲。年遐齡進宮求皇上無果,年夫人進府來求年側福晉,年側福晉拒絕了年夫人,拿出十萬兩銀子,讓親戚們帶著上路,到了尼布楚也能過好點的日子,年夫人沒收就走了。側福晉傷心地中午沒吃飯,福晉不放心親自去安慰著陪著,四爺回府去陪著兩天,這才好起來。”

李衛一開始聽著很是擔憂,聽到最後滿臉驚嘆道:“四爺居然陪著側福晉兩天?”

餑餑驚嚇道:“李衛,這話從何而來?四爺陪著側福晉兩天怎麽了?”

“四爺……四爺……”李衛撓頭。“四爺不辦差地陪著側福晉,我當然驚訝。”餑餑噗嗤笑了:“是我沒說清楚。四爺是下衙門後陪著側福晉。白天當然要辦差。”

李衛拍著胸口一臉恍然道:“我就說嘛,四爺重情義,但真不是會柔情蜜意的人。”想起來什麽,他一臉懊惱道:“剛才說到哪裏了?三爺!八爺!三爺知道這件事後,不知道怎麽做呢?”鄔思道笑著搖頭:“皇上沒有徹查已經很是仁慈了。三爺還能怎麽辦?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

誠親王府,三爺從康熙的處置中驚醒過來,氣得對異能之士楊道生破口大罵:“你這個蠢豬!害得爺好苦!”楊道生嚇得撲通跪下磕頭:“三爺,皇上不信神牌,可能魘鎮起作用了呢。”“有作用有什麽用!”三爺面目猙獰。“古往今來,只有一個扶蘇被秦始皇派到外頭,哪個有希望繼位的皇子在皇上年紀大的時候在邊境!老十四拉攏李光地的門人學生,爺不在乎!來人!將這頭蠢豬拉出去打三十大板!扔出京城!”

“嗻!”

楊道生嚇得一邊磕頭一邊求饒:“三爺饒命!三爺饒命!”其他人想給他求情,但看三爺的臉色,實在是不敢。

小廝看見三爺眼裏的殺意,忙慌跑出去喊來幾個侍衛,侍衛拉著楊道生出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按在凳子上就開始打。

這個打人很有技巧。有時候打的看似嚴重,其實都是皮外傷。有時候打的一點不嚴重,但卻救不回來。侍衛們看到了小廝的眼神,三十板子下去,楊道生屁股上沒有一絲血,人卻奄奄一息,剛被扔到一輛板車,就咽了氣。

被拉到了亂葬崗扔了。

誠親王府眾人因為沒有看見楊道生受傷,以為三爺只是簡單教訓他一頓,都在感嘆三爺仁慈,痛罵楊道生愚蠢的主意害了三爺。

三爺只是微微一笑。

“爺要進院子請安,看看汗阿瑪的意思。諸位且在此喝酒壓驚。”說著話,吩咐小廝去廚房安排一桌酒席,自己瀟灑離開了府邸,進了暢春園。

這個冬天,康熙也住在暢春園裏,胤祉見到康熙,詢問康熙的身體,表達對十三弟的擔憂之情,眼看康熙表情和藹,語氣親切,放了心,也沒提這件事,告辭出來。

康熙在他走後,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吩咐進來屋裏點蠟燭的李德全:“李德全,去找來隆科多。”

“嗻!”

隆科多進來行禮,康熙只一眼就看到他身上的囂張氣焰,也沒叫他起來,問道:“你怎麽看神牌這件事?”

隆科多也不在乎,跪著也一臉憤憤:“皇上,這兩件大案您都不查,奴才看來,您是放縱小人。這世道,是小人當道啊。”康熙明白,自己不查隕石案子和神牌案子,隆科多這個榆木疙瘩想不通,生悶氣了。

“這話是誰說的?老四在抱怨?”

“四爺怎麽可能抱怨呢?四爺每天白天去密雲,估計還不知道這件事呢。而且隕石事件後,臣問四爺皇上為什麽不查,四爺說不查最好,都是兄弟,哪一個陷進去都是傷心的事情。只是苦了皇上承擔一切。”

康熙心神一震,閉上眼睛,良久問道:“那你說說,誰是君子?”

“十三爺是君子,可惜啊可惜。”

“你不誇誇你的四爺?”

“回皇上,四爺不是君子,四爺是做事的人。四爺也是可惜啊可惜。四爺立下那麽多功勞,如今得罪全天下的人,將來可怎麽保全一家老小啊……,哎……臣也只能擔心擔心四爺了。臣什麽也做不了。”

康熙冷冷地瞥他一眼:“既然你覺得老十三可惜,朕給你一道口諭,你去宗人府,提來老十三。”

隆科多嚇了一跳:“皇上,十三爺不是落海了?怎麽在宗人府?”

“落海了,朕給救上來了。其他的別問,快去提他來見朕。”

“嗻!”

隆科多起身,快速跑到門口騎馬直奔宗人府。

康熙品著茶沈思,等胤祥到來,康熙瞧著他面色紅潤,比剛進京時候好多了,點了點頭。胤祥磕頭請安,康熙笑道:“起來,你跟著朕來。”

康熙領著胤祥在暢春園裏頭轉啊轉,穿過假山、進入茂密的柏樹林,路過一片花海……走了大約一刻鐘,胤祥對康熙再有氣,也是擔憂他的身體,上前扶著他的胳膊走著。康熙暗自點頭,胤祥果然是心軟感情用事之人。父子兩個來到一個小四合院,饒是胤祥對暢春園萬分熟悉,還是驚訝暢春園何時多了這麽一個院落。

進來暖閣,這裏的小太監請安後,在羅漢床給康熙鋪上緙絲墊子,請康熙上坐,送茶點進來便退下,還關上房門。胤祥在下首悶頭坐著,康熙瞧著他猶自不甘的小樣兒,冷笑道:“技不如人,還不服氣?”

“汗阿瑪,如果和兄弟們也用這樣的手段,兒子服氣。”

“你啊。就是被你四哥寵著過了。”康熙語氣嚴厲。“你四哥告訴你不要回京,你為什麽還要回京?你是不信任你四哥的能力?還是認為,如果京城真出事了,你四哥還能沒有動作?”

“四哥孝順汗阿瑪。”胤祥猛地擡頭,繃著臉動容道:“兒子就是擔心四哥心軟,感情用事。”

康熙怒聲道:“你四哥在你心裏就這個印象?朕看你才是心軟感情用事。”

胤祥咬緊了唇不說話。

“胤祥啊,你今天和朕說實話,朕不生氣。”康熙循循善誘。“你是不是想著,萬一朕的身體不好了,你四哥心軟,為了大局安穩,心甘情願被你八哥包了餃子?”頓了頓,瞅著胤祥倔強的臉色,嘆氣道:“你是不是還想著,你在豐臺大營好歹有點人脈,你若在京城,至少能幫你四哥一點?”

胤祥驀然震驚地望著康熙,喃喃道:“汗阿瑪……”

“朕當年也是經歷過鰲拜掌權的,朕還能不知道你這點小心思?”康熙倒也沒有生氣。“你打小就人見人愛,人在南海,這京城不知道有多少消息傳給你,你知道了隕石賀禮的事情,還知道年羹堯和隆科多和你三哥、八哥喝酒,於是你明知道你四哥不許你回京,也猜到這可能是老八的一個圈套,可你還是不顧一切回京,朕猜對了吧?”

“汗阿瑪!”胤祥呼喚一聲,眼淚奪眶而出。“兒子確實這樣想,但兒子到京後見到您康健,兒子萬分高興。”

“你說實話朕很高興。朕知道你的孝心。”康熙臉上露出幾分老父親的慈祥,“你四哥啊,也是一個好的。幫著朕,安排好胤礽和皇後的事,朕呀,現在是沒有遺憾了。”

胤祥哽咽:“四哥一貫孝順體貼您。”

“是啊。當年的頑皮胖小子,朕只當他是一輩子富貴閑人了,那知道,是他最要朕老來依靠。”回首往事,康熙不勝唏噓。

胤祥板著臉,又開始生氣。四哥這樣的好兒子,哪個老頭子不想要?四哥還沒做皇帝,把皇帝該做的朝堂差事兒都給辦了,還給汗阿瑪處理好二哥和皇貴妃的難處,要汗阿瑪心無牽掛安心養身體,還不用擔心被架空做了太上皇,依舊大權在握,哼!可是汗阿瑪還是要打壓四哥!

康熙瞄他一眼,端起茶杯用茶,緩口氣,繼續說道:“胤祥啊,你對你四哥的了解,真是太少了啊。你看年羹堯和隆科多在他面前剛要抖一抖,他就橫眉棱眼的,在暢春園當著所有人的面兒,給沒臉。隆科多跑朕這裏哭的眼淚花花的,後面還是要親自去雍親t王府磕頭請罪。朕可以告訴你,就算年羹堯和隆科多真跟著老八了,你四哥也不怕。他的幕僚們包括你六哥,整天想要你回來,是想著你回來,有利於局勢穩定,不會有亂子。但不是就怕了老八。”

胤祥臉上耐心聽著,心裏卻想,我知道汗阿瑪你在挑撥離間。你就是因為二哥寧可造反也不做太子,也要和你鬧一場,所以你看我和四哥關系好心裏不舒坦。

但是康熙隨後的一句話,要他渾身一震。

“你們這幾個年幼的皇阿哥,到現在連自己輸在什麽地方,都不知道。老八也是,蠢得要朕沒眼看。——朕身邊的郭木布,是老四的小舅子,他啊,是格斯泰舉薦給朕的。”

胤祥瞪圓了眼珠子,直勾勾地望著老父親。

格斯泰可是手握兩萬鐵騎的大將軍。兩萬鐵騎是什麽概念?淩普手握三千鐵騎就敢發兵包圍承德山莊。歷史上誰手裏有五千鐵騎,就能做一方軍閥逐鹿中原。

胤祥渾身一顫,忙說道:“汗阿瑪,格斯泰舉薦給汗阿瑪的人不止是郭木布,八哥跟前的田文鏡,三哥跟前的陸生楠等人,之前都在格斯泰軍中做筆帖式。格斯泰忠心於汗阿瑪。四哥絕對孝順汗阿瑪。”

“這一點,朕信格斯泰,也信你四哥。可是,朕也不能光口頭上信啊。”康熙笑了笑。“偏你小子又這麽能幹,你四哥還一心護著你,朕想圈禁你幾年,你四哥寧可去南海也要護著你。朕也為難啊。”

胤祥明了,汗阿瑪知道格斯泰和四哥關系好,再信任格斯泰和四哥,也要采取行動。格斯泰領兵駐紮在外不能輕動,便想圈禁自己。他臉上紅漲,嘴巴動動,卻還是那一句:“汗阿瑪,格斯泰忠心於汗阿瑪。四哥絕對孝順汗阿瑪。”

康熙擺了擺手,嫌棄道:“朕告訴你這一點,和忠心、信任無關。朕是要告訴你的是,格斯泰當年在朕第一次親征準格爾的時候,就和你四哥交好,那時候格斯泰還只是一個無名小將軍。朝中都知道你大哥、二哥手握兵權,但是你四哥平時一聲不吭的,其實手底下也有人。你八哥,將來可能就輸在這方面。他一直認為是他母親不受寵導致他不如老四,其實啊,是因為他出生晚了幾年。”

“汗阿瑪,就算八哥出生早,也沒有四哥好。”胤祥目光炯炯。“三哥就是例子。”

康熙一噎:“你在宗人府還能知道你三哥的事情?你小子果然消息靈通!”聽到他一臉倔強地說道:“三哥整的神牌事情,宗人府的人都當是笑話傳呢。兒子當然知道。”

康熙不禁牙疼:“你四哥好~~你三哥飄了犯蠢,你是急糊塗了犯蠢,五十步笑百步。而且……”康熙沈吟片刻,感嘆道:“你小子還得感謝你三哥的犯蠢,若沒有他犯蠢讓朕知道他也飄了,朕本打算圈禁你在宗人府一年!”

胤祥迷瞪眼,驚訝、委屈又不甘道:“汗阿瑪,兒子不該私自進京,兒子認錯。可您為什麽這麽嚴厲對兒子?”

“朕處罰你,是為了你好。你看你四哥整治年羹堯和隆科多,也是為了他們好。”

“汗阿瑪您說的,兒子不懂,兒子也不服。年羹堯和隆科多飄了,四哥當然要整治。可兒子哪裏飄了?”胤祥越說越難過。

“大不一樣。”康熙沈吟片刻,瞧著他小狗狗一樣懵懂的模樣,忍禁不住地樂了。“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裏。朕口述,你寫一本家訓。白天也可以出去逛逛,但是不許回府邸,不許出暢春園,時刻跟在朕的身邊。”

胤祥傻傻地瞪圓眼睛:“汗阿瑪,兒子不回去南海了?”

“這兩年不回去了。往後再說。”

“那八哥呢?八哥設計兒子,您也不罰他?”

康熙白他一眼:“你八哥因為設計你,自己嚇得病重,差點就死了。你四哥去一趟,這才要他能吃藥,現在還不能出府。朕還怎麽罰他?”

胤祥臉上糾結,憤憤道:“兒子聽說他病重,以為八哥故意小病裝大病。既然八哥病重,兒子當然不能再要汗阿瑪處罰八哥,八哥好了,兒子也高興。”一擡頭,望著康熙納悶道:“汗阿瑪,是你嚇唬八哥的?”

康熙起身,擡手給他腦門一巴掌:“朕才懶得嚇唬他!是你四哥嚇唬他的!他從小就怕你四哥,你還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兒子只看到四哥對八哥一直很好,很照顧。可是八哥總是奇奇怪怪的,……”胤祥捂著腦門琢磨用詞,斟酌道:“八哥,好像心軟膽小不敢做小壞事,又總逼著他自己做大壞事。他爭來爭去的,也不知道爭什麽。兒子也說不明白。”

“哎……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啊。”康熙長嘆一聲,仰頭望著屋外的春寒料峭。“他整天在你四哥面前蹦跶,總有一天朕會百年,你四哥不想忍了,一巴掌拍下去。”

胤祥嚇了一跳,虎目睜大:“汗阿瑪,四哥很重視兄弟情意,四哥就算要教訓八哥,也不會對八哥下重手。”

“朕也希望如此啊。可是胤祥啊,你待在朕身邊這段時間,你就懂了。”

*

四爺當天晚上從密雲回來,從管家口中得知了三哥做的這件事,也聽弘歷弘晝具體地說了經過,他略一沈吟便明白,三哥沈不住氣了,不想做隱形太子,想做明太子。

新來的金管家又道:“四爺,原來的南海總督蔡珽,如今被任命為四川巡撫,下午他給四爺送來單子,請見四爺。”

四爺蹙眉:“爺明天要早朝,早朝後看時間安排。”

*

第二天早朝,康熙宣布找到落海的胤祥,在京城調理身體。又說他想念胤祥,特意帶著胤祥在身邊。

滿朝皆驚!

四爺最是震撼。

他擡眼私下尋找胤祥,沒有找到,猜到他沒有來上朝,擡腳就要出去找胤祥。

胤祺站在他身後,猛地拉他一把,小聲道:“四哥,穩住。”

四爺轉身轉了一半,慢慢地收回來腳。

康熙在上面看見他們的小動作,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下朝後四爺拉著胤祺,第一個跑到康熙身邊,撒嬌求道:“汗阿瑪,兒子以為十三弟還在宗人府呢。果然汗阿瑪疼兒子也疼十三弟。汗阿瑪是天底下最慈愛最大度的老父親。汗阿瑪英明神武。汗阿瑪,兒子能不能見十三弟一面?汗阿瑪,十三弟現在哪裏呢?”

康熙矜持。

隨後跟來的一群兄弟們一起求著康熙。尤其胤祉,他本就對胤祥有愧疚,懇請道:“汗阿瑪,十三弟在哪裏?您讓我們見一面。見到十三弟確認他安全,我們就放心了。”

康熙一個冷眼:“都滾去辦差。不辦差的去無逸齋上課學習。”

得嘞!

兄弟們陸續離開。這麽大歲數的胤祉,還要去無逸齋念書。

四爺扶著老父親回來清溪書屋暖閣裏休息,端茶倒水捶肩,康熙享受著,就是不說話。

胤祺就看熱鬧。

四爺著急:“汗阿瑪,十三弟為什麽沒有回去府邸?汗阿瑪,您不會是圈禁十三弟在暢春園吧?”

“老四就是聰明!”康熙笑哈哈的。

四爺楞怔。

胤祺也楞怔。

四爺垂頭耷腦,忒是失落。他只能安慰自己,暢春園總比宗人府強多了!四爺快速幫著康熙看完今天的折子,中午和從無逸齋放學的幾十個孩子一起,陪著康熙用飯。胤祺帶著孩子們去後宮請安,他則是趕去密雲。——四爺怕自己待在京城失去理智。

他前腳剛走,胤祥從後宮請安回來,康熙端著茶品著,假裝不在意地說道:“你四哥啊,在這裏求了一個上午要見你,剛趕去密雲,就和你前後腳的功夫啊。”

胤祥一眨眼,真誠道:“汗阿瑪,四哥最是孝順你。四哥說,有您在,我們永遠都是孩子,都可以做任性的寶寶。”

康熙一口茶沒有噴出來,而是咳嗽出來。胤祥孝順地給康熙順背,接過來茶杯放在茶幾上。康熙擺擺手,氣惱道:“他都要娶兒媳婦了,還當自己是小孩子。朕這是幾輩子欠你們的債!”胤祥情不自禁地歡呼:“汗阿瑪,弘暉終於要大婚了!大喜啊!”

*

胤祥回來了,在暢春園,跟在康熙的身邊。

十三福晉領著一家人坐著馬車就去宮裏,一路有隆科多領著到了清溪書屋,這個本來她一輩子也不會踏進來的地方,夫妻兩個見面,胤祥猛地起身,上前兩步握住福晉的雙手,熱淚盈眶。十三福晉感受手上的熱度,確認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夫婿,哭著道:“爺,您回來就好。”

“福晉瘦了。”胤祥望著兩個長大的閨女小花生、小黃豆,兒子弘昌、弘暾,福晉身邊九歲的弘晈、六歲的弘眖和弘昑,小花生懷裏抱著傻笑的弘曉,“感謝福晉照顧好一家人。”十三福晉邊t搖頭邊流淚:“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只要你平安康健。”一句話說的胤祥不敢直視福晉的眼睛。

旁邊的隆科多跟著流淚,提醒道:“十三爺,您和一家人坐下來說話。”李德全也忙擦著眼淚道:“奴才去上茶。”

“胤祥多謝隆科多舅舅。福晉,走了一路估計累了。小黃豆扶著你額涅快坐下來。小花生,抱著胖小子也累了。來,阿瑪抱抱。”胤祥接過來胖兒子,瞧著他白白嫩嫩的胖乎,烏黑清澈的眼睛開心地蹬腿笑著,自己也不禁笑道:“這小子長得好。”

小黃豆扶著十三福晉坐下來,十三福晉聞言不禁也樂:“皇太後和母妃們、嫂子弟妹們看見他都喜歡得不得了。四哥說弘曉長得最像爺小時候。”

邊上的弘暾嘟著嘴巴:“阿瑪,四伯最疼七弟。”

“你四伯一直遺憾他在你阿瑪小的時候去了邊境,正好疼這小子。”卻是康熙走了進來。一家人慌忙起身給康熙行禮。“快起來,我來看看這小子。”康熙上前仔細瞅著胤祥懷裏的胖孫子,這一看,頓時樂了:“顧不得老四說弘曉會長,還真和胤祥小時候一模一樣。”

康熙情不自禁地伸胳膊抱抱,在懷裏掂著份量,瞧著他依舊咯咯傻笑,仔細打量他的眉眼,不光和胤祥長得像,還比胤祥小時候多了一份長壽安樂之相,一看就是躺著過富貴日子的小子。康熙轉頭望著弘暾和小花生,囑咐道:“這小子長得好啊。弘暾,小花生,你們兩個要照顧好這個弟弟。”

姐弟兩個雖然不懂瑪法的命令,但還是乖乖答應道:“瑪法,我們記住了。”

“嗯。”

康熙將胖小子遞給胤祥:“註意著,別讓你四哥寵著成紈絝子弟。”

胤祥心神一凜,仔細打量懷裏的胖弘曉。邊上的隆科多也不由地關註這個剛滿周歲的奶娃娃。十三福晉因為康熙的“紈絝”嚇了一跳,肅容保證道:“汗阿瑪放心,兒媳一定好生教導他。”

“老十三媳婦,胤祥要住在園子裏替朕做一項差事,暫時不能回家。家裏還是要你好生管著,有什麽需要的,盡管進宮來找朕。”

十三福晉忙答應著:“汗阿瑪,他能給汗阿瑪辦差,兒媳也替他高興。兒媳看到他平平安安的,兒媳就安心了。府裏一切都好,四嫂和嫂子弟妹們一直幫襯著,哥哥們侄子們也幫助照顧著。”

康熙點點頭,領著隆科多出去,暖閣裏只有一家人,胤祥將弘曉提給弘暾,看向弘昌,眉眼瞬間嚴厲:“上次我臨出發去南海之前,特意囑咐你去打仗,你為什麽不去?”

弘昌撲通跪下來,哭訴道:“弘皙哥哥不能去打仗,兒子留在京城陪著弘皙哥哥。”

一家人都驚住了。弟弟妹妹們齊齊望著這個大哥。小黃豆撲通跪下無聲地哭著,小花生和弘暾也領著抱著弟弟們給李德全和小太監們,讓他們領著抱著給瑪法,小花生囑咐弘晈、弘眖和弘昑:“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七弟,莫要打擾瑪法。”看見三個弟弟懂事地點頭,這才放他們離開,自己和弘暾挨著弘昌跪下來。

十三福晉不敢置信地問:“弘昌,你當時說身體不舒服,才沒有跟著去打仗。”

胤祥卻一點不驚訝他的理由:“我早就管不了你了。既然你如此牽掛弘皙,為了弘皙不惜不去打仗,眼裏沒有大清這個國,也沒有我們這個家,你就要承擔你將來的命運。”

弘昌卻梗著脖子道:“阿瑪,兒子不服。阿瑪和四伯兄弟情深,為什麽要攔著兒子和弘皙哥哥處得好?弘暉哥哥組織兄弟們偷跑打仗,本來就不對。兒子為什麽要跟著他?再說了,前線將士們保家衛國,也不需要我們皇孫們去。”

“你的理由,我聽見了。”胤祥淡淡一笑:“你四伯和我兄弟情深,從來都是支持我建功立業,出來任何事情都保護我。弘皙對你的希望就是留在京城陪著他?他圈禁,難道你要陪著他一起圈禁?偷跑不對,自有前線將士保家衛國,……弘昌,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決定。將來你不管是什麽爵位,我還是那句話,你自己承受。”

弘昌瞪大了眼睛,驚恐道:“阿瑪,兒子是您的長子!”又惡狠狠地怒道:“阿瑪,弘昱哥哥跟去打仗,回來後也還是一個光頭阿哥。阿瑪,您是貝子,兒子也沒想著繼承您的爵位。”

“弘昌!”十三福晉大喝一聲,一拍茶幾站起來柳眉倒豎。“弘昌,你是你阿瑪的長子,你阿瑪一直對你期望甚大,為了你給你生母請封側福晉,現在訓斥你也是為了你好,你就是這樣和你阿瑪說話的!”十三福晉第一次露出這般嚴厲的模樣,她怒視弘昌不服氣的模樣:“你對我一直不恭敬,對弟弟妹妹也不親近,我都可以包容!這麽多年我自問對你盡心盡力,你衣食住行我都用心照顧著,你上下學我來接,你成親我大力操辦,你不去打仗說身體不舒服我也關心你的身體。可你敢對你阿瑪不恭敬,我絕對容不下你!”

弘昌卻紅著眼睛怒道:“嫡額涅要怎麽對待我?弘皙哥哥說得對!一切都是假裝的!我就知道嫡額涅一直容不下我,卻還抱著希望!嫡額涅,你又何必這麽多年假惺惺對我好?當初弘皙哥哥的阿瑪是太子,我跟著弘皙哥哥有什麽不對?我既然和他相處好了,我怎麽能在他落難的時候拋棄他!如果那樣,我還配做阿瑪的兒子嗎?”

胤祥氣得伸手就要打,十三福晉卻一把攔住胤祥,哽咽道:“爺,你別打。他就是想要證明我對他假惺惺的,他就想爺打他,證明他對弘皙一片忠心呢。”胤祥呆滯片刻,長嘆一聲頹然坐下。

十三福晉轉臉咬牙看向弘昌:“弘昌,既然你大道理多,我也和你論道論道。之前弘皙阿哥的阿瑪是太子殿下,你忠心於太子殿下的兒子弘皙,這也對。但你在無逸齋上學,是你瑪法的恩典。你的一切尊榮都來自你瑪法!你瑪法統治的國家有敵人來打架,你要不要上戰場?你不上戰場,我也不說你不對。但你要不要第一忠心於你瑪法?你瑪法每天政務繁忙,還經常抽空去無逸齋檢查功課,希望皇孫們學文學武有所成就,你就因為你和弘皙關系好,你就不去前線浪費半生所學?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你阿瑪你和說,你四伯和他感情好,都是喜歡對方更好,希望對方建功立業。你卻說你對弘皙阿哥是重情意,是忠心,你不想在這個時候拋棄弘皙去打仗,那我就告訴你,弘皙阿哥的人生和你無關。你能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就已經很好。你也不要說弘昱阿哥打仗回來後還是光頭阿哥,皇上賞賜每一個去打仗的皇孫五萬兩銀子,這事情你知道。你大伯一家因此生活更好受人尊重,你也看在眼裏!你這幾天一直在嫉妒皇上去參加弘暉阿哥的婚禮,可這就是皇上給弘暉阿哥的賞賜!而你什麽也不做,卻給自己找各種理由。你阿瑪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兄弟情深,你說什麽忠心感情深舍不得離開弘皙阿哥。在我看來簡直是笑話!你若去打仗,打仗回來不要皇上給的賞賜,求皇上讓弘皙阿哥出來玩一天,這也是你的心意了。因為你四伯和你阿瑪就是這樣的兄弟!敢拿身家性命互相擔保,互相幫襯的兄弟!”

十三福晉說的自己氣喘籲籲聲音嘶啞,望著跪在地上呆滯的弘昌,看看自家爺頭疼無奈的模樣,長吸一口氣,端正肅容道:“弘昌,你現在不說話了是吧?裝啞巴了是吧?我身為你的嫡母,再教導你一次,從小我父母就告訴我,凡相信我對我好的人,從來不需要我特意做什麽去證明。我對人好,出自我的心,也不是證明給誰看!你阿瑪不需要證明他對你好,我也不需要證明我對你好。你不需要證明我對你不好,更不需要證明你對弘皙阿哥多好!凡人在做,天在看!誰有功,誰孝順,皇上都看在眼裏!”

看見弘昌又紅眼不服的模樣,冷笑道:“這回報也不是暫時能看出來的。你也不要說你阿瑪立下功勞,為什麽還是一個貝子,將來也沒有爵位給你繼承。你阿瑪出事,皇上派人全力去救,救回來留在暢春園辦差,這就是重視和信任!你阿瑪落海的消息傳到京城,你四伯母天天來家裏安慰我送貴重禮物送銀子,你伯母們嬸娘們也經常來看望,你的堂兄弟們也來照顧你們,這都是看你阿瑪的情分!你以為你是誰?說句我本不該說的話,弘皙阿哥當初和你相處,看得也是你阿瑪的能力!我今天和你說話t,因為你阿瑪為你傷心!”

弘昌渾身顫抖著,上下嘴唇打哆嗦,臉色青紫嚇人。

小黃豆受不住地哭訴哀求:“嫡額涅,大弟,大弟他糊塗啊。大弟糊塗這麽多年了,他不知道,阿瑪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嫡額涅,求您別放棄他。求您慢點教導他!額涅等著他建功立業,他再這樣下去,可怎麽辦啊。”

“小黃豆你別哭!你額涅的尊榮有你阿瑪給,你的婚事定下來了,婚禮我來操辦!至於你大弟將來,他的妻子孩子能不能享受他的保護,那是他的事情。弘昌,你也起來。你若好生辦差忠於你瑪法孝順你阿瑪,遇到事情我們一家人還是幫你,指點你。你若還是只認弘皙阿哥是你的親人,那你別怪我對你狠心。這是第一次!我看在小黃豆的面子上饒過你,再有下次,我就去求皇上,將你送去和你的弘皙哥哥做伴!”

弘昌猛地擡頭,一臉淚水傻楞楞地望著十三福晉。他一直以為他的嫡母和弘皙阿哥的嫡母一樣虛偽,一樣愛裝面子,一樣為了在長輩面前顯示賢惠才對他好。此刻這位嫡母在他面前顯露從未有過的殺伐果斷,著實嚇到了他。

弘昌慘白著臉指責道:“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是我嫡母。你是我阿瑪的福晉,我是阿瑪的長子!阿瑪不會同意的!”他憤憤地轉頭看向阿瑪,卻只聽見阿瑪以手掩面長長的一聲嘆息。

他還聽到他的嫡母聲色俱厲地說:“我知道你阿瑪一直疼你護著你。但我告訴你,就算你阿瑪不同意,我也會去求皇上!今天我當這個惡人教導你人生第一課!你阿瑪也不能護著你一輩子!怎麽?你以為我不敢去求皇上?弘曣阿哥一口西瓜差點沒命,你是不是也早就想這麽對我和我的孩子們?我告訴你,你沒這個機會!”

弘昌肝膽俱裂,害怕到說不出來話。

小花生突然哭道:“額涅,大哥不會,大哥不會。大哥一直對我們冷淡,但大哥也是護著我們的。額涅,女兒不撒謊,額涅,大哥也疼弘曉弟弟。額涅求您別害怕。阿瑪,額涅,我們一家人好好的,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大哥不想辦差也好,在府裏一輩子也好,我們做弟弟妹妹的養著他。額涅,求您別生氣,額涅……你看阿瑪,求您看阿瑪的面子,不要生大哥的氣。”

小黃豆哭著搖晃弘昌的身體,掙命地喊著:“大弟你說句話,大弟你說句話。我們都知道你疼弟弟妹妹們,可你整天和弘皙阿哥關系好著,嫡額涅擔心害怕啊。你還和阿瑪頂嘴,嫡額涅傷心受刺激啊。大弟啊,你和誰關系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怎麽能一直這樣長不大呢……你是要額涅和我都為你死了你才能醒悟嗎?你……”

小黃豆哭到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小花生趕緊轉身扶著大姐,弘昌看一眼大姐,驀然爆發大吼道:“你怎麽能這樣想我!你是我嫡額涅,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十三福晉也拍桌子大吼道:“我要怎麽想你?二嫂也是弘皙阿哥的嫡額涅,二嫂哪一點對弘皙阿哥不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你!”弘昌氣得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他渾身哆嗦著,呼哧呼哧直踹粗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十三福晉,嘶吼道:“弘皙哥哥爭的是太子之位,是皇位。你就算不信我,就阿瑪這個爵位,有什麽好爭的!啊!我哪裏對不起你了,你居然想著我會害我的弟弟妹妹們!

弘暾忙安撫地按著他的肩膀,哭著看他,真誠地說道:“大哥,阿瑪是貝子,這個爵位傳承到我們再降一級,我們兄弟之間確實沒什麽好爭的。我知道你當初跟著弘皙哥哥處得好,也是想著能幫助阿瑪,可你善良,處著處著就處出來真感情了,這也沒錯,挺好的。但是你不能因此耽誤正經事情。這不是好兄弟該有的道理。弘暉哥哥要去前線,一開始幾位堂哥都說我年紀小,不帶著我。可弘暉哥哥和我處得好,還是帶著我去打仗,就是想著我去前線,能給阿瑪額涅爭口氣,給我自己也爭一份軍功。四伯父當時追上我們後,也沒有不讓我去,而是對弘暉哥哥說照顧好我。阿瑪知道你沒去後一直想要你去,從南海寫信給你,回京後再次叮囑你。可你一直和弘暉哥哥鬧別扭,就是不去。”

“但你想錯了。你不需要看和誰關系好關系不好,喜歡誰還是不喜歡誰。你就是應該去。大清江山是瑪法的,我們作為瑪法的孫子都不去誰去呢?我們去了,哪怕不上戰場,只是負責後勤,站在城門上,對將士們就是莫大的鼓勵。阿瑪想著你好,才一直教訓你。額涅因為你和弘皙哥哥好,一直擔心你會害我們,額涅這麽幾年一直忍著沒有說出來,可你今天和阿瑪頂嘴,刺激到她了。但是阿瑪信你,我們信你,我們是你的弟弟妹妹,我們一個阿瑪啊。你快和額涅說句話解釋,你快說句話解釋!”

弘暾用力地搖晃著弘昌的肩膀。

弘昌渾身癱軟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猶自不甘心地問十三福晉:“你怎麽能這麽想我?不管有誰在我耳邊說什麽,我都知道你是我嫡母,是我阿瑪的福晉。你哪怕虛偽,在長輩們和阿瑪面前假裝賢惠,我也承認你對我的好,你怎麽能這麽想我?不管是二弟七弟都是我的弟弟,你怎麽能這麽想我?……”

十三福晉身體一軟攤到在椅子上,無聲地流淚。

弘暾抱著弘昌耐心地勸著:“大哥,額涅也是著急了。自從額涅的父母去世後,額涅就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大哥,人和人之間要交流,要說話的,你以後多和我們說說話啊,多相處才能互相了解。……”

弘暾的話逐漸說不下去了,他聽見阿瑪額涅又開始恩愛了,小花生掏出來手帕給大哥和弟弟擦眼淚,滿臉同情地看著他們哥倆。

胤祥抱著十三福晉的肩膀,哄著她:“我知道你這幾年一直沒有安全感,是我一直想著弘昌能自己成長起來沒和你說開。我和你道歉。你想哭就哭,我在這裏呢。你大聲哭出來,心裏好受一些。”

十三福晉再也忍不住,在胤祥懷裏失聲痛哭:“爺,我總是告訴自己,自己只要盡到作為嫡母的責任,我和弘昌沒有任何關系,可怎麽可能沒有關系呢?他是你的孩子,他是我孩子們的大哥,打斷骨頭連著筋啊。我怎麽可能不想著他好呢?”

“我知道,福晉,我知道你。”胤祥滿臉的心疼和溫柔,宛若哄著一個小孩子地哄著十三福晉。但是十三福晉越哭越洶,好似要將這麽幾年的委屈擔心都一次哭出來。“爺您在外辦差,我只求爺安全健康回來。可是弘昌這麽大的男兒郎,一直不辦差不做事,我不光擔心他一直這樣廢物下去,我更怕他哪天為了弘皙犯下大錯,我們一家人可怎麽辦啊?”

“福晉害怕是正常的,爺都理解。爺幾年在外,家裏家外都是福晉操心,爺感激福晉呢。弘皙也是汗阿瑪的孫子,他總是要顧全大局。他一時糊塗對不住弘曣,但他絕對不會犯下大錯。你信我。我和你保證。這一點四哥也能保證,我們作為叔叔的,都看著孩子們呢,保證不給他們犯大錯的機會。請福晉相信我們。”

“爺,這是真的?你和四哥真的看著弘皙阿哥?”

“看著呢。一直看著呢。我們作為叔叔,本就應該看著孩子們,監護他們長大成長。再說了,弘皙是汗阿瑪最重視的孫輩,是二哥最重視的兒子,我們怎麽能要他有機會犯下大錯呢?如果那樣,汗阿瑪和二哥該有多傷心啊。弘昌的事情,四哥也知道,我也一直看著他呢。他想犯個小錯也沒有機會。”

“爺,那我就放心了。爺,你怎麽一直不和我說?害得我一直提著心?你哪怕在信裏說兩句也好啊。”十三福晉又和胤祥生氣,胤祥看她哭得眼睛紅腫,掏出來手帕給他擦眼淚,又心疼憐惜道:“要用冰塊好好敷敷眼睛,否則待會兒可不好出門。這事情還沒發生,都是我們的猜測和預防,哪裏能說呢?有些事,本來不會發生的,說了就發生了。”

“這倒也是。都怪二哥家的李佳嫂子,整天和弘皙嘀咕二嫂的不好,害得弘皙沒事也找出來事。我們府裏的瓜爾佳妹妹是好的,可惜弘昌耳根子軟,整天聽弘皙說我對他不好,他就覺得我早晚會對他不好。我可不就是要對他不好給他看看?否則怎麽能對得起他的這份心思?”

胤祥咳嗽一聲,提醒道:“福晉,李佳嫂子也是嫂子,在孩子們面前莫要說這些。”

“知道t~我記住了。不光不能說小嫂子的壞話,還忘記了這裏是暢春園。爺,我要敷敷眼睛,你去找冰塊。你去和汗阿瑪請罪。”

“放心,放心。我去和汗阿瑪請罪。”

小花生大聲道:“阿瑪,我們去給額涅找冰塊。我們去和瑪法請罪。”說著話,起身帶著弟弟,暗示大哥抱著大姐一起出來。

兄弟姐妹四個來到瑪法所在的東暖閣,安排大姐在裏間休息,出來和瑪法撲通跪下,小花生請罪道:“瑪法,我們代替額涅和您請罪。”弘暾癟癟嘴,委屈道:“瑪法,我們是不是阿瑪額涅恩愛順帶出生的孩子?”

弘曉正在康熙身前的一塊長毛地毯上爬著,康熙正一邊和大臣們商議事情,一邊看護弘曉,聞言猛地咳嗽一聲,想要訓斥,卻是看一眼三個孩子沒人疼的淒慘小樣兒,又心疼道:“你阿瑪額涅啊,真正的青梅竹馬,幾歲就認識,整天在一起玩耍,到了歲數就成親,感情確實比一般夫妻深厚。”

康熙身邊的弘晈、弘眖和弘昑,在哥哥姐姐們進來的時候便站起來了,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跪著,此刻聽到這裏也不由地委屈,弘晈望著瑪法告狀道:“瑪法,四伯父家裏,四伯母都吃醋四伯父寵著堂哥堂姐。我們家裏,我們吃醋阿瑪寵著額涅啊。”

咳咳咳!

“弘晈啊,這該怎麽辦呢?”康熙故意逗弄孩子。

弘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頗為煩惱道:“瑪法,孫兒沒有辦法啊。四伯母們也沒有辦法啊。”

噗嗤!康熙實在忍不住了,放聲大笑,屋裏的太監侍衛們大臣們也忍不住笑。

要不說童言童語最逗人嗎?康熙樂不可支,弘曉看周圍人都笑,半坐起來身體,也開心地咧著嘴巴笑,還一邊笑一邊鼓掌:“啊!啊!”地抖著胖身體。

康熙頓時更是開心了。這孩子和胤祥小時候一樣喜慶樂呵。他低頭伸手捏捏弘曉的胖臉頰,對小花生笑道:“去給你額涅多送點冰塊去。”

“孫女兒遵命。”

小花生行禮起身離開了。康熙看向弘昌和弘暾。

弘昌已經不哭了,憤恨激蕩的情緒也沒有了,反而變成了絕望灰敗。他從來不知道,嫡額涅一直擔心自己會和弘皙哥哥一樣,害嫡出的弟弟們。嫡額涅還擔心自己和弘皙哥哥交好,會卷進爭鬥裏頭給府裏惹禍。阿瑪也擔心。四伯父也擔心。不光看著弘皙哥哥,還看著自己。他都不知道自己身邊的太監小廝嬤嬤,是四伯父的人,還是阿瑪的人。

他是阿瑪的長子,他知道阿瑪重視他。可他打小看著阿瑪對嫡額涅的疼愛,他就認為,一定是阿瑪疼愛嫡額涅,額涅和自己才是多餘的。嫡額涅是長輩,他沒有辦法。阿瑪疼愛嫡出弟妹,他就冷落弟妹。阿瑪疼愛弘暉,他就厭惡弘暉。聽著弘暾的抱怨他才知道,不光是他,就是弘暾幾個弟弟也認為自己是多餘的,是阿瑪嫡額涅恩愛順帶出生的孩子。連嫡出的弟妹都爭不來阿瑪的寵愛,更何況額涅和自己呢?怪道額涅一直說不爭,原來是爭也沒用。

弘暾倒是面色平靜,他打小受瑪法祖母們寵愛,受四伯父寵愛,受一群堂哥堂姐們寵愛,對於阿瑪寵愛額涅,雖然抱怨,但是能接受。

康熙心想,是不是弘皙也是這樣擰巴著,所以才針對二福晉和弘曣呢?

只是二福晉顧及一家和睦的臉面,從來沒有正視弘皙的問題,不會像十三福晉一樣爭,也不會和十三福晉一樣和胤祥撒嬌哭鬧。

他又看向弘暾,從小受寵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樣的。弘暾見到自己就抱怨他阿瑪寵愛額涅,這話說出來了,也就過去了。最怕弘昌這樣憋在心裏,憋得時間長了人擰巴瘋魔。

老八也是。可康熙不明白,老四打小照顧老八,惠妃和老大寵著老八,胤礽小時候欺負老八幾次,可自己也教訓胤礽了,老八怎麽也變得瘋魔呢?

只能說一樣米養百樣人安慰自己了。康熙笑著看向弘昌:“弘昌啊,你回去好好休息幾天,想好了,再來和你阿瑪談談。弘暾,這幾天你照顧你大哥。”

弘暾笑道:“瑪法放心,孫兒一定照顧好大哥。”弘昌動動嘴巴,一開口就哭了:“瑪法,孫兒不孝。因為不喜歡弘暉哥哥,喜歡弘皙哥哥,鬧情緒沒有去打仗。孫兒知錯了。”

“知錯就好。喜歡的,不喜歡的,你們都是兄弟,一家人。該辦的差事要辦好。你們哥倆陪著小花生,帶著弟弟妹妹們回去吧。等你大姐醒來了,和你額涅一起回去。”

“孫兒記住了,孫兒告退。”

哥倆行禮起身,領兵抱著年幼的四個弟弟一起離開。弘曉人在弘昌懷裏,腦袋伸向康熙,胳膊也伸向康熙,嘴巴裏“啊!啊!”地叫著。康熙忍不住又笑了:“這小子,和他阿瑪當年一樣招人疼愛,怪道老四喜歡得緊。去吧,明兒跟哥哥們一起來無逸齋進學,一起來瑪法這裏用飯。”

弘昌恭敬道:“瑪法,明兒我們帶著七弟一起來無逸齋。”抱著在他懷裏掙紮的弘曉,領著弟弟們一起離開。

弘暾卻憋著嘴委屈看一眼康熙,康熙又道:“弘暾,瑪法疼你,你四伯父也疼你。你長得最想你阿瑪。”“謝謝瑪法。”弘暾歡喜地跑走了。

康熙一轉臉,面對一群看熱鬧的大臣太監們,無奈地一攤手:“兒子們是債,孫子們也是債。這一個個混賬,都將孩子扔進宮裏頭給朕。”

蕭永藻賠笑道:“皇上仁慈,寵愛皇孫們,皇子們也想著皇孫們跟在皇上身邊,多聽一些教導呢。”

“朕哪裏能教導他們?一個個熊孩子頑皮得緊,在家裏還能怕他們的阿瑪,在朕的面前只會撒嬌。”康熙苦笑搖頭。“這群混賬整天要朕操心,他們的孩子少了,朕愁得慌。孩子多了,朕也愁得慌。罷了罷了不提他們了,我們接著商議事情。”

今天康熙和幾位大臣在商議是否派更多官員去南海。蕭永藻一邊回話一邊想著,八爺目前只有一個阿哥,年紀還小,這要是有幾個年長阿哥跟在康熙跟前緩和著,這次八爺病重皇上也不會如此絕情不去看一眼。

*

八爺的身體好多了,只是這次實在病重,暫時還不能吹風,不能出府。

下午時分,揆敘等人跑來告訴他,十三阿哥回來了,在暢春園辦差。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又暈了過去,幸好揆敘王鴻緒等人一把扶住了他。

小廝太監們大聲喊著:“快去告訴福晉和阿哥。”“請太醫!”一家人和親近大臣們都圍在他床邊,眼巴巴地等著他醒來。

八爺這次生病,八福晉隱約感覺有問題。皇上不來看望,五哥也不來看望,四哥來了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他反而挺聽進去了。可是胤禟胤俄的反應也不正常。就連妯娌們來看安慰她,言語也是奇怪。十三弟妹一直沒來看望,她以為十三弟妹是擔心十三弟,沒有心情出府。沒想到啊!聽到十三弟安全回來的大喜事,自家爺卻暈倒了,再看看揆敘、王鴻緒等人的表情,八福晉也就證明了自己的猜測。

眼淚沒有了,傷心也沒有了。

自己的枕邊人,自己最愛的八爺,如今卻好似從來不認識一般。

八福晉一會兒是自己聽到十三弟安全回京的驚喜,一會兒是聽到自家爺暈倒的驚恐。她的腦袋疼到炸裂,只混沌地想著,如果十三弟沒被救回來,自家爺要給十三弟償命。如今十三弟被救回來了,自家爺病重一場,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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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回京了,在暢春園。雍親王府的人驚喜萬分,四福晉滿臉大笑道:“快安排轎子,我要去見十三弟。”小丫鬟笑道:“福晉,十三福晉已經領著一家人去園子了。”四福晉驚訝:“十三弟怎麽沒有回府?”小丫鬟搖頭:“聽說十三爺在暢春園有差事。”“有什麽差事必須在園子裏辦?”四福晉隨口一句,也沒在意,笑著吩咐:“那我也進園子。”

四福晉實在歡喜過了頭,下人們也都是高興不已地議論著十三爺安全回來。如意居裏,鄔思道等人正歡喜地喝酒慶祝。

高斌從外頭進來,擦著腦門上的汗水,急切道:“確認了!皇上從海裏救上來十三爺,秘密帶十三爺回京,但是不許十三爺回府,只能待在暢春園。十三爺住在暢春園一個秘密地方,不管誰的人都查不到那地方的一點消息。”

鄔思道給他倒酒大笑道:“不管如何,十三爺安全就是大喜。四爺呢?四爺見到十三爺了嗎?”

性音道:“四爺至今還沒回來,估計正在和十三爺聊天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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