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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 第 1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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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第 184 章

年側福晉來抓孩子們去上課, 見到四福晉氣哼哼地甩著花盆底大步走著,去如意居的方向,和嬤嬤一打聽原因, 也是氣壞了,一定是四爺不著調出的主意!氣哼哼地跟著四福晉去找四爺。

四爺在書房, 正看六公主、九公主和弘暉……寄來的七八封信件。看到要緊處,收拾好書信擡腳就出去,邊走邊吩咐蘇培盛:“備轎子, 去暢春園。”

在門口遇到氣沖沖趕來的四福晉, 叮囑一聲:“爺先去一趟暢春園,福晉在家裏收拾著準備出發。”再遇到著急趕來的年側福晉, 安撫一聲:“莫要慌張。有事等爺回來。”

四福晉呆呆地看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和小跑到跟前的年側福晉吐糟道:“這哪裏是放假休息?又去忙去了。”

年側福晉皺著秀麗的柳葉眉,轉身跟著望著四爺的背影,心疼道:“……好歹住到莊子上, 衙門的人找他找不到, 小事就不管了。”

四福晉並沒有她的樂觀。

前線戰事不停,弘暉等孩子們一天不回來,四爺就不會放心。

康熙六十年七月, 準格爾策妄阿喇布坦遣使攜書信至俄國聖彼得堡:如俄國與準格爾訂立反對大清的防禦同盟, 準格爾將允許俄國“探礦者”自由過境。俄國遂遣使至準格爾,以沙皇書信交策妄阿喇布坦:如準格爾臣服俄國, 俄國可向大清交涉,用聯合武力逼迫大清放棄直接統治準格爾;準格爾應允許俄國找礦, 並讓與領土以便俄國建立要塞, 保護探礦。策妄阿喇布坦回信給沙皇彼得:寧死也不臣服沙俄。

弘暉疏言:西藏雖已平定, 駐防尤屬緊要。他報告了在西藏的大清軍以及西藏地方官員的情況。

四爺去暢春園到半路上, 正好遇到康熙派人來找皇子大臣商議的小太監。

康熙在暢春園澹寧居緊急會議,朝議決定,派滿洲、蒙古以及綠旗兵,總共四千名駐紮西藏,由公策妄諾爾布置理定西將軍印務,統轄駐藏兵馬,和碩額駙阿寶,都統武格俱參讚軍務。空布地方的第巴阿爾布巴首先歸附,阿裏地方的第巴康濟鼐截擊準格爾軍回路有功,均封為貝子,……以阿爾布巴、康濟鼐、隆布奈以及DA賴喇嘛的總管紮爾鼐四人為噶布倫,組建西藏官府。至此,西藏官員由朝廷任命,大清在西藏駐兵。裏塘、巴塘正式劃歸四川省,在打箭爐至拉薩沿途設立驛站,接納青海西藏學子前來北京求學。

另有:一經發現沙俄“探礦人”進入大清,格殺勿論。準格爾距離北京遙遠,大清不宜直接管理。暫時保留準格爾部,但要臣服大清。作為準格爾挑起來戰爭的處罰,大清疆域朝準格爾擴張。關於伊犁歸屬、貿易往來、劃旗而治,派理藩院去西部,和準格爾談判。

四爺:“沙俄在波羅的海不斷擴張勢力。三年前,英國和瑞典簽訂條約,規定英國對瑞典進行經濟和軍事援助,幫助瑞典奪回被俄國占領的領土。但由於商業上的利益,英國並沒有采取堅決果斷的措施,阻止俄國在波羅的海擴張,也沒有采取任何實際有效的軍事行動幫助瑞典。而今年,沙俄之所以和大清求和,暫時停止戰爭,乃是因為俄瑞雙方要在芬蘭尼斯塔德城舉行和談,需要武力威逼瑞典簽訂合約。兒臣建議,派理藩院聯系芬蘭、瑞典和波蘭、奧斯曼。針對西藏布防,不光是準格爾窺視西藏,英國法國也在窺視西藏這條通往東方的陸地通道。”

“……這一點,不得不防備。”康熙對此到沒有生氣,站起身,在屋子裏慢慢踱步,“東西方的海路興起,陸路也要開發。這方面,歐洲人比我們積極。我們不能因為打仗勝利了,就懈怠圖安逸。打仗勝利了,只是外交最基本的第一步。回來的大軍到哪裏了?”

坐在下方書桌前的高其倬快速回答:“從伊犁回來的十萬大軍到大同了。從沙俄戰場上回來的六萬大軍,到科爾沁了。”

康熙沈吟片刻,吩咐道:“快馬送信給弘暉一群孩子,要他們走一趟喀爾喀。六丫頭生日快到了,作為代表前去慶祝。沙俄、芬蘭、瑞典和波蘭、奧斯曼的使者都在喀爾喀,順便見一見。”

“嗻!”

高其倬快速鋪開信紙提筆寫信,康熙又感嘆:“策妄阿喇布坦,有血性的漢子。當年他父親僧格,全力阻擊沙俄擴張,和沙俄打了四五仗,大勝。……朕也不逼他到絕境,如果他能朝西打下來哈薩克斯坦等地,甚至歐洲、沙俄的領土,朕給他一條生路。朕,寂寞啊。”

站在窗邊吹著清涼的微風,康熙的背影裏透著一股子寂寞。

英雄無敵的寂寞。

微風送來陣陣玫瑰荷花的花香,吹動康熙石青色龍袍的衣擺馬蹄袖舞動,白花花的發辮在陽光下閃動銀光,明黃色的海水江崖圖案襯托著五爪金龍在明媚夏日裏翺翔,一起深沈地訴說一代帝王,打盡天下無敵手的孤獨失落。

四爺:“……”差點沒笑出聲兒來,忙捂住嘴。

在場的大臣們楞了,皇上您這行走風雲的天下第一老頭子範兒,我們服氣的五體投地!

那可不是?登基六十年的一件件大事歷歷在目,全地球東西方古往今來,真沒有比康熙更圓滿更豐功偉業的帝王了,更不要說臣工們老百姓。所以皇上您該矜持!我們跟著您也體會體會什麽是無敵的寂寞寂寞。

四爺抖著肩膀使勁捂住嘴不要自己笑場,其他的皇子們崇拜且羨慕地看著老父親。一陣奇怪的“寂寞”氣氛中,剛從浙江巡撫位子上調來的新任工部滿尚書徐元夢,大聲咳嗽兩聲:

“啟奏皇上,大清如今的領土越來越大,治理方面確實有難處。首先還是鋪設道路。但是到了高原地方,道路鋪設的難度越來越大,需要的財物人力更多,遇到的技術困難更大,”眼睛瞄著四爺,“工部研究費用不足,之前四爺要工部研究的新床,……”

徐元夢鼓起勇氣看向四爺,大聲地問:“四爺,新床還要繼續研究嗎?”

四爺一眨眼,對於這位無逸齋老師,教導皇家兩代人的保守派·八爺黨·徐元夢老師,四爺自覺他已經很是寬容照顧了。

“為什麽不研究?若沒有銀子,想辦法找銀子。”四爺語氣嚴厲。

徐元夢嚇得老臉蒼白,委屈的白胡子一翹一翹的:“就算找來銀子,也要花在更需要的地方。怎麽可以先研究新床,這是奢靡用品。”

“若銀子不夠,就繼續找銀子。工部的各項研究都不許停。”四爺掃向工部漢尚書的目光已經變得冷峻。“爺安排好的銀子,怎麽會不夠花用?”

工部漢尚書陳元龍嚇得脖子一縮,脫口而出:“夠用夠用。”

徐元夢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你們都這樣害怕四爺?

其他大臣看著徐元夢:您老不怕四爺?真不怕您再進言啊?

窗邊,康熙“低落”的心情緩和了,摸著保養得宜的胡子輕輕嘆一聲,一轉身,坐回來他的龍椅寶座,好奇地問:“老四,工部研究新床了?”什麽新床要老古董·徐元夢如此反對?

“回汗阿瑪,三年前,法國路易十四國王去世前,為了保證波旁王朝血統純正,家風清白,給兒孫們定制了十張大床,總價值三百萬白銀,定金已付。工部木作處為了達到要求,采用最新設計,最好的栗木,手工雕刻,內部由純金制成,重量超過200磅。外面塗層部t分裝飾214斤純金,在床頭板上鑲嵌了多達40斤鉆石和各色寶石。床上還配有最好的絲綢和棉。因此,兒臣認為,我們目前的床的款式略保守,奢華性技能性需要提高。八弟,你來說說。”四爺隨意的目光看向胤禩。

胤禩一個激靈,憤怒不敢言地瞪著混賬雍正。

康熙因為他們的眉眼官司來了興趣,看向胤禩:“老八,你也知道?”

眾人都看向八爺,蕭永藻好奇地問:“是不是八爺也參與研究了?臣等記得,八爺以前也喜歡研究美食醫術。是要在新型床上加上醫術效果?”話音一落,他自己先激動了,其他人更心動了——都是老頭子,誰沒有一個胳膊腿酸疼的身體毛病?到了他們這個地位,多活一天就是享受一天,誰不想長命百歲呀。

胤禩躬身看向康熙,咬牙道:“回汗阿瑪,兒臣知道一點點。那新床,……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比忙碌了一天之後倒在自己的床上更誘人了,一生要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床上度過。在這種情況下,選一張好床就至關重要了。我們工部目前的床,絕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床,躺在上面的感覺就像是躺在天空中的雲彩上,讓人放松快速消滅疲勞,內置香薰和音樂、燈光……功能能創造出仿佛仙境般的睡眠環境,更有醫學原理,完全符合人體健康需要,因為是定制床,因此最是符合定制人的人體脊柱……”

康熙聽著他的車軲轆,越發心癢癢,擺擺手:“到底是什麽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註在胤禩的身上。胤禩瞄著混賬四哥悠哉品茶用點心的憊懶樣子,氣得臉通紅,卻又不得不搭話。

“汗阿瑪,兒臣,兒臣說了,你們別笑,別,別生氣。”

康熙一瞪眼:“你再不說朕要生氣了。”

胤禩不由緊張地咳嗽兩聲,磕磕絆絆地說道:“兒臣……兒臣聽四哥的話,最近在木作處幫忙……最近研究的床,分為三類,一類養生睡眠,代表傳統;一類代表未來,是當前世界上最高科技的床,它擁有多達16項最新科技配置;一類,一類,……最符合陰陽調和,那啥,周公之禮。”

咳咳!

大殿裏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不斷。

尷尬,真尷尬。

四爺您怎麽能研究這個羞羞臉的床那?雖然吧,雖然吧,我們都好奇呀,都想要呀,都心癢難耐呀心火升騰呀……

胤祺激動的臉發紅,張口就要詢問,被四爺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胤祺鼓著眼睛使勁地朝四哥表達他的心意:四哥!我要!我要!

我要!我要!滿大殿都是無聲的吶喊。坐在首位的康熙盡量板住了老龍臉,拿出來公事公辦的態度,威嚴地問:“研究進展怎麽樣?為什麽說銀子不夠?”朕有銀子,盡管拿去!康熙目光炯炯地看向老四。

我們都有銀子!大臣們使勁地朝四爺拋媚眼。

四爺:“……”爺真是正經人。嗯,今天的龍須酥真好吃。

胤禩咽咽唾沫,腦袋裏回憶四哥的構想,眼睛發直,幹巴巴地說道:“根據研究院的最新科學研究,四哥打算制造新型機械人、機器腦。構想是,是……將來有一天,誰購買了我們的床,誰就有一個和床的鏈接,不管和床的距離多遠。人沐浴後躺在床上,床會自動加熱到調好的溫度,自動按摩,自動檢查人體狀態,跟中醫把脈一樣,再匯報給床上的人。如果……如果,人在千裏之外,床上躺了其他人,也……也能收到匯報。嫦娥也無法拒絕下凡的誘惑。”

胤禩艱難地說完了。

他自己臉紅紅地低了頭。

幾百年的老鬼也撐不住這樣羞羞臉的床。

光是自動加熱這一條,要人光想著就渾身發酥發軟了。

康熙和其他皇子們、大臣們,進來倒茶續點心的太監們,齊齊傻眼了。

這是什麽樣嫦娥仙女兒也沈淪其中的神奇的床?

胤祺瞅著四哥吃點心,趁機問道:“八弟,床怎麽匯報?你說說。”

胤禩頭也不敢擡快速回答:“床墊於熄燈時分開啟,預熱功能一檔,按摩功能三擋,傾斜度九十度……。弧度喜好設定更改成功,檢測到您的身體機能良好,請繼續保持。重新檢測到您的身體機能從四十歲增加到六十歲,衰老速度過快,請註意養生。”

萬籟俱靜。

除了微風依舊吹進來,送來陣陣花香、吹動人的衣角。除了四爺動作優雅,眼睛瞇瞇成一條縫幸福地用著剛出鍋的熱乎乎的小點心,整個大殿那畫面靜止的,人的呼吸都不可聞了。

為了保證波旁王朝血統純正,家風清白,……這原來是,是為了抓奸情,防止皇後、情婦在床上偷情用的!

這頭皇後在寢室拉著小鮮肉情人上床,那頭遠在書房的中年國王收到愛床的匯報,您的身體機能從四十歲減少到二十歲,這得該有多抓馬啊!

我們做人要“難得糊塗”啊!

不對!

我們大清才沒有這樣烏七八糟的破爛事呢!

但是!

這一天以後,工部的人就經常,偷偷摸摸地收到各方送來的白花花的銀子,送銀子的人大方言說不要股份不要利息都不要還白送的,只求工部快點兒研究,缺銀子就喊一聲。

工部官員人生頭一次知道,天底下真有掉餡餅的,真有人白送銀子的!這滋味兒,真,有點覆雜。

滿洲理學大家·徐元夢老師氣得坐在工部門口直喘粗氣,氣勢洶洶地堵著大儀門,嘶啞著嗓子大喊:“我們工部不缺銀子!”可他人老體弱,擡著箱子送銀子的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廝,放下箱子就跑走了。他老胳膊老腿的他也追不上。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徐元夢瞅著一箱一箱白送來的銀子,氣得老淚縱橫,青筋暴起的老年手氣急敗壞地拍著大腿,啪啪作響。

這些位高權重的老頭子,為什麽如此積極這項研究?和路易十四國王一樣啊,為了保持家裏血統純正啊。這個純正不是指什麽貴族血脈,是指的保證是自己的娃。為什麽他們會擔心妻妾生的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娃?因為他們有的自己偷人老婆閨女,有的六七十歲了納十八歲小妾小妾還有孕了,接觸過長子次子三子不等。這要光接觸自己的兒子還好,萬一接觸哪個小廝侍衛那?

更不要說那床的舒服度了,嫦娥也忍不住下凡人間啊的美妙!想要!太想要了!巴不得現在就要!真饑渴!

什麽你說滴血認親?那多傷感情呀。再說了,就滴血認親那點門道,就憑他們的學識早識破了,想要什麽結果滴出來什麽結果。不說兩個人身上滴出來的血,就是人和牛馬的血也相融那,有啥稀奇的?

再說了,光是偷情這一項,就要天底下所有男男女女不能忍了。

是的,不光是有錢的男子給工部送銀子,有錢的女子也給工部送銀子。

這消息也不知怎麽傳出去的,反正一天之間,這消息偷偷摸摸的,傳遍四九城各個高門大戶,在貴人士紳富豪之間展翅高飛向大清國的各個省份州府。

滿天神佛保佑,工部再接再厲,新床快快研究出來!

四爺微微一笑,領著一家人去青蓮苑避暑悠閑,深藏功和名。

*

暢春園,清溪書屋,經過一天一夜的緩和,康熙終於從震驚中回神了,但是已經被自家的老四折騰的新床折騰的又氣又惱又無奈,滿心喪氣。他用了一口荔枝酒感覺呼吸順暢一點點了,四仰八叉地將自己扔到榻上,無力地睜開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叫……葉桂進來診脈。”

葉桂來了。康熙揮手讓殿裏的人全都退了下去,才慢吞吞地轉臉向葉桂說:

“小桂子,朕的身體怎麽樣?”

葉桂伏在地上叩頭,哽咽著說:“主子已經休養好了。”

康熙點點頭:“這幾年,有很多人和你打聽朕的身體,朕都知道。這次朕暈倒,誰和你打聽真的身體了?”

葉桂看出來了。皇上真不是擔心生死的口氣,簡直真成了平常心了。他流著淚擡起頭來,沈穩地說:“佟國維、王剡主子若能安心調養,熬過一年大劫,闖過兩年風險,則還有十年聖壽。……”

康熙聽了這話,心中略感欣慰:“……你們四爺折騰的新床,你聽說了吧?”

葉桂是何等聰明啊。工部要研究新床,太醫院也配合著那,目前有關新床研究引發的暗潮湧湧,他更看穿了,怎肯放過這銀子充足的大好研究機會呢?連忙回答道:

“皇上,奴才聽說了。太醫院也在全力配合著研究。這件事牽扯到的一點兒倫理人情,一些保守派老臣很是反對這項研究。但皇上您聖明,那滴血認親一向只是糊弄人。那新床還能比滴血認親更準?床只是床。那人要t偷情,非得在床上嗎?墻角旮旯草垛子哪裏不成?”

康熙無力地閉上了眼睛說:“你說得對。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反對?”

“因為他們這些理學家們,認為新床會造成很多抓奸,破壞家庭和諧。反正他們都覺得,大被一蓋就是一家和睦,什麽破事都不應該被捅出來。還說怕事情鬧出來,影響夫妻感情,鬧合離休妻。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親什麽的。說新床研究是離經叛道。可是皇上,他們都朝工部送銀子那。”

“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偷情的?大多都是本分人。”康熙哭笑不得。“上次你說,血液研究,進展怎麽樣了?”

“有進展了,人體的血型大體分為四種,甲乙丙丁。並不是父子、母子、兄弟姐妹就一定是同種血型。相反,陌生人可能是同種血型。”

葉桂表情驕傲,老眼裏都是對未來的期待。

“皇上,奴才還想深入研究。八爺說,血液、細胞,後面可能更細的劃分,一花一世界,一個細胞一個世界。可能細胞研究出來了,就能找到準確的血脈鑒定方式。正好現在工部銀子多的花不完,四爺說銀子大力供應太醫院那。”

“嗯,你繼續研究。朕就是擔心啊,你們四爺太能折騰了。那真是離經叛道啊。理學家們沒有說錯。朕也想罵他!”

葉桂忐忑不安地看著皇上。皇上您啥個意思?要四爺停止新床研究?

康熙卻是起身,坐起來,表情傷痛地說道:“你們四爺這樣折騰,士紳大臣們哪天暴走指不定造他的反,朕哪裏能放心他?朕需要更多時間,進一步安排後事。所以才找你來問問你,朕還有多少時間。朕啊,是幾輩子欠他的債沒還啰。”

葉桂不敢接話,低頭看地磚。

康熙也只是抱怨兩句,不需要他回答。他站起來,自己對鏡子整理整理亂掉的頭發,又問:“老四的身體怎麽樣了?”

“四爺的身體好著。前兩年有累到,這段時間的調養很好。只是,奴才也囑咐四爺,喝酒要控制了。臣知道四爺自己控不住量,和四福晉,雍親王府的小主子們,都說了。”

康熙轉身的動作一頓,好一會兒,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葉桂雖然說康熙最少有一年多時間,給康熙的信心還是滿大的。這幾個月的調理下來,康熙的心情和身體基本康覆,也能上朝處理政務了。

一道接一道的聖旨傳下。

“內閣學士張廷玉,隨侍多年,並無善政建議。念其尚無大過,著降兩級處分,暫留南書房行走。戶部尚書趙申喬……張伯行……施世綸……”

從京官到外省的總督、布政使,紛紛受到處分。有的革職拿問,有的貶官為民。連三代帝師·工部尚書徐元夢、兩江總督噶禮、閩浙總督郝壽也以“玩忽職守、貽誤軍機”的罪名,被革職拿問,押送進京下刑部大牢。大清國上上下下的官員,都噤若寒蟬,惶惶不可終日。

從前,康熙處置大臣是十分慎重的,仁慈的、寬大的。總是先交六部商議,提出處分建議,皇上看了,駁斥回來再從輕議,幾經周轉,才能定下。可是如今卻獨斷專行、嚴厲處分。

大臣們猜來想去,終於明白了。哦,皇上這是真“老”了。人有聰明愚笨天賦不同,人還有一個年輕沖動,人老如賊。唉呀呀,國家剛打完仗,急需休養生息之際,皇上老佛爺又得了這失心瘋,這可怎麽辦呢?

四爺看著三哥、五弟一幹兄弟們來找他訴苦,都是又愁又急,他沒心沒肺地拿出來富貴閑人的架勢,專心休養身體。前些日子康熙說青蓮苑小了,新賜青蓮苑隔壁的朗吟閣,給他做書齋。四爺或去暢春園孝順長輩們,或呆在朗吟閣避暑,那個叫清心寡欲、生活恬淡,與僧人道士談經論玄,不問榮辱功名。

這一天休沐日的午後,從三爺胤祉到十七爺胤禮都來了,四爺擺兩桌酒席,兄弟們實在是擔驚受怕加上辦差不順,壓抑的太久了,一頓悶酒灌下去,很快都醉了。

胤祉拉著四弟的胳膊大倒苦水:“幾個月來,戶部、吏部、刑部……的人馬幾乎全換了人。能幹的全被貶斥了,剩下的都是嘻嘻哈哈的老好人,或者是疲疲沓沓的官油子。我們可怎麽辦呢?可我們生悶氣白搭。我就那天沒忍住給徐元夢老師求情,汗阿瑪劈頭蓋臉地大罵我一頓,我這心裏苦啊。”

胤祉氣苦地拍打胸口“砰砰”響。四爺嬉笑地一攤手:“三哥,你看看弟弟如今……”

“四弟,三哥知道你心裏更苦。你一貫喜歡做事,這下子,什麽差事都沒了。”胤祉抱著弟弟,那是真傷心了。“我們這才是患難親兄弟啊。”

四爺:“……”

四爺想說,你放寬心,盡管和我一樣寄情山水,佛音清歌,但我很好。可是胤祉誤會了他的意思,晃晃悠悠地起身,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紅著臉大著舌頭安慰道:“四弟你放心,汗阿瑪只是暫時生氣,汗阿瑪一定會看到你的孝心,重新給你差事的。”

“汗阿瑪生氣四哥什麽?”胤祺端著酒杯靠過來,郁悶地看著四哥:“昨兒我又給四哥求情,又挨了汗阿瑪一個大白眼,說四哥見天兒凈瞎折騰,我說‘不就一個新床嗎?那汗阿瑪處罰四哥沒了差事,是新床事情之前。’汗阿瑪給踹我一腳攆我滾。”

對面胤祐趴在桌上大著舌頭哭道:“四哥,你說汗阿瑪到底怎麽了?汗阿瑪連你的差事給罰沒了。”

隔壁桌的胤裪站起來大喊:“這,這,皇父到底要做什麽?汗阿瑪還賜給四哥朗吟閣,這是鼓勵四哥念佛修道?我這些天簡直驚呆了。”

懷疑一個人的時候,看什麽都是疑點。連康熙賜給四爺朗吟閣,落在兄弟們的眼裏,也是失心瘋了的表現——皇父難道想毀掉這江山嗎?胤裪不敢往下想,可也不敢去皇父那裏問,只好待在家裏生悶氣,借著今天的機會發洩一二。他這一發洩不要緊,拎起來桌上的酒壇子對嘴就灌,灌完就身子一歪鉆了桌子底呼嚕震天響。

胤祚默默地吃菜,味同嚼蠟。如今的情形,連他也沒有把握了。他心情悶,卻生怕和四哥訴苦要四哥更難受,可情緒壞總要有發洩,他身邊的人都被他訓斥或者責罵,連用心照顧他的六福晉,也跟著不明不白地受了搶白。

四爺感動於兄弟們的情意,一只胳膊摟著一個胤祉,一直胳膊摟著胤祺,對胤祐、胤裪說道:“相信汗阿瑪。”

這還怎麽相信?

可作為兒子,勸說不成,只能灌酒。

胤禩環顧一圈兄弟們悶頭喝酒大聲嘶吼的瘋狂,混賬雍正躺在躺椅上慢慢品著美酒,在心裏冷冷一笑。雖然他不知道老父親到底要發什麽瘋,但這不重要。老父親再鬧還能鬧多久,還能活多久?關鍵還是兵權!兵權!

混賬四哥打算要胤祥什麽時候回來那?

走海路偷偷回來?

胤禩瞇了瞇眼,心裏有了計較,放開自己大口喝酒大口吃菜,放任自己醉倒。

珠履少年初滿座,白衣游子也從公。狂拋賦筆琉璃冷,醉倚歌筵玳瑁紅。所有皇阿哥們都醉倒了,蘇培盛領著人進來灌醒酒湯,擡著去榻上休息。此時天剛傍晚,四爺還在慢悠悠地品酒,吩咐大海:“畫院的高其佩、焦秉貞、還有那郎世寧來了嗎?叫來畫畫兒留著做紀念。將奧斯曼皇帝送來的服飾拿來,爺打扮上。”

大海麻利地應著:“畫師們都來了,都在前院等候。奴才立即要他們進來。爺,剛福晉又來說了,您今天可不能喝醉了。爺,奧斯曼的帽子很高很沈。”

“爺沒醉,盡管拿來。別聽你們福晉的,聽爺的。”四爺迷瞪眼,執意要玩變裝要喝酒。大海還在猶豫,實在奧斯曼服飾過於有“特色”,四爺卻起身自己去後院換衣服了。大海趕緊跟上。

四爺換好充滿異域風情的衣服,回來躺著躺椅繼續喝酒,一邊三個畫師在觀察在畫畫兒。大浪前來行禮通報說:“爺,富寧安大人來了。”

“快請進來。”四爺立即起身相迎,到院落門口正好迎上福寧安。福寧安發現四爺手裏還拎著一個紅釉青花壽桃紋酒壺,穿的,穿的是什麽?金色的帽子一尺高!看著就沈的嚇人!還有這身誇張的奧斯曼大維齊爾白色袍子!

富寧安抽抽嘴角。

四爺見到親家到來很是高興,拉著他的手進來院子:“還有好幾套服飾,你要不要穿上?畫師們正在畫畫,正好,你也畫上。”

富寧安跟著進來打量院子裏的場景,越發無語,布置的這般充滿山野清雅的仙境,天底下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庭院裏,居然到處放著長榻躺著坦胸露腹的酒t鬼·皇子。再看身邊這位親家,算一生繞遍,瑤階玉樹,如君樣、人間少。但,這也是一個酒鬼!

還是一個喜歡變裝打扮的,奇怪嗜好的酒鬼。

咳咳。四爺摸摸鼻子,尷尬道:“爺只偶爾小酌幾杯。弘暉不醉酒。”

富寧安咬牙表態:“四爺,好男兒哪裏能不醉酒?臣都明白。”

四爺在驚喜之餘含笑:“你果然最是明白,爺還怕你說弘暉和爺一樣喜酒那?”

笑意盎然,執著富寧安的手道:“接到你的詢問,我想了兩天兩夜也想不出怎麽回你的書信才好,正要去找你,你卻親自來了,我們果然心有靈犀。”四爺眉目間皆是清爽,“可惜弘暉還要等秋天才能回來,不能親自去打大雁。這聘禮的事情,你可不能要求再縮減了。弘暉的大婚是大事,他後面還有弟弟妹妹們呢,他的禮儀規格縮減,後面怎麽辦?”

富寧安耐心聽著,心裏卻是想著,這些有什麽要緊呢,孩子們過的幸福最重要。

其時中庭裏一棵老桃樹正開得花朵燦爛如雲蒸霞蔚,風吹過亂紅繽紛,漫天漫地都是籠著金燦燦陽光的粉色飛花。

正殿軒窗下,四爺吩咐蘇培盛擡來一個箱子,鄭重其事取出一樣物事。

此壺用老紫泥泥色奇美,呈六方形,壺身、流、蓋、鈕、底、頸皆呈六方,曲折合宜尺度,六方條把圈成環形,六方流二彎向上秀美,榫接流暢,壺頸裝飾六方雲肩線,蓋覆而折,仿若官帽,鈕六方狀似珠圓,平底幹凈利索。

宜興紫砂六方壺。

四爺送壺到他的手裏,清亮的目光凝註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聽說你喜歡喝茶,最喜歡用紫砂壺。爺要工部的窯燒的。特意要柿形壺的把子做圓些,嘴子放長。一方抵十圓,一壺送親家。”

仿佛刻在心上,字力似要穿透心肺。每一個字都聽得那樣清楚,又像是都沒有聽清楚,心尖上綿綿的軟。富寧安心懷激蕩,像是上次回來路過黃河去觀潮,黃河潮水洶湧如萬馬奔騰滾滾而來,說不出的震動歡喜,眼中滲出淚來,心中隱隱漾起悲意。

富寧安望著四爺手裏的壺,垂目道:“奴才是臣,這樁指婚是小女高嫁。四爺明明對這份指婚不樂意,四爺何需如此?”

四爺鄭重搖頭:

“爺有一點點,心疼一對小兒女將來可能會有的孤立無援。但爺發自內心地認為,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這也是爺最真切的心意。之所以送份心意,是表示歉意和誠意。孩子們去看他們的嫂子,都很是高興。福寧安,你的女兒很好。爺這幾天派人簡單打聽一二,汗阿瑪的指婚向來都是好的,你的女兒尤其的好。爺很感激,你將她養的這樣好。”四爺語帶濃濃期許:“富寧安,這世間,爺的心情,想來你最明白。我們都希望孩子幸福,比我們還幸福。”

富寧安默然,四爺能打聽出來,他的松格裏在關外親手殺了一群盜匪窩,不奇怪。四爺的性子,也確實喜歡這樣勇敢的女孩兒。他無聲無息的笑出來,雙眼攀上四爺的瞳孔,牢牢的看著他眸中自己的身影。四爺亦不做聲,目光凝在富寧安臉上,雙瞳黑若深潭,不見底,唯見富寧安的身影,融融地漾出作為親家的真心意。

窗外是開得如雲錦樣繁盛的桃花,粉紅芳菲凝霞敷錦,秦晉之好,金蘭之交,情深似海。

可這都是錯覺!四爺是誰?活閻王!

活閻王身上不倫不類的奧斯曼白袍上的熏香如鼻端,富寧安的神志越發清醒。他恍然想起來,也是這樣美麗粉粉的桃花樹下,小女兒松格裏的臉緊貼著自己的肩胛,緊緊擁抱著自己,那樣緊,緊的要他感到疼痛。松格裏哭著呼喚“阿瑪……女兒該怎麽辦……阿瑪要怎麽辦……”

“四爺,臣只忠於皇上。如果有一天皇上百年,臣只忠於新皇。今天前來,是告訴四爺,臣打算在小女大婚後,請求去巴裏坤和吐魯番駐軍,遠離朝堂。”

四爺笑了,放下手裏的茶壺在小幾上,四爺發誓般地承諾:“福寧安放心。爺也只忠於汗阿瑪。將來也只忠於新皇。”

富寧安不顧君臣禮儀直勾勾地望著四爺的眼睛,這雙要一般人不敢直視的深邃眼睛,眼睛裏一片清朗坦然,帶著絲絲縷縷愉悅頑皮的笑兒,忒是孩子氣。

富寧安臉上肌肉抽動,到底是什麽也沒說,離開了——別人都說四爺是孤臣、孤王,沒有爭奪皇位的野心。可富寧安在戰場上屍山血海裏滾爬出來的人,憑直覺,他不信。

四爺心說,你別不信啊,爺從來不撒謊。四爺派人將禮物給富寧安送到他家去,順帶還有五個箱子,都是四爺親自挑選出來的最好的瓷器,富寧安一定會忍不住收下——後人可是說了,世界瓷藝吏上登峰造極的單色釉瓷器非雍正朝莫屬!四爺很有自信!但四爺也沒想到,富寧安看到這些瓷器的微妙心情。

在工部官窯裏燒制的那麽多精美單色釉瓷中,四爺這位錚錚鐵漢,卻對胭脂紅這種釉色有著特殊的嗜好,因此而幻化出粉紅、胭脂水、胭脂紫等釉色瓷,偏偏別人燒出來的單色釉又土又醜又低俗。四爺燒出來的單色釉那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高級大氣明麗。或許,正因為這種色系所散發出的青春與活力的氣息,正是四爺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吧……富寧安默默想著,身邊松格裏一歪頭納悶地問:“阿瑪,四爺是不是要您煥發青春,老來得子呀?”

被說中心事的富寧安猛地咳嗽兩聲,目光瞄著福晉的大黑臉眼神發虛,辯解道:“怎麽可能?四爺哪裏會有這樣的心思?頂多在我們的親友裏面,選一個孝順有能力的孩子過繼給我們家。福晉!福晉!別打臉別打臉,我真沒有再納妾的念頭……”

*

金秋九月裏,康熙身體好轉,老百姓歡喜地再次去拜佛求神,官員們越發擔憂康熙身體情況的時候,四爺從莊子上搬回來府邸。

前線消息傳來,大清人都沈浸在和平到來大豐收的喜悅中,十萬大軍還在路上,滿大清都是皇孫們和年輕將領們的傳說故事。

偷跑出京,請十公主領兵支援打了勝仗,一鼓作氣勢如破竹收覆拉薩城,守禮地要康熙派叔伯前去冊封新封da賴喇嘛,匯同將士們一路追趕準格爾大軍打到伊犁。至此,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動的西藏叛亂徹底平定。康熙興奮地諭令立碑紀念,命宗室、輔國公阿蘭布起草禦制碑文。老百姓面對皇家第三代人的成長,更是激動地歡呼尖叫。

長達三年的輾轉征戰,一群年輕人憑借其出色的外交才華,輔以實際利益,爭取到青海蒙古各部落的鼎立支持;他們帶領將士們沖鋒陷陣,他們軍紀森嚴,嚴禁軍隊擾民、沿途欺詐當地官吏,他們要求兵士愛惜牲畜、要求將士們節約糧草、愛惜士兵生命。他們在青海、西藏、甘肅等西北之地威名遠震。

他們戰爭中的故事從街頭巷尾傳到閨秀後院中,賞菊花作詩的小姑娘們一日聚會完後,最大的樂趣就是談論他們每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個一身盔甲傲然立於敵人千軍萬馬前的將軍叫傅爾丹;那個談笑間強櫓灰飛煙滅的少年皇孫叫弘暉;那個溫柔時和水兵玩水上蹴鞠同飲共醉、在南海和敵對國家機智談判的不羈浪子叫胤祥;那個豪爽時,和青海西藏勇士跑馬射箭例無虛發的瀟灑男兒,在拉薩舉行了莊嚴的坐床儀式叫胤禵;……他們一個個,都成了這群女孩子心底深處最完美的夢。她們還未被生活和歲月吞噬掉熱情,心底正是天真爛漫,有著粉紅色的遐想的年紀。

康熙已經給弘暉幾個皇孫都指了親事。今兒和松格裏同坐一處說笑的有兩個未來妯娌,一個十四歲叫寧楚克,一個十五歲叫布爾和玳。寧楚克站在羅漢床上對圍坐在一起的一群女孩子講不知重覆了多少遍的故事:“……然後蒙古王公們就讓美麗熱情的蒙古姑娘出來獻舞,個個都長得美若天仙。歌舞旋轉,飲酒高歌。弘暉阿哥仰脖喝了一大碗酒,帶著醉意走到點兵臺上,雙手拿起這麽長的長刀,”寧楚克說著雙手比劃了一下,“弘暉阿哥的刀法出神入化,當時滿場的歌舞聲、笑鬧聲立即安靜,……”寧楚克一臉神往地想象著千裏之外曾經發生的一幕幕。

“後來呢?後來呢?”一眾姑娘催促著,寧楚克輕輕地嘆口氣道:“後來,一段刀法的最後三下,弘暉阿哥運足了內力,竟然生生地給在場姑娘們引來鮮花包圍。弘暉阿哥大笑著扔掉大刀。望著臺下的黑壓壓站滿了草原的滿蒙士兵,t大笑著道:“獻給美麗的姑娘們的鮮花!”隨後對著蒙古親貴們高聲道:“我是愛新覺羅家的弘暉,你們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子孫。我們願意遵守祖先的約定,打敗我們的敵人,讓子孫後代繼續在這片草原上放牧歌舞!”寧楚克像個說書先生一樣,忽地頓住。

小姑娘都發出大大的愛慕的驚嘆聲,問:“然後呢?”寧楚克道:“後來,那些蒙古王公們、四周的蒙古士兵、在場的將士們,一起爆發出巨大的吼聲——我們都是英雄的後人,我們永遠打敗敵人!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著。”寧楚克講完半響,圍著的小姑娘們仍舊癡癡迷迷地想著,寂靜無聲。

松格裏笑拉好披肩,轉了個身子,抿嘴兒笑。前線打仗的每一件事情都在無數次的描繪中,變得份外感人。她笑聽著時,會無限恍惚,這是我要嫁的弘暉阿哥嗎?

一陣神奇的刀法裹著鮮花,看似的豪爽不羈多情風流中充滿恰到好處的施壓,這個戰爭中的弘暉阿哥是她陌生的,這個傳奇中的弘暉阿哥是她不認識的。

記憶中的他和聽到的他印象交錯,有時候連自己做夢都有些企盼著他的歸來,想知道,他如今究竟是什麽樣子?那個威名遍徹西北大地的弘暉阿哥還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直接受惠於弘暉阿哥的名聲。一家人、閨蜜們、親友們對松格裏態度尊重很多,各種各樣的攀比手段也少了很多。滿洲八大家:鑲黃旗瓜爾佳氏直義公家、鑲黃旗鈕祜祿氏弘毅公家、正黃旗舒穆祿氏英誠公家、葉赫那拉氏的原葉赫國主家、……自己家對比這些開國功臣之家排最後面,因為這個指婚一下子高了一截。一家人對這次指婚很是吃驚,松格裏一開始都是懵的。

松格裏知道皇上很疼弘暉阿哥。從小到大,時不時跟著母親進宮請安,在後宮見過弘暉阿哥幾次,見過弘暉阿哥在皇太後、皇上跟前自在親近的狀態,那是只有備受疼愛的孩子才有的放松舒展。而自己家表面光的情況自己知道。滿洲鑲藍旗,康熙臨時擡進鑲黃旗。偏偏弘暉阿哥不光是受寵,他還這樣好,立下這麽大功勞……

沈浸在思緒裏的松格裏,被身邊的佟佳海蘭的一聲驚呼驚醒:“寧楚克,你都指婚給五阿哥了,你怎麽還崇拜大阿哥?天哪,我剛反應過來!昨天指婚聖旨都下來了!”

寧楚克驚訝地瞪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喃喃道:“我指婚了,我不能崇拜大阿哥?”

其他小姑娘們瞧著她憨憨傻傻的模樣,嬌聲大笑。“能能能!你見到五阿哥,問問他,你還能不能崇拜大阿哥。”“不對不對,你還要問問松格裏,能不能崇拜她的夫婿大阿哥。”……一群小姑娘笑得前仰後和,花枝亂顫。

寧楚克懵懵懂懂地看向松格裏,小女兒情竇初開一片混沌的模樣很是惹人憐愛,松格裏一邊笑著一邊摟著她到懷裏,曲著兩根手指捏她挺翹的小鼻子。

“你呀,要崇拜五阿哥。”

寧楚克迷糊:“五阿哥做事不告訴我,要保密。我不知道呀,怎麽崇拜?”

“噗嗤”“噗嗤”,又是一陣歡聲大笑,有個叫嬌嬌的董鄂家小姑娘笑得岔氣,望著寧楚克依舊不懂,還有點生氣委屈的樣子,揉著肚子故意喊著:“哎吆吆,海蘭你看那,她都是五福晉了,她還和我們裝不熟悉五阿哥那。”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們又是一陣爆笑聲響起,寧楚克生氣了,在松格裏懷裏一翻身撲到那姑娘身上,憋紅了臉道:“我撕了你的嘴巴。我哪裏和五阿哥熟悉?我都沒見過五阿哥幾次!”

兩個小姑娘廝打在一起,嬌嬌打不過跳下來羅漢床就跑,生怕寧楚克趕上,姐妹們在後忙說:“小心門檻!先穿鞋子。”寧楚克趕到門前,恰值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過來,那姑娘一看這陣勢,站在嬌嬌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大喜事連連的分上,都丟開手罷!”寧楚克叉腰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後面海蘭笑著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上次要不打趣她,她焉敢說你!”

“上次寧楚克說了什麽?”那姑娘一臉好奇地問,進來屋子。屋子裏說笑的起哄的嬌氣連連笑個不停。“她說嬌嬌學繡花是想夫婿了,想的都不出門了。”“心虛了寧楚克心虛了。”“哎呀你們打架不要掛帶我,我的釵子掉了。”“哎,你們要打,去演武場,兵器齊全地方大!”……小女孩的一陣歡鬧中,寧楚克和那小姑娘反而不打了,一起停了手沖這些人一起紅臉氣道:“你們都只顧看熱鬧!”

發釵亂了,頭發亂了,衣服也亂了,偏偏無知無覺兀自生氣。小姑娘們又是一陣狂笑,松格裏忍笑上前給她們整理服飾,另外一個鈕祜祿家的姑娘七十八,骨碌碌轉著大眼睛捂嘴笑道:“瞧瞧,這還沒過門那,就一家親了。”

嘻嘻哈哈哈!又是一陣銀鈴般清脆的嬌笑聲,含著小女兒初初長成的純真的害羞,以及對自己未來指婚的夫婿的向往。

松格裏年紀大兩三歲,穩重很多,抿嘴一笑。抱著松格裏胳膊的寧楚克則是氣的跺腳,沖這姑娘紅著臉薄責道:“七十八,你說我和松格裏姐姐也就罷了,怎麽連嬌嬌也捎帶上?”

十歲上下,尚且不通男女之情的七十八一仰頭撅著嘴:“我就說她了。我已經聽說了,皇上要指婚嬌嬌給弘時阿哥那。指婚馬上就下來。否則我哪裏敢說?”

“我也聽說了。不信你問嬌嬌。昨兒皇太後宣見她那。六福晉也在場。正好額涅領著我去給皇貴妃娘娘請安,在宮裏遇到了。”海蘭快言快語地作證。

得嘞。

這可真是大消息!寧楚克一轉臉看向和自己打架的嬌嬌,嘲笑地哼哼:“你既然也要指婚了,你居然還取笑我。我問你,你和弘時阿哥有多熟悉?”

“誰要你老是取笑我學繡花是繡嫁妝?”嬌嬌對松格裏甜甜一笑表示感謝,自己動作緩慢地理理衣襟,整整脖頸上的鑲紅寶蓮葉紋金項圈,轉臉對噴火龍的寧楚克“嚕嚕嚕”做小鬼臉:“反正指婚還沒下來,誰知道那?你的指婚已經下來了。”環視一圈一群看熱鬧的小姐妹們,正色道:“你們都不許多說啊。指婚還沒下來。”

這倒也是,指婚沒下來,萬一有變動,這消息再傳出去,那就不好了。松格裏拉著剛那個晚到的小姑娘的手淺笑道:“我給你留了你最喜歡吃的小點心,還有一包好茶等著你來泡。”那姑娘端莊地笑著感謝。幾個小姑娘嚴肅表示:“我們也就在這裏說一說。在外頭絕對不說!”但表情絕對是意味深長。

嬌嬌被她們看得撐不住紅了臉,心裏宛若小鹿亂跳。松格裏拉著寧楚克重新在羅漢床上坐好,對其他姑娘們熱情招呼笑道:“妹妹們都請坐下來,品茶用點心,我新得的好茶葉,西湖邊上那幾顆茶樹上的龍井。”眾人一聽都來了興致,寧楚克看到嬌嬌頭發一側的宮花好奇:“這花兒的紋樣別致,是非洲的沙漠玫瑰?我聽說四福晉養活了,這個月開花了?”

嬌嬌一回神,剛要說話,驀然一道驚呼響起。

“我想起來了,我好像知道一點細節。嬌嬌,我說了呀。我保證是大好的消息。”布爾和玳黑漆漆的眼睛亮亮的,一臉喜色地看著每一個小姐妹,理一理衣襟坐端正,望著嬌嬌的目光透著一點點羨慕之色:“我保證你聽了這個消息,一定要好生謝謝我。弘時阿哥的婚事,是六爺和皇上請求的那。六爺和皇上說,想和你家做親家。當時我阿瑪也在場,我阿瑪說,當時六爺就說了,這是四爺提起來的,說難得四爺這樣誇一個小姑娘。”

!!!

這可真是大好的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嬌嬌。

嬌嬌自己都歡喜得傻了。

四爺誇嬌嬌?

四爺誇我?

四爺是她們最崇拜的人。她們這群小姑娘,也就在宮裏給皇太後、皇貴妃請安的時候,有機會遇到四爺幾次,她作為小輩光行禮了,場面上的話都沒說幾句。

而四爺他是上一輩八旗姑娘們最想嫁的對象!是大清國衣食住行潮流的風向標!是四九城所有女孩兒心裏最想要的阿瑪!

姑娘們正震驚驚喜,有丫鬟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下午剛用了飯,富寧安福晉、松格裏大姐、其他嫁人的姐妹等都往富寧安府邸來,大家閑話了一回,各自回家休息。

松格裏一夜翻來覆去不好睡。

富寧安福晉晚上和富寧安商議,是在親友裏面選起來過繼一個子嗣,還是再納侍妾調養身體拼一個男娃t?也是一夜不好睡。次日天明,富寧安福晉便披衣靸鞋往閨女院中來。進去看時,只見早起的丫鬟婆子們正在打掃院子、窗戶玻璃,閨女尚臥在衾內,一幅桃子紅綾被只齊胸,一把青絲拖於枕畔,一彎雪白的膀子撂於被外。富寧安福晉見了嘆道:“這麽大的人,睡覺還是不老實。”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她蓋上。松格裏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母親,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忙起身說道:“母親,您起來好早。”富寧安福晉笑道:“這天還早麽?你起來瞧瞧。”松格裏道:“母親來是有事情?”

“昨晚上你阿瑪說,弘暉阿哥還有半個月就回來了,等弘暉阿哥回來了,你要在大婚前見他一面嗎?”

松格裏垂頭,露出來的精致眉眼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在被子裏的手指緊緊地絞著被面,好一會兒,她咬唇道:“見吧……”

人都說女孩子只要紅了臉,勝過千言萬語。此時此刻的松格裏就是。她自己沒有註意臉上火燒一般的紅暈蔓延,糯糯的聲音裏更是透著女兒家獨有的進入愛情的期待。富寧安福晉怔怔地看著已然動心的女兒,坐在她身邊,輕輕撫摸她淩亂的烏黑長發,良久,溫然道:

“你阿媽本來想要拼著爵位不要了,和皇上拒絕這門婚事,……可弘暉阿哥是很好的夫婿人選,四爺家裏也是難得的一家和睦人家,我們都不希望因為害怕而錯過一樁好親事。”

松格裏鼻子一酸,哽咽道:“謝謝阿瑪額涅。”

“……你阿瑪一定說‘我是你阿瑪’。”富寧安福晉情不自禁地摟著女兒在懷裏,愛憐地哄著:“松格裏是阿瑪額涅最驕傲的孩子,松格裏相信自己,不管將來什麽樣的日子,你都能過好,是不是?”

“嗯!嗯!”

松格裏緊緊地摟著額涅的肩膀,宛若小女娃娃一般蹭著腦袋撒嬌。

做皇家孫媳婦風光無限位高尊榮,只是這樣的關口,依照雍親王府的情況,有可能一步登天做了皇子福晉,也有可能和廢太子家一般被圈禁。可這就是人生。這些年,不少人家衰落消敗、被抄家流放,因為貪汙,因為被牽扯進皇位爭鬥;有不少人家扶搖直上。不若再勇敢一點兒,從心吧。

康熙六十年中秋節剛過,十萬大軍抵達北京,消息霎時傳遍四九城,朝堂內文武百官人心激蕩,暗自揣度皇孫們在關外立下的功勞,會不會影響到康熙要將那把龍椅給哪個皇子;四九城的男女老少夾道相迎,閨閣中的少女們也情緒沸騰,人人企盼著能夠有幸看一眼只在午夜夢回中出現過的皇家少年們。

弘暉滿載盛譽回到了闊別三年的紫禁城。

眾位皇子皇孫、文武百官皆出城相迎。人在家中的松格裏想象著弘暉阿哥歸來時的榮耀光芒,嘴角逸出幾絲笑。

康熙給弘暉的指婚,要深知自家情況的松格裏認為,康熙可能在打壓四爺一系。但她已經不再害怕。

富寧安剛進來女兒閨房的園子,圍在一起唧唧喳喳說話的幾個丫鬟一哄而散,各自繡花端茶裝著忙乎。富寧安斥道:“想要出去看大軍凱旋就出去,要做活兒就專心做活兒。”眾人一聲不吭,由著他練兵一樣地管著。他訓斥了半晌後才發現女兒表情不對勁,走到女兒身邊欲說不說,松格裏慢慢低了頭:“我還是想見他。”“好。”富寧安默立良久,轉身而去。

第四日午後,貼身大丫鬟之一連翹小跑進來書房,顧不得請安,靠近耳朵小聲道:“姑娘,大阿哥來我們府邸了,正在前院那。”

松格裏的心一緊,放下手裏的毛筆盯著她的眼睛嚴肅問道:“確定?”

“確定。已經有小半個時辰了。前院小廝松墨說老爺正領著弘暉阿哥逛園子。”

“……我們悄悄的去看看。”到底是沒有忍住,她怕弘暉阿哥在前院和父親喝茶說話逛園子,然後人就走了。簡單快速地收拾自己的儀容,確定沒有失誤,小跑著去前院。

過了前後院的月亮門,就聽到掌聲雷動,松格裏躲在一顆楸樹下悄悄探頭,隱約可見前院小廝們一個個激動的面孔發亮,大聲議論著:“大阿哥好箭法!和我們老爺當年一樣!”

阿瑪領著弘暉阿哥去了演武場比劃射箭?

松格裏理了理鬢發衣裙對連翹道:“我們也過去。”

進了演武場中,遠遠見有侍衛簇擁一抹頎長的藏藍背影消失在郁郁蔥蔥的花樹之後,那背影如春山青松般遠逸,有股說不出的閑逸之態。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一眼。

有小廝迎了上來道:“六姑娘,老爺說,您快回去。”說罷催著松格裏回去。

演武場人很多,確實不好過去。松格裏煩悶地回來自己的院子。

幾個小丫鬟沒精打采地摘桂花說:“以為四爺家的大阿哥回京後,就能見到呢!現在才知道還得看我們有沒那個福氣能偶爾出門撞上。”正說笑著,富寧安走進院中,正在書房無聊翻書的松格裏聽見丫鬟的請安聲,忙出來書房給父親請安,他沈著臉重重地點點頭,側身恭敬地站著。眾人納悶地彼此對望著——松格裏心突地一跳,一時竟有些緊張。

一個聽著些許陌生的聲音淡淡道:“冒昧來訪,多有打擾。”說著弘暉阿哥身著便服,帶著幾分散漫憊懶踱進了院子,靛藍色帶紅寶石抹額瓜皮帽整齊地罩在頭上,面頰上有淡淡高原紅的痕跡,卻不顯得皮膚粗糙,而是越發顯露男兒郎的冷峻肅殺英氣蓬勃。形體修長,豐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富寧安對眾人低聲吩咐道:“還不向大阿哥請安退下?”

院內小姑娘呆呆楞楞,全無反應,松格裏低頭一笑,道:“給大阿哥請安。”眾人這才驚醒,忙此起彼落的請安。弘暉沒有理會,只管盯著她看。她不安起來,細看他面色,喜怒無跡可尋,猛然驚覺,他真是長大的弘暉阿哥了!

富寧安低斥道:“都退下!”說著自己先去了女兒的書房。

弘暉和松格裏,四目相對。

弘暉的眼睛裏,他未來的福晉約十六七歲年紀,頭上歪別著一根金燦燦的菊花簪,臉上身上全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的氣息,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手裏拿著一個團扇,淺淺而笑,笑出一道帶有倔強意味的唇角弧線,卻與她全身大家閨秀標準的神態打扮不相稱。眼珠漆黑,甚是幹凈。

秋日午後的空氣很是清爽,帶著假山池水煙波浩渺的濕潤,庭院桂花秋海棠盛開如夜空星子和鮮花初開的馨香,讓人蓬勃之氣。一陣風起來,金閃閃金黃暗香迷人的桂花,才一晃眼,那花便如繁星金子落地般簌簌而下,驚得樹上的燕子“嘀”一聲往空中飛翔而去,攪動了漫天流麗慵懶的陽光。

弘暉微笑著看她道:“若是害怕,我可以和瑪法提出來,解除婚約。”

松格裏心中羞惱之意頓起,更是不服,用力握緊手中團扇,低聲道:“大阿哥只管準備做新郎官,我不怕!”

花瓣如雨零零飄落,有一朵飄飛過來正撞在她眼中。松格裏一吃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揉,弘暉上前一步迅速抓住她胳膊:“別揉。吹吹就好。”松格裏心裏一嚇,心中無端的大是驚恐,害怕到臉到紅潮滿布,連連掙紮拒絕:“不用不用,就疼一下,不疼了。”

弘暉滿目皆是笑意。

他卻沒有松開手,依舊抓住她的胳膊,緊緊的不容她掙脫。剛剛,無數細小甜香的金黃桂子就這樣輕輕棲落在烏黑發間門,他另一只手仔細耐心地給撿了出來,放在她沒有拿團扇的左手上。

松格裏的眼睛不甚痛,只是瞧著左手心的微黃桂花心裏越發羞惱,肌膚相貼稍遜即使的瞬間門的觸感,更要她不敢睜開眼睛,只覺得額上一涼一熱一香,卻是誰的呼吸,誰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拂著,像這個季節乍寒還暖的秋風。靜靜無聲,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輕軟。偷偷睜眼,迎面卻見到一雙烏黑的瞳仁,溫潤如墨玉,含著輕輕淺淺的笑。

她沒有轉開頭,因為她在那一瞬間門,在那雙瞳仁裏發現了自己的臉孔。她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裏看見自己。舍不得移開視線,只看著別人眼中的自己。視線微微一動,瞥見大阿哥如披春風的面容,雙瞳含笑凝視著自己,這才想到自己原是被抓著胳膊,心裏一慌,忙使勁掙脫起來,窘得恨不得能找個地洞鉆下去,聲如細蚊:“你快放手。”

他只笑:“現在這才是你嘛。剛剛裝的很賢淑的樣子,很有模樣嘛。”

松格裏不再掙紮了,任由他抓著胳膊,深垂臻首,低聲道:“我在人前,當然t要做很賢淑的樣子。”

弘暉朗聲道:“這是好理由。”松開松格裏的胳膊:“本是前兩天就要過來的。一家人都說要養一養皮膚,至少能見人。也是空出來時間門多一些,帶你出去走一走。”隨手摘下來腰上的一個荷包遞過來,和帽子同色繡青竹葉的男式荷包,尾端綴一帶藏藍纏金絲如意結,好一個弘暉阿哥!

打著送禮物的名義,送了隨身佩戴的荷包,還要利用身份迫使未來岳父答應,要帶著人家姑娘出去走一走!

弘暉站在院子裏等著,環顧四周細細地打量,松格裏居住的地方,中庭也有一株非洲沙漠玫瑰雜交,秋天開花的老桃樹,只是光開花不結果,如今九月了,花兒謝了一大半。

松格裏在屋裏緊張地挑選衣服,窗外天色明澈如一潭靜水,日色若明輝燦爛的金子,漫天飛舞著輕盈潔白的情愫,極其適合出去走一走的午後。左手心裏的桂花被她攥的緊緊的,透著汗氣和水氣,越發香氣馥郁入鼻。衣櫃裏一件件服飾,往日看來總是穿哪一件都好看,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日色瀲灩,窗前的樹被風吹過,微微搖曳的樹影倒映在窗紙上,仿如是某人頎長的身影。神思游弋間門,仿佛那一件件衣服一個一個的首飾都成了烏黑的瞳仁,夾在桂花汗水香風裏在眼前繚亂不定,一層靜一層涼。那一顆心竟綿軟如綢,目光亦綿綿,流轉反映著衣上緞子的光華,才叫她想起正身在屋裏換衣服,漸漸定下心來。只不知自己是怎麽了,面燥耳熱。人都拿桂花比科舉高中和品行高潔、親情兄弟情友情,桂花也能表示愛情嗎?

堂前雙桂。雲潑交加翠。火老金柔花尚未。且愛清陰滿地。秋風一旦花開。天香吹散亭臺。卻被花神見笑,先生未必能來。

可他來了呀。

……

弘暉擡起手腕看看腕表時間門,心裏想著果然女子打扮最要人等得辛苦。突然身後有人輕輕一笑,弘暉轉過頭去,風聲響動,幾個丫鬟從屋中飄了出來。

只見人後一個女子款步若蓮,長發披肩,全身蔚藍底色寧綢百褶紗衣,頭發上壓了一窩絲攢珠玉點翠,陽光一映,更是燦然生光。弘暉見這她一身裝束猶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一喜。那人群慢慢挪近,只見她淡掃蛾眉,不過簡單打扮,肌膚勝雪,嬌美無匹,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弘暉只覺耀眼生花,眨眨眼,轉開了頭,笑了一下。

松格裏走到他面前,喚道:“大阿哥,我們出門吧!”話聲清脆,又嬌又嫩。

弘暉心裏喜悅蔓延,淺淺的好似秋日的太陽光慵懶,轉過頭來,只見面前少女笑靨生春,衣襟在風中輕輕飄動。弘暉眼前世界為之一亮,他才需要揉揉眼睛。

縱是年少風流可入畫,卻也自成風骨難筆拓。松格裏跟著弘暉出門逛街,因為路上行人不斷看過來的眼神,再一次體會到他風采照人、卓若不群。

在茶樓遇到一個進京的揚州瘦馬,整層茶樓所有男人都看美人兒看得入迷,只有他只顧專心用菜,目不斜視。松格裏故意問:“爺,您轉臉去看看,沒有籬笆的大堂右邊。好多人在看的方向。”

弘暉轉臉,透過遮擋座位的竹籬笆看了一眼,納悶地回視她:“有什麽事情?”

松格裏克制內心的所有古怪情感,一邊拎酒壺給他倒酒,一邊“平靜”問道:“你看那美人兒很美嗎?”

弘暉夾了一筷子這家茶樓的招牌燉魚:“我不覺得。你看著很美?喜歡就買下來。”

“……爺,我問你那。”松格裏的聲音悶悶的,心也悶悶的。

“所以……”

“所以,你喜歡嗎?”

紅暈雙頰,容貌嬌艷無倫,神色之中只有三分薄怒,倒有七分靦腆,一個鎮定淡泊的大家女子,霎時之間門變成了忸怩作態的小姑娘。但這神氣也只是瞬息間門的事,她微一凝神,臉上便如罩了一層寒霜。

弘暉看她一眼,疑惑道:“爺為什麽要喜歡?松格裏,你有點奇怪。”

“!”松格裏咬牙憋住了,越是瞧著他無視那樣一個極品揚州瘦馬,越是心氣兒不順的她,酒過數巡,酒到杯幹,極是豪邁,每一道菜上來,她總是故意使性子般搶先夾一筷吃了,眼見她臉泛紅霞,微帶酒暈,容光更增麗色。自來美人,不是溫婉秀美,便是嬌姿媚艷,松格裏卻是十分美麗之中,更帶著三分英氣,三分慵懶松弛之態,同時雍容華貴,自有一副端嚴之致,令人肅然起敬,不敢逼視。

弘暉道:“今天在你家裏,你說‘不怕’,爺很高興。但還是要麻煩一次,再問一問你。”松格裏道:“爺何必客氣?有何吩咐垂詢,自當竭誠奉告。”弘暉道:“既是如此,爺想要請問,你可是想好了?”

松格裏微微一笑,解下腰間門他送的荷包,放在桌上,說道:“你一見面,就送荷包,是否真有給我拒絕機會的意思?可否見告?”

弘暉道:“送荷包是爺的心意。爺給你拒絕的機會。”

松格裏回憶弘暉阿哥剛看那瘦馬的空氣眼神,一字一頓鄭重道:“爺,這不是我知道的,你的為人——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阿瑪決定等我大婚後去前線駐防。而我,我想好了。是我自己想好了,我自己做的決定,我,很高興。”

我很高興,你體貼地詢問我的感受。我更高興,我勇敢地做出自己的選擇。

說話時口齒纏綿,盈盈妙目凝視弘暉臉上,絕不稍瞬,唇角之間門,似笑非笑。但是她眼光中滿是笑意,柔情脈脈,盈盈欲滴。眼波流轉間門,粉頰越發暈紅,卻是七分嬌羞,三分喜悅,四目相對,撐不住羞澀低頭的那一瞬間門,猶似曉露中的鮮花,燦若玫瑰。

弘暉回來府邸,直沖後園,搶到如意齋,只見一個身穿淡黃綢衫的男子左手持杯,右手執書,坐著飲茶看書,正是他阿瑪。到了秋天他阿瑪穿各種黃色。四爺聽得他的腳步之聲,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弘暉道:“阿瑪,兒子想好了,要娶松格裏做福晉。”也不等他阿瑪答話,上前一步,抱住他阿瑪的胳膊撒嬌。

四爺好奇地看一眼兒子臉上的喜色:“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她說不怕。是她自己想好了的不怕。”隨著回答,弘暉身上的喜色蔓延到眼睛裏,心上。

“哦~~你問人家姑娘了?”

“問了。問了兩次。很認真的問。”

四爺笑了一下。

示意兒子坐下來,弘暉搬來一個繡墩坐在阿瑪面前,眼巴巴地望著阿瑪。

四爺略認真地問他:“你決定了?”

“決定了。”弘暉一副獻寶的模樣。“阿瑪,她和額涅一樣,又有點不一樣。”

松格裏的直覺很對。弘暉自以為大方,其實他真的沒有給人拒絕機會的好脾氣。他只是想要知道松格裏的答案,不想勉強。而男孩兒選擇的媳婦兒,通常都和母親有幾分相似。

四爺擡手用男人的方式拍拍他的肩膀,給予認可。蘇培盛拿過來一個胭脂黃滿釉色壓手杯,給弘暉阿哥倒了一杯茶,眼睛放光地看著大小主子——大阿哥長大了!要娶媳婦了!

弘暉沈浸在興奮中,不光是自己看中的姑娘果然符合預期,更高興阿瑪的認可和歡喜。

弘暉找來一本書,和阿瑪一起看書品茶。秋日裏,雍親王府的景致別有最好,如意齋裏的殘荷和秋海棠餘了葉子剩下幾朵流連不去的花兒,秋季裏的花已經開了不少,名花盈風吐香,佳木欣欣向榮,加上飛泉碧水噴薄瀲灩,奇麗幽美,如在畫中,頗惹人喜愛。桂花、翠竹、菊花……更有垂楊春柳光禿禿的枝條盈盈垂地,枝枝舒展了清淩淩的一點弧度,像是女子們精心描繪的眉,隨風輕擺翩遷,連蘇培盛見了也笑:“爺,大阿哥,人都說‘綠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原來秋天裏是這樣的好景色,真真是秋天才有的大氣。”

四爺不禁一樂。弘暉也笑。春天裏新柳鮮花,池畔吹拂過的一帶涼風都染著郁郁青青的水氣和花香,令人心神蕩漾,如置身朝露晨曦之間門。秋天裏,禿樹枝在秋色黃昏中面對落日松弛喜悅的搖曳一笑,勝過多少“亂花漸欲迷人眼”。

花匠們在給花草樹木松土澆水,弘暉指著一株秋海棠問:“阿瑪,海棠無香乃人間門一大遺憾。若海棠和桂花雜交,會有香氣嗎?沙漠玫瑰和桃樹雜交,桃樹在秋天開花,那其他植物之間門那?動物和動物雜交?人也能雜交?”

四爺翻閱手裏的《道德經》漫不經心道:“海棠無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是海棠心有喜歡,怕人聞出心事,所以t舍去了香。雜交桃樹在秋天開花,不結果。日有東升西落,月有陰晴圓缺,本是大道。人總是貪心去求完美。可人如果不去求完美,不貪心,還是人嗎?人的貪心,也是大道。所以……”

“所以……”弘暉目光警惕地看著親阿瑪,宛若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貓兒。

“所以,我們平常心看待一切即可。奧斯曼皇帝、瑞典、沙俄、芬蘭等國家再次要求聯姻,說混血兒一般都健康聰明,你瑪法還要再考慮考慮。但這不應該是你的顧慮。”

弘暉張大了嘴巴,狠狠地松一口氣。

“阿瑪您看,海棠無香並不是人間門一大遺憾,也是人間門一種保護之美。驢子和馬能生騾子,力氣大耐力好,但是騾子沒有生殖能力。桃樹和沙漠玫瑰雜交,秋天開花,但是不結果子。瑪法拒絕的‘很’對,異地混血兒不一定就健康聰明,您看五叔家堂弟堂妹就知道。”

四爺一挑眉:“大清越來越大了,北邊靠近白人,南邊靠近黑人。南海、伊犁都會有女子進入皇家和京城世家。”

眨眨眼,反應過來的弘暉嚇得驚跳起來,瞪大了眼睛圓溜溜地看著阿瑪:“那馬六甲親王幾次來信說想兒子了,他侄子侄女一家遷居京城了!他兒子女兒也要搬來京城,原來都是為了聯姻?”

“是呀,馬六甲親王看你弟弟妹妹長得好,一門心思要和北京這邊聯姻。正好你們都認識,算是青梅竹馬。”

“……”

平心而論,弘暉和所有關內關外的大清子民一樣,自我優越感老高老高的。就覺得大清人黃皮膚黑頭發擺在全世界都是最美的。歐洲嘛,有點小小白,南海嘛,就有點小小黑。

“兒子知道了,不應該心胸狹隘觀念膚淺……”弘暉含糊嘟囔一聲,重新坐下來,翻著書本也沒看不進去,問他阿瑪:“不論什麽膚色都是美的一種。可是阿瑪,額涅經常因為阿瑪吃醋,兒子的福晉也會吃醋?今天她的表現好奇怪,要兒子去看一個美人兒,兒子看了,她又生氣。可是她要兒子去看的。”

“姑娘心思難猜不要猜,夫妻之間門要註意多做溝通交流。”四爺微微驚訝,從書本裏擡頭。“你額涅因為後院女子吃醋?我怎麽不知道?”

弘暉因為阿瑪的驚訝,自己反而迷糊了。弘暉皺眉回憶一番,額涅和後院姨姨們確實都處得好,非常好。從小到大但凡他看到的,都是和睦。

“……難道額涅不是因為後院女子吃醋?額涅見阿瑪穿的好看,都要說話那。說最好阿瑪天天穿的破爛臉上抹黑灰出門。”弘暉奇怪了。“阿瑪,額涅為什麽這麽想?好奇怪。”

四爺咳嗽兩聲清清嗓子。

“這不是吃醋。這是防止被偷。”四爺篤定地拿出來父親的架勢,諄諄教導:“俗話說家裏有財富珍寶不能炫耀,容易被偷,家裏人也是一樣。打扮的好了,出去了被別人看見了,若是看進眼裏去了,就想偷。我們作為男子,不管出門還是在家,保持儀容儀態這是根本。我們只對家人好,不偷,不被偷。但是我們需要家裏人放心,安心。”

摸著下巴,四爺合上書本,若有所思:“看來我還沒做到最好,沒有要你額涅安心信任。”

弘暉重重點頭,舉著拳頭揮舞:“阿瑪努力加油。”

“將來你對你福晉,也要註意這一點。”四爺叮囑。

“阿瑪放心。兒子一定努力做到要松格裏安心,下次見到她,就問問她為什麽這樣奇怪,多交流溝通。”

弘暉對未來信心滿滿。即使可能會有風雨坎坷,他也自信能安然度過。四爺因為兒子的成長驕傲,待要說幾句鼓勵的話,“阿瑪!大哥!”院子裏響起一陣歡呼聲,弘暉的弟弟妹妹們一起跑進來,圍上來,迫不及待地問:“阿瑪、大哥,你去看嫂子,你喜歡嗎?”“大哥你和嫂子都玩了什麽?”“是不是去玩新建好的兒童樂園了?”……

弘暉興奮地和弟弟妹妹們說著一天的行程,他對未來福晉的喜歡……

四爺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小鳥兒一般,不由地眉眼彎彎地笑。身體微微後仰靠著躺椅,心神放松地望著眼前的孩子,忽然間門想起來,康熙給小五弘曈賜婚那天午後,他去宮裏謝恩。

指婚是康熙突然頒布的。

四爺進宮謝恩,見到了正在彈鋼琴的康熙。

那天太陽光暖融融的,和今天一樣慵懶迷人。康熙在皇太後居住的春暉堂,鋼琴的音是單純而豐富的,柔如冬日陽光,盈盈亮亮,溫暖平靜。清冷如月光化成的珍珠撒向海面,粒粒分明,顆顆透骨。晃蕩蕩、慢悠悠,宛若歲月一種情韻卻令人回腸蕩氣。烈如咆哮的深海,蕩人肺腑,撼人心魄。

鋼琴擺在一顆柿子樹下,這株柿樹枝繁葉茂,樹皮皸裂,應該年頭也不小了。康熙聚精會神地彈琴,身邊有皇太後、皇貴妃、惠妃、宜妃等妃嬪,還有太監宮女嬤嬤等大群人,都含笑專註地聽著。

四爺默默地行禮,靠著一顆楸樹站著,專心地聽著。

曲子是沒有聽過的,估計是升平署新編的。但是卻很符合康熙如今的心境。

康熙是一個敬天勤民、自律寬容、坦坦蕩蕩且重情重義的皇帝,以前升平署編寫的曲子,大多與摹古、學古有關,因為都知道康熙對古代先哲思想、行為的重視。而年老了,康熙變得越發謹慎嚴於律己,不求仙問道,不找什麽仙丹妙藥青春常駐,生怕自己晚節不保。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及其壯也,及其老也。康熙都做到了。快七十了,只求七旬清健,琴音裏也是滿滿對健康的期待,以及人生黃昏日落紫禁城的浩然正氣。

一曲畢,眾人齊聲喝彩,一家人俱是開顏。一段開心的下午茶時光過去,分開的時候父子兩個踱著一樣的八字步,散步暢春園,康熙卻問四爺:“知道一滴水,在什麽地方最好隱藏?”

四爺沈吟,望著秋日的湖光山色道:“在江河湖泊裏。”

“是呀。那這柿子那?為什麽沒有成熟的果子都是酸的?”

四爺擡頭,註視路過一顆柿子樹上的綠柿子。一個個青色的小柿子隱在碩大的橢圓形綠葉中,甚至是葉下,含羞低調,不註意很難發現。而這些果子口感發澀,是因為沒成熟的柿子裏含有大量可溶性單寧。

但凡沒有成熟的果子都這樣酸澀且善於隱藏。這其實是植物自我保護的一種機制。生長發育階段,柿子讓自己變得難吃,和葉子一個顏色躲在葉子裏,從而逃過被人摘或者被鳥琢的風險。

一天天的,柿子變黃變紅。等果實漸漸成熟,它又希望種子多多傳播。於是,柿子變紅了,變得鮮艷奪目。而可溶性單寧就會轉化成不可溶單寧。簡單理解,就是澀味降低,甚至幾乎沒有,轉而變得甜蜜。

所以,成長的柿子不顯山不露水,青澀含羞。而到了深秋初冬,葉片落光,滿樹紅柿就會特別溫暖奪目,吸引著人和鳥的味蕾。

四爺道:“柿子保護幼崽的天性使然。”

康熙道:“對。但凡天下生靈,都有保護幼崽的天性,除了人。人也有保護幼崽的天性,但人更有炫耀心,有表現,有嘮叨控制……人有其他生靈沒有的自我保護本領,也有其他生靈沒有的自我毀滅本領。我們要保護好孩子們,要讓他們培養成才,更要註重心性培養,這是朕以前最忽略的。皇家子弟,和天底下打鐵的,做豆腐的,都一樣。朕這個皇帝,也只是一個身份。身份很重要。但我們也只是我們,不要因為身份帶來的榮華富貴,束縛了心性、視野、見識……一個人不管什麽身份,首先要盡自己所能照顧好家人。那什麽歐洲的思想啟蒙,你怎麽看?”

康熙慢悠悠地嘮叨著,想到哪裏說到哪裏。

四爺認認真真地聽著,不時地附和兩聲。

“兒子認為,這是理性邏輯思維戰勝信仰和感性情感的過程。但完全符合人的自私本能,不分東西方男女老少,都將會將‘人’這個字書寫的越來越大。只是,兒子也註意到了其中的害處,人沒有了信仰,沒有了精神寄托,卻有因為思想啟蒙科技興起越發戰勝自然,越發貪欲旺盛……”

“所以說啊,朕反對思想啟蒙,也是有原因的,朕也不是老古董嘛。朕研究《聖經》這麽多年,也看了幾本英法所謂的啟蒙著作,他們提出來的,“平等”、“自由”之類的原則,在朕看來無非是基督教教義的世俗化,也就是把上帝面前所有靈魂平等、意志自由等教義世俗化了。這就是空空而談的虛無嘛,連人李自成的“均田地”的具體虛無都t沒有。朕還以為,他們敢弄一個啟蒙是個體性的,而與政治無關,也與道德無關呢,嘿!”

四爺聽到老父親款款而談,還“誇”李自成,不禁一樂。四爺對老父親閱讀西方書籍研究之深入,那是真佩服。四爺豎著大拇指,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汗阿瑪您說的太對了。歐洲思想啟蒙越發向政治上發展,新錢們要向老錢貴族宣戰,宣傳一種思想聚集民眾奪權。而任何一種文化,如果它相信通過一個政治事件就推出了甚或解決了人間門苦難的難題,那麽它就是一種玩笑文化和假文化。……單單一種政治行動如何能一勞永逸地把人弄成心滿意足的人間門良民那?”

康熙聽了大為高興:“難得你想的通。朕呀,就擔心,你被那些人的虛無學說蠱惑。弘暉說你最近又在看《道德經》,很好,還有什麽體悟?”

“虛無學說最是蠱惑人。兒子也警惕這一點,琢磨著,目前年輕人初露的思想迷茫有點危險,尤其各大學院學生們。‘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凡事都是兩面的,否極泰來,有得必有失。’春秋戰國百花爭鳴聖人輩出,因為春秋戰國最亂。儒家興起,罷黜百家、理學、心學,也都是出現在亂世。”

“是啊。人若都有飯吃,有柴米油鹽,有家庭,有住房,有衣服保暖,安居樂業的,哪裏還需要聖人做榜樣?越是口號喊得聲音高,越是喊得好聽,越是說明人和人之間門爭鬥嚴重。朕還記得你說的,天下大道論到極致,就是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一碗粥,一個房,一件衣裳。可是,這更難,因為這完全違背人性。笑你無,嫌你窮、怕你富。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

“……兒子明白,女媧娘娘造人,身為人類之母,卻面對人類身上的濁氣,無能為力地流了一滴淚。”

罷了,我三世投胎試圖理解我造的人,我嘗盡這世間門親情、愛情、友情三苦,也終於知道這世間門濁氣究竟哪裏來的,因果循環,皆是報應。我心中所想所念都是我的孩子,可他們所想所念我卻看不懂了、看不清了。女媧娘娘流淚,封閉神識回歸大荒。

此時此刻,他看著面前的孩子們,滿懷憧憬地議論他們什麽時候迎娶大嫂,會有侄子侄女,又看見剛弘暉看得也是《道德經》,無聲一笑。

弘暾、弘晈幾個孩子也都來了,興奮地喊著:“四伯,你要做瑪法了!”四爺對弘暾笑道:“四爺要做瑪法了。等你有了娃娃,四伯就是四爺爺了。”弘暾便扭糖兒地扭到四伯的懷裏撒嬌,四爺一臉慈愛地撫摸他的後背,好似給家裏的貓兒順毛。

人生總有那麽一刻,你忽然發現有一天有人管你叫叔叔伯伯了,忽然有一天有人叫你爺爺、叔爺爺、伯爺爺,是真的驚訝。太陽每一天從東到西,如同每一天每一天父母看著孩子們,孩子們在父母面前撒歡打鬧,在課室裏悠悠地念書,不特意去想一想,你會以為幾十年中一直是一樣,男娃、女娃、胖的、瘦的、黑皮膚的、白皮膚的、黃皮膚的、混血的……束發為冠的、剃頭的、大波浪的、理各種發型的,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是孩子們,永遠都是這樣一群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同。可事實上他們已經生死相繼了無數次,生死相繼了數萬年。

這就是虛無主義腔調之一。

四爺是實在人。

一邊弘曦突然撲到弘暾的身上,使勁地壓著弘暾,弘暾喊他起來,他還嘟著嘴巴越發使勁兒:阿瑪先疼姐姐妹妹們,接著疼十三叔家裏的孩子。弘暾哪裏知道他的小心思?被壓的難受氣得一轉身敲弘曦腦崩兒。弘曦捂著腦門聽著兄弟姐妹的笑聲,鼓著臉,決定今天就給十三叔寫信,告訴十三叔,弘曦想他了,十三叔最疼弘曦了!哼!

孩子們的鬧騰在眼前一幕一幕地晃悠,四爺俊臉上的笑容越發和煦簡單。

生老病死、一代一榮枯。人呀,和世間門萬物都一樣,要衣食住行不是?而人的爭鬥和團結,四爺的殺心、團結,和草原上的狼、狼群差不多都一樣,沒啥高貴。只是人站在食物鏈頂端了,不同種族的戰爭沒有了,便是人和人之間門廝殺和團結了。

而人類幼崽的長大過程中,和動植物幼崽遇到的危險一樣多。孩子們的婚事流程都在進行中,雍親王府喜氣洋洋,上上下下走路帶風不語自笑,四爺照顧孩子們,盡可能要他們平緩度過單身變已婚男的過程。皇位爭鬥、君臣相鬥……也一直沒停。

這一天,康熙從木蘭回來,將董鄂席爾達的閨女嬌嬌指婚給弘時。四九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家家戶戶在準備冬至大節日,在河邊祭祀河神,儲存冰塊。戶部、內務府開始發放年賞,各大衙門商行店鋪都跟著,整個四九城都是興高采烈。

冬天來臨雖然冷得很,可是四福晉她們臉上也多是笑意,忙著指揮丫鬟婆子把各處居室打掃一新,懸掛冬日迎春燈,張貼“九九消寒圖”。

大雪下來半日還沒停,四福晉籠著暖手爐站在窗子底下,看著漫天的鵝毛大雪簌簌飄落,一天一地的銀裝素裹。春桃走過來給四福晉披上雪帽笑著說:“有風那。福晉留神吹了頭疼。”

四福晉笑笑:“我想著院子裏哪裏不一樣,原來是多了幾株盆栽梅花和松柏。院子裏有栽種梅花,這盆栽的,就撤了吧,你們四爺最不喜歡盆栽花。昨兒還說栽種的梅花沒開,但到了這時候院子裏光禿禿的,什麽花啊樹啊的都沒有,單純地看看雪,也是一種享受。”

春桃說:“奴婢要人搬走這些盆栽。昨兒耿格格說她最不愛冬天的花草,嫌花比人嬌。說冬天裏人凍得手腳縮緊,鼻子通紅,越發顯得沒那花好看。沒想到爺還有這原由喜歡禿樹枝兒。”

四福晉笑:“你們四爺的審美呀,怪道能引領全大清那!”

春梅走過來瞪了春桃一眼,說道:“耿格格的話也是你能說的?切記奴才不可以在背後議論主子。”

春桃微微吐了吐舌頭:“我就在福晉面前說一說……記住了。”

春梅嚴肅地說:“平時不註意說溜了嘴,哪天在外頭說出來,平白給福晉惹事。”

四福晉笑著打圓場:“大過節的,別說她太重。”又囑咐春桃:“以後可要長記性了,別忘了你春梅姐姐教你的。”

春梅走到四福晉身邊說:“福晉,剛陳格格說,今年她們自己剪窗花。”

四福晉興致極高:“她們有興致,就要她們都來正院做吧。自己剪了貼上,看著也喜興一點。”

春梅高興地應了一聲下去,不一會兒抱著一摞色紙和一疊金銀箔,分別去各位侍妾格格的住處請人。大家女子長日無事多愛女紅念佛打發時光,雍親王府的女子們玩法兒多,平時看書寫字琴棋書畫蹴鞠跑馬的,但也多擅長此道。因此一聽說四福晉要剪窗花,都一同圍在暖炕上剪了起來。

一個時辰下來,桌上便多了一堆色彩鮮艷的窗花:“喜鵲登梅”、“二龍戲珠”、“天女散花”、“吉慶有餘”、“和合二仙”、“五福臨門”,還有“梅、蘭、竹、菊、牡丹、水仙”等植物的圖案。

四爺進來,女子們起身行禮。“起來,都繼續。”四爺也沒坐,站著將各人的都看了一圈,讚道:“其其格的果然剪得不錯,別致。”其其格的臉微微一紅,硬生生地忍住歡喜謙虛道:“哪裏比得上的陳姐姐剪得牡丹好?簡直栩栩如生。”

陳格格笑道:“爺說的是,還是其其格的駿馬圖別致。我這牡丹,不過對照屋裏的牡丹照著剪罷了。我的建議,既然剪了動物,若是能把真人剪出來一模一樣才是妙那。”

話音剛落,耿格格嚷嚷道:“鈕祜祿姐姐剪了真人的。”

鈕祜祿格格立刻回頭用力瞪她:“哪有?”

耿格格不服氣:“我剛親眼看了,袖在袖子裏呢?”

鈕祜祿格格臉漲得通紅,小聲說:“沒有。”

四爺笑呵呵一笑:“是剪了誰的小像,還是觀音菩薩的?有便拿出來看了便是。”

鈕祜祿格格滿臉不好意思地看向四爺,藏著胳膊就是不給看,其其格眼珠子一轉:“我猜到了!”眾人都猜到了,唯有四爺沒猜到,頗為納悶。一直含笑聽著的四福晉微微一笑:“鈕祜祿妹妹巧手得緊,我剛看見了。只是這人像暫時保密才是正經。”

“噗嗤”“噗嗤”其餘女子們眼睛瞄著四爺,手指著鈕祜祿格格。四爺越發疑惑。鈕祜祿格格窘迫的面頰緋紅越發勾頭貼近胸口。正熱鬧t間門,有人掀了簾子進來請安,正是弘暉身邊的丫鬟勾三,捧了兩疊字紙進來說:“大阿哥親手寫了幾個‘福’字,讓奴婢拿來。”

四爺笑道:“正巧呢,爺寫‘福’字、扇面,寫的胳膊酸眼睛酸,可還是差幾張,弘暉就打發你送了來。你們大阿哥準備出去嗎?”

勾三答:“正準備出去呢,帶著其他小主子,今晚上在宮裏用飯。”

四爺點點頭:“回去告訴他,爺喜歡得很,再把剪下來的窗花帶回去貼窗子。”

四福晉卻道:“外頭雪大,你留下暖暖身子再走,別凍壞了。”勾三答應著下去了。

冬至要到了,春節很快就到了,康熙六十年要過去了。弘暉自從回京,便經常領著弟弟妹妹們陪著康熙、皇太後、皇貴妃、德妃等人。正好四爺四福晉便要他接送弟弟妹妹們上下學,四福晉正說:“孩子們今晚上在宮裏吃,我們今晚上吃什麽?”蘇培盛掀簾子進來行禮,笑呵呵地說:“爺,宮裏來人,要爺進宮那。”

“哦。”四爺高興地笑起來,“汗阿瑪是不是知道我都寫好了?”

其其格喜滋滋地說:“爺寫完了就可以休息了。”

四爺道:“有理。等雪停了,爺帶著你們去西山賞雪,去海子滑冰去。正好禦花園的早梅打花骨朵了,今天應該開了。”

禦花園的早梅開紅花,像紅雲似的,每年都好看得人都呆了。大雪紛紛,映著這新開的紅梅簇簇,暗香浮動,該是何等美景。四爺心中向往,四福晉站起身給他戴好紅色狐貍毛暖帽,披一件大紅底色孔雀翎織錦的羽緞鬥篷,兜上風帽邊整理烏黑發辮上的東珠八寶墜子笑說:“爺做暖轎子去。爺也進宮了,今晚上我們自己吃吧。”

年側福晉掀簾子進來,一眼看見四爺的打扮,嬌哼一聲:“給爺請安,給福晉請安,爺是要出門嗎?姐姐給爺打扮的這麽亮堂。”

四爺:“……”揮了揮手,擡腳離開。

身後傳來四福晉的聲音:“不是亮堂。是大雪的天,穿紅的才合適。”

接著是年側福晉氣哼哼的聲音:“之前是我無知,給爺穿的紫色,引得多少動靜那。大雪天還是月白的才好那。淺淺藍藍的,穿出去和雪花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來人。”

……後面四爺聽不見了。出來前後院月亮門,四爺心想著,看來不光要和福晉多溝通,還要和年側福晉交流信任,前方蘇培盛掀開轎簾,他又想起來宮裏禦花園的梅花盛景,一臉笑意地彎身上了轎子。

宮裏頭,康熙果然領著幾個兒子在禦花園欣賞梅花,此時遠遠地看著這一身鮮艷華貴的錦裘,風帽上的金珠黃纓一點,身上的朱紅一片,只叫人覺得是個盛世中富麗溫柔的夢境。白雪中孤單而快樂地行走著的四爺,是這塵世中最無拘無束的追夢人!

康熙瞇了瞇眼笑道:“朕看不清人影了,但敢穿這樣一身大紅飄逸有神采的,也就你們四哥。”

皚皚白雪掩映下的紅墻黃瓦,重重殿宇,仙宮蓬萊一般。四爺來到宮門出來轎子,撐把紅綢面折疊象牙柄傘步行,大雪裏他走起來須加意小心,越發地慢騰騰。雪大天寒,嬪妃們皆在自己住處不出門,各宮房的宮女內監也守在各自宮裏畏寒不出。偶有巡邏的親衛軍和太監們走過,也是比平日少了幾分精神,凍得縮肩膀給四爺行禮。去禦花園的路有些遠,所幸下雪不冷,雖然寒意襲人,身上衣服厚實也耐得過。約莫走了不到兩刻鐘也到了。

尚未進園,遠遠便聞得一陣清香,縈縈繞繞,若有似無,只淡淡地引著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鹿皮的厚絨毛暖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園中一片靜寂,只聽得四爺踏雪而行的聲音。滿園的紅梅,開得盛情恣肆,在滿天雪花流瀉下來的雪色下如雲蒸霞蔚一般,紅得似要燃燒起來。花瓣上尚有點點白雪,晶瑩剔透,也不知是雪襯了梅,還是梅托了雪,真真是一個“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神仙境界!

四爺情不自禁走近兩步,清冽的梅香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要化成一片冰清玉潔。四爺喜愛得很,伸手輕輕撫摸花瓣兒。

身邊小太監叫趙昌的,鼓起勇氣:“四爺,等您回來再折花兒。”四爺點點頭,這才擡腳邁步,穿過一個假山過了一個小橋,隱隱地看見前方亭子裏康熙一群人的身影,走得略快了,大紅披風飄起來,灑脫飄逸地飄上來亭子。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四爺啪啪打著馬蹄袖給康熙行禮,一起身,等弟弟們給他行禮,扶著弟弟們起來,只笑道:“到此佳境如同離塵,乃為摘一朵紫雲;告別仙府重入世中,有幸折一枝絳雪。”

胤裪讚嘆道:“四哥這句‘紫雲’妙。我記得好象是李賀的詩,應該是《楊生清花紫石硯歌》裏有句‘踏天磨刀割紫雲’,紅梅花遇到雪,冷香浮動,花兒越發紅艷,可不是紫色的雲嗎?”

康熙嫌棄道:“這是要霍霍朕的一支梅花了。罷罷罷。給你摘‘一枝絳雪’回家去。”

“兒臣謝汗阿瑪賞賜。”四爺嬉皮笑臉的行禮答謝,康熙白他一眼,這才仔細打量。

服飾式樣古樸簡潔,全身大紅搭配金黃,袖口處用品藍銀絲邊紋束袖收緊,幹凈利落,腰帶處有玉色紋理點綴,打破金紅一片的驕奢,凸顯了人的自持與雅重。再加上長袍上刺繡著的大朵金色團花爍爍生輝,風帽上下隱約露出來的暖帽小金冠端正生輝,由不得人不讚!

袍腳上是金色連雲紋錦紅萼梅花圖案,暖帽抹額上是金線刺繡八字蝴蝶綴螺鈿,互相呼應。冠上的東珠飽滿圓潤,顆顆晶瑩。就連腳上的厚底大紅金色蛟龍出海紋樣鹿皮朝靴,周圍細膩生動地刺繡金色連理蘭花。宛若雪中梅花般清雅脫俗、粲然生輝的風采。看得康熙不禁一樂。

“金冠正中的這顆大東珠,朕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康熙瞅著隨著老四動作灼灼生輝的東珠,有點納悶。

“這就是兒子第一次跟汗阿瑪去盛京,兒子下河叉魚,鄉親們送上來的那一顆,是陪伴兒子最久的飾物。”四爺微微低頭彎腰,要 康熙看的更清楚。一擡頭,得意洋洋地到:“您去年還說那,這顆珠子是您見過的,最圓潤的一顆。”

康熙瞅著珠子想一會兒,搖頭失笑:“你小子,就是貪玩。大冬天去黑龍江叉魚。”

胤祺機靈道:“汗阿瑪,四哥手裏的好東西就是多。汗阿瑪,您要四哥給兒子一點。”

“你四哥好東西多。你出海一趟,手裏好東西不多?”康熙給他一個大白眼。“你四哥這是愛惜物件兒,這麽多年珠子保養很好。你呀,就是那故事中逛玉米地的小熊,見好東西就愛,愛了就扔了。”

胤祺氣惱地哼哼:“那是四哥保養的嗎?管家那都是四嫂的功勞。再說了,兒子手裏的極品也沒多少。汗阿瑪,要不,四哥今年寫的扇面,福字兒,你多給兒子幾張?”尾音變成諂媚的哀求,嬉皮笑臉的。

咳咳咳!

康熙氣笑了,擡手給他一個愛的腦崩兒。其他弟弟們不樂意了。一起拿眼睛瞅著貪心的五哥。

胤祺氣勢洶洶地瞪眼弟弟們。

弟弟們也不服氣地回瞪他。

四爺眨眨眼。

康熙無奈地笑,挨個嫌棄地看一眼:“都別耽誤時間,詩詞寫好了嗎?”

沒!

康熙邀請兒子們來賞雪賞梅花,是要寫詩作賦的!

可是康熙卻扔下他們抓耳撓腮地找靈感,帶著四爺,自己撐傘慢悠悠地踱步大雪裏,近距離地欣賞梅花,選了一枝漂亮的梅枝囑咐李德全,待會兒剪下來給四爺帶走。

四爺很高興地自己不用“為賦新詞強說愁”,腦海裏想著紅色的梅花插瓶放在書桌上的美麗。父子兩個先回來乾清宮,從大雪梅林來到溫暖如春的屋子,熱氣蒸著凍得冰冰的臉,四爺一下子還沒回神,幾個小太監上前接過來大傘,給脫去了披風暖帽,四爺情不自禁地微笑著,扶著康熙進來暖閣在炕上軟墊上坐好,要李德全拿來剛他送來的匣子:“汗阿瑪,扇面和福字,各50副,都好了。”聲音含笑低醇宛若大提琴優雅迷人。劍眉星目上俱是歡樂。

康熙笑呵呵的:“這麽快?不是孩子們幫你寫的?”

“哪能那?他們只幫寫了一半。”

“……”

康熙不搭理他的無賴,一一翻閱這些福字和扇面,讚嘆點頭、搖頭失笑、時不時點評兩句:“弘暉的字兒,越發有自己的特色了,風骨凝聚,很好。”“弘曦的字兒,越發懶的出奇了,真懶小子。”…t…

等康熙看完了,一一分門別類地裝在五個小匣子裏,要李德全收好,端起來熱騰騰的奶湯用了一口,漫不經心道:“老四啊,今天有人告你的狀,你來聽一聽。魏珠,去帶上來。”

四爺有點懵。

正在用奶湯的動作頓住,擡頭看向對面的老父親,深邃黑亮的瞳孔裏,尚且盡情透著一天好心情的散漫悠哉。

不一會兒,魏珠帶上來一個一身水師兵服的年輕人,面上有著一般年輕人沒有的勇毅和機靈。

“奴才海柱給皇上請安,給四爺請安。”年輕人不敢擡頭,眼睛瞄見炕幾兩端兩個衣襟,一個大紅底色,一個石青底色,一個親王才能用的團龍密紋金色花紋,一個是皇帝才能用的明黃色海水江崖圖案。他“撲通”一聲跪下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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