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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 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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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第 185 章

康熙轉臉對上他, 面無表情:“海柱,說說吧,怎麽回事?”

水兵海柱聽到老邁的聲音, 尾音裏帶著幾分老年人精力不支的疲倦,猜到是康熙皇帝問話, 當下就激動地說了起來。

原來,是南海水師馬六甲大營的一個守軍管帶,叫祝宏才的, 和大營提督、南海總督上報上來, 說十三爺偷偷回京欲行不軌。總督蔡珽派人來查看,發現十三爺果然不在南海了, 很是震驚。更得知四爺的人來過南海,見過十三爺後,十三爺不見的。連忙派人進京通報康熙。

四爺安靜聽完,大大地吃了一驚, 十三弟離開南海了!而且是見到王之鼎後離開的!他立刻緊張起來, 身體緊繃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康熙,聽到康熙問道:“老四, 你派人去了南海?”

四爺一個激靈, 心臟砰砰跳著擔心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十三弟,口中很誠實地回答:

“回汗阿瑪, 兒子派府裏副管家王之鼎去了南海,見大哥和十三弟。一是不知他們何時回來, 送去弘暉大婚的喜糖喜果子, 以及春節禮物。另外有信件囑咐大哥和十三弟, 不要因為春節著急回來, 辦好差事要緊。”

“哦……”康熙沈思一會兒,問那水兵:“你們大爺那?”

“大爺人還在南海。他也可以證明,十三爺確實是離開南海了。”

康熙點點頭:“下去吧。”

水兵海柱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外間門,四爺實在忍不住對胤祥的擔憂,急切地問:“汗阿瑪,兒子很擔心十三弟現在在哪裏,兒子擔心他的安全。”

“他的安全你不用操心。”康熙冷哼一聲,順便給他一枚冷眼。“他一出南海,朕就收到消息了。朕的人跟著他那。等他到京,直接秘密押送去宗人府。……事情查清楚了,再出來。”說罷,端起奶湯碗,繼續慢慢地用著。

四周萬籟俱靜,只聞得窗外風吹大雪的簌簌輕聲,人腳步落在雪地上的吱吱聲。四爺的腦袋脖子,一節一節地慢慢的,時光一樣慢慢地,微微低了一秒。雙手優雅地捧著黃色滿地青花九桃奶湯碗,全神貫註地慢慢地用著。奶白色湯的熱氣蒸騰熏染了他如墨畫的眼,刀裁般的眉,朦朦朧朧。

面前老父親刀刻板的深深的皺紋,花白的頭發胡須,也變得朦朦朧朧,好似四爺最喜歡的普洱茶在沖泡的那一刻。一個人老了,在目光和談吐之間門,在奶湯和茶葉之間門,像煙上升,像水下降,黑暗來臨,變成雪下降人間門。

良久,良久,用完一碗奶湯,照顧康熙躺著假寐休息,四爺聽到自己說:“汗阿瑪,求您冊封皇額涅吧。兒子想,皇額涅以後尊享後世子孫的香火,和赫舍裏皇後、鈕祜祿皇後一樣。”

康熙的心驟然一縮,刀尖碾過的疼。疼得他好似失去了知覺,而他的身體本能地保護他,要他不要去感知那份疼痛。

“好。”康熙聽到自己說,老去的帝王聲音顫抖著,連傷痛都是嘶啞無力。

康熙臉上松弛的臉皮肌肉皺紋一起顫抖,他猛地睜開看了老四一眼,那一眼,似乎要看到老四的靈魂深處,看清楚他的目的!卻又因為他不躲不避的坦然自若嘆息,因為他眼底深處刻骨悲傷哀痛動容。

*

星光隱隱,雪地渾白,重重花樹亂影交雜紛錯,像無數珊瑚枝椏的亂影,一盞琉璃燈挑著晃晃悠悠的光芒行進著,小太監趙昌挑著宮燈,忍不住幾次回頭看看,他聽不到四爺的腳步聲,生怕四爺化成一片雪花不見了。四爺的呼吸比雪花還靜,慢慢地落腳擡步,一步一步往宮門移動,腳步輕的,好似生怕踩重了積雪怕雪花疼著。

大雪不知道何時,已經停了。

手裏的“一枝絳雪”,四爺近乎虔誠地舉著,他擔心他的手哪怕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顫抖,都會驚擾紅梅嬌嫩的花瓣兒。他的腦袋裏針紮的疼,疼的他眼睛一片片黑霧彌漫,心裏驚濤駭浪翻湧著,面上表情卻是穩穩的。

和他的一雙白玉般骨節分明的手一樣穩。

太監們掃雪的身影陸陸續續地出現,前面宮中大道的積雪已被宮人們清掃幹凈,只路面凍得有些滑,路過的人都踮著腳走的越發小心。四爺渾然未覺,猶自淩波微步般地飄著,宮人侍衛和他行禮,他憊懶如常地含笑點頭叫“起”。

臘月初的月亮彎彎好似小船,泛著寒光的月光好似被凍住了的單薄。四爺一步一步地走在水銀樣點點流瀉下來的清朗星光下,身前花瓣兒上猶自帶有的一點點白雪,映著黃玉般的蕊,紅寶石樣的花朵,相得益彰,更添清麗傲骨。

四爺一路,就這樣走著,走過宮中漫長的大理石甬道,走過宮裏到雍親王府的三條街道,紅絹燈籠掛在各個門上,一路行禮請安的下人無數,孩子們都焦急地跑來找他,他慈愛地笑著,走到了如意齋院子門上。

一個人的腳步漸漸地靠近,隱約可見石青色寶藍歲寒三友紋樣的靴子,隔著幾叢梅樹停了腳步再無聲息。“出來。”四爺低低地喚了一聲。沒有動靜。四爺的語氣頗有嚴厲之意:“再不出聲,我便讓人把你抓過來。”

人正是八爺。

孩子們也知道是八叔。奴仆們也知道是八爺。可明顯,四爺今晚上回來不對勁,八爺這是躲著四爺那。

沒有人說話。八爺立住不動,雙手蜷握,只覺得渾身凍得有些僵住,隔著花影看見一抹大紅衣角與自己相距不遠,上面的金色團龍密紋張牙舞爪好似要吃了自己,心中更是驚駭恐懼,忽地回頭看見池塘的假山後閃過一色翠綠的丫鬟衣裝,靈機一動捏著嗓子道:“奴婢是正院的丫鬟,出來賞雪對梅花祈福的,心願還沒說完,不能見爺,請贖罪。”

四爺道:“你叫什麽名字?”八爺心下不由得惶恐,定了定神道:“奴婢賤名,恐汙了主子爺的耳朵。”

聽到腳步聲靠近,混賬四哥近了幾步,急聲道:“爺別過來——我的鞋襪濕了,在換呢。”混賬雍正果然止了腳步,久久聽不到他再開口說話,過了須臾,聽他的腳步聲漸漸往如意齋裏面走了,再無半點動靜,這才回神過來,一顆心狂跳得仿佛要蹦出腔子,摸著黑急急跑了出去,仿佛身後老有人跟著追過來一般驚怕,踩著一路碎冰折過漫長的小巷跑回了兩府邸挨著的那道墻,快速地爬梯子回去自己家。

八福晉丫鬟們一幹人見八爺魂不守舍地進來,跑得發辮松散,儀容皆亂,不由得驚得面面相覷,連聲問:“爺怎麽了?”

八福晉眼疾手快地斟了茶上來,八爺一口喝下,才緩過氣道:“梯子邊上的雪垛旁邊窩著兩只貓,一下子撲到我身上來,真真是嚇壞爺!”

八福晉微笑道:“是四哥家裏的兩只小奶貓兒順著梯子爬過來的。我想留下來,就不做聲地養著,哪知道嚇到了爺。”又揚聲喚道:“墨言,煎一劑濃濃的紅薯姜湯來,給爺祛風壓驚。”丫鬟墨言一疊聲應了下去。

八福晉道:“之前養的一只,老的走了。我本來不想再養,可是閨女也喜歡,我便又想養著。”又問:“爺見到四哥了?”

八爺點點頭又搖搖頭:“見到了又沒見到,就回來了。不知四哥是否會怪罪與我。”

八福晉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端端正正地福身行了個大禮,笑容滿面地說:“恭喜爺,常言說‘貓帶吉運’。爺撞見了兩只貓,可不就是一切順利的吉兆呢。”

八爺微微一笑:“什麽不好的到了你們嘴裏都是好的。如真能要我一切順利,被貓兒嚇一嚇被四哥責罵一頓又有何妨呢。”說著讓丫鬟端了水來,八福晉便重新為他梳頭,換了衣裳照顧他用湯。

*

四爺回到家裏,心思一定下來,心下不免狐疑。腦中忽然浮現那雙石青色寶藍歲寒三友紋樣的靴子……靴子上方隱約t的海水江崖圖案……莫非那人……四爺找來一件宋朝汝釉瓷五管瓶、一件五環色梅瓶、一件墨彩山水紋盤口瓶,將梅花仔仔細細地修剪,插瓶,加了清水,親自擺放在府裏三個書房的三張書桌上。弘暉和弟弟妹妹都沈默地幫著收拾剪刀、水盆。見阿瑪插好了花,只坐著看梅花,有些懶懶的,故意說著今天的趣事兒哄阿瑪開心。四爺推說身子有些不爽快,要休息。弘暉和弟妹們看著阿瑪的背影,面面相覷,表情逐漸凝重。蘇培盛大海大浪跟著四爺進來寢室為四爺脫衣洗漱。

四爺閑閑問道:“今日可有人來請見?”

蘇培盛道:“有嗷嘎、隆科多、李衛。因為爺不在府裏,便去見了福晉。”四爺輕輕“哦”了一聲。

四爺默默思考,洗漱沐浴上床,心中總是像缺了什麽似的不安寧,只得先睡了。奴仆們也散了下去。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驚覺地坐起身來,身體猛然帶起的氣流激蕩起帷幔,四爺想到了老父親讓自己不安的一句——“他一出南海,朕就收到消息了。”

四爺在夢中驚醒,心中惴惴不安,也顧不得夜深,立即遣了侍衛傅鼐讓他去東城門當鋪看看自己和胤祥的聯系人還在不在,富鼎見四爺情急,也不敢問什麽原因,立刻換了厚衣裳出去了。只他一走,闔府都被驚動了,四爺只好說是做了噩夢驚醒了。

過了許久,仿佛是一個長夜那麽久,傅鼐終於回來了,稟告說那人已經不見了,說是有事情回老家走了。四爺心中霎時如被冷水迎頭澆下,怔怔的半天不出聲。蘇培盛等人以為四爺因為過春節想十三爺了才做了噩夢,忙勸慰了許久說笑話兒逗四爺開心。四爺強自打起精神安慰了自己幾句,許是真是回老家了也不一定。話雖如此,心裏到底是明鏡的。好在第二天也依舊是波平如鏡,不見任何事端波及雍親王府。四爺依舊在府邸放假過節,第三天收到康熙命令,說事情已經查清楚了,胤祥的事情和你無關。並且要四爺齋戒兩日,冬至這天,代替他去祭祀天壇。

祭天乃是大事。自從周朝禮定天下,天子祭天,變成國家大事之一。而冬至,乃是清朝大節日,從這一天開始,陽氣漸漸長,白天漸漸長。雖然是冬天來了,實際是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皇貴妃要做皇後了,可他的胤祥那?

在汗阿瑪心懷巨大愧疚的時候,身為一個養子,這是四爺唯一能做的,要皇貴妃變成嫡母,做正式的母親。也是四爺生怕這輩子因為他的重生,導致皇貴妃永遠是皇貴妃,要汗阿瑪和皇額涅一起遺憾終生。

可是康熙答應給皇貴妃做皇後了,他的胤祥那?

可是四爺什麽也不能問,甚至不能派人去接進京路上可能會有危險的胤祥。四爺知道,康熙的做法是對的,是為了他和胤祥。可就因為知道,四爺越發痛苦。

一個休沐日,用了午膳正在書房看書,八爺挑起門簾進來,似笑非笑著說:“四哥,你看弟弟送你的酒杯。”

身後墨雨捧著匣子跟進來,八爺轉身接過來,示意他出去,自己放匣子在四爺面前的書桌上,獻寶一般地打開:“四哥你看。”

龍紋嵌寶金托、金爵。金爵表面鏨刻兩條芝狀雲彩的四爪海龍和飛魚。爵足頂端為龍頭,鋬上飾雷紋。金托上刻雲紋和靈芝紋,淺浮雕狀蓮花環繞中心,飾花卉和如意,鑲嵌寶石。工藝繁瑣、華貴非凡。精致玲瓏,色呈瑞光。

四爺從書本裏擡頭,掃了一眼,淡淡地點點頭。

“杯身由上往下漸斂,杯腳光滑平穩,線條流暢,小巧器身凝聚繁覆別樣做工,可謂小器大樣。如此金杯,用來搭配十年以上的美酒最好。”言語間門是單純對金杯的欣賞。

“四哥果然懂酒。”八爺無視四哥的冷淡,熱情地一豎大拇指,一臉滿滿對行家的欽佩之情:就知道四哥拒絕不了好酒杯的誘惑。

四爺神色淡漠:“禮物四哥收下了,多謝八弟。”繼續看書。

八爺自己在窗邊椅子上坐下來,蘇培盛進來送茶點,他鼻端聞著普洱茶的香氣,眼睛望著青花瑞獸紋花盆裏的文竹悄悄開花,五彩花鳥紋橢圓盒的核桃瓜子散發炒貨的香氣,白地鬥彩福壽紋盤裏的棗泥山藥糕熱氣騰騰……不由地笑了出來。

混賬四哥是講究人。

蘇培盛搬著金杯匣子下去,八爺瞧著他只顧看書,還提筆在書上寫著什麽,八爺瞇了瞇眼一瞅,景德鎮窯養和堂款墨彩山水紋瓷硯,最經典款。不由地暗罵一聲,混賬雍正講究的細致的真要人討厭。

“四哥,你記得你以前說過,弟弟不是狠心人,你盡可以放心。南海總督蔡珽是我的人,是我命令蔡珽故布疑陣要十三弟亂了陣腳,不顧你的囑咐進京看你。可我只是要十三弟耽擱在路上,不能回來北京,不會要他的性命。”

四爺微笑不語,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捏著銀殼鑲碎玉紫檀狼毫筆,輕輕落在書本上的輕沙沙聲。這倒是四爺忽視的一點。蔡珽!

蔡珽是老八的人,蔡珽有沒有可能也是汗阿瑪的人呢?汗阿瑪任命蔡珽做南海總督,蔡珽一定和汗阿瑪有密切聯系,蔡珽一定也會向汗阿瑪匯報大哥和十三弟的動靜。可能汗阿瑪一開始就知道老八想要設計老十三回京,所以吩咐蔡珽將計就計?

重生以來,四爺為了讓康熙放心,刻意不去想這些人事關系,只想做事。看來,以後要多想了。

思慮半晌,四爺才放下毛筆在筆架上,紆尊降貴地看他一眼,薄唇勾起來一抹淺淺的幾乎不易察覺的弧度。

“八弟,四哥本來想說‘小八還是那麽笨’,想了想,八弟這一招確實高明。……於國,汗阿瑪在,克扣糧草間門接導致十萬大軍潰敗。汗阿瑪不在,邊境危機,卻協助全力籌集糧草。於家,汗阿瑪臨終囑咐我、十三弟一直勸說我,善待兄弟們。於個人,我們是兄弟,血脈相連,一起長大。八弟,這大約就是四哥此生一直對你友善的原因。……而此生,小八更做了很多功勞,辦差用心,上次下地方,給國庫拉回來一千五百萬兩銀子。汗阿瑪明知道隕石案子是你操辦的,還是沒有徹查。即使處罰你,也是要三哥和你一起受罰,誰也不會單獨懷疑你一個。”

“所以呢……我就要感恩戴德嗎?痛哭涕零地感激汗阿瑪和你施舍的一點溫情?”

“你很聰明,卻總是自誤而變得蠢笨,對保護你的人狠心。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八爺看不見自己此刻的臉黑成什麽模樣,但他聽到自己磨牙的聲音,咯吱咯吱。

八爺來之前特意和閨女一起用飯給自己壯膽,他看起來三十來歲,坐著也能看出來身材頎長,著月白色長袍,腰間門系著碧色腰帶,上懸著同色玉佩。面如美玉,目如朗星。這個時候不論誰看見了,都會暗讚,這八爺看著雖有點鬼氣陰柔了,但仍然是個美男子。

可惜,此刻屋裏只有專心看書的四爺。

八爺的臉青了紅、紅了白,五顏六色地變換,越是變換他的一顆心越狠。他上輩子就是不夠狠。汗阿瑪不在,混賬雍正登基,急需要打一場勝仗,鞏固邊境,也是鞏固他的皇位。可是不管身邊人怎麽勸說,他都顧著大清安危,明明已經輸了變成刀上魚肉了。

汗阿瑪要混賬雍正善待兄弟,老十三一直勸說,有什麽用那?誰不知道四哥眼裏不容沙子的脾氣?他打了勝仗,一騰出來手,立即就要收拾自己。解除所有職務,訓斥,圈禁,妻離子散、上枷鎖……蜷縮著像一條泥地裏的蚯蚓一樣死去,臨死之前,陪伴自己的只有一顆薺菜。

可是四哥是如此狠心的一個人,汗阿瑪能不知道嗎?如果汗阿瑪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勸說他善待兄弟?可汗阿瑪明明知道四哥是個狠心人,這輩子還是要將皇位給四哥!

憑什麽我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八爺猛地一擡頭,冷著臉,陰森森地看著混賬雍正專註看書的側臉。

我就是要反著來!我這輩子就是要反著來!我管我事是誰呢!我就是要學著變狠!大清和我有什麽關系?家國和我有什麽關系!我自身都難保了,馬上汗阿瑪就要你登基馬上我就要變成上輩子的一條蚯蚓了,我還在乎什麽那?我還在乎自己是誰呢!這輩子,你可能連一顆薺菜也不會留給我!

四爺看完一節,略松松身,感受到屋子裏彌漫的鬼氣怨氣,微微皺了皺眉。

老八這是要變成厲鬼了呀。

“隔壁佛堂前供奉的紫檀匣子裏,有一本拉薩喇嘛親手抄寫的《金剛經》,t你去看看。”

沒有什麽你憋著幾百年憋出來的大招,急欲釋放,一抒胸臆,你等著看你的敵人憤怒、驚慌失措,不甘心,不敢置信,可結果敵人不鹹不淡地嫌棄一句:“你的臉色真難看……你需要念念佛……”來的要人憤怒。

此刻的八爺就是!

他霍然站起來,舉起來放炒貨的方圓盆就要砸過去,混賬雍正翻書的眼角餘光掃過來:“我看這瓜子炒的香,我想多吃點。”四爺:“……”

八爺恨得呀,恨不得給自己一頭砸下去!砸碎自己的條件反射!砸死算了!

四爺不搭理他的神經質,擺擺手示意他去佛堂,挽袖提筆再要寫字,硯臺裏的墨汁不多了,吩咐一聲:“蘇培盛,進來研墨。”

“奴才來了。”蘇培盛答應一聲,端著一碗清水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八爺同手同腳的,身體僵硬跟僵屍一樣朝外蹦,真是蹦,不是走。瞬間門嚇得差點尖叫出來,雙手條件反射地護著他的清水碗。

蘇培盛護著碗在胸口,小碎步發揮最大的速度跑到四爺跟前,才敢有勇氣再看八爺一眼,八爺已經到門口了,但那背影也是鬼氣森森的要人瘆得慌。

“爺,八爺……?”

四爺漫不經心地寫批註:“魔障了,去隔壁佛堂念佛。金聖嘆批註唐詩的那本書,找來。”

“哦哦……在書架第三層架子上。”

蘇培盛放心了,八爺是真中邪了,八爺去念佛了,那就是好了。走到書架上找來四爺要的書,輕輕放在四爺身邊,定定心在心裏念念佛,在硯臺裏滴上些許清水,在小抽屜裏找出來墨條,慢慢地研磨,可他自己沒有發覺,以前他研墨都是站在書桌外側,生怕擋著四爺進出,這次卻是站在書桌裏側,身體還不斷地朝四爺靠近。

光線被擋住了,書本上落下來一片陰影,四爺一擡頭,發現蘇培盛腦門上的細汗,臉還白生生的,擡手捏捏眉心。

汗阿瑪派人跟著胤祥,監視之外也是一層保護。四爺本來稍稍放心的,可是此刻又不敢放心了。老八瘋了,汗阿瑪再防備老八動手,他也想不到老八會發瘋。四爺沈思片刻,放下書本,在桌案上拿過來兩張信紙,用左手寫了幾個符號。

“派人去叫來麥克。”

蘇培盛一個寒戰,瞬間什麽不怕了面色嚴肅:“嗻!”

小跑著出來書房,蘇培盛快速找來自己的心腹小廝,命他去基督教北京分會找麥克傳教士。冬天的太陽暖融融的落在身上,要將人的骨頭都曬酥了,他看著小廝跑走的身影,擡頭看看頭頂雞蛋黃的太陽,摸摸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轉身跑回去書房。

還是四爺身邊安全,鬼怪不得近身。

金聖嘆是古今第一批註大家,他的唐詩批註乃是華夏文壇的一朵奇跡花,艷麗富華到入骨三分,後人都說“金聖嘆沒有活到批註《紅樓夢》,和海棠無香一樣,要人遺憾。”四爺深感認同。

四爺看書看的認真,念完佛的八爺賴在這裏跟著看書,他這模樣不敢回家,試探沾染一點混賬雍正的陽氣,緩一緩。

傍晚時分,收到邀請的三爺夫妻、五爺夫妻、六爺福晉等人都來了。四福晉在後院菜地兩個茅屋擺開男女兩份烤鹿肉、羊肉涮鍋,賞殘雪看夜景好不熱鬧。四福晉喝得醉了,屋裏烤肉的煙熏要她透不過來氣,遂趴到窗邊深深的幾個呼吸,一眼看見對面茅屋窗口,隱約可見的一個身影,穿大紅長袍,臉色略微蒼白,但半張臉線條流暢立體的就是自家爺!她身體快於腦袋,站起來從窗戶使勁探出去,想把自家爺看的更清楚一些!

八爺走了過來,向三爺說著什麽,然後側身讓五爺過去。緊隨其後的十二爺,突然停下,擡頭看過來,九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然後就看到抓住窗棱,半個身子探在外面的,四嫂!四福晉趕忙縮回來,站直了身子恢覆端莊模樣。兩人都瞪圓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再盯四哥的位置,一起給四嫂打千兒行禮,人還沒起來就爆發一陣豪邁大笑。四福晉在窗邊,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做了個擡手的動作。十二爺胤裪笑得直不起來腰,九爺胤禟更是恨不得笑得掀翻屋頂,兩人一邊笑一邊還喊著:“四哥,你看四嫂著急看你那。”

天色全黑,門上的紅絹燈籠和屋裏的蠟燭一盞盞點亮,天地萬物於朦朦朧朧中多了“霧裏看花”的美。人都聚在桌上吃菜品酒,只有四福晉站在窗邊坐著,嬌笑聲猜拳聲從身邊傳來。她伏在窗口,隨意地看著外頭的丫鬟小廝們忙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十三福晉說話。

十三福晉低聲叫道:“四嫂!”她“嗯”了一聲回頭看她,卻見她憋著笑站在身後,抖著肩低著頭,四福晉疑惑地轉回頭向對面看去。看見自家爺起身看過來,接著八弟走過來,長身玉立,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口。

隔窗望去燭火一明一滅之間門,兩人的臉忽隱忽現。她下意識地站起,心想著,這玉般的兄弟兩個,今日並排而立,但終有一日要兵戎相見,你死我活。雖對著良辰美景,一絲哀傷卻從心裏泛起。十三福晉在身後拽她衣袖,這才發覺她竟只是癡看著對面的自家爺。忙擠了個笑容出來,對面八爺打千兒請安。四福晉擡了擡手,緩緩站直了身體。

康熙六十年要過去了。

康熙六十一年要來臨了。

大清男女老少都歡呼於康熙又熬過一個冬天,身體硬朗,今年的春節過的越發喜慶。祭祀先祖,是春節期間門一項隆重的民俗活動。各家各戶都要把家譜、祖先像牌位等供於上廳,擺好供桌、香爐、供品,家長主祭,燒香叩拜,給祖先拜年。紫禁城中的皇帝也不例外,過年的一項重要活動就是奉先殿祭祖。

祭祀前三天,內官在乾清門內設黃案,立齋戒牌或銅人,表示皇帝即日開始齋戒,期間門不得飲酒、茹葷、處理刑事案件,並要沐浴更衣,保持整潔。

康熙依舊命四爺代替。

朝臣們開始嘀咕了,很多人都開始猜測,到底皇上您老人家什麽意思啊?按道理,這個時候,康熙應該開始給繼承人鋪路了。可是康熙對每一個皇子的態度都一樣,出宮遛彎兒去了一趟三爺家,還要去四爺家、五爺家……坐坐。日常賞賜也是不偏不厚的,可明顯地越發重視四爺啊。

活閻王四爺啊。

難道是四爺最沒有野心?皇上寵著也有安全感?

極少人替四爺高興。大部分人開始著急。

正好大過節的,雖然忙碌交際來往,可都有點自己時間門,八爺黨剩下的鐵桿們聚集在八爺的書房,坐立不安,焦躁地一口一口喝茶。

剛從南海回來的揆敘皺著變黑變紅的老臉,第一個忍不住,放下茶杯大聲說:“八爺,聽說十四爺從西北寫信來,囑咐他的人一定要配合四爺做事,協助四爺。”

八爺好暇以整地品著從四哥家裏挖來的極品普洱,他是在場的,唯一穩重鎮定的人。

“莫要驚慌。四哥呀,他必須要人幫著,否則就他的人緣兒……畢竟是親兄弟,老十四擔心四哥的安全,很是正常。”

蕭永藻踱步轉圈的動作一頓。

不對。

“八爺,十四爺是不是防備著您?要協助四爺,挾制您那?”

“可能吧。”八爺微微一笑,清雅如玉。“我們不要管別人,先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

“……八爺,十三爺的事情……”揆敘吞吞吐吐,他在南海隱約聽到十三爺的消息,懷疑是八爺動的手腳,可他沒有證據。但他敢肯定,和八爺有關系。

“你們十三爺在海上可能迷路了,聽說海上最近臺風大。目前還沒有準確消息。”八爺臉上露一抹恰到好處的擔憂,“但是應該也不用擔心。沿海海域大清水師都熟悉,即使真被臺風吹的船只迷路了,也很快能找到。”

在場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沈默地看地磚。

不管是阻止十四爺聯合四爺危及八爺的地位,還是防備四爺爆冷門突然被皇上選中,對於“四爺的十三弟”·十三爺,這個在四九城,乃至全大清都有莫大影響力的皇子,最好的辦法是不要他回京。

失蹤,在海上失蹤,神不知鬼不覺,天時地利。絕對的好計謀。

可是,他們驟然感覺渾身發冷,人驚破膽寒透心的冷,從頭冷到腳心,冷的他們凍在原地,動也不能動,說句話舌頭都發硬。

皇家兄弟,終於到了這一步了,兵戎相見,你死我活。

可是他們猛地一個寒戰,每一個都是臉色蒼白無助,通體寒冷。

皇家兄弟爭鬥成這樣了,對他們這些臣工們那?康熙對不安分的臣工們那是血流成河也不顧忌,康熙t的兒子們一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都隨了康熙的十分本事,十分無情。一瞬間,他們齊齊看向胤禩,目光灼灼不安,也顧不得十三爺的死活了!

萬一八爺不能登基,哪一個新皇能容得下他們這一黨?他們必須贏!

揆敘思及自家情況,自從大哥去世後,康熙對納蘭家的冷遇,對著南海的方向長長地吐口氣:“八爺,我家大哥去世,我才知道在朝中站住是多麽艱難。我大哥在的時候,哪怕他氣得想親手殺了我,可我在朝中也是有地位的。可如今啊,我必須承認,皇上對納蘭家冷落了。皇上重視老臣,疼愛皇子們。”

揆敘的話一出,書房裏靜的落針可聞。八爺胤禩也悠閑不再,面容肅穆。

蕭永藻腦門上沁出來密密麻麻的細汗。他瞬間想到了,萬一康熙得知八爺對十三爺動手,會有的暴怒。這幾年他近身伺候康熙,也摸清了康熙的另外一個底線:他自己可以當兒子們的競爭是選拔賽,無情淘汰任意一個。可他的兒子們之間門如果自相殘殺被發現,他絕對不容。看他對大爺、二爺、三爺的態度就明白,圈禁、打壓,但都活得好好的。每次護著四爺,不也是因為擔憂四爺的安全?若是十三爺落海失蹤丟了性命,康熙的怒火,蕭永藻不敢去想,身體一晃,摔倒一邊,身邊的豐臺大營提督謝允進慌忙給扶住了。

書房的人都驚住了,慌忙喊小廝進來,擡著蕭永藻在長椅上躺平。可蕭永藻的臉色難看的嚇人,他直勾勾地看著八爺。八爺端坐不動,坐成了一塊石頭,臉色陰沈沈的,其他人都順著蕭永藻的目光看過來,第一次看見,八爺這樣恐怖陰森森的表情,一瞬間門,所有的話語都咽下,咕咚咕咚的,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

這是第一次,他們親眼目睹八爺溫潤面目下的殘忍無情。

可是八爺看見了他們的驚恐,卻是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

汗阿瑪已經準備要四哥登基了!他馬上就要變成上輩子的下場了!他還在乎什麽康熙會有的怒火和懲罰?命都要沒有了他還在乎什麽?破釜沈舟!在此一搏!時間門越逼近越要他恐懼,他努力克制,可上輩子的結局在他眼前晃啊晃,他連自欺欺人也不能了,他馬上就要變成蚯蚓了,他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只要贏!

這一天,胤禩向他的海上親信下了命令。

*

伴隨著胤祥在海上遇到颶風落海,皇長子在南海重金懸賞搜救的消息在重臣之間悄然傳開,康熙面上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每次見到胤禩越發冷眼。四爺在家人面前如常,夜裏經常驚醒,要等麥克送來消息才能安睡。八爺胤禩病重不起,是真的病了,夜夜做噩夢十三弟來找他,頭上掛著一片海藻,一身的血跡依稀能聞到海水的腥鹹氣,身後帶著千萬條小魚要來啃咬他的靈魂。

這一天小雨加小雪,加上正月裏的寒冷,滿四九城操辦元宵節的熱鬧都好似被冷的凍住了。康熙取消早朝,用了早膳,去寧壽宮給皇太後請安,來到南書房,心裏琢磨著,怎麽和群臣說,他要冊封皇貴妃做皇後。冊封皇後,不是他個人的事情了,乃是國家大事,看見胤祉胤禟兄弟幾個站在門口,便詫異地問:“你們幾個來做什麽?”

兄弟幾個連忙上前請安,胤祺作為哥哥,沈聲道:“汗阿瑪,十三弟現在有消息了嗎?福晉和嫂子弟妹們這幾天一直陪著十三弟妹,照顧孩子們。我們安慰家人,卻也都很擔心。幾次去看望四哥,四哥都去了密雲。我們也擔心四哥。”

康熙點點頭:“朕也在派人尋找胤祥,胤祥在海上這麽幾年,自保應該是可以的。安心等候便是。胤禛又去密雲了!朕要他休息一段時間,他總是閑不住。胤禟,你去密雲陪你四哥。胤祺,你去後宮照顧皇太後,莫要她老人家知道了擔心。你們辦好自己的差事,退下吧。”

兄弟們對視一眼,弟弟們放下一半的擔心。但是胤祺卻還提著心。胤祥有本事,但是真要海上遇到颶風,人力微小到不可計,生死全看天命。可他見老父親如此樂觀,暫時也收起來焦急,領著弟弟們磕頭:“汗阿瑪,兒子們記住了。”

說著,起身便領著弟弟們離開。

胤裪幾個弟弟不明所以地跟著離開,等到他們到了後宮一個僻靜地方,胤禟忍不住問道:“五哥,八哥生病了,為什麽我們不告訴汗阿瑪,還要攔著八嫂的人不讓告訴汗阿瑪?”

胤祺堅定搖頭:“告訴汗阿瑪,汗阿瑪要怎麽做呢?去看望八弟,父子情深原諒八弟?還是不看望,父子絕情?”

“可……”胤禟焦躁地走來走去,胤俄沈默半響,緊繃著臉問道:“五哥,那我們有空能去看望八哥嗎?八哥,對我們很好。”

“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不想見他。”

說著,胤祺擡腳朝寧壽宮的方向離開了。

幾個弟弟你看我,我看你,知道五哥是真的對八哥生氣了,八哥不光有嫌疑掉包老十四的賀禮,打擊汗阿瑪的身體,還有嫌疑在海上陷害十三弟的性命!他們也恨八哥!可八哥病重,他們總要去看看。哥幾個有的去給母妃請安,有的出宮去看望八哥,有的去辦差,

胤禟拉住十弟,鄭重道:“十弟你告訴八嫂,我要先去密雲辦差。”胤俄重重點頭:“汗阿瑪吩咐了,差事要緊。八哥這裏你都放心,你這幾天照顧好四哥。”胤禟承諾道:“我一定照顧好四哥。”胤祚剛走了兩步轉身回來,眼睛一瞇:“九弟,傍晚你回來後,我和你一起去看望八弟。放心,我只是作為哥哥去看望他,保證不罵他,也不冷臉。”

*

康熙從南書房出來後,去後宮請安,從皇太後口中得知,八福晉進宮請安,良妃聽說老八病了著急之下躺著了。康熙心中暗暗冷笑,生個病有這麽大驚小怪的嗎?有本事跳到海裏試一試!

掃了一眼屋裏的妃嬪們,果然沒有宣妃和敏妃。

“李德全,你帶著好藥去廉郡王。告訴老八福晉,這段時間在家裏照顧老八,不需要進宮請安。”

李德全下去了,皇太後聽康熙的話,看出來不對勁,瞇了瞇眼。皇貴妃等人也是疑惑不解。

康熙生怕她們問自己為什麽對老八有氣,忙說自己還有事,起身走了。

康熙去看望宣妃和敏妃。

*

寧壽宮中,妃嬪們都還在一起瞞著皇太後。皇太後因為康熙的奇怪行為,疑惑地看向胤祺,皇貴妃等人也看向胤祺。胤祺憨憨地笑道:“皇祖母,皇額涅,額涅,母妃們,我什麽也不知道。”

“皇祖母知道你是一個傻的。你這幾天看見你四哥了嗎?他身體剛好點兒,又跑哪裏去了?”

胤祺孝順地回答:“四哥去密雲了。九弟馬上也過去。”

“又去密雲。”皇貴妃納悶。“老五,密雲到底是什麽工程?我記得,皇上撤了老四的戶部工部差事?”

“皇額涅,密雲是個大工程。暫時不能說。等造出來就知道了。好大好大的工程呢。汗阿瑪撤了四哥戶部和工部的差事,可四哥還領著研究院呢。”

“研究院算是什麽差事?”宜妃鄙視兒子的說法。“六部三院,從來沒有研究院。”

“額涅,……”胤祺撓著光腦門不知道怎麽解釋。“就好比現在新出來的新船,就是研究院研究的。工部主要是負責制造。密雲工程,比新船的工程還大。”

妃嬪們面面相覷,一起看向皇太後。皇太後更不懂啊,只是抓著胤祺問:“你四哥管著大工程,有俸祿嗎?可憐見地,一下子差事都給你汗阿瑪撤了,一大家子可怎麽生活。人情冷暖的,孩子們怎麽受得住?哎。”

胤祺忙道:“孩子們倒是挺開心,說四哥終於有時間陪他們了。”

榮妃噗嗤笑了出來。

妃嬪們都笑著,皇太後放下心來:“好,就當老四放假了。”

*

十三皇子胤祥可能遇到臺風落海,康熙明面上一直一言不發,四哥也沒來找他質問,一起瞞著後宮妃嬪們。八爺卻是越來越恐懼害怕,自己嚇自己嚇病越發重了。只是他的本能註定了病重了,也會下意識地算計人,想要通過八福晉使得康熙知道他病了,想要康熙來看他。而就算沒有胤祺攔著他派去的小太監,康熙因為良妃生病知道他病重了,也沒有來看他和他上演夫妻情深的原諒戲碼,胤禩等不來康熙,越發擔憂害怕,越發燒的厲害。

四爺每天早上去密雲,傍晚回來。

他必須讓自己全神貫註地忙起來,才能讓自己保持理智。

四福晉也是一樣焦慮難過,她一直將胤祥當成親弟弟一樣。可她因為十三福晉t的傷痛,堅強地和妯娌們一起安慰十三福晉,安排弘暉大格格一群孩子照顧胤祥的孩子們,年幼的孩子們有哥哥姐姐們照顧著,在府邸或者在宮裏學習。雍親王府裏則是有年側福晉負責日常管理。

*

廉郡王府,八福晉等人圍在他床邊小聲地哭泣,只見他人燒的稀裏糊塗的躺在床上,額頭上疊著一塊白毛巾,嘴唇發紫、臉色白的像紙、臉上一直冒虛汗嘩嘩,那黑眼圈又黑又農,映襯臉色,乍一看真像鬼。

恰在這時,九爺胤禟進來了。

外間熱烘烘的,進來裏間更熱,藥味更濃。胤禟還沒適應這股熱氣和藥味,便有侄子侄女下人們給他請安的聲音,他慌忙扶起來侄子侄女:“都起來。”一彎腰給八福晉行禮:“給八嫂請安。”

“九弟快起來。”八福晉人瘦的脫相,聲音無力到幾乎聽不見。眼睛深陷,黑黑的,盡是疲倦和淚意。頭上簡單地一根金簪盤發,耳朵上一對鏨刻菊花紋金耳環,和窗戶上的大紅厚窗簾一樣,一起襯托的臉色越發蠟黃。

胤禟細看一眼,八嫂面無脂粉皮膚幹幹的,嘴唇上明顯可見起幹皮。這哪裏還是平日脂光粉艷張揚耀眼的八福晉?

胤禟難過道:“八嫂,我來看看八哥。六哥在外頭不能進來。”

八福晉人恍惚著,好似想要費力思考說一些客氣話,腦袋卻麻木了一樣,語氣也是飄忽的:“你六哥的身體要註意。弘暝,你出去陪你六伯父。”

“哎。”

弘暝答應一聲,聲音似乎是極力端莊,卻還是嘶啞。身邊一個小太監忙上前給他穿上毛皮端罩盒披風。胤禟瞧著侄子年幼的臉孔滿是風寒引發的潮紅,面容疲憊不堪,眼睛更是死水一般,更是心疼。可這個時候,沒有人代替他當兒子的做事。

胤禟上前兩步,靠近炕,看著燒的迷糊的八哥,人都沒有人樣子了,好似一塊冬天宮裏燒的正旺的紅羅炭,火紅發亮,在火盆裏冒著細細薄薄的煙霧。

心裏酸楚眼淚瞬間下來,只強忍著。轉臉看一眼太醫,皺眉不解束手無策搖頭嘆氣的模樣。再轉臉看八嫂,又在低頭抹眼淚,身邊小侄女默默地給她擦眼淚,自己也哭。

胤禟便轉臉正對八哥,極力克制自己震驚驚慌心酸傷感擔憂等等情緒,一彎腰趴著,仔細地觀察八哥露在外面的臉和一只手,越看越心驚,八哥的臉紅亮都發腫了,好似開鍋的饅頭。呼吸都微弱了!他伸手想要試試八哥的額頭,那手指不受自己控制,一抖一抖的。

胤禟的眼淚便吧嗒吧嗒地掉,滴落在自己的石青色衣襟上,落在八哥的紅菱子牡丹花被子上,迅速不見了,徒留一片濕痕。

手指碰到八哥額頭的一剎那,胤禟差點驚叫起來。他迅速抽回手,捂著嘴,嘴唇碰到指尖,那股要燙死人的溫度猶在,要胤禟想要欺騙自己剛是幻覺,都做不到。

八哥快要燒死了!一個認知落到胤禟的腦袋裏,他的身體一晃,臉上白的跟死了人一樣。

身邊傳來一聲嘆息輕的宛若他八哥身上的青煙,胤禟一轉身,原來是四哥來了。只是一屋子的人都沈浸在傷心中,都沒聽到腳步聲,跟進來的弘暝也只顧哭泣。

四爺扶住了胤禟,用目光示意他不要說話,皺眉,看著躺著的老八。

好似是冥冥中註定,老八感應到他的到來,眼睫毛顫動,燒的腫脹發亮的嘴唇輕輕地翕動著,輕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胤禟驚懼地指著八哥的動靜,充滿希望地看著四哥。趕緊轉身一轉示意屋裏人不要說話,制止所有驚醒過來要給四哥行禮的人出聲。

頂著一屋子人充滿希翼又害怕希翼逝去的恐懼目光,四爺微微俯身,耳朵貼著老八的嘴巴,感受到氣流動起來,再靠近點兒,費力模糊地能聽見細微幹啞的音節。

“汗……阿瑪……”

老八這是喊著老父親救命?

“四哥……”

這是模糊還有意識,知道是自己來了。

“汗……阿瑪……救……”

這一聲很是哀傷,帶著無助的懇求。

“四……哥……”

這表示他寧可瘋了死了,做厲鬼,也不認輸的意思嗎?

四爺驀然心生一抹蒼涼。人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的私·欲,直到死亡。死亡都不能夠!墜地成魔也要在欲·望的深淵中快樂,在興高采烈的快樂和死亡之間的蒼涼。

胤礽為了一個答案,寧可被廢死不回頭。胤禩為了一份倔強,寧可成魔也不轉身。以前四爺認為,他們贏了自己的堅持,輸了自己和家國天下。可堅持的到底是哪一種欲·望那?家國天下又是什麽那?到底贏了什麽?輸了什麽那?

他的老父親、他的兄弟們,遺憾、執拗、禁錮在過去,純粹到轉不了身。四爺重生以來,一直想的是,不再有遺憾和悔恨。可他此刻面對這樣的老八,他突然想到:對於胤礽和胤禩來說,人生若無悔,那多無趣。

這輩子,終究,還是他一個人走要走的路,只有十三弟陪伴。

藥味彌漫的屋子裏,四爺只身面對老八的喃喃自語站在所有的光線的中央,恍惚間又是汗阿瑪駕崩、福慧去世皇後去世十三弟去世……天人永隔而無處著力,茫茫天地,只有他孤影佇立。

“老八,《道德經》有一篇文。天地為洪爐,人為薪柴;人為洪爐,元氣如薪柴,元氣先天帶來,人可平心抑氣,清凈養生;亦可風火相濟,肆意究發,元氣不增不減。天命有數,而運無常,運可妨命濟命但不改命。故有盡人事,聽天命。老八,你的‘人事’還沒有完成,你的孩子,還沒有成家。”

四爺聲音清冽,宛若冷冷山泉落弦,落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尖上,安靜中,八福晉用手捂著臉,抽噎的嗚嗚聲格外清晰。

良久,良久,胤禩的眼角流淌兩行淚,細細,長長的,蜿蜒在他的面頰,好似他即將要斷,卻始終沒斷的人間生命。

他喃喃地喊著:“汗阿瑪……”

這次,他只喊“汗阿瑪……”,他知道,混賬四哥來看他,只是因為汗阿瑪,只是不想要汗阿瑪白發人送黑發人。只是要做給汗阿瑪看他的兄友弟恭大度寬容。汗阿瑪……汗阿瑪……求您保護胤禩,胤禩此生的人道還沒有走完,還有事情沒做完,不能死。

上下兩輩子,做鬼幾百年,八爺第一次祈求康熙多活幾天,多活一段時間,淚水汩汩流淌在面頰,流到枕頭上、耳朵裏,濕濕的,熱熱的。

八爺哭了,有反應了!屋裏眾人驚喜交加。

八福晉再也忍不住,“爺!”一聲嘶喊,趴在胤禩的床尾嚎啕大哭。他們的女兒一邊抱著母親,一邊自己哭得打嗝兒。弘暝抓住四伯父的衣襟,淚水默默地流。

胤禟殷勤地給四哥搬來一個繡墩,四爺手裏毛巾輕輕地給胤禩擦眼淚。只開一扇窗戶的昏暗光線裏,他整個人的身影都朦朧模糊,一道微弱的亮光落在他的半張臉上,半明半暗之間,顯得他的面目越發深邃立體。

低垂雙目,憐憫世人,在當場的人看的靈魂都要出竅。

胤祚站在裏外間的門檻邊,仰頭看著四哥,好似他走進一座大殿,迎面是七尊三丈高的頂天立地的佛像,佛像下是造型優美的佛侍護法。正中一座大佛背對世人而坐,面對著佛寺墻壁,提點世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胤祚無聲一笑。

明明是四哥將老八嚇唬成這樣。

只可憐老八,以為自己變成厲鬼和魔了,就能贏了,就不怕四哥了。殊不知,他四哥是佛。他四哥,也是魔王。

屋子裏的其他人一邊哭著一邊沈默地看著他,任由他照顧胤禩擦眼淚、在小童端藥進來無人動彈的時候,四爺還給胤禩墊高枕頭,接過來藥碗餵胤禩喝藥。

胤禩無意識地吞咽著黃色的藥汁,他的舌頭沒知覺。餵藥的人是四哥,他也顧不得。他慢幾拍地聽懂了四哥的威脅,他痛恨自己還要掙紮多活一段時間,痛恨自己對兒女的不舍得,可他腦袋裏混混沌沌的,唯一的一絲清明也被那份於兒女的愧疚壓垮了。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掙紮執拗甚至仇恨的力氣。

上輩子,混賬雍正將弘旺發配關外,這輩子,他會怎麽對待兩個孩子那?一剎那,八爺突然心生一股悲涼,那是生死不由自己,要變成厲鬼,也不能的悲涼和自暴自棄。

八爺能吃藥了!弘暝走到母親和姐姐身邊,用力搖著哭到神志不清的母親胳膊哭著說:“阿瑪吃藥了!阿瑪吃藥了!額涅,姐姐,你們不要哭了,阿瑪好了!”他邊說邊哭。

八福晉軟了身體,暈了過去。兩個孩子慌忙扶著,對外間哭喊“嬤嬤”。一陣慌亂中,八福晉被擡了出去,兩個太醫跟去t給八福晉診脈。屋裏的其他人靜默著。

八哥和四哥的矛盾,他們都隱約有感受到。可就因為感受到,越發感動於四哥的大度隱忍,越是傷心於兄弟之間這份爭鬥殘忍。他們任由四爺動作,任由四爺情緒翻江倒海。四爺耐心地餵著老八喝藥,一碗藥餵完,屋裏的人還是哭得不停,胤禟一擡眼,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胤俄走進來抱著四哥,只覺得四哥又高又大,就一直這麽抱著自己,等自己哭完才拍著後背哄孩子地哄著。胤俄感覺,他難過於八哥的病情,但他要被四哥的傷心,要了命。

四哥是懷著怎麽樣覆雜難言的心情,前來開導八哥的那?胤俄無聲地哭著四哥。四爺倒是慢慢平靜下來。

因為康熙有命令,他們來看望老八已是極限,不能久呆。老八能吃藥了,他們也放了心。

兄弟幾個一起踱步出來廉郡王府,胤俄仰望天上雞蛋黃的冬日暖陽,突然問:“四哥,你說,人活著到底什麽意義?”

八哥這樣一個執著皇位的人,聽到四哥說到兒女,最終還是軟了心腸。可他卻又因為皇位折磨自己成這樣。他到底活著為了什麽?

“每個人不一樣吧。對於我來說,”胤禟也擡頭看著廣袤藍天中的小太陽,黃彤彤地揮灑微弱的溫暖光亮,輕嘆道:“這太陽真像雞蛋黃。……我知道有老百姓家裏一天舍不得吃一個雞蛋。……我們有幸生在皇家,皇家也不是天底下最有錢的人家,我活著的意義,就是賺很多很多的銀子,活得舒坦,吃喝更好。”

老九的願望真樸素。胤祚搖著檀香木扇,冷漠的目光望著腳下濕潤卻不粘腳的黃土路,大清國變化這麽大,汗阿瑪始終不給四九城鋪設瀝青,就是要黃土路面,還不給建設水泥房子,就要木頭磚瓦房。這權利行使的宛若小孩子,不愧是皇帝。想到這裏,他不禁啞然笑道:“人生活著的意義,就是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四哥做一個可以任性得宛若孩子般的大皇帝!

“……你們說的都不對。”胤俄聲音嘶啞,眼裏有殘餘的一點傷心紅痕。他仰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藍天白雲,紅紅的小太陽。好一會兒,沒有聽到答案,一轉臉,依稀可見年輕時候清秀的眼睛固執地看向四哥,想要聽四哥的答案。

四爺面對三個弟弟的三雙眼睛,目光落在道路上推著水車一盆一盆潑水的匠人。汗阿瑪一直擔心,如果京城實行瀝青路,潑水匠人就要失業了。還擔心因為作坊興起,大清很多人的生活都改變的太快了。四爺也擔心,一旦拿出來研究院造的拖拉機,大清人的生活變化更大,養馬的牧場都要消失、無數的養馬人都要失業……

四爺新生很多職業要人就業,消滅不少職業要人失業,都和他們無關。可是承受這種種巨大變故的,是他們,每一個背負一家老小柴米油鹽的人。四爺也總想著步子再慢一點,再穩一點。可是一天十二時辰,如果還是五十八年的生命,他又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

搖搖頭,又點點頭,他為自己的多愁善感啞然失笑:“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像被燒到盡頭的野草,在特別惡劣的環境中可以生活下來。”就好像自己,好像潑水匠人,世間的每一個生靈,都是脆弱和韌性成正比。

哼!

兄弟三個都一臉不信地看著他們的四哥。

胤禟首先嚷嚷:“四哥,你說這話不怕閃著舌頭?田間農夫、消極文人、失意官員、破產商人,可能是這樣沒有志氣,只求活著。我們不是!你更不是!”

四爺微微一笑。

“問的意義,不是志氣。活著,就只是活著。每天一日三餐,看太陽東升西落,家人生死、起居睡眠。”腳步一頓,仰頭看天,冬日的太陽暖暖不冷不熱不刺眼。“一眨眼,人生已過四十載。你們看見了什麽?六弟、九弟、十弟?”

胤俄懵懂,迷茫地看著四哥。

胤禟看見自己擁有很多很多金子,躺在金山上快樂打滾,臉上帶笑。

胤祚面色逐漸凝重:自我、天地、眾生。胤礽和胤禩都看見了自己,他看見了什麽那?

“四哥看見了什麽?”

四爺一眨眼,有一瞬間的恍惚。

曾經他一度認為,他看見了眾生。康熙十八年的秋天,他出生在紫禁城。他記得那天年輕的康熙和皇貴妃、德妃,記得熟悉又陌生的紅墻黃瓦、吊腳樓臺。他以為碧落黃泉的神仙閻羅給他機會,要他有更多的機會給眾生傳承。他也是一直這樣做的。

可他此刻,有點不確定了。

縱然他做的盡善盡美,又是眾生想要的嗎?

縱然他可以給潑水匠人其他的職業,又是他們想要的嗎?

而他護著大清一路強大走下去,稱霸地球,完全順利、優越無慮的人生,就是大清人想要的嗎?會滿足嗎?

人啊,沒有這些痛苦、遺憾、悲歡離合、恥辱榮譽勝負離別交織自我成就自我毀滅的覆雜深刻,人生還是人生嗎?

一代人重覆一代人的苦樂,一代人有一代人新的貪嗔癡,愚蠢、聰慧,迷茫錯誤,代代生生不息,大成若缺,大盈若沖,可能,才是最真實的。

四爺再一眨眼,眼前,一片虛無。

“六弟、九弟、十弟、如今,我只看到了自己。”

*

康熙聽說老四去看望老八,老八能吃藥了,無奈地嘆口氣,吩咐道:“李德全去通知老四,老四這段時間閑著,去各大學院轉轉。”

李德全:“……嗻!”

怎麽四爺去勸說八爺好起來,皇上好像還有心事?李德全去了雍親王府,傳達康熙口諭,四爺一琢磨,他最近確實閑著,白天在密雲忙著,回來京城,唯一可忙的事情·兒子們的婚禮籌備也用不到他,第二天傍晚從密雲回來,擡腳便去了京城的各大學院。

四爺去了國子監的第一天,引發軒然大波。四爺啊!引發大清一場場地震的四爺啊!不管是保守派,還是改革派、中立派,所有的年輕人激動興奮的不知所以,想見!當然,四爺本人不知道。他自覺,很和善,很友好,熟悉環境全程悄悄的低調,一點都沒有打擾學生們上課。

這一天,四爺在一所八旗學院和老師們一起用了午飯,午休起來接著查閱一份學院邸報手稿,被一群鬧騰起來的學生堵在課室裏。

“四爺,學生叫呂潛,我們!我們!有話說。等我們說完,自己去領罰。”

為首的一個學子領著學生們行禮,聽到四爺說“起”,紅著臉起身,也不敢看四爺,勾著頭到胸口,甕聲甕氣地提要求。

“蜀中三傑之一的呂潛嘛,爺記得你。你們的懲罰就免了,說吧。”

四爺表示,自己很大度。

呂潛因為四爺的“記得”,眼裏閃過一抹激動,又因為四爺的寬容大度,自己等人的無禮犯上愧疚。使勁攥緊拳頭克制自己,硬是鼓起勇氣說道:“如今有同齡的世家年輕人,也有商家子弟,喊著自由戀愛,我們很反對,但我們不承認自己是古板刻薄死守禮教。我們有理有據地和他們辯駁。”

“嗯。接著說。”

“我們倡導傳統學問、禮儀、文化。我們重視科舉八股文,反對博學鴻儒科。但我們也不用傳統正義打壓他們。但是他們卻拿出來四爺說事兒,說四爺重視科學,重用匠人,就是批判禮教和理學,重視新文化。”

“哦~~爺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名頭?”四爺納悶了,這不是被人拿出來當槍使了嗎?

“四爺您不知道,他們就是這樣無恥。”清瘦儒雅的年輕人說到這裏,眼珠子都紅了。“四爺,學生們鬥膽想問,您為什麽要重視科學,重用匠人?為什麽要打擊天下的讀書人?甚至國子監?”很是委屈要哭出來的樣子。

四爺淡定搖頭,高深莫測的目光掃視每一個身穿傳統學子袍服的年輕人:

“首先,爺要鄭重聲明一點,重視科學,重用匠人,和‘批判禮教和理學,重視新文化’無關。聽明白了嗎?”

“……不明白。”真哭出來了。“他們這些無恥之徒就拿這個說事兒那。”

“爺做的是朝廷大事。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喊著自有戀愛的,鬧得要脫離家族的婚約,是朝廷公事嗎?”

“不是!”

這嗓子聲音大,近百名學生一起回答,眼睛亮亮地看著四爺——四爺真不支持他們?

四爺揮揮手:“都去操場上,爺一次說明白。”

領著他們去學校的操場上,學校院長喊著大喇叭,所有老師學生都去了操場,擠擠挨挨的有兩萬人。

四爺在高臺上站定,舉著大喇叭亮開嗓門道:“相信諸位,都偷偷的看過《西t游記》。爺年輕的時候,也偷偷看過。若沒看過的,都是乖孩子,免了一頓訓斥一頓打。”

下面爆發一陣陣悶笑聲。

四爺也笑。

“當時年少,覺得自己是孫悟空,上天入地。你們也是吧?”

下面的學生們更是笑——孫悟空呀,最崇拜的。

“爺今天要說的是,到了一定的年紀,有了一定的閱歷,就會看明白打鬧之餘的人情世故。孫悟空被他師父攆走了,傷心之下,回去了花果山。天大地大,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裏,他想去的,他能去的,只有一個花果山,那是他的家,他出生成長的地方。而孫悟空明明在西行路上武功最高,為什麽他頭上要戴上一個緊箍咒?為什麽被攆走的是他?你們想過嗎?”

在場的學生,要麽是世家子弟,要麽是花錢進來的,要麽各地方收上來的天才,都是早早地懂了人情世故的機靈人兒,聽著四爺的問話,更是笑。裝模作樣地笑。

四爺也不禁樂了。十月的午後陽光中,他的容色翩然如玉,帶著無限的歡喜神色。要在場人一時間竟忘記了要琢磨他的問題緣由。

“這個問題的下一個問題是,你們認為,如果唐僧真不去西天取經了,或者他真被吃掉了,他的徒弟中,誰能接替他的志向,去西天取經?還是都去?都去的話更好,那問題來了,你們認為,誰是領頭的哪一位?舉手回答。”

“我!我說。四爺,我說。”

一個揚州口音的年輕人喊得最大聲,高高地舉手,別人也舉手,他個頭高占了優勢,他還要使勁跳著表達存在感。被身邊的同學一把按下去,他奮力掙紮出來還是大聲呼救:“四爺!四爺!我先喊的!我說!”

同學們都轟然大笑,因為他的無賴。四爺聽到了他,打眼一瞧,一個眉眼清秀中略叛逆倔強的年輕學子,服飾樸素,但收拾的幹凈。對著他的方向笑道:“你來說。”

“是。四爺,學生叫鄭板橋。四爺,學生認為,一旦唐僧不在了,可能隊伍就亂了,豬八戒要回高家莊,孫悟空要回花果山,或者再次鬧上天庭。最有可能接替唐僧志向,去西天取經的人,是沙僧。沙僧還有可能重新組織隊伍,做領頭人。原因是,沙僧最有官味兒。”

哈哈哈哈哈!

下面爆發一陣陣大笑聲。

四爺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地加大。

今天因為來學院裏,他只穿了件石青色的刺繡寧綢長袍,只在袖口刺了兩朵銀白色的四合如意的花紋,淡淡的痕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這個樣子,半分也看不出皇家氣息,倒像是一個尋常的讀書公子。

他的聲音如三月檐間的風鈴,聞風泠泠輕響,輕淡而悅耳。擡手整整頭上被風吹亂的瓜皮帽。舉著手裏的大喇叭,他輕聲笑道:“鄭板橋回答得很好。這就是我們的文化,官味道濃重。所以你們都猜是沙僧做新的領頭人。也所以,爺要重視科學,重用匠人,為什麽那?因為我們到了要‘孫悟空揮舞金箍棒’的時候了。我們需要將無數個‘孫悟空’請出山,保駕護航。”

他的背影頎長倒影的影子長長在眾人身上,仿佛整個人都被他的影子所籠罩著。天地明光照耀,都不如這一刻在他身影的籠罩下來得安心。

學生們聽得震驚之餘,卻沒有害怕或者恐懼、憤怒生氣不甘。鄭板橋側一側頭,恭敬接口道:“學生鬥膽請問四爺,大清蒸蒸日上,乃是地球上第一大國,為什麽要請“孫悟空出山”?”

太陽從白雲裏出來,一時天地大亮,站在前排靠近四爺近的人,仰頭看他,忍不住“哧”一聲輕笑出來,有歡喜也有沈迷。他下巴有新刮過的青郁的色澤,像清晨日出之前那抹微亮的晨光。

四爺的笑清朗而愉悅,含笑的眼睛看向臺下所有仰頭恭敬望著自己的人,目光憐惜地穿過一個個年輕學子的如流波一般微有光澤的眼神,道:“難怪都認為大清夠強大了,昂首挺胸。對,就是要這樣的氣勢和自信。在回答之前,先問你們一個問題。哥倫布航海地球,美洲大陸的發現,在哪一年?”

“四爺,學生知道。”一個學生搶答第一,言語清晰有力。“大約200前,基督歷法1492年,哥倫布的航行從帕洛斯港撥錨啟航,8月3日從帕洛斯港撥錨啟航,向南偏西航行,駛向加那利群島,9月2日到哥美拉島,9月6日從哥美拉島啟航,進入遠洋深航行狀態,10月12日抵達當地印第安人所稱的瓜納哈尼島,哥倫布命名為聖薩爾瓦多,他以為是印度。大約150年前,意大利人亞美利哥·維斯普奇考察南美洲,斷定那不是印度而是“新大陸”。便以亞美利哥名字稱這塊大陸為亞美利加洲,簡稱美洲。新大陸發現後,歐洲人口持續不斷地向美洲遷移,掀起人類第三次大遷移。”

“很好。你叫什麽?”四爺眼裏含笑,頗為欣賞。

“回四爺,學生叫唐甄。來自四川。”

年輕人激動過度,臉紅眼睛亮的堪比天上太陽,操場上的同學羨慕嫉妒的,替他高興的各不一樣,議論聲不斷。四爺擺擺手,偌大的廣場瞬間安靜。四爺只笑:“蜀中三傑名不虛傳。看來,這一代蜀中人才輩出呀,這是大好事。”

“有關新大陸的發現,爺不知道你們是什麽心情。爺想說的是,大清不光是陸地國家,也是海洋國家。諸位學子讀書明理,都記得。遠的有曾經我們的天文儀器,在元朝時期,從奧斯曼帝國傳過來。之前的天文儀器,從西洋傳過來。近的有我們的中西歷法之爭、幾何擂臺。爺小的時候,大清水師收覆tai灣,很多大臣都興奮,大哥說,等我們水師打到荷蘭,報了仇,再慶功。還有那些提供tai灣火器試圖分裂大清的,都去打一仗,那才是揚眉吐氣。汗阿瑪說不對,要以和為貴,打仗傷人命。爺五歲那年,想吃南海的水果、海鮮,汗阿瑪要水師送來,水師說,馬六甲航線被占了,大清水師過去,要交錢。汗阿瑪怒了,在自己家後院被人要過路錢?汗阿瑪仁義一心渴望和平,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大清水師開去地中海和英吉利海峽,擺開來陣勢喊著‘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

震驚!

接著就是靜默。

羞愧的靜默。

四爺和兩萬學子,互相安靜地看著對方。

“汗阿瑪不容忍如此侵犯,將士們一腔熱血要保家衛國,喊著要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兵器至關重要。汗阿瑪仁慈,做好了準備還是不忍心打仗,要派水師去西洋講道理,可這要先有一支遠航艦隊跨越大海洋。”四爺飽含深情的話語,通過大喇叭響徹整個學院。

“諸位學子,這所有的一切,都要學習科學,要重視匠人。這是爺的初心,爺做事,研究更便於百姓日常生活的器物,只是想要大清人安居樂業,吃飽喝足,隔三差五的,能打打牙祭吃口海鮮,冬天有口鮮果子!出門有比馬車更好的車子!就這樣簡單的希望。文化的課題太大,爺今天之所以召集諸位,是因為有一件事要說明。有關愛情、家庭組建的選擇,這不是公事,這是個人私事,這是家庭的事情,和文化無關!所以朝廷一直沒有表態。你們還年輕,或者有娶妻,或者沒有娶妻,都要想明白,你們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家庭,修身齊家。”

兩萬人的大操場,只有頂重的呼吸聲。

四爺的話,宛若一道道春雷劈在兩萬人的頭頂。

炸的他們臉上都是激情澎湃的紅。

是啊,不管你要傳統媒妁之言,還是自由戀愛,都是你個人的事情,你家庭的事情,你憑什麽拿出來裹挾其他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和追求!這更和文化無關!

而原來我們在海洋征程上已經落後西洋200年。

原來大清當年收覆南海的真相是這樣的。

馬六甲那地方,大清可以不要。但西洋人不能占。那是大清的後院。

大清的皇子要吃一口南海的海鮮和果子,還要交過路錢!孰可忍孰不可忍!

而年輕的人們,你們想要和一個什麽樣的伴侶度過此生,你們想要組建什麽樣的家庭,這是你們自己要想好的事情,修身齊家之後,方能治國平天下。

末了四爺說:“現在和平了,就是不和平,我們打仗歸打仗,人和人之間的交往照舊,大清人和歐洲、和印度,任何一個地球人都友好往來。”希望學生們不要因此發洩怒火到大清的西洋人頭上。還再三表示“爺下面的研究員、匠人們只想做事……和你們討論的新舊理學心學等等,t都不搭嘎。”

四爺今天的談話,被邸報和各家小報報了出來,識字的不識字的大清人都議論紛紛。

四爺說得好啊,普通老百姓還沒吃好喝好那,還有人家買不起海鮮打打牙祭那,哪有時間天天管別人的家務事?有的說,有錢人講究多婚嫁選擇多,窮人家哪有什麽自由戀愛的資格?誰家給口飯吃去誰家過日子,談什麽文化?有的說,四爺想要大清人的衣食住行都越來越好,正好我們也是嘴巴笨只會做事的實在人,我們這是大實在文化。

還有人說,大實在文化就是皇上說的自然學。皇上說自然學是一加一為什麽等於二。四爺說研究院匠人技術,和那些虛頭巴腦的新舊理學心學儒教沒有關系,讓老百姓吃飽穿暖,讓大清國富民壯。這就是一個意思嘛。看得見!實在!

更有的人說,四爺的衣食住行,就是種文化修養。你們有錢有權有勢的人天天談文化的,誰比四爺的琴棋書畫詩詞好,比四爺更精通佛法道法聖經?比四爺穿的更有品位?吃住用的更雅致養生?

得嘞!

論個人實力,當然是各行都有專業大家。可要論綜合實力,還真沒有比得過四爺的。尤其衣食住行方面的品位。四爺那真是全地球豎大拇指的頂尖中的頂尖的頂尖。人生一世,吃穿二字!

士紳們心服口服吃了這個啞巴虧:四爺說匠人們是“武功最高的孫悟空”,但四爺也肯定了沙僧做領頭人,是因為他官味道重。士農工商嘛,士族領頭責無旁貸。

匠人們悶聲發大財:四爺說沙僧做領頭人,是因為他官味道重。我們也認同。我們也喜歡家裏子孫當官兒。可四爺說我們是“孫悟空”那。原來我們這樣厲害,是孫悟空!孫悟空可是大師兄!驕傲!

被無辜牽扯進來的西洋人委屈巴巴表示:四爺,我們被大清的男女老少欺負了,要攆我們出了大清國那。都說反正都是西洋人,管你是哪一個!就是要打你們,叫你們之前膽大包天想要占據南海!

還別說,難得一次四爺回應新舊文化之爭,這股有學生發起來的折騰越鬧越大,沸反盈天的。還真有委屈的西洋人鬧到了四爺跟前。四爺的手底下,就有十幾個西洋人,得用的。

威洛克斯·諾曼底,一位出生在兩國爭議島嶼,可以是法國人,也可以是英國人的西洋商人。一位非常成功的航海家、冒險家,聞名世界的豪商巨富。

威洛克斯的孩子在學院裏被大清孩子罵“強盜”,因而得知大清這股因為四爺引發的“年輕人的反省”思潮,連夜從寧波做快船趕到北京,花重金賄賂門房,求見四爺。門房興兒和旺兒面對金燦燦的金子自然動心,可你一個商人也想求見四爺?這禮雖然貴重,但他們作為門房也不是沒見過比這更重的禮,更擔心西洋人這般大方,是不是殺人放火了來求四爺,便越發不搭理他,還要攆他走。威洛克斯發現錢財指使不動四爺府上的人,一面佩服一面絞盡腦汁地想,突然眼睛一亮,伸手從懷裏掏出來一個鼻煙壺展示:“十三爺新賞的。我在寧波修建的大事裏,捐了兩百萬兩白銀。”

門房上的小廝湊上前,仔細看他的鼻煙壺,鼻煙壺也沒啥特別,但確是宮裏的款式,這才稍稍上心。門上小廝看十三爺面子,便一層層上報。新管家金簡派人打聽清楚這人的大致身份,在四爺傍晚從密雲回來,匯報府裏一天大事後,上報四爺。

“爺,今天基督教北京分會會長也來求見四爺,各大使館都派人來請見。還有一位寧波來的西洋商人威洛克斯·諾曼底請見,給了門房兩個小廝各一百兩金子,門房沒收。奴才派人去打聽,這人曾經在十三爺手下捐助了兩百萬兩白銀,目前住在基督教北京分會的教堂。”

威洛克斯?四爺眼睛一眨便明白威洛克斯所求何事。

“賞賜門房一人五百兩銀子。派人去告訴威洛克斯,爺沒空見他。”

“嗻!”

四爺不見。別說門房小廝,就是金簡都一腦門的汗,慶幸自己幸好沒有貪心,胡亂收那西洋人的金子。還是四爺賞賜的五百兩銀子收的安心。

威洛克斯鬧不明白,四爺為什麽不見他呀。他反省自己,是不是之前法蘭西大臣偷偷聯系自己,被四爺知道了?還是英吉利國王要封他男爵,被四爺知道了?雖然他都拒絕了,可他還是惴惴不安的,先去拜訪基督教在北京的分會,各大使館之人,越聽各地方的消息越是膽戰心驚的害怕。

老百姓對西洋人的“清算”心理,西洋商人紛紛掏銀子給官府,要鋪橋修路做慈善。各地方官也機靈,收了銀子就比賽著規劃做政績,各省份鬧得興沖沖的,老百姓看在實惠上也勉強認同了西洋商人以及他們的家眷。

四爺那,隱晦地透漏出來消息,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都是明理好客的。官員們嚇得一激靈,四爺的意思不要逼著西洋商人太狠,影響正常貿易就不好了。當然,四爺的另一層意思更要他們害怕:這可是活閻王撥拉來的銀子,可不敢亂伸手,見好就好吧。

鬧鬧哄哄的一個多月,朝堂六部九卿看傻了眼都。有一天,康熙在南書房和大臣們商議事情,直隸巡撫趙弘燮送來請安密折,康熙一看他的折子就直樂:“這又是什麽大事,趙弘燮寫了十幾頁。”等康熙大致瀏覽完整個折子,真心無奈了。折子給眾人看,所有人都意味不明地笑。

趙弘燮祖籍今寧夏銀川人,平定三藩之亂中河西四將之一的趙良棟的次子。直隸地區離京師重地很近,需要隨時鞏固京師安全,趙弘燮能幹上10年,由此可見康熙對他的信任。

可趙弘燮這人吧,他就喜歡拍馬眼。要不說“上有堯舜之君,下有堯舜之民”嗎!趙弘燮這樣的人遇到康熙也能專心做好官兒,要直隸老百姓年谷豐登有飯吃。可他還是改不了吹噓拍馬的毛病兒,這次他說收到西洋人的三百萬兩銀子,說都是皇上的仁慈感化洋人,說老百姓如何如何感激皇上,要給皇上立碑磕頭,……等皇上這次過生日,他要親自扛著萬民書前來。

“這件事呀,朕還真不敢攬著功勞。這都是西洋人念著大清老百姓,自發給的銀子。我們要記得這份國際友誼。”

康熙話音一落,得知皇上態度的大臣們紛紛表態。蕭永藻恭敬地笑道:“皇上,這些西洋商人,平時仗著身份不在大清,各種逃稅,這次真是大出血了。可否有朝廷出面,給予西洋商人一定的表彰?在邸報上言語一聲?”

康熙略一沈吟。

嵩祝道:“皇上,四爺在學院說的,孫悟空,是自然學嗎?”

!!!

瞬間氣氛壓抑緊張。

康熙擡頭掃一眼,笑了。

剛進京的南海總督蔡珽心知四爺在打太極,聲明研究院和工部的匠人,儒教心學理學的文人無關,其實就是在說,自然學和儒教理學心學無關,是一門獨立學科。他恭敬躬身道:“皇上,臣仔細琢磨四爺的話語,四爺變得溫和了。”這要是以前,四爺直接說:“自然學獨立成一家,你們儒教心學理學培養的都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康熙豪爽大笑:“蔡珽啊,你還專門研究老四說話?”

蔡珽為難苦笑:“皇上,微臣……微臣……年少無知……”蔡珽懊惱地低著頭,捂著臉。

在座的人都驚訝,蔡珽雖然忠於皇上,但誰又不是傻子,當然看得出來蔡珽和八爺的親近。這很正常,沒幾個人喜歡親近四爺,大多數官員都和八爺親近。但是看蔡珽的表情,好像和四爺也有牽扯?

“蔡珽,你年輕時候什麽事情,和老四有關?”康熙也上來八卦之心,一手端著茶杯蓋刮著茶葉,等候聽故事。

蔡珽一擡頭,張了張嘴說不出來,臉上一青一紅,窘迫不已。蔡珽,字若璞,漢軍正白旗人,原雲貴總督毓榮子。康熙三十六年進士,進翰林院,曾經擔任禮部侍郎。大約二十年前,四爺從前線回來整頓吏治,牽扯到蔡珽的一家親戚,親戚一家被抄家流放,蔡珽因此對四爺很有意見,他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樣,認為四爺冷酷、八爺賢良。當然他也不敢明面上反抗。但是也巧了,有一次四爺聽說蔡珽年紀輕輕醫術高明,便想見見,派人下了帖子。年輕的蔡珽脾氣上來,敬謝四爺邀請沒去。

二十年來,他成家做官,還去了南海,經歷事情越來越多,和好友年羹堯通信聽了一些四爺的事情,在南海也從大爺、十三爺口中得知四爺的一些事情,越來越對當年那件事不自在。他是八爺黨,t但他也是保皇黨。

“皇上,微臣,微臣,當年年少無知,……微臣,……以前,誤會了四爺……”蔡珽艱難地將之前的過節說了出來,哀求期待地望著康熙道:“皇上,奴才……奴才幾次回京都想去求見四爺,至今也不敢……”

之前拒絕四爺的邀請,如今又幫助康熙、八爺算計十三爺,蔡珽已經可以想象四爺對自己的恨意,年過五十一張臉依舊斯文秀逸,此刻白了白、紅了紅,恐懼地求著康熙的保護。

康熙故作矜持地品茶,在座的人一起看熱鬧的看著蔡珽。——四爺罰自己的時候很難受,但是看四爺罰別人,那是真爽啊。

蔡珽感受到眾人的幸災樂禍,眼睛在眼眶裏打轉轉。

康熙忍住一肚子的笑意,放下茶杯正要裝模作樣安慰幾句,有小太監進來行禮:“皇上,四爺來請見。”

“哦……要他進來。”

四爺慢吞吞地走進來,啪啪打著馬蹄袖行禮,一起身,見康熙面容帶笑兒很是放松的樣子,心裏對今天的請求有了更大把握。其他人在他進來就站起來,一起給他行禮,四爺隨意看一眼,看到蔡珽在,點了點頭:“諸位請免禮。”蔡珽不由地腿肚子打轉,四爺為什麽專門對自己點頭?自己貪汙了?還是自己的家人包攬訴訟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四爺坐下來,面對老父親一臉謙虛地笑:“兒子來感謝汗阿瑪派兒子去學院看看,新一代年學子朝氣蓬勃,對海外的人和事也多有關註,兒子喜歡得緊。”

康熙順手接過來茶杯抿了一口,嫌棄道:“京城的各個學院都轉完了?”

“沒有。兒子特意來找汗阿瑪。”四爺坐在康熙下首椅子上,姿態憊懶,從袖筒裏掏出來一封折子雙手遞給康熙。“汗阿瑪您請看。”

“……”康熙放下茶杯,一盞茶的功夫快速看完了,無語地看著老四。“剛蕭永藻說,朝廷在邸報上口頭表彰一番就夠了,你要給他們幾個大清戶籍。大清戶籍乃是大事。”

“生活在大清,家人都在大清,小孩上學在大清,去世後葬在大清,他們就是大清人了。既然是大清人,兒子的意思,就接納了。之前路易十四國王攆走去美洲的一批手工藝者,也有來大清的,已經定居在大清兩代人。加上南海、伊犁的人……要不我們在滿漢蒙八旗外,再設一個歐八旗?”

“!!!”

不說康熙震驚,大臣們更震驚!

滿漢蒙都是黑眼睛黃皮膚,好吧,如今北方也有白一點的,南海也有黑一點的。可再設一個歐八旗是什麽?四爺您要大量接納洋人?

康熙震驚於老四的“心胸之大野心之大”。

大臣們震驚於四爺的親疏不分,要將原本屬於他們的權利蛋糕,分一塊給南海伊犁西洋人。大臣們要瞪眼四爺,不敢,便一起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地看向康熙。

“……先給幾個大清戶籍看看。”康熙一時也沒想好,只表面裝著很有主意的鎮定樣子。“好好宣傳。要大清人都認識到,這些都是於大清有大功勞的西洋人,是我們的一家人。”

“兒子明白。兒子準備,再加上這次的‘反思’熱潮,要年輕人思維放大一點兒,不要盯著理學心學自然學折騰,要站在新的高度,從多方面去尋找屬於大清的新文化。”

“嗯,去吧。”康熙擺擺手,擔心老四再不走,大臣們要忍不住跳起來。

四爺倒也利索,痛快地行禮離開了。

他一走,大臣們的臉色一變,四爺就這樣好說話地走了?這不是四爺的為人啊?等到鹿皮靴子落在青色地磚上的聲音聽不見了,那豬肝一樣的臉色又是一變,瞬間真情流露,哀求地看著康熙。

康熙和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面對大臣們的欲言又止,康熙咳嗽一聲,嘆氣道:“大清這些年,看著和平,家大業大了,可是問題,也越來越多啊。”

蕭永藻沒忍住,哭訴道:“皇上,南海地方,早幾年就要求參加科舉考試和博學鴻儒科考試那。估計就是他們和四爺求著,要進旗那。”

那可不?都打量著從鳥不拉蛋的南海混到北京那!還想要做旗人!癡心妄想!大臣們有的紅了眼。

康熙:“……”康熙端起來茶杯,慢悠悠地品茶。

大臣們的心哇涼哇涼的:就知道皇上不忍心訓誡四爺!但是皇上,我們這次決不妥協!

大臣們幻想著自己和四爺殊死搏鬥的英勇,為了大清人的血統純正,為了大清人的根正苗紅,一往如前!即使頭破血流也不認輸。

康熙喝茶的間隙瞄一眼,面上沒有表情,心裏哭笑不得:牽扯到他們的利益蛋糕了,這會兒可能真要和老四拼命了。混賬老四,就知道給自己找麻煩,不知道自己這麽大歲數了只想養老嘛!

康熙暗罵老四惹事,大臣們在心裏憤憤不平詛咒四爺居然要招納洋人。

四爺心情愉悅地出宮來,晃到了禮部傳了康熙口諭,要他們進行宣傳,回府路上遇到一個親家,一起去酒樓喝茶,到天黑回來府裏,又聽到威洛克斯來求見,還是又等了一個下午,看看時間,馬上熄燈時分了,四爺打個哈欠,笑了笑。

第二天,禮部的第一步宣傳出來,言說當年海戰中,誰誰身為西洋一方小將軍,卻站在正義一方,協助大清打海仗。四九城老百姓看著邸報,讚嘆一聲哪裏都有好人壞人,不分國家。

第三天,第二步宣傳出來,言說火器研究方面西洋傳教士們的貢獻,最早的是先皇時期的湯若望先生。

這下,不用禮部跟著引,大清人自己開動腦筋,一件一件回憶起來西洋人在大清的貢獻。

火器研究家、教育家、虔誠傳教士救苦救難心懷善良……誰家孩子上學遇到一個好西洋老師,怎麽因材施教,怎麽和善謙虛;誰家人有病遇到教堂牧師給藥,藥到病除……西洋人的醫術、西洋人的風俗、西洋人的書本……慢慢的,大清人對西洋人有了興趣,而不是當成外來的野蠻人避之不及。

四爺再去學院的時候,不斷地有學生攔住四爺,臉上尷尬地紅著,道歉道:“四爺,是學生不知天高地厚,眼裏只看到理學心學,竟然忘記大清已經今非昔比,我們應該站在大清子民、地球子民的立場上,研究文化。”

四爺矜持且鼓勵地點點頭,於是學生們都傳說四爺大度謙遜寬容,眼光高遠非常人所及,和“活閻王”的名聲一點不像……

等到四爺見到威洛克斯的時候,已經二月底。

這天下著小雪,四爺在家裏欣賞晚梅畫畫兒,專門趁著下雪前來求見的威洛克斯,在前書房的佑安堂見到了四爺,瞅著四爺風度翩翩地站在門邊,擺出來的歡迎客人的姿勢,一步跨過門檻,“撲通”跪下,哇哇地哭:“四爺,我可見到了您了。”

四爺麻利地站起來,一彎腰雙手攙扶起來:“威洛克斯先生,你行如此大禮,爺可受不住。我們禮儀不同,你不用強求。”

威洛克斯就是不起來,養著白胖的大胖臉繼續哭道:“四爺,您知道我的訴求,我夢想著獲得大清國籍,十多年了。”

“爺都明白。起來說話。蘇培盛,上茶。”

再不起來,有耍無賴威脅四爺的嫌疑了。威洛克斯順從地爬起來,畢恭畢敬地扶著四爺在主位上坐下,雙手捧著四爺的茶杯給四爺,自己卻不坐,緊緊地挨著四爺站著,臉上依舊哀求:“四爺,如今的形勢,我都看明白了。我越發強烈地想要加入大清國籍。我相信,我的決定是對的。大清必然是未來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

人都是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於國家層面上,就是人才都喜歡流向強國。四爺只一笑,安撫道:“威洛克斯先生,你先坐下來,用杯茶,我們慢慢說。”

威洛克斯剛要再表示一番誠心真心,看見蘇培盛端著茶盤進來,忙含笑點頭示意。

蘇培盛也禮貌地笑,禮儀到位地給他上了茶。

蘇培盛這樣的身份,就是歐洲國王身邊的近侍官員,一定要交好,但也要先拿出來自己的資歷要他看得起。威洛克斯於是在四爺下首椅子上坐下來,接過來茶杯,表示他是有資格和四爺一起喝茶的。

東西方的人情世故嘛,可能有禮儀上的區別,但本質上大差不差。蘇培盛心裏明鏡,對他的定位也早有了,臉上保持和剛剛一樣的笑容,退了下去。

威洛克斯見屋裏只有四爺和他,激動地打著手勢再次請求道:“四爺,我聽說,朝廷要冊封皇貴妃娘娘做皇後?四爺,佟佳家的上位史,我也打聽了。大清不一樣,大清重賞功臣。即使是間諜出身的功臣。四爺,您是有謀劃做大事的t人,您一定想要擴大大清的影響力,接納我們加入大清國籍,給大清帶來新鮮血液,別人反對,但您一定會知道這一計劃的妙處。”

四爺慢悠悠地品茶,茶香裊裊要他的面孔幾分朦朧,幾分溫和。

“威洛克斯先生,這一點你說得對。可是你也知道,新鮮血液的到來,與老血液們會引發的矛盾。大清是一個保守有人情味的國家,必須顧忌老血液們的感情。您說的佟佳家的上位史,爺明白。可是,現在和當年不同了。”

“四爺,我不奢望我的家族能達到佟佳家的高度,但是四爺,求您給我的家族一個入場參與競賽的機會。”威洛克斯灰藍色的眼睛含淚看著四爺,身體前傾,表情鄭重嚴肅。“您知道,我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了。可是這次的事情要我再次熱血燃燒。做間諜是被人唾棄的,可是大清皇家不一樣!我很感激四爺要我有機會光明正大地做人,享受我的財富。可是我貪心,想要一個大清戶籍,在大清安家落戶,發展我的家族……”

威洛克斯面色紅漲越說越情緒高漲,他是真心的信服四爺,也是發自內心地感激不盡。

右手端著茶杯蓋刮著茶葉沫,四爺靜靜地品茶,靜靜地聽著。

大約明朝萬歷四十二年,明朝和邊境各部落關系劍拔弩張。遼東巡撫郭光覆抓住了一位努爾哈赤派來的間諜,此人名叫佟養性,是一個商人。因為從佟養性身上搜出了他和建州酋長努爾哈赤互通信件的證據,佟養性“**細”的身份已經坐實。按照當時的律令,這樣的奸·細,一旦證據屬實,一律按“通敵賣國”罪處斬。

但是,他並沒有被殺。努爾哈赤已經基本勢力穩固,這讓明朝中的一些人非常擔心。於是有人提出,要及早往努爾哈赤身邊安插間諜,以備不時之需。

遼東巡撫郭光覆,他不光和朝廷提出了建議,還給出了明確的間諜人選,這個人叫佟養性。

郭光覆身為遼東巡撫,他手底下可信的能人應該不在少數,他為什麽會選擇佟養性去當間諜呢?

首先是因為佟養性的身世。有關佟養性的身世,有人說他是元朝遼東漢人土著,也有人說他祖上本是女真人,他雖然當時是大明戶籍,但他應該屬於歸化的女真後代,後者更為可信一點。

雖然這佟養性屬於大明戶籍的商人,但是他經常會和關外各族人做生意,不過他做的生意並不太“正經”,因為他不光往努爾哈赤一方輸送一些違禁品,還會向努爾哈赤提供一些財物上的支持,佟養性因此還被下過獄。

努爾哈赤雖然當時名義上還是從屬於大清,但是他的野心已經露出來,加上當時形勢覆雜,為了關外安穩,明朝甚至已經和蒙古聯手遏制努爾哈赤的崛起。那麽按理說,郭光覆應該知道佟養性的政治不正確,他為什麽還要用他呢

這就是第一個問題的第二個原因。佟養性並不是一個跑單幫的商人,他身後的佟家在遼東已經經營了很多代了。除去像他這樣經商的之外,他家還有人在明朝為官,像佟養性的侄子佟蔔年,不光不光高中進士,還非常受一代猛人熊廷弼的賞識。

也就是說,佟養性的一大家子人,都和明朝有著很深的羈絆,郭光覆之所以敢讓佟養性去當間諜,是因為人家手裏有佟養性的把柄。

不過郭光覆沒想到的是,你手裏有人家的把柄,人家也不是無所依靠。佟養性被派到努爾哈赤身邊當間諜,郭光覆在三年後就因公殉職了。那一年努爾哈赤建立了後金,並主動向大明發起了挑戰,這時佟養性不光自己徹底投靠了努爾哈赤,還把一家人都拉進了後金陣營。

佟養性在以間諜的身份到努爾哈赤身邊時,努爾哈赤對他十分信賴,這不光是因為他和佟養性本人交情莫逆,還因為努爾哈赤的原配佟佳·哈哈納紮青,其實就出自老佟家,雖然族譜上挺遠的,但還是能聯到一塊去的同屬一支。

不過這裏的老佟家,指的是佟家在後金這邊的祖家,而不是已經基本大明化的佟家。佟養性到了努爾哈赤身邊之後,努爾哈赤是如何信賴他的呢?

據相關史料記載,佟養性在努爾哈赤時代,主要負責的軍務是後勤部給。可能有人會問,管後勤有什麽好的,你立不了戰功,人家怎麽會重視你。

——漢高祖劉邦打天下時,手下有漢初三傑,最後最為劉邦信任的,是“給餉饋,不絕糧道”的蕭何;劉備興覆漢室的時候,諸葛亮負責的也是“足兵足食”的工作,結果老劉最後白帝城托孤;趙匡胤最信任的外人,是趙普,朱元璋曾經的心腹,是李善長......

開國皇帝對於武將,是一邊信任一邊提防。但是對於管理內政的文官,一般都會繼續使用。所以當年努爾哈赤讓佟養性管後勤補給,不是不信任他,反而是想長期使用,努爾哈赤還曾把自己的一個孫女,下嫁給了佟養性。

等到努爾哈赤去世之後,佟養性又成了皇太極的心腹。佟養性在皇太極時代,主要做了兩件事。

第一,皇太極下發有關佟養性的人事任命:“凡後續歸降軍民一切事務,付爾總理,各官悉聽爾節制。”意思是,皇太極把所有後續歸降滿漢蒙有關的事,無論軍民,全部都交給了佟養性來管。

熟悉歷史的都知道,後金在滿八旗之外,還有蒙八旗和漢八旗,而佟養性就是第一代大清漢八旗的話事人。也就是說,佟養性算是這支軍隊的初創者,這是一個什麽概念,且不說這支部隊只要存在一天,佟養性的影響就會存在一天,就是他當初的同僚、部下組建起來的人際關系網,就夠他老佟家福澤後代。

如今的佟家為什麽能成為“佟半朝”,人家除了是皇親國戚,人家還有祖宗留下來的一棵“參天大樹”乘涼納蔭!

第二,佟養性可不是因為光靠關系和理財,就能成為皇家心腹的,人家的眼光和能力也非比尋常。當年努爾哈赤止步寧遠關前,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軍隊擅長野戰,不擅長攻城,另外一個很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袁崇煥有火炮,而他只有比較“原始”的弓~弩。

等到佟養性被皇太極提幹以後,主動上書皇太極,希望鑄造火炮等先進武器,皇太極抱著試驗的心態答應了。結果佟養性不負眾望,不光組建起了大清的兵工廠,還讓自己麾下的漢八旗成了大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熟練掌握了火炮等先進武器的用法,立功無數。

雖然沒有佟養性,大清未必就不能進關,但是如果沒有佟養性,這個過程一定會被延長。因此大清皇家對佟養性的貢獻是十分認可的。在佟養性去世以後,順治皇帝曾親自為他的墓碑寫了碑文,而明朝那邊則把他和另一個人並論為頭等叛徒。

明朝知道佟養性徹底“叛變”後,將佟養性列為“頭等叛徒”,和李永芳同列——當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尚未反叛。

而佟養性管理漢八旗,監造大炮,地位隆崇。他病逝後,他的堂兄佟養真接過了佟氏一族的大旗。清軍入關後,佟養真把自己的孫女佟佳氏送到宮中做順治皇帝的妃子。後來,佟佳氏生下一子,取名玄燁,也就是如今的康熙皇帝。佟圖賴、佟國維都是權臣,把持朝政多年,佟國綱、清朝的“佟半朝”,就是由此而來。

站在清朝的角度來說,佟氏一族為後金和大清立下不世之功,佟養性的“雙面間諜”身份被徹底洗白。站在明朝的角度來說,佟養性被列為“頭號叛徒”,因為他一人,讓明朝損失慘重。

明朝、清朝都是時代進程的一部分,在兩朝交替階段,總有一些人要選邊站隊,佟養性的功過是非,不能一概而論。但是,這表明了一點:大清不同於其他朝代,厚待功臣。

不管是佟養性、還是大明過去的範家、洪承疇等人,亦或者戰死的普通貧民將士們,一律封以爵位,要他們子孫無憂。即使有牽扯進爭鬥事情有了大罪,也不會全滅,更沒有誅九族。比如鰲拜、索額圖等人。

威洛克斯越是研究,越是心生希望。他知道康熙重用西洋人,四爺沒有膚色民族等等區分。所以他面對如此情勢,大膽地提出來請求。

自古以來,人在異國他鄉奮鬥的,有幾個混的好?威洛克斯傷心道:“四爺離開南海不久,安德魯在一天夜裏突然就沒了,都說安德魯得了暴病死的,留不得,當夜就拉出去把屍身燒了。可憐安德魯一向在英吉利總督面前得臉,說死就死了。英吉利總督為安德魯的死哭了兩天t,英吉利國王心疼得了不得。”威洛克斯張望四周,確實安全地方,方痛哭流涕道:“我和安德魯自小一塊兒長大的,安德魯身子強健,他怎麽會好好地得了暴病。我大著膽子偷偷去看過,安德魯的口鼻裏都是黑血,分明是被毒死的。我當時嚇得腰都軟了,只不敢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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