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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 第 1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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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第 181 章

最後兩排名字是大清國有名的富商豪門, 偷稅漏稅證據確鑿,罰沒銀子。

四爺這是有備而來呀。他不由地苦笑連連。

還以為四爺放過之前海運走私的事情了那。

原來等在這裏!

大熱的六月天,張廷玉嚇得一腦門沁著冷汗, 看到第二頁,上面居然有高家, 已逝高士奇的高家!

張廷玉白著臉望著四爺,後背一陣冷汗直冒:皇天後土在上,幸虧我爹當年沒有貪汙!否則我爹去世了我都要承擔後果被抄家!

四爺納悶兒, 一瞇眼:“老張, 你怎麽了?你不會也是……?”

“我不是!我沒有!我爹也沒有。”

張廷玉嚇壞了,急切地表白:“四爺, 我家真沒有,我爹張英也沒有,我大哥弟弟家裏也沒有。”

四爺眨眨眼。

張廷玉傻眼,臉色由白轉紅。

胤祉胤禩抖著肩膀笑。

康熙坐直了身體, 慢悠悠地品著最愛的碧螺春, 苦笑搖頭:“老四啊,這單子,不能著急辦, 也不能硬辦。這樣, 你先操辦皇親國戚的募捐,朕看情況宴請這名單上的人。”

康熙還是要維護他的老臣們一二的。

胤祉胤禩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異口同聲:“汗阿瑪仁慈。”四爺乜兩眼兩個兄弟,他就猜到老父親要維護這些人, 再說了, 這些人中也確實有忠心耿耿且有能力, 辦差用心的。比如孫渣濟。四爺也沒想革職孫渣濟。

“汗阿瑪!三哥!八弟!”四爺臉色嚴肅。“湖廣這件案子, 我認為當嚴辦。凡事金錢流淌的地方,必有貪汙,人之常情嘛,我也理解。可湖廣學生因此受難,學生家長群情激奮,朝廷主持公道,更是順應天理民情。不光是湖廣,兩江、閩浙、京畿地區,一起嚴查。三哥和八弟下地方有經驗,我舉薦三哥和八弟做欽差下地方為學生和學生家長討一個公道。”

澹寧居一片安靜。

四爺端起茶杯潤潤嗓子,這些年康熙越發註重隱私,和家人大臣談話的時候,不要太監們跟在身邊,四爺喝完一杯茶,自己拎著茶壺倒茶。看見茶幾上有自己喜歡的龍須酥和蛋黃酥,用小金叉子叉著吃得自在。

康熙白了他一眼,咳嗽一聲,問道:“胤祉、胤禩,你們怎麽說?”

胤祉黑著臉,牙齒咬著嘴唇好一會兒,終於艱難說t道:“汗阿瑪,兒子即刻啟程南下。”

胤禩一聽,胸口一口氣沒上來,氣得他差點暈過去。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卻只能硬著頭皮擠出來一句;“汗阿瑪,兒子跟著三哥啟程南下。”

康熙滿意地點頭,端起來茶杯慢悠悠地品著,還給了張廷玉一個安撫的眼神。

皇上您心真大!張廷玉已經看呆聽呆了,嚇得臉色一青一紅比胤祉的臉色還難看。

四爺咽下口中的點心,一揚眉,憤恨道:“三哥、八弟,你們這次南下,一定要狠狠地給我出一口氣。朝廷為了辦學批下去那麽多銀子,這麽多銀子全是我費心費力折騰來的,可都進了他們的腰包,真真氣煞我也!五十萬兩銀子的采購,作坊只收到五萬兩!原來當學院采購是如此賺錢的生意!我們做皇子的,都沒有他們舒服呢!他們再收一份學生家長的紅包,再領一份朝廷俸祿!這舒服的,我都恨不起來了,都有點嫉妒了!”

“湖廣只是特例,不可能每一個學院都這樣貪汙。”胤祉反駁道:“上次我和八弟南下殺了那麽多人,拉回京城幾百萬兩銀子,還不夠狠?”

“這算什麽狠?三哥你書生斯文,不會算賬,也不會查賬,下手又軟。你聽聽你那次下去,有誰罵你幾句了嗎?沒人罵你,說明你壓根沒有碰到他們的核心利益圈,沒找到他們藏銀子的庫房。”四爺給他一個白眼。

“你!”胤祉真被這個混賬弟弟氣到了,臉色蒼白地質問。“你有什麽辦法?”

“既然三哥詢問,弟弟就謙虛地說了。大清國等著當官進學院的人排隊排到法蘭西。你帶著人下地方,誰幫你查到庫房和賬本,真實地拿到銀子,誰就接任這個官兒。”

!!!

胤祉身體晃一晃。當年混賬四弟清查作坊,就是這一招。誰查出來作坊貪汙的銀子,誰就接任作坊管事的位子。

胤禩儒雅的面容緊繃,恨聲逼問道:“四哥,如果查到工部地方作坊真有貪汙的呢?也這樣辦嗎?”

“辦!誰敢給我丟人,我第一個整治。”

“四哥你不怕工部的人說你狠心嗎?你不怕寒了工部的人的心?”

“如果此人真有其他方面的能力,或者過人的功勞,我自然會再給他們安排職位。再說了,如果工部有誰因為此事就寒心了,正說明此人不該待在工部。”四爺望著兩個哥哥,神清目正,聲音清朗:“三哥、八弟,以前判決罰沒銀子的一些官員,一直沒有交上罰沒銀子,如果再找你們說情,可以先問問實際情況。有銀子不還的話,……”

四爺沒有繼續說下去,低頭繼續吃點心喝茶。

胤祉被他這句話噎的臉紅脖子粗,一轉身,眼含熱淚地望著康熙:“汗阿瑪,你看四弟!兒子就給河南宋犖所在的宋家人求情,延緩還錢,他就來告狀。”

康熙不想聽他們吵架,正在喝茶,聞言從茶杯裏擡頭,給胤祉一個安慰的眼神。胤祉頓時心傷難過,老父親就寵著四弟!他氣糊塗了,氣急敗壞地嚷嚷道:“四弟你放心!哥哥我因為編書和文人打交道多,但我這次一定不維護他們,不管是書香門閥,還是學閥,這次我下地方一定嚴懲不貸!不挖出來他們的貪汙銀庫,我就不回來京城!”

這話很嚴重,話一出口胤祉就後悔了。卻是胤禩比他更著急,忙道:“三哥,這些人和宋家一樣,貪了銀子都喝花酒、玩收藏,講究吃穿用度,和那孔家一樣,一頓飯二百兩銀子,購買一個頭牌妓女就是二十萬兩銀子當什麽美人盂暖腳婢。銀子到他們手中就花完了。我們就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來他們的貪汙銀庫。”

胤祉一楞,人看著傻乎乎呆呼呼的。四爺頓時樂了,一副貼心兄弟的模樣體貼道:“三哥、八弟,莫著急,莫擔心。正好我要搞一個拍賣行,就是二手市場賣轉賣,不過只賣值錢的古董字畫書籍珠寶玉器等等。你們若拉回來這些東西,我來換成銀子。”

轉臉看向康熙,一副羨慕的語氣:“汗阿瑪,上次兒子南下,發現南方很多書香門第,學閥望族,都是藏書世家,家裏的書是真多,尤其一些舉世無雙的孤本,看得兒子眼饞。兒子派人抄錄了一些寄回來,可還是想得慌。”

康熙咳嗽一聲。不過,康熙也是愛書之人,轉臉看向胤祉和胤禩,一副求知若渴愛書如命的模樣。

胤祉頓時猶豫不決。

胤禩急切地晃著他的胳膊:“三哥,四哥是激將法呢。”

“我……”胤祉為難地望著八弟,“我知道,……我……”胤禩氣得跳腳:“三哥你上了四哥的當了!”

胤祉趕緊拍拍八弟的手安撫八弟,斯文的面容裏透著歡喜和欣慰:“八弟,要不,你多準備幾個血包南下?三哥早就眼饞南方的藏書了,三哥也也喜歡看書……”

胤禩的嘴巴張張合合一百零八下,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八爺氣得腦袋一片空白,他完全無法想象這次下地方要得罪多少人,將來在史書上是怎麽樣的罵名兒!他六神無主,臉色慘白如紙,張大了嘴巴,猛地一聲哭了出來:“汗阿瑪……汗阿瑪……哥哥們都欺負我……”

康熙一看,慌了神,忙起身道:“別哭,別哭,汗阿瑪罵你哥哥們。”“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胤祉的腦門上,胤祉還沒反應過來,屁股上又挨了一腳!胤祉委屈地大喊:“汗阿瑪,你怎麽不打四弟!四弟打小就欺負八弟!”

“朕一起打!老四過來!”四爺乖乖過去,康熙賞他一巴掌一腳。四爺捂著腦門,眼神無辜又委屈,大喊一聲:“汗阿瑪,兒子聽說雲貴鹽道上出來問題,兒子派人去查看查看。”領著已經呆住的張廷玉撒腿就跑。

耳邊傳來胤祉一聲怒吼:“混賬四弟你敢跑!”四爺皮皮地笑了一個。

到了乾清門就停下了,聽到張廷玉哀嘆連連說:“四爺,您是害苦了我呀。我真後悔剛剛看了名單。”四爺微微一笑:“老張呀,我們是什麽交情?青梅竹馬。”

誰和你青梅竹馬!

張廷玉一口氣沒上來憋得臉發紫。

四爺笑得無賴憊懶,腳步愉快背影開心地離開。

身上背著一個炸藥包·張廷玉氣急敗壞地回去了。四爺渾身上下像酥了一樣,那個美呀,就別提了。擡頭看著藍天白雲,藍天特別藍,白雲特別白,忒是神清氣爽。

四爺一臉笑地回來戶部,戶部進進出出的官員們瞧著四爺難得的開心笑臉兒,卻是後脊背發涼啊:四爺這些天正煩惱錢糧的事,這是查到哪一位大貪官了?大清國現在還有大貪官嗎?

四爺心情好,看什麽都可愛得很,面對自己不喜歡的徐元夢過來行禮,也笑容親切地扶起來:“徐老師,您何時進京的?”

徐元夢的老褶子臉頓時笑出來一臉菊花,四爺這聲“徐老師”,聽在耳朵裏比什麽一品二品的官兒都體面。

“四爺,奴才在浙江這幾年,一直念著四爺呢。浙江現在好啊,之前四爺在浙江主持的鋪橋修路等等,現在都實施了,浙江人現在出行方便得很,經濟也比以往順利,都感激四爺呢。還有人給四爺立了廟,說四爺和道家祖宗張道陵一樣行樂善好生之道,四爺在浙江神閑氣定,呼風喚雨,只用丹筆輕輕一畫,浙江就變得水路通暢、四通八達了。”

四爺瞅著徐老頭目光意味深長:“爺是汗阿瑪的兒子。這廟,是道家還是佛家?哪個膽大包天的借爺的名頭斂財?”

“四爺!四爺哎!”徐元夢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叫自己多嘴,他忙解釋道:“不是道家也不是佛家。四爺是堂堂尊貴皇子,百姓尊貴愛戴的就是四爺您本人。四爺,也沒有人敢借用四爺的名頭斂財,那廟是士紳捐助的,不賣符咒不收銀子。”

“爺早晚再去一趟南方,如果爺知道有人借用爺的名義收銀子,徐老頭……”四爺面露威脅。

徐元夢心想你果然是個活閻王!剛才還是徐老師,現在就是徐老頭!

徐元夢賠笑道:“四爺,奴才在浙江呢,如果有誰借用四爺的名頭收銀子,奴才一定狠狠整治!四爺,現在戶部比以前清爽利索多了,奴才來戶部提銀子,除了常規的紅包,沒有一點為難,速度快,還沒有克扣一兩銀子。”

“徐元夢,你來戶部看到問題就提,要多批評才有更多進步。免得戶部的官員一直聽誇獎的話驕傲翹尾巴。”

“四爺,這樣已經很好了。真的,奴才真怕再下去,就沒人來當官了。”

“如果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面對其他選擇和當官,能不為了生存、發財或者面子權利來選擇當官,這才是天下太平,安居樂t業,爺所願也。”

四爺留下一句話,擺擺手進去戶部。

徐元夢呆楞在原地。

徐元夢是皇家三代人的老師,如今年紀大了,想去地方體驗,皇上派他去做浙江巡撫,他這次進京敘職的。他不敢去想,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的人類,有一天能那麽的富足、安定、和平、公平,人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可以隨心選擇不當官。

老頭搖了搖頭,聽到有人喚他,一擡頭,看見吏部尚書富寧安,頓時笑了出來,一起行禮寒暄著。

四爺進來戶部坐下來,李衛早就等在一邊,忙小跑進來行禮,一起身,生氣道:“四爺,奴才去了刑部。五個月前,山東十大糧倉起火的案子,刑部說查清了,糧倉的糧食被人變賣了,戶部調糧食的命令到了山東後,他們害怕被查出來虧空,便一把火燒了,以為能靠一把火平賬。刑部說案子已經判了,放火的三個主謀流放寧古塔。奴才看,這就是山東那邊扔出來的替死鬼。奴才問他們虧空的十萬兩銀子的糧食怎麽說法?刑部說變賣糧食的銀子已經花光了,無法追究。奴才看可能其中牽扯到誰,所以不追究呢。吏部的人說,各衙門閑官越來越多的問題,等吏部尚書來親自和您解釋。”

錢白端上來一杯茶,四爺輕呷一口,冷笑一聲:“爺剛給八弟找了一個出京的差事,現在還沒離京。你立刻去找你們八爺,就說爺不滿意這個判決,爺不光要當事人伏法,還要糧食和銀子。”

“嗻!”

李衛雄赳赳地行禮離開。

李衛在門口遇到吏部尚書富寧安,給他行禮,聽到“起身”起來就要離開,哪知道富寧安喊住了他,看著他的目光很有好感,臉上還帶著笑說道:“你就是李衛吧?李衛啊,這幾年你的考評都是特優,皇上也誇你幾次南下辦差好。不錯不錯。”

“富寧安大人!”李衛聽得驚訝,脫口而出。“下官不敢當您的誇獎,下官只是盡自己的職責。下官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官兒,您和下官這樣說話,下官有點受寵若驚。”

富寧安豪爽大笑:“你有差事就去辦吧。”

“下官告退。”李衛行禮,快速地跑走了。

富寧安掀簾子進來,給四爺請安。四爺從折子裏擡頭,挑唇笑道:“快起來。請坐。錢白,上茶。”

“多謝四爺賜座。”富寧安坐凳子的三分之一,正襟端坐,錢白送茶上來,他用了一口,看四爺低頭批覆折子,恭敬道:“四爺,這些年,吏部幾次想要放李衛到地方上鍛煉幾年。奴才知道他在戶部替四爺看著庫房,一直攔著。剛才在門口遇到李衛,很是虎氣精神的年輕人,四爺打算哪年送他去地方上鍛煉?”

“今年吧。送他去鹽道或者驛道。”

富寧安眼睛一亮:“這兩個地方最是需要能力的,四爺很看好他啊。既然四爺舍得這麽狠心鍛煉他,……目前雲貴鹽道出來問題,奴才給他安排?”

“這個職位挺好。”

“奴才心裏有數了。四爺,”富寧安放下茶杯,長嘆一聲:“地方上的衙門暫時不說,只說京城的各衙門,目前不光是衙門裏官員多,衙門內部的新司也多了。比如五年前國子監多出來一個自然學司,打著研究自然學的名義,專門設立一個司,安排進去的五個人都是國子監內部的大家族子弟。自然學司每年從戶部批銀子多達二百萬兩,其中有二十多萬兩進了這個司。一年只需要上交幾篇文章,五個人瓜分這筆銀子。”

頓了頓,他看四爺從折子裏擡頭,放下手中毛筆在筆架上,安靜地傾聽,面容逐漸凝重,繼續說道:“這樣掏空國庫的行為,查貪汙查不到,查國子監學術作假也查不到,真真是……聰明招數。奴才這段時間搜集京城各大衙門的情況,越查越是心驚動魄。可是要撤銷這些撈錢部門,還很難。比如國子監的自然學司,他們聲稱跟隨皇上的腳步,研究自然學說。”

四爺冷笑:“國子監應該還有其他犯法犯罪行為。采購貪汙、買賣國子監名額等等,查出來,從源頭處理了這件事。學院方面的貪墨之事,爺已經和三哥、八弟說了,待會兒你去找三哥和八弟,他們有辦法解決。其他衙門,也一樣。爺派隆科多配合你,一起查這些衙門新建部門的源頭,查到底!爺就不信,各個學閥都姓孔!”

富寧安眉頭一跳,問道:“四爺,真要查到底?”

“查!不管牽扯到誰,不管最後怎麽處理,就算真姓孔,爺要看到真相!爺要收回來銀子!”語氣嚴厲。頓了頓,四爺深呼吸一口氣,搓著臉,為難道:“富寧安啊,國家三線作戰,爺負責糧草,真心疲憊。爺這些話不好和別人說,生怕擾亂軍心。可……南海戰事還會繼續打,西北戰事估計今年都不能結束。就算戰爭結束了,災後重建,安置將士們,樣樣都要花銀子。……”

“四爺……”富寧安因為四爺在他面前流露出來的疲憊,驚了魂,動了心。

“四爺,”富寧安抿了抿唇,喃喃著,“四爺您放心,奴才去查。”

他猛地起身行禮,四爺被驚了一下,走出書桌扶他起來,重重地拍他的肩膀:“富寧安,汗阿瑪一直說你可為國家大臣,自立品行

也。爺信你。八旗裏面,你是眼明心亮的人。”四爺呼出一口氣,再次拍拍他的肩膀。

富寧安鄭重點頭:“四爺,奴才定不負四爺所托。奴才現在就去找三爺和八爺。”

“去吧。他們要離京。離京之前將國子監以及其他學院類似的事情最好都辦了。”

“奴才告退!”

富寧安腳步沈重地離開。

宋朝的國庫是被龐大的士大夫集團吃垮的,明朝的國庫是被龐大的王爺集團吃垮的。大清朝吸取前面朝代的教訓,遏制皇親國戚,打壓官員,卻因為大開辦學出來龐大的書香門第學閥集團。按下葫蘆浮起瓢,那就按下瓢!

富寧安武將的身形魁梧挺拔,走路如風一般出去戶部。

*

四爺去戶部轉了一圈,可能是今天心情好,難得的沒有加班。到了下衙時間,和其他人一樣下衙。傍晚四爺回到府裏,陪著一家人用了晚食散步,將鄔思道、性音、文覺叫到後書房,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落在三位親信的眼睛裏,四爺的嘴角愉悅地上翹,明顯的喜悅之情外露,一副使壞成功要和人分享的小樣兒。

三個人互看一樣,忍禁不住地跟著笑。

鄔思道笑著問道:“四爺,皇上的身子骨最近如何?”

四爺聽他問的奇怪,隨即明白,高斌餑餑傳來的消息,三哥八弟十四弟的人也都在打聽汗阿瑪的身體情況,他還在高興著,笑著隨口說道:“汗阿瑪身子骨好著。用膳也好。老人家還十分註意儀容,平常喜歡半躺半坐,接見大臣時卻一定要正襟危坐。還念叨說人老了身上味道大,也開始喜歡洗澡了。皇額涅有時候拉著他一起敷臉去皺紋,他每次都當是按摩睡著了。噶禮獻了個什麽長生不老的秘方,被皇父傳旨申斥。揆敘在南海又不知怎麽弄到了個鶴發童顏的藥獻上來。皇父說:‘千古以來,能活到白發蒼蒼滿臉褶子的皇帝,乃是大福氣,何必要青春永駐?’讓揆敘招了個沒趣。汗阿瑪不光身體好著,心情也好著呢!”

眾人對視一眼,頓時眼露驚喜。

文覺和尚高呼道:“皇上所言所行,要人感佩啊。如此,吾等就放心了。”

鄔思道也不禁舒展眉眼,大笑道:“這兩年,官員們不敢再進言有關冊封太子的事情,也不知道到那片雲上有雨,大都只求自保暗中琢磨。四爺忙碌幾乎不在府裏,五爺常在宮裏長輩們身邊盡孝,九爺和十爺忙著辦差,三爺、八爺最清閑,府上門庭若市、車水馬車啊。四爺給一個差事,他們出京,免得招人眼,四爺行事大氣兄弟情深啊。不過,八爺把鄂倫岱安插在傅爾丹身邊,他又不擇手段離間四爺和隆科多、年羹堯的關系。靈答應來找您,很可能也是他設計的。四爺,你對兄弟們盡心盡力,但也要防備著點八爺。”

四爺在思索著,文覺和尚倒開口問道:“估計當初八爺和十四爺針對去西藏人選的博弈,十四爺去了西藏,但是八爺贏了。八爺黨還是八爺為首,八爺一面安撫拉攏十四爺,一面不斷擴大勢力,恐怕想著關鍵時刻玄武門政變奪皇位。”

性音和尚糊塗了:“十四爺也有野心做皇位呢。難道這兩位爺先爭起來了?”

鄔思道“撲哧”一笑:“合作的關系再好,穿一條褲子也嫌棄擁擠。”

鄔思道這一句話,將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分析得如此t透徹,四爺聽了,不禁一樂。

性音一張大胖臉全是煩惱。鄔思道卻因為四爺的開心坦然一笑:“四爺,即使八爺拉攏隆科多和年羹堯,我們也不怕。”

“但是,京師駐軍,密雲和通州的將士遵照聖旨辦事,密雲是皇上的老人。通州是皇上和二爺的人。豐臺大營一萬人馬、西山銳健營一萬多,九門提督隆科多手裏一萬多,差不多四萬兵力。一旦幾方人打起來必然生亂,生靈塗炭。”

性音被他說得目瞪口呆,蒼白了臉,文覺和尚皺眉道:“雖然西山銳建營是十四爺使出來的人馬,但是皇上深謀遠慮,一定不會要這樣的局面發生!再說,咱們還有一位遠在天邊的十三爺呢。只要十三爺回來,京畿地區怕誰什麽?”

“但我們必須預防這種情況!”鄔思道用茶杯蓋刮著茶裏的茶葉沫,“即使四爺有繼位詔書,也要做好全面預防。我幾次看邸報,這次跟著出去西部打仗立功的將士,有一位是八爺的奶兄弟很醒目。其餘大多是豐臺大營的人,正是十三爺帶過的兵。十三爺當年辦差時使過的小軍官,如今都是參將游擊,帶兵掌實權的管帶。四爺,如果十三爺不能回京,您要想辦法和十三爺見一面!”

所有人都擔心,汗阿瑪撐不過今年或者明年了,必須開始準備兵馬了。

四爺接過來蘇培盛手裏的茶杯無心品茶,突然間,很是傷心。

這傷心,是兩輩子的。四爺上輩子這個時候,面對老父親的日益衰弱,神經時刻緊繃著,即使老父親病重不起的時候,那傷心的眼淚,也必須克制壓抑完全理智。

因為他不知道老父親的傳位聖旨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一步坐擁九州萬方、一步被圈禁,他必須打起來十萬分的精神做好奪位的準備。

如今,四爺單純的,只是關心老父親的身體情況。

當然,沒有塵埃落定,四爺還是必須要十萬分的謹慎。

搖著搖椅,舉目望著天邊火紅的落日,橘黃色的晚霞映照的花草樹木重重殿宇都是少女心般的溫馨浪漫。汗阿瑪越發年邁,兄弟殘殺、爭奪皇權的爭鬥,迫在眉睫。上輩子他感到興奮,也有點害怕,此時此刻,只有平靜。

高斌、餑餑、王之鼎等人都進來,一起看著四爺。

四爺的眼睛還凝視著夕陽,唇角淺淺微笑:“諸位,依你們高見,爺的當務之急是什麽呢?”

鄔思道脫口而出:“我們不想四爺管靈答應這件事。但是我們都知道四爺一定會‘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要管。既然要管,就早日解決吧。”

四爺眼裏含笑,朗聲道:“好吧。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了,爺想辦法解決。”

餑餑咬著粉唇為難,想說您現在最要緊是拉攏住隆科多和年羹堯,舉目四看,就連剛剛憂心忡忡的高斌和王之鼎都不敢說話,擔憂地低了頭。

——四爺的脾氣,知道年羹堯先去拜訪其他皇子,哪裏能禮賢下士地隱忍?

而四爺就算知道靈答應是個麻煩,顧及靈答應生了皇子這份血緣,也要管一管。

四爺起身出門,走進了漫天夕陽之中。

出了花園,來到二門近旁,突然看見一個人正站在那裏,渾身成了紅人兒,五大三粗的年輕漢子站成了夕陽下的溫情小少女一般。他仔細一看臉,原來是在前書房侍候的大海,笑著問:“大海,你站在這兒幹什麽?”

大海猛一擡頭,見是四爺,打千兒行禮,忙說:“爺,年大人跪在前書房。”

四爺:“年羹堯來了?”

“回四爺,您還沒回府之前,年大人就來了。只是奴才當時沒來得及和您匯報。剛奴才知道您在商議事情,也沒敢打擾。年大人說,奴才不要聲張,免得府裏人都去圍觀他。還說他一直跪到主子見他。”他是南海人,說短的官話還成,說長的官話口音很重,但四爺大致聽懂了。

四爺微微一笑:“爺就見見這位年大人。”

年羹堯在暢春園被四爺發作了一頓,心中又愧又怕,離開暢春園,就直奔四爺府而來,在這裏足足跪了二個時辰了。別看在疆場上他是出了名的“殺神總督”、四川人盡皆知的“財神總督”,可他卻偏偏怕這位四爺。這三個時辰裏,他怕知道的人多都來圍觀,特意囑咐大海不要聲張,就這般在這前書房裏跪著,焦急不安地等待著。他不見到四爺的時候自我感覺很好,見到四爺後就怕四爺,怕四爺那一身沒有一絲一毫錢味兒的清透之氣,怕四爺那一雙能洞穿靈魂深處一切心思算計的眼睛,怕四爺身上豁達且淩厲的陽剛之氣。

終於看見四爺的身影。他連忙跪著面對四爺磕頭。可是,四爺根本不理這茬兒,讓大海搬著躺椅坐到書房外間,徑自坐下來欣賞落日餘暉,一邊畫畫兒,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見著八爺了?”

年羹堯趕緊低頭回話:“回四爺,奴才沒去見八爺。是在戶部等候四爺的時候,遇到三爺,被三爺拉走吃酒,在宴席上遇到八爺,八爺當眾說今天請酒,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奴才無奈才答應的。”

“哦~~三爺五爺也好,九爺、十爺也好,不都是爺的親兄弟嗎?還有十四爺,我們一母同胞,更是親近,見見又有什麽關系呢?”

年羹堯跟四爺年頭多了,他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氣就像是這夕陽,那顏色是多重漸變的,層次感十足。他不敢多說話,只是答應著:“是,是。奴才知道,主子是最寬宏大量的。”

四爺對著夕陽調色,一瞇眼:“年羹堯啊,你可說反了。爺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的活閻王。你看爺今天在暢春園給你面子了嗎?說起來,你還是爺的內兄那。”

“四爺,奴才明白,都是奴才的錯。”

“你不明白!如果你心裏明白,就該知道,什麽時候,爺還要聽你的理由理解你的誤會了?”

畫夕陽要用到一種特殊的顏料。這種顏料可以隨著光線變化呈現出粉藍漸變的效果,而且遠看就像蒙了一層霧,還透著一層光暈。此刻年羹堯的眼裏,四爺整個人就是這樣的色彩,你看著他沐浴著晚霞,溫暖夢幻的好像眼前看見的一切事情都能變得美好。

可這就好像年羹堯最喜歡的鮮血的顏色,越是美麗,越是要他恐懼。他越恐懼,就越是向往!

年羹堯不敢說他回來後每天都去戶部找四爺,今天更是整整跪了兩個時辰。年羹堯知道,四爺正生著他的氣呢。其實,他習慣了四爺的脾氣,也不怪四爺發脾氣。年羹堯回到京城,第一要見皇上,第二就要來叩見四爺這位主子,四爺沒空他天不亮守著大門口也要來磕頭。可是,這次年羹堯回京五天了,還不來見,四爺能不生氣嗎?年羹堯心神忐忑,連忙賠笑說:

“四爺,您別生氣。千錯萬錯都是奴才的錯!奴才不論到了哪裏喝酒,心都在主子這裏。您是奴才的根,奴才是您的枝葉。”

四爺揮筆繪畫夕陽,面色和夏日傍晚的天空一樣平靜包容一切色彩:“年羹堯,不要盤算哪片雲上有雨,你頭上只有一片雲,那就是爺!”

年羹堯擡頭望著天上變化的雲彩,一時間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命啊,當初剛進翰林院怎麽就一眼看四爺好呢?聽聽四爺這平靜的語氣說著最霸道的話。年羹堯一時有點認命的感覺,連忙跟著道:“是是是,主子教訓得是。不管誰來拉奴才,要緊的是奴才心裏裝著誰,兩腿朝誰奔。奴才和主子發誓,奴才一定會做得讓主子放心的。”

四爺舉目眺望西方天空,坐等太陽即將沈入吊腳樓臺那一瞬間,揮筆潑墨,一直到一幅畫完成,他才放下毛筆看向年羹堯,語氣嚴厲道:“你是大清的官員,你的本分,不光是為爺做事,讓爺放心,更是要為皇上盡忠。還有,不要胡思亂想。”

年羹堯跟著四爺這麽多年,還能不知道四爺霸道的性子?四爺說不爭皇位,他信也不信。他的理解,奪皇位對於四爺而言,不是目標,但也是必要的,是更有利於他施展抱負的一個步驟。他連忙說:“四爺,奴才聽您的,對四川施以仁政,辦學、建設作坊,如今四川富裕多了,奴才也富裕多了,皇上投資的銀子回本了,翻一倍。奴才對皇上忠心,對朝廷忠心,對四爺忠心。”

哪知,這番表白心跡的話出口,聽到四爺的一聲冷笑:“年羹堯,你的忠心,爺看見了,聽見了,感受到了。可你知道什麽是忠心?前些日子你來信中的什麽四川比南海好,你都忘記了?如果爺把這封信交出去,如果這封信在途中流露出去,你現在就在刑部大牢!可是你在刑部大牢還不是最慘t的,萬一大清出現兵亂,生靈塗炭!你想過嗎?你知道爺想過什麽嗎?”

年羹堯嚇白了臉:“主子饒命,都是奴才的錯,奴才愚蠢……奴才知道,四爺最希望國外民安,國富民強……”

四爺用到了淡粉、橘黃和藍紫幾種色調,宣紙上的畫兒遠看完全是夕陽本尊。四爺看著畫兒滿意,唇角一挑似乎是笑,深邃清亮的眼睛裏露出來一抹厲色,肅容說道:“下午汗阿瑪說調你做陜甘總督,你能想到原因嗎?”

年羹堯心下驚顫正要回話,大海卻神色慌忙地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說:“四爺,您要我們一直盯著的那位靈夫人有危險,她要來找您……啊,還有一位老人家不許靈夫人來找您!”

四爺“忽”地一下站起身來說:“走,年羹堯,你跟爺一塊去看看。”

年羹堯精神一振,霍然起身,跟著四爺出了書房,這才發現,起風了,缺了一個角的太陽呈現玫紅色窈窕地掛在屋頂飛檐上。

他在四爺後邊走著,心裏一直琢磨:唉,這頓訓挨得實在委屈。此次回京一路上聽得都是皇家兄弟情深的故事。可真實情況如何,自己還能不知道嗎?那天碰上三爺,被硬拉著去劃拳吃酒吹吹牛,和八爺喝酒也是場面上的情面。就憑年羹堯和四爺的關系,就算他想投靠其他哪位爺,這些爺們哪個會信任自己?他年羹堯這輩子的頭頂上真就只有一片雲,那就是四爺!不管這片雲刮風下雨下冰雹!明明人盡皆知的事情,可好嘛,四爺就大發脾氣了。當然,他也知道自己其實也不委屈。自己明明知道四爺的脾氣,還自以為升官兒了,能在四爺面前抖一抖了,非要想擺著二品大員的風光去衙門找四爺,而不是等在府裏,真真是自找苦吃。

幸好,四爺發作出了這番火氣,否則……,年羹堯不敢相信。四爺教訓人是親近,不教訓人才是疏遠。反正他年羹堯認了這麽一個主子,也是命運的捉弄了,必須認命了。靈答應當年的事兒,年羹堯隱約也有耳聞。他知道,四爺若管靈答應便是擔著天大責任。可是,四爺叫自己也跟著出門!年羹堯心裏居然還有幾分感動,不由地罵自己犯賤,跪了兩個時辰被罵一通,這又感動了。他腦袋裏胡思亂想著,一路和性音護送四爺的轎子來到大街上。

已經快到晚飯時分,太陽落山,風也停了,四爺在半路上下了轎子。他想走走路清醒一下頭腦。年羹堯和性音緊隨其後,小心地註視著街上的動靜。

四九城變化甚大,夜幕降臨,夜市逐漸熱鬧,燈火通明卻生機盎然,不分階層歡聲笑語逛美食熱鬧非凡,被人間煙火熏染著,四爺慢慢心情也好了起來。一行人到了酒樓認出來唱曲的靈答應,帶著她上來二樓包廂,確認她的身份,得知她身邊叫老疙瘩的老人家,居然是二阿哥胤礽的人。怪不得靈答應想要找四爺,老疙瘩一直阻止。原來是二阿哥不想給四爺找麻煩。

期間有地痞流氓上樓要搶靈答應逼著她陪酒,還有小乞丐來告訴老疙瘩,他們租的房子被人放了火,四爺猜到是老八派的兩撥人,逼著靈答應走投無路,逼著自己收留她。

胤禮和王剡也得到消息來了,勸說四爺不要收留靈答應,可是四爺總是要看二十四阿哥的面子,不能要二十四阿哥的生母流落民間唱曲子,還經常被地痞流氓欺淩。

送走了王剡和胤禮,四爺領著自己的人回去府邸,吩咐管家金常明找一個小院安頓老疙瘩和靈答應。金常明說李衛來了,時辰太晚已經睡下了。四爺點點頭,徑自向北書房而來,因見隆科多已守候在書房門口,四爺正眼也不瞧他一眼進了房從容坐下。早有蘇培盛領著幾個小廝侍候著,端上茶點,四爺因道:“爺今晚實在困得很了,有事情,簡單地說。”說著話,起身朝後殿走去。

隆科多蹭進來,見四爺神色淡淡的,竟對自己視有若無,只好訕訕地跪了道:“四爺……”

四爺是真的困了,眼睛閉著,伸胳膊要王之鼎和蘇培盛等人脫衣服。

隆科多咽了一口唾沫,四爺沒叫起來他也不敢起來,紫棠的臉越發地紅,勉強解釋:“四爺,不是我想要喝八爺的酒。我……是我糊塗,我就是做了九門提督,……”

隆科多有點難以啟齒。但是今天四爺在暢春園給年羹堯沒臉的事兒,他都聽說了,年羹堯從暢春園出來後,一個下午沒見人,估計在雍親王府跪著呢。思及剛才年羹堯跟著四爺一起回來,他越發確認自己的猜測。年羹堯都這樣了,他當然要趕緊跑來認錯兒。

隆科多大著膽子擡頭偷瞄一眼四爺困倦的俊臉,恍惚間還是當年在皇貴妃跟前玩積木的白胖娃娃,天不怕地不怕的,爬到皇上的身後隨手揪著皇上的辮子就是一把抓,疼的皇上眼淚都出來,他還開心地咯咯笑。他吸吸鼻子,真有點後悔了。當年皇上疼的那樣兒,也沒舍得打一下屁股,狠話都沒說一句。皇貴妃要教訓皮孩子不能亂抓,皇上還護著。

能怎麽辦那?四爺就這樣兒,他都九門提督了,四爺還當他只是隆科多。只是他的性格也光棍,意識到自己倔不過四爺的脾氣,情緒一激動,倒竹筒子倒豆子什麽都說了。

“四爺,我就是這兩年被所有人捧著,飄了。四爺回來,我發現四爺對待我和以前一樣的態度,身邊再有其他人一嘀咕嘀咕,我也就覺得,我都做九門提督了,四爺怎麽還當我是以前站班侍衛的隆科多那?不行。我要作一作,要四爺正視我現在的地位,高看我一眼。所以我就,我就……昏了頭了……”

“遇到八爺故意拉攏,半推半就的沒有拒絕。眉來眼去的,有了正常官場社交以外的交往。那天八爺說慶祝皇孫們旗開得勝,王鴻緒和景煦貝勒等人硬拉著我去府邸裏喝酒,我本來懶得去的。可是,鄂倫岱也在,鄂倫岱當年天天仗著地位高欺負我,我就想要顯擺一二,要他看看他主子如今怎麽拉攏我的,我就腦袋一熱,答應了去喝酒……”

隆科多不光懶得去,康熙給他升官兒時候的警告他記得,他也不敢去和皇子們近乎亂喝酒。他更害怕被四爺抓包。四爺可是眼裏不容沙子的人。可是鄂倫岱當年沒少仗著做內大臣欺負他,他想出這口氣!鄂倫岱如今怎麽樣還不是巴結他?鄂倫岱如今只是禦前侍衛,連實際站崗的資格都沒有,自己卻是九門提督了,被鄂倫岱的主子八爺拼命拉攏著!

“四爺,都是奴才輕了骨頭,都是奴才該打。可奴才敢賭咒發誓,見別的爺是實,打心底裏沒一分自外主子的心。”

四爺只一笑道:“哦~~三爺、八爺、十四爺……都去喝酒了?”言語平靜,隨意地拖著一雙拖鞋,穿著褻衣褻褲走到裏間。

“去了。都去了。”隆科多想到,僅只為去拜望了幾個皇阿哥,四爺就犯這麽大的醋味,心裏不禁一灰,下著氣回道:“都是正常往來。”又理虧道:“比正常往來親近一點兒。反正,我當侍衛的時候,正常往來不是這樣的。”

四爺沒有答話,蘇培盛給脫了褻衣褻褲,他擡腳試試浴缸的水溫,躺到寬敞的浴缸裏頭,水汽蒸騰一片朦朧,新來的小廝大海動作麻利地給四爺洗頭發,另一個小廝大浪給四爺按腳,四爺不由地閉上眼睛。

隆科多在外間大著膽子擡頭偷瞄一眼,想起身自己去伺候,又不敢。可這樣跪著要他一張紫棠臉憋的從紅變紫,眼淚都飆出來。

四爺洗漱沐浴完畢,披著睡袍,吹幹頭發,換了雙半舊的千層底布鞋回來寢殿,舒坦地踱了兩步,說道:“爺就是這麽個脾性。隆科多舅舅,你知道你無論做什麽事,做好了做壞了,我都替你擔待。善,我可能也不賞你。惡,我必罰你。時易世變人變,爺都明白,最近這一遭,爺就是告訴你,爺明白你是九門提督了,但爺還是這樣的態度。爺不和你虛著禮賢下士,也不和你客客氣氣。”

“回四爺,奴才明白了——”

“哦~~真明白了?”四爺望著窗外樹影搖曳,目光幽深到冷漠。“隆科多舅舅!爺希望你真的能明白。爺就這個脾氣,你卻要記住,你的主子,只有一個。”

隆科多聽見這話嚴重,心裏哭泣地喊著“我這是什麽命啊怎麽攤上這麽一個霸道的主子”,口中忙發誓說道:“奴才對天發誓!佟佳家的人眼紅、三爺八爺拉攏,世人的追捧,奴才知道是為了什麽。奴才當年低微地位的時候,有誰看一眼?——奴才這心天知t道!前些日子年羹堯還和奴才來信說,他守著西部,奴才守著京城,將來不管四爺要做什麽,奴才都跟著四爺幹。總有一日,叫四爺明白奴才的心!”

“胡說什麽!”四爺睖起眼擡腳給他一腳,斥責道:“是不是看著爺是一個孤臣,都擔心未來那?戴鐸在福建給我寫信,他求謀南海的差使,說要給爺在南海經營一塊退步餘地;年羹堯說四川西藏更好。你呢?你剛說什麽!爺只要你們忠孝,忠孝,記住了嗎?”

隆科多被踹了一腳好歹松口氣,四爺發作出來就好,氣消了就好。說明這事兒就過去了。這可真是要人命的活閻王。只他細細思量四爺的話,驀地冒出一身汗來,他突然意識到,前幾日冒出那個隱隱約約的念頭,不但荒唐,而且是極其危險的,四爺的意思是,四爺自己也要忠孝?這是四爺的為人不假,忠心於皇上也應該,他也忠心皇上。可若皇上去世,那還忠心於新帝不成?那多窩囊!他不信四爺這樣任性的脾氣將來真能彎腰磕頭做皇叔!隆科多連連叩頭道:“是!奴才記住了!”

“起來吧!”四爺陡然間卻已完全平靜下來,呼吸一口窗外吹進來的春寒料峭的冷空氣,望著窗外的風景,眼裏淡淡地笑。

“皇阿哥們如今這個情勢,你又是熾手可熱的九門提督,你有些別的想頭並不奇怪。人之常情。但是我教訓你,為你好。我說這話,你流的什麽淚?你須知,你是人人皆知的爺親近的隆科多舅舅,你事事做好表率,做個一心為朝廷為國家君父的純臣,不但對你有好處,也是為爺爭了臉,爺還能不高興?北京這麽亂,你胡亂喝酒,惹出事來爺保不了你呀。隆科多舅舅,你明白爺的這份心麽?你不光是現在要謹慎,一輩子都要這樣謹慎!”他痛心疾首地說著,言辭真摯又懇切。不知哪句話戳中了心事,竟也落下淚來。

隆科多哭得稀裏嘩啦的,拭淚起身,撫了撫跪得發疼的膝蓋,哽咽道:“四爺,奴才都明白了。奴才一輩子,做朝廷的忠臣,大清國的純臣!”

“明白了就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四爺含笑說著,口氣變得溫馨宜人,“蘇培盛,進來給你隆科多大提督倒一杯普洱茶來!”

蘇培盛、大海、大浪等伺候的人在外頭候著,先是糊裏糊塗,後來又看得眼花繚亂,伺候好四爺躲避出來還提著心。大清官員都不敢招惹的有名的兵痞子國舅隆科多,竟在四爺面前純良忠誠如孩童一般!正出神間,聽四爺吩咐,忙答應一聲沏了茶捧過來,卻聽四爺又問道:“如今朝堂上的幾件大事,你打算怎麽做?”

“四爺。”隆科多捧著茶欠了欠身,說道,“臣也是主張和沙俄打一仗!打仗了打贏了分出來勝負了,才好簽訂合約。我們大清人都是善良得緊,我們不在嘴巴上占他們便宜,我們憑真本事。”

四爺目中波光一閃,漠然一笑說道:“要打仗,不能今年。盡可能地拖延到明年,等南海的戰事、大清和準格爾的戰事基本結束後,再打。”

隆科多小眼睛裏精光一閃,笑道:“奴才也這麽想。沙俄利欲熏心那,不光要擴大通商範圍,還惦記我們北方的幾個島嶼。那海參崴,我們覺得只是半年港口半年上凍,他們當寶貝得緊。聽黑龍江將軍李榮保說,他們派人去海參崴揚言要租賃一百年!”

四爺猛地想起,康熙包括滿朝文武如今都拿北方邊境當賠錢地方,賺不來稅賦,還年年貼錢。難道朝廷要讓出來海參崴暫時穩住沙俄?想到這裏,四爺已經有點擔心了,陡然又想到西伯利亞這些年也越發不被重視,當年移民過去的一些賤籍之人的後代,有了良家戶籍後大都想著回來關內。心裏又是一陣擔憂,口中卻轉了題目,說道:“這件事,暫且觀望。實在不行就三條線開戰。還有事情嗎?”

“沒有什麽要緊話。”隆科多搖頭道,“富寧安晚上去找奴才,說四爺吩咐的,要奴才協助他查一些人,奴才明兒就安排下去,秘密地調查。奴才還挺富寧安說,他去找三爺和八爺,好像是有關國子監的事情,還說三爺八爺要帶著李衛一起離京,皇上也答應了。富寧安說四爺還想送李衛出去做官,明兒找四爺說明白此事。還有就是,四爺舉薦十四爺去西藏,自然有原因。只是,兵權方面,要多註意。四位小主子遠在邊境打仗,不知道明年能回來嗎?爺,弘暉阿哥的婚事該著急了。奴才瞧著,富察家挺好,舒穆祿家也挺好。鈕祜祿家、瓜爾佳家……都有合適的姑娘。只是,四爺,佟佳家也有好姑娘。”

“我考慮考慮。過了宵禁時間了,去後面住著。”四爺起身踱了兩步,打著哈欠,“鄂爾泰去四川,滿朝官員反而比四川土司們更著急,可見他們在四川買了多少土地。如果三線開戰,糧草方面真有點緊張,正好我們看誰手裏的不法財產多,去休息吧!”

待隆科多辭出,王之鼎去照顧隆科多、年羹堯休息。屋裏墻上的鎏金小鴨子自鳴鐘連敲十一響,四爺乏得連連呵欠,躺到床上,蘇培盛正要出去,高斌進來,一眼看見四爺的疲憊,心疼道:“四爺,您是不是太累了?”

四爺道:“累到極點了,反而睡不著。”

蘇培盛不禁笑了,四爺的模樣好像兒時耍無賴不睡覺,他看一眼高斌似乎有話說的樣子,悄悄退出去,關上寢室的門。

高斌笑道:“蘇管事果然善解人意。四爺,您睡不著,奴才和四爺講個事兒。這事本來幾年前就要告訴爺的。”

“什麽事?”

“奴才之前養的一個外宅,四爺知道不知道?”“這麽久遠的事情還提!”四爺笑道,“王之鼎去查過底細,早就回過了。”說著便要閉目養神。

“爺,奴才這個外室,和八爺有關呢。”

四爺瞿然開目,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高斌瞇眼兒一笑,說道:“爺,奴才、包括府裏所有人都認為她只是一個外室,不知道她和八爺有關,奴才剛知道的時候人都恍惚著那。奴才一貫精明忠心,沒有被女人欺騙了府裏的消息,更沒可能背叛爺。”

“哦……”

“是那年七夕,皇上來府裏,和府裏人說話。奴才知道後很是懊惱。因為那天奴才去外室那裏。餑餑知道很是生氣。和奴才說這個外室能耐很大,使得奴才七夕不回家不在府裏,去了外室的地方,影響家事影響差事。餑餑威脅奴才說,如果奴才不斷了,就告訴四爺,派粘桿兒去查。奴才害怕了,自己去查了,發現那女子居然和八爺有關,她還是之前的春蘭樓的人。幸好奴才沒有和這女子說任何機密,所以打發了那女子,也沒滅口。”

“哦……”

“四爺,奴才一直警醒著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英雄難過美人關,奴才是真擔心自己犯事兒。”

“哦……”

高斌說自己的八卦,四十多歲的人高興的好似小孩子,歡聲道:“奴才起初結識那婆娘,沒回主子,府裏知道的人也不在意。王之鼎做例行查問查到的信息,都是表面,很是完美。到底是餑餑姑娘心細,只通過七夕那一件小事就防備著。——四爺,餑餑姑娘關心爺呢,……”

四爺頭枕雙手,已是雙眸炯炯,見高斌停頓,便道:“你說,爺聽著呢!”

“爺,奴才確實沒有和那女子說任何機密消息。餑餑後來又派人打探了一遍。奴才和那女子說了一些府裏的趣事兒,四爺養小主子的日常,奴才和那女子說自己也要這樣養孩子,那女子聽了一次後,就非常喜歡聽自己講府裏的趣事兒,四爺怎麽養小主子們。後來她身份暴露,她自己承認,是八爺喜歡聽這些,說八爺也這樣養廉郡王府的小主子呢。”

四爺聽得異常專註,已全然沒了睡意,問道:“怎麽不早回?”

“爺,查清這件事後,餑餑和奴才都想和四爺說的,可當時二爺病重,四爺擔心,心情也不好,就沒和四爺講。時間長了,也就忘記了。如今餑餑偶爾提起,就當是笑話取笑奴才呢,說奴才整日打雁被燕啄了眼。”

四爺忽地坐直了身子,出了半日神,說道:“餑餑……”

“是餑餑!爺,餑餑姑娘很關心爺呢。”高斌低著頭,沈吟道:“爺,府裏人這些日子,都擔心爺呢。想勸說爺對隆科多和年羹堯好點兒,又都知道爺的脾氣,不敢說。餑餑姑娘最是焦慮。如今可算是好了。隆科多和年羹堯都來和爺認錯兒,剛餑餑臨睡前還說,今晚上t可算能睡一個好覺了!”說著話,他貼近四爺的耳邊,小聲道:“爺,年羹堯外放四川之前來府裏,說八爺勢力大,還煩躁年側福晉選秀的事情,生怕年側福晉被選到三爺或者八爺府上,到時候他難免為難。當時餑餑姑娘對他很不客氣,年大人脾氣也倔強,當著所有人的面兒,主動說你若不放心就在我身邊安排人,餑餑姑娘還真安排一個人跟著他走。年大人當時後悔死了。可餑餑姑娘一心為爺考慮呢,這些年,餑餑姑娘送給爺的一些四川的消息,有些都是那個粘桿兒送來的。只是餑餑姑娘總是想爺忙著,不想爺費心,很多事情都沒和四爺說,她自己給辦了。”

四爺趿著鞋起身來,悠悠地閑踱外間,走至案前,提筆略一沈思,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喚一聲:“蘇培盛進來。”蘇培盛剛打個盹兒,聽到四爺聲音忙起床小跑過來,四爺說道:“這是六萬兩銀子,你去賬房上領了,你拿一萬兩給隆科多,剩下的你明天送給餑餑。就說主子賞的!”

“爺,奴才記住了!”

“明兒早一點叫我,陪你們小主子們早起打拳。”蘇培盛忙答應著,往銀瓶裏註了開水備著他半夜漱口,點了安神香,只留一支蠟燭罩了紅紗籠,悄然退到外間各自拖了一張長榻和衣胡亂躺下。

高斌借著紅紗籠微弱的燈光望著望著四爺深邃立體的面容,咬了咬牙,表情低落,目光暗淡,又道:“四爺,今晚上奴才來說這些,是因為晚上奴才和餑餑一起回來,鄔思道說四爺幫八爺找了差事,擔心四爺對八爺沒有警惕。餑餑威脅奴才告訴爺這件事,要爺對八爺警惕著。”

良久,良久,高斌心生絕望心魂死寂,就要破罐子破摔對四爺大喊“爺你可以攆走我,可爺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餑餑對你的心思!”四爺輕嘆道:“高斌,爺明天要早起,過些日子再處罰你。”

這一瞬間,高斌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的聲音,死裏逃生的激動使得他熱淚滾滾。他默默地給四爺磕頭,哭著道:“四爺,奴才真怕您不要奴才了,奴才不敢告訴您。”

四爺的眼睫毛動了一下,困意上湧,剛要說什麽瞬間進入夢鄉。

高斌無聲地哭著,癡癡呆呆地站在床前,望著四爺的睡容,一顆惶恐的心奇異般地安靜下來。

這一夜,四爺還是好睡。天蒙蒙亮,孩子們收拾妥當都來書房找他,他穿著打拳的衣服開心地領著孩子們讀書練拳腳。管家金常明在後院偏僻的地方收拾出一座小院,安排了靈答應。派了四個丫頭服侍,門上又安排老疙瘩看守,一切起居、飲食、置買、傳話等等事情,全由老疙瘩直接找管家。家人、仆婦任何人不得進入這個小院。靈答應終於有了一個安全保險的藏身之地,如果她安生,也算是安度餘生了。

四爺好睡,還有人一夜沒法入睡呢。誰呀,老疙瘩唄。

老疙瘩知道如果不來雍親王府,麻煩不斷。可來雍親王府便是違背二爺的命令。他一夜裏琢磨怎麽出去,怎麽聯系二爺。

第二天一大早,年羹堯起來後,得知四爺帶著李衛去了衙門,他也不敢離開。蘇培盛去賬上領了銀子,給隆科多和餑餑。隆科多猛地想起來四爺交代的事情,去了吏部。他就在如意齋等著,和鄔思道下棋,和餑餑鬥嘴,去後院請見福晉和妹妹。不覺等到下午,去街上買四爺喜歡的老店吃食,在如意居擺出來一桌酒席,打算好生和四爺親近親近,可是左等右等,等來了隆科多,四爺到日落時分還是沒回來。

四爺從衙門回來,已經天黑透了,在如意居門口,管家金常明小跑到跟前,在四爺面前站著,見四爺看過來連忙說:“四爺,年大人在如意居等了一天,剛隆大人也來了。”

四爺一個冷眼:“稱呼名字。”年羹堯和隆科多正好從裏頭迎出來,一起向金常明扮了一個鬼臉,對視一眼又各自較量地笑了一個。

四爺人略燥熱,滿頭的汗,先去洗漱沐浴換了一身衣服,回來正廳,和隆科多、年羹堯、鄔思道、性音等人一起喝酒,正說到今天景山槍炮制造處的失火事故,金常明急匆匆跑來,滿頭滿臉的細密汗珠子:“爺,出事了。後院的黃靈夫人,她,死了。”

昨天夜裏進府邸,今天人沒了?!

四爺陰沈著臉,示意年羹堯和隆科多跟著,三個人快速來到靈答應住的房間裏。靈答應為什麽要自盡?侍候靈答應的幾個丫頭只顧著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四爺又把老疙瘩叫來。

問完老疙瘩,毫無線索,倒是找到靈答應臨終寫的一張半尺幅的宣紙。四爺接過看時,上頭是一句話:

朔風冷淡舊亭臺,又是一年寒意來。殘魂那堪游人折,誰尋相思雪裏埋?

籬下人絕筆寄雍親王

鄔思道轉著輪椅過來,在四爺側旁仰頭看了,踅回去頹然坐了,半晌,說道:“這也算得殉節。其情可原,其志可憫。”

四爺慢慢將宣紙折起塞進袖裏,兩眼望著燭光,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氣,說道:“後事要好好發送。金常明明兒去法華寺請和尚,給她做七日水陸道場。”說罷便往外走,對一幹下人道:“都散開去。”

“隆科多舅舅、年羹堯,你們先回去。隆科多舅舅,除了吏部的事情,你的人最近多盯著工部的幾個作坊。年羹堯,明個下午,你到戶部等著。”

“嗻!”

隆科多知道四爺為了籌措糧草,不光是對皇親國戚王公貴族大臣們動手,對這些大作坊的富戶也要動手了,這活兒他很喜歡呀,摩拳擦掌地離開。

年羹堯這回可真學乖了。下午是誰?一大早,年羹堯就騎著馬來到戶部等候四爺傳喚。哪知,剛工部有急事四爺趕過去了。他和前來戶部捐款的官員王公聊了一天,知道四爺這次是專門吃“利用權利做生意的官員”,自己麻利地捐了十萬兩。——戶部的人沒有時間和他說話,李衛又在交接差事準備出巡地方。眼見戶部的人到時間都還沒下衙,還不停地有人來戶部送捐款銀子,猜到四爺被事情絆住了,他正琢磨四爺總會回來戶部一趟,卻見四爺府上的大浪跑了進來對趙申喬說:

“趙大人,四爺讓小的給您傳話。他今天來回密雲,乏了。請趙大人把今天的事情擬個條陳,四爺晚些時看。”轉過身來,悄悄給年羹堯一個眼神,小跑出去了。

年羹堯大步出來戶部,問大浪:“哎,我說大浪,你剛從南海來,北京熟悉嗎就跑腿辦事?”

大浪著急地用一口南海味道的官話回答:“我怎麽不熟悉了?我也能做事……”話沒說完,見門外四爺的轎子已經動了,便和年羹堯一起上馬追了過去。

靈答應的喪事還沒辦完,怎麽又出事了!大轎在府門前停住,年羹堯急忙下馬,上前打起轎簾。四爺看了他一眼,徑自大步往裏走。年羹堯不敢說話,急步跟上。一進二門,他就驚呆了:府裏二百多口男女老少烏泱泱地站著,曲腰弓背,肅然而立,石頭一般。

年羹堯親眼目睹,四爺在府裏懲罰分明,處置金常明貪汙的整個過程,高斌也因犯錯被打了三十大板。

年羹堯冷靜下來,高斌本人自負聰明,大錯沒有,犯小錯很正常。他怎麽也不信金常明會貪汙,更不信他會背叛四爺。金常明做雍親王府管家,比京城的四品官兒還風光,收入高得很,身份地位堪同三品官兒的風光。他確實私心重,但他絕對不會背叛四爺。

後來的後來的後來,年羹堯才知道,今天中午雍親王府裏爆發一件大事,管家金常明的媳婦帶著兩個女兒給四福晉請安,四福晉在裏間午休,小女兒在外廳等候的時候,當眾言語肢體誘惑府裏的六阿哥弘曈。

自從四福晉開始給五位小主子準備婚事用品,府裏的人都動了心思: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是皇家門裏。哪怕做一個皇家最低等的侍妾,也是皇家的人,將來有幸生下小主子,一個家族都可能變成主子。而他們身為府裏奴才,和阿哥都有感情,熟知小主子們的性情愛好,自家的女孩兒只要能侍寢,就能討好阿哥。他們這也不是異想天開,所有大戶人家給兒孫們準備侍妾姨娘,基本都是熟悉的家生子。四爺身邊的完顏格格就是康熙內務府老奴仆的女兒。

四福晉本來也打算給五個阿哥各選一個家生子,可本來很自然的事情,也不知道怎麽的,金常明家裏的兩個閨女先鬧了起來,小女兒被嬤嬤拉走的時候喊的一嗓子“福晉我爹早就開始培養我姐勾引大阿哥……”石t破天驚。

專門培養女兒勾引弘暉阿哥,就是犯了大罪了。金常明是管家,他在府裏的權利非常大,他對弘暉阿哥的性情脾氣太熟悉。他專門培養女兒勾引弘暉阿哥,野心這麽大,想要勾引弘暉阿哥寵妾滅妻?還是想要他女兒的孩子繼承雍親王府?這件事不處置傳揚出去,弘暉阿哥成親後,新婚妻子能沒有心結嗎?還能管理得了府邸嘛?

四福晉震怒,生怕妨礙到弘暉和弘曈的名聲,集合府裏所有人關閉府門,趕緊派人去找四爺。四爺雷霆手段打壓住了人心浮動的勢頭,封了所有人的口。

四爺回來,拿出來一萬兩銀子,發給所有管事。是封口,也是警告。更是暫時關上了這條上升的道路。家裏有女兒馬上要被選中的其他管事,理解四爺和四福晉疼小主子們的心,恨得生吃了金常明的心都有。

年羹堯知道,四爺並沒有要金常明的命。打完板子拉走,拉到了四爺在盛京的莊子,替四爺打理事務,過去的風光沒有了,需要用他的後半生努力再重新獲得四爺的信任。當然,這裏頭可能還有其他的,他不知道的內情。四爺有太多的事情,各地方的人手,他其實都不知道。

至於高斌,高斌一貫被四爺信任,管著粘桿處。高斌一直遺憾沒有妹妹嫁給四爺,要培養女兒們嫁給小主子們,年羹堯早就聽說了。

而高斌之前的那個外室是八爺安排的人,高斌自己也不知情。幸虧他一向嘴巴嚴,沒有說什麽出格的話兒,沒有洩露機密消息,四爺打了他三十板子,此事算是過去。

*

趙申喬以及其他四位官員來找四爺,年羹堯去後院見了妹妹。兄妹兩個見面,年側福晉也是剛剛安慰四福晉回來,站起來神色疲憊卻又親近說道:“二哥,快請坐。”小丫鬟進來上茶點,給年側福晉端來一份羹湯,年羹堯等小丫鬟退下,不由地心疼妹妹,坐下來蹙眉道:“妹妹,你也沒用飯?”

年側福晉搖搖頭,苦笑道:“一家人都沒有胃口,爺也沒用飯吧?”

“二格格剛給四爺送去一碗湯,好歹墊一墊。”年羹堯煩惱著。“不知何時能忙完這陣子,妹妹切記照顧好四爺身體。”

哪知道年側福晉嘟著嘴巴道:“我哪裏能照顧他?最近這一大家子,孩子們尚好,我們也就偶爾能在吃飯時間見到爺,福晉姐姐想和爺說點家事,說不到兩句話就有人來找。剛我還和福晉姐姐說,我們還不如如意居的小廝呢。”

口中說著抱怨的話,眉眼間肉眼可見的牽掛和思念。可這一家人住在一起,妹妹居然會害相思,四爺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住書房啊。年羹堯咳嗽一聲,安慰道:“妹妹,四爺忙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年側福晉用一副“你也是大豬蹄子”的眼神看一眼二哥,端起來羹湯小口用著。

年羹堯心虛地摸摸鼻子,勸說道:“我這幾年也很忙,哪有時間陪伴你二嫂?你二嫂也是倔脾氣,和我大吵大鬧哭了一場後,現在不光不會揪著我陪她,還能幫我處理政務和軍務。你二嫂幫我潤色滿文公文,四爺看出來不是我寫的,問我是誰代筆。我說為了保密全部有夫人代筆,四爺誇你二嫂能幹。……妹妹,四爺喜歡能幹的女子,你在府裏,也可以多做些事情。”

年側福晉氣得忍不住給二哥一個大白眼。

“我協助福晉姐姐管家,孩子們如果在府裏,我就管著孩子們上課。出門應酬,有空參與戲劇劇本寫作,出書……,不光是我,府裏的每一個姐妹都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事情多多的。但是事情多和感情是兩方面。二嫂剛嫁給你就跟著你遠去四川,人生地不熟的,她又年輕,你還冷落她,她能不傷心嗎?如今她對你改變態度了,你倒是覺得她能幹了。”

年羹堯迷糊:“這樣其實也挺好?我沒有時間陪她,她自己有事情做,我們比以前還恩愛。”

原來二哥飽讀詩書,卻也是一根實心木頭!氣得她大口用著羹湯,不想說話。

年羹堯端起茶杯用一口,仔細地打量妹妹的模樣,剛回京那天是在正院見到妹妹,在四福晉面前,他守著禮儀沒細看,此刻發現妹妹不施粉黛,越發顯得與眾不同,宛若一朵美麗鮮活的玫瑰花,面堂紅潤精神飽滿,一舉一動透著放松舒展,模樣和去年匆匆一面見到的一樣年輕漂亮,開心地笑道:“四爺府上就是養人,妹妹這般活潑模樣,二哥看了很是高興。”

“福晉姐姐又給我請了葉桂太醫調理身體,現在吃的就是食補。不過,跟著爺去南海一趟回來,親友都說我變化了,我自己倒是沒察覺。”年側福晉一句話說完,繼續小口優雅地用著。年羹堯點點頭欽佩道:“四福晉行事讓男兒都佩服。”

年側福晉一碗羹湯用完,放下碗,遺憾道:“二哥,福宜和福沛和年幼的兄弟姐妹們今天都住在宮裏,二哥今天見不到了。”

年羹堯想念兩個孩子,可他卻很是歡喜地說道:“妹妹,四爺忙著,皇太後、皇上和皇貴妃照顧孩子們,這是多大的福氣?二哥也為妹妹高興呢。”

這說明皇上看重四爺!年羹堯琢磨皇上對四爺家的孩子如此重視,可能不光是寵愛,……

年側福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問道:“二哥,你胡思亂想什麽呢。二哥,我總是不放心你。你在四川,民生做得好,帶兵帶的好,但是凡人哪有樣樣都好的?”

“前線打仗,特殊時期特殊行事。”年羹堯轉念一想,是不是有誰在妹妹面前說什麽了?忙問道:“你在京城聽到什麽了?”

“還用別人和我說什麽?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別想瞞著我。”

“我沒有瞞著你……我哪裏敢做什麽啊?”年羹堯想起身邊的那位粘桿兒就頭疼,幸虧這次回京他沒有跟來,自己能自由透透氣。

“是不是你二嫂和你告狀了?當初隆科多寵小妾,四爺看不慣。我雖然喜歡美人兒,但哪裏敢對你二嫂不敬?妹妹你看四爺處罰金管家的殺伐果斷,哎……嚇得我一身冷汗。我一開始去地方,還信心滿滿。這些年下來,我才知道為官難,做人難。四爺給了我大筆銀子,加上做生意賺了銀子,總算保住清廉名聲。”

年側福晉望著哥哥口中謙虛,臉上明顯的洋洋得意,渾身上下流露出來的殺氣和闊氣,一聲感嘆宛若今晚上的黃昏降臨無聲無息。

“爺給哥哥銀子,這是朝廷之事,我不插言。哥哥做生意賺了銀子,我很為哥哥高興。我出去赴宴,幾次聽到有人說就喜歡吃四川的辣椒罐頭,更為哥哥自豪。哥哥,你做生意一定要保證質量,要保證作坊工人的生活,及時交稅。我也知道你忙,你一貫用人不疑的,這是好事。但是該嚴查就要嚴查。吃的東西最怕出事,更怕味道變了。你的寵溺有時候是害了他們。你看爺一直對你嚴加管束。”

被四爺管著嚴格的酸甜苦辣,年羹堯自己知道。反正,自從年輕的年羹堯跟著四爺,每次被四爺罰跪,家人都說“四爺嚴格管束你才是看重你”。年羹堯撲棱光腦門:“妹妹都放心。作坊管理按照四爺在廣東的作坊改革方案來。我不是生意人,不指望這方面。將來我總會被調到其他地方為官,早晚會結束了這些生意。我今天來見你,是問問你,四爺有說過西部土地改革的事情嗎?”

“爺沒在我面前特意提過,前些日子爺說,我們娘家在四川買地的,如果被查出來,不許求情。我已經讓母親轉告父親和大哥。鄂爾泰去四川之前來府裏拜見四爺,他福晉也來了,福晉姐姐帶著我一起見了,一看就是個正派人。二哥,你是擔心鄂爾泰去四川嗎?”

年側福晉面露擔憂,心疼地望著哥哥:“我們家幾代科舉,也算是書香門第,但家族子弟也無法避免良莠不齊。爺幾次清查貪官、順天府清查皇親國戚案子,我們家都有牽扯。父親一直說,支持四爺做事,我們家靠的是忠心和用心辦差,無需擔心失去土地金錢。這話二哥也知道。只是,我也知道哥哥在外地為官要有排場,難免要做一些事情。而且二哥是文人帶兵,本就比一般武將困難。”

頓了頓,年側福晉見二哥聽得入神,似乎想起來什麽,噗嗤笑道:“大哥到廣東後,不光辦學,還繼續做作坊改革,遇到工人和作坊主打鬧,他自己掏銀子補貼工人們,導致生活拮據,偏還瞞著爹娘。上個月範家福晉進宮,和皇太後說起範家大人曾經自掏銀子補貼工人,皇太後告訴皇上,皇上派內務府去廣t東協助作坊改革。皇上將查到的消息告訴皇太後,我才聽到這消息。”

年側福晉一臉開心的笑,望著二哥一臉無語的模樣,反而很是欣慰道:“爺說,大哥是斯文讀書人,為人清正,倒也讓他放心。”乜二哥一眼。“爺還說要和你談談。只是爺太忙了,這幾天實在抽不出來時間。”

年羹堯不禁沈思,四爺是說,大哥年希堯是個書呆子,研究數學瓷器畫畫很聰明,但是做官能力有限,想犯錯也沒能力。四爺知道自己在四川的行事,所以想和自己談談,管教管教自己。鄂爾泰是四爺的人,一家子正派嚴謹,四爺派他去四川,還和府裏女眷都有交代不許給娘家求情,估計是真要在四川開始土地改革試點了。

兄妹兩個又說了一些家常,年側福晉送給他準備好的禮物,五十個不同布料花色的荷包,年羹堯喜的眉開眼笑,當即掛著一個荷包在腰上。四福晉派人來說酒席擺好了。年側福晉去後院,年羹堯回來如意居。工部戶部官員走了,吏部尚書富寧安在和四爺談事情,隆科多也在。他幹脆也加入進來聽聽。——這一聽,聽得他心驚肉跳。

四爺斜他一樣,嚇得他渾身冷汗,忙解釋道:“四爺,原刑部尚書翁叔元,確實和奴才有來往。當年翁叔元和明珠關系親近,他本人還有才能,又出身蘇州望族,追隨翁叔元之類的文人官員,只要稍微委曲求全,驥尾青雲,宜可旦夕致通顯。何焯、秦道然、郭琇、陶元淳……這些想走官場的才子,都是他家中常客。奴才隨同去過他家幾次,後來他退休回老家,次子進京趕考,奴才照顧一二。但他師從前任國子監祭酒宋德宜,迎娶現任國子監祭酒賈祿的女兒,籌辦自然學司的時候,年熙說過一二,但不知道他們借機貪墨如此多銀兩。”

頓了頓,忙又解釋:“四爺,年熙和他們雖然也有來往,但絕對不會參與進去。”

四爺微微一笑,隆科多笑得更開心了,小眼睛緊緊盯著他:“年兄,各家各戶聯姻往來,這很正常。你這是情急之下越描越黑,你一定知道什麽內情。”

“我……”

隆科多和富寧安都看著他。

“是不是和年熙的婚事有關啊?”

年羹堯大驚失色:“你怎麽知道的?”

隆科多神秘一笑,看向四爺:“四爺,我們八旗從來都是指婚。可居然有人蠱惑年熙聯姻曲阜孔家呢。”一轉臉,盯著年羹堯的眼睛:“這事情,你瞞不住了。說說吧。”

四爺端起來茶杯好暇以整地等著,年羹堯為難地撲棱光腦門,這次他真的是為難。

按理來說,年家雖然也是書香門第,但一開始在漢軍旗中對比李家、洪家這些完全不突出。年遐齡雖然算是個高官,但也是靠著自身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一方封疆大吏。但是封疆大吏對於皇親國戚,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行政官員。和當時紅的發紫的明珠和索額圖來比,更顯得很不門當戶對了。

那兩家是怎樣結親的呢?

這就要從年遐齡和明珠說起了。年遐齡在官場混得好,想的是怎麽保住年家永遠的富貴,長子繼承家業保守安穩即可,次子年羹堯聰明淩厲,他便打小寵著,著重培養,等他長大便給他鋪路朝上爬。而明珠在官場混的如此風生水起,自然不單單是看運氣,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識人用人了。

所以上,明珠早在康熙三十九年左右就看上年羹堯這個小夥子了,康熙也喜歡年羹堯的才能,高興之下就指婚明珠的孫女兒,容若的女兒。

後來的歷史也表明他果然是慧眼識英才,年羹堯也果然卓爾不凡。

此後年羹堯在仕途上一路扶搖直上,但很不幸的是,前幾年,原配納蘭夫人因病離世。明珠因為孫女病逝疼惜外孫年熙,而且年羹堯也確實很有才華,他不想就這樣斷了這門親事,所以明珠就求康熙,將福晉娘家的一位姑娘指婚年羹堯。

這位姑娘是英親王阿濟格一系的宗室輔國公蘇燕之女。年羹堯與兩任妻子感情都比較融洽。由於年羹堯是漢軍旗人,滿文的讀寫能力差很多。與重要軍務相關的來往機密奏折大多數都要求滿文書寫,朝廷也用以滿文來回覆。

年羹堯向康熙和四爺匯報時,為了保密,他不放心讓外人幫忙,而是讓自己的繼配夫人幫忙翻譯,夫妻二人密切配合,處理軍務公文。康熙皇帝在了解這件事情之後,在賞賜年羹堯的同時,還曾指名賞賜年羹堯的繼配夫人。四爺也對這位夫人誇讚有加。

但看事情總需要辯證考慮,年羹堯的兩次婚姻,實實在在給他帶來了豐厚的政治資源和沈重的政治包袱。他迅速地融入了明珠集團關系網。但具有覆雜姻親背景的年羹堯,註定無法擺脫許多人事關系的影響,比如明珠是大爺黨,揆敘是鐵桿八爺黨,他大哥年希堯也是八爺黨,而父親年遐齡在文臣中的地位、岳父容若在大清文壇的地位、岳父蘇燕身為宗室,更是影響到他,這些都給年羹堯帶來很多麻煩,他很難做到“孤臣純臣”。所以三爺拉他喝酒,他要去。八爺邀請他喝酒,他也要答應。

他和肆意妄為、隨心隨性的隆科多,到底是不同的。

他也知道,從這方面來說,他很難得到“不屑”團團夥夥人情世故的四爺的認可,哪怕他們也結成了郎舅之誼。

年羹堯面對四爺頹喪地解釋道:“孔家衍聖公作為名義上的國子監祭酒,上次來京參加國子監活動,年熙也隨著一群年輕人去見了,衍聖公挺喜歡年熙,欣賞我岳父容若的才華,見奴才目前職位挺好,確實有聯姻年熙的意思。吏部尚書張鵬翮傳的話,他家娶了孔家大姑娘。孔家的地位太高了,我父親明知道年熙有皇上指婚,但還是也心動了,差點就去求皇上。好在他還有講究倫理,記得我才是年熙的父親,寫信通知我。我收到信後寫信給岳父。岳父說年熙身為八旗子弟,當有皇上指婚。此事便沒有了下文。自然學說目前在年輕人中很是向往和好奇,年輕人崇拜皇上,崇拜皇上,在機器大作坊新船的時代長大,年熙聽說國子監要辦自然學司,本來也想參加,岳父不同意,他便沒去……”

他艱難地搓著臉,停頓片刻,似乎是緩和表情,又似乎是組織語言,好一會兒,他才接著說道:“孔家在戶部追欠款的事情中,丟了一些名聲。上次三爺和八爺下地方懲治地方豪強,又抓到一位背負人命案子的孔家嫡系子弟,雖然有讀書人一起上書,聲稱明朝那位□□四十多位婦女的孔家案子中,明朝皇帝也只是宣布那位孔家子弟退休在家養老,這件事不了了之。但到底影響很不好。所以,……所以……皇上對孔家一直尊敬有加且賞賜豐厚,山東開展土地改革試點,也沒碰孔家的土地。但衍聖公還是很擔心孔家的未來,孔家想要在自然學開始萌芽的時候參與進來,以作後路。所以他提議在國子監設立自然學司,張鵬翮李光地等文官都大力支持,本來還想拉陳廷敬的兒子進來,陳廷敬沒同意。”

長久的沈默。

四爺看向富寧安。

富寧安道:“這件事,除了吏部幾個親信,我沒有告訴張鵬翮。”

年羹堯震驚地擡頭,得到富寧安肯定的點頭後,狠狠地松一口氣。

隆科多取笑他:“你還怕他們知道是你說的?這件事壓根瞞不住,只是暫時都在觀望,沒有人說出來而已。”

年羹堯不由地看向四爺。

富寧安告訴四爺這件事,有打擊文臣一派的原因,也有被四爺逼著整頓吏治,不得不拿出來一個典型殺雞儆猴的意思。四爺的態度呢?

三個人都看向四爺,四爺卻看向年羹堯,笑容安慰:“爺知道,你作為一個文官帶兵,很不容易。在民風彪悍的西部站穩,更不容易。”

年羹堯瞬間眼睛紅了。

他突然低了頭,好一會兒,雙手捂著臉,渾身氣息壓抑沈默。

一路走來,表面上看上去是不斷結交權貴,搞好投資,但打鐵還需自身硬,他也在不斷地投資自己,翰林院的庶吉士肚子中的墨水足夠用,而文官去統帥千軍萬馬,不下一番苦功夫是不可能做到的。

許多人欣賞年羹堯,很多人說他太傲。傲物也是因其確實才能出眾嘛。或許就是因為年少得志、一直順風順水,才形成了他驕傲的脾氣秉性,既是進士出身又做了大將軍的人,又有野心,一心朝上爬,其自尊自負非同一般,自然難以服軟於一般官員保守平庸諂媚訴苦討好的做派。

可是四爺不用他訴苦,便理解了他t的艱難。這是他萬萬沒想的。

“四爺,你還心疼他?他不知道長沒長心肝呢。哼!”隆科多冷覺得四爺就是心軟。年羹堯在四川殺了那麽多人,殺人無數擺威風耍闊氣,哪裏不容易了?隆科多覺得年羹堯享受得很。若要年羹堯過普通官員謹小慎微熬資歷的日子,他才難受呢。

四爺笑道:“隆科多舅舅,爺也心疼你。你熬了這麽多年,終於熬出來,一朝升官身份大變還能堅持初心,很不容易。”

隆科多瞬間眼睛直了。

“四爺,您這樣說,奴才很不自在。還是打罵比較習慣。”

四爺:“……”

年羹堯還是低著頭。

富寧安忍不住噴笑一聲。在富寧安看來,年羹堯是被父親年遐齡、明珠等人捧出來的一個棋子。年遐齡真正要保的人是年希堯,只是一個家總要有人出頭,選擇了年羹堯做一把刀。明珠一夥的人需要新生力量,也需要一把刀。可年羹堯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他要脫離這些長輩的管控,他一心要跟著四爺。年羹堯沒有意識到,他選擇四爺,是因為他已經是一把刀了,一把刀在找一個嗜血的主人。

年羹堯跟著四爺,對於年遐齡和明珠來說是意外。但也不妨礙他們的計劃。他們還一直鼓勵年羹堯跟著四爺!這就是一個家族的多方下註了。四爺是活閻王,人緣差到幾乎沒有繼位的可能,但是四爺也是皇子啊。而且一個家族總不能都跟著八爺混富貴,總要有個人真正出力給皇家和天下人看。

最關鍵的是,四爺是做事的皇子。年羹堯只要一直跟著四爺,就能實現做一把刀的極致用處。

他似乎也認命了,世人說他是殺神,是財神,他也享受這樣極致短暫的絢爛,閃耀著作為一把刀的極致光芒。

年羹堯被這些長輩捧高踩低、翻覆於鼓掌間,如果將來隕落,可惜可嘆。但也是命運如此。

因為他在享受這些長輩全力捧著的利益的時候,就標註了他要付出的代價。

富寧安看向隆科多,隆科多是不理解年羹堯的困境的,單純生氣於年羹堯總是這樣搖擺和唯利是圖。富寧安看向四爺,四爺眉眼低垂,無情也慈悲。

四爺看透了年羹堯的命運,在用他,在打壓他,也是在盡量保他。但估計四爺也知道,想要扭轉年羹堯的命運很難,幾乎沒有希望,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被追捧的生活。

富寧安再看向隆科多,顧頭不顧尾的性子。這樣的人能做事,但一般都沒有好結果。但好在隆科多的家世不一樣,和四爺感情深厚,如果他能一直保持這顆初心,倒也還能善終。如果哪一天他真飄了,第一個收拾他的人就是四爺。

他忍不住長嘆一聲,看向四爺:“四爺,這件事,如果我們辦成了,我們就是青史留名的大功臣,自然學派真正的開始人。真的要交給三爺和八爺去操辦?”

四爺沈吟片刻,肅容道:“富寧安,你也陷入魔障了?”

富寧安一楞,隨即發現自己也陷入名利的魔障,連連苦笑:“四爺,奴才也是普通人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四爺、富寧安,”隆科多不解地問。“辦好了這件事,一定被人罵。怎麽青史留名了?”

“被人罵只是一時的。哪怕被人彈劾,也是一時的。長遠利益來看,誰能爭到自然學派開始人的名聲,誰就是千古思想家,將來不低於孔聖人的地位。”

隆科多眼珠子脫框:“你做什麽美夢呢?如果真有這樣的好事,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是傻帽,不知道去操辦?為什麽還要一直打壓數學天文等學科,一直考八股?一直尊孔?”

“隆科多說得對。可以前的人不想操辦,是因為太難了,都想□□,不敢也不想折騰。可今時不同往日。四爺已經將新船造出來了,馬上密雲工程也要成功了。誰不想來摘果子?”

隆科多的腦袋哢哧哢哧地轉向四爺,宛若地球轉動一般的漫長,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四爺,氣急敗壞地看向四爺:“四爺!四爺!”氣得他話都說不利索,大吼一聲:“四爺你小時候那麽聰明,如今怎麽能把果子給三爺和八爺!”

隆科多氣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他的眼珠子也紅了。

四爺:“……”

四爺起身,出去走到屋檐下,看見蘇培盛在院子裏搖著蒲扇乘涼,喚一聲:“蘇培盛,你去隔壁請來八爺。”

等他再進來,隆科多猛地站起來,不敢置信地問:“四爺!你真要將果子給八爺?”

“你們胡思亂想什麽呢?”四爺無奈地解釋著,“三哥和八弟負責處理學閥貪墨事件,國子監的這件事也歸他們管。至於自然學科,是汗阿瑪提出的說法,當有汗阿瑪做開始人。”

隆科多直楞楞地望著四爺理所應當的表情,煩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他也忠心於皇上。可他想的是,四爺占據功勞,拉攏自然學科的年輕人作為新勢力組建四爺黨,爭奪皇位。可四爺就只想著孝順皇上!

富寧安也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透透氣。——四爺的這份孝順之心,震驚到了他。他的腦袋一片空白,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只能放空自己。

年羹堯猛地擡頭,滿臉淚水地望著四爺。四爺真想忠心於皇上?萬一皇上選三爺或者八爺做新太子,四爺會怎麽做?

四爺:“去洗把臉。”

年羹堯咬牙起身去外間拎來一個大銅壺去四爺的寢室,自己倒熱水在面盆裏,絞著熱毛巾擦臉。

*

八爺很快爬梯子過來,屋裏三個人都收拾好表情,將事情和他講述一遍。八爺冷冷地盯著悠然吃茶的混賬四哥,一眨眼就看透混賬雍正的想法。——給汗阿瑪一個自然學科開始人的名號,讓汗阿瑪全力支持他的改革。至於別人都想要的名聲這些,混賬四哥上輩子就不在乎,這輩子更不在乎。況且,世人誰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自然學科實踐者?

八爺咬牙問道:“四哥,你是不是看弟弟這些日子閑著了,不舒坦?”

四爺微微一笑:“八弟真聰明。”

“我和三哥商量一下,在離京前將這件事辦好!”八爺看向在場的三位大臣,冷笑道:“你們真的不想要這份青史留名的功勞?”

富寧安堅定地搖頭:“臣等盡到本分,足以。”

隆科多苦悶道:“我一定要皇上知道是我們的功勞。”

年羹堯恭敬一笑。

“四哥,你看,三位大臣一番辛苦,結果什麽好處也沒得到。”八爺眼中閃動挑撥離間的光芒,偏偏他說的還是大實話。三位大臣一起低了頭,明顯地表達對四爺的怨氣。四爺卻只是放下茶杯,擡起手腕看看時間:“快十一點了。富寧安今晚上也留在府裏歇息。八弟,如果你將目光看得長遠一點兒,你就會看懂。而且我相信汗阿瑪會給與最好的賞賜。”

八爺憤然擡腳離開。

富寧安、隆科多、年羹堯不解地看向四爺。四爺只是一笑:“都去早點休息。想不通的話,看下去就知道了。”

“四爺,”年羹堯突然開口。“那孔家呢?張鵬翮呢?”

“孔家也只是天下的一個家族,想要永保尊榮乃是人之常情。張鵬翮想做事,也想為家族謀利,也是人之常情。他們的行為都是無可厚非嘛。爺只是想要整頓吏治,收回銀子。不會特意打壓他們。”

三位大臣互看一眼,他們終於明白皇上一直說他也怕四爺。四爺眼裏一點沒有對孔家的追捧,對權臣的忌憚。因為他壓根不在意這些人怎麽尊榮怎麽盤根結錯。只要過了他的底線,他就收拾。

隆科多頓時笑了,他就喜歡四爺這個脾氣,痛快!

年羹堯也笑了。只要孔家和張鵬翮李光地這些人反抗,為了名利從暗處站到明處,朝堂上必然有一番你死我活、血雨腥風,而他很是期待和興奮。

富寧安咳嗽一聲,雙手揉搓臉試圖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下來。他已經大致明白四爺的擔憂,只要三爺和八爺出手,孔家、張鵬翮、翁叔元等人必然反撲,到時候不管誰贏,都是傷筋動骨。最大可能是皇上通吃!而自己不參與,雖然失去了青史留名的機會,卻是安全!更何況自己的功勞皇上看在眼裏,賞賜是少不了的。只是他還是不舍得這份名聲罷了。做人真難啊!怪不得年羹堯明知道被長輩們當刀,也不舍得這份榮光。

四爺喚一聲:“蘇培盛進來!”蘇培盛候在外間,聽到四爺的聲音立即跑進來:“四爺,奴才在。”“安排富寧安隆科多年羹堯休息。”

“嗻!”

*

康熙這幾天,一直在根據宴請名單請客,張廷玉聯系安排。請一次客,大約能從大臣或者富商手裏掏出來五萬兩t到五十萬兩銀子。這些大臣或者富商掏了銀子還要感激涕零。因為有些人沒有被康熙請客的資格,直接被刑部亮出證據下發文書罰沒銀子。這次刑部很是嚴苛,交不上銀子就抄家流放尼布楚。——寧古塔的人多起來了,朝北流放。

有人去刑部擊鼓鳴冤,告狀國子監買賣學生名額,學術造假且利用學術研究貪墨銀子,貪墨窮困學生的補助銀子等等,八爺領著刑部一天就查到結果,光是國子監一個學院,四十年來貪墨的銀子加起來高達上千萬兩。刑部宣判國子監一案,涉案人員一百多人,罰沒銀子,如果銀子都花完了,抄家流放尼布楚。

判決書送到康熙手裏,康熙先將有重大功勞的人拎出來另外處理。念著涉案人員背後老臣們的功勞,牽扯到人命案子的人員、貪腐嚴重的人員抄家,家人發回原籍,而不是流放尼布楚。沒有牽扯到人命案子的人員限定半年內交還銀子。因為此案大大傷害讀書人的臉面,大臣們的臉面,康熙命三阿哥和八阿哥去曲阜祭拜孔孟聖人,順便去山西龍虎山看望張真人。

山東糧倉失火案,最終刑部判決三位官員革職、七家士紳一起被罰沒銀子十五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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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堯回去陜西前一天的晚上,正好是七夕節。滿四九城的男女老少開心拜月,年羹堯在四爺府上喝酒,隆科多也來了,高斌屁股上的傷勢還沒好,趴著用菜不敢喝酒。等到鄔思道、性音、王之鼎等人都喝醉鉆了桌子底,年羹堯和隆科多兩個人面面相覷,彼此唉聲嘆氣。

七月七的月牙兒彎彎,高掛九天。如意齋院子裏的花草隨著夜風搖曳,送來陣陣花香。屋子裏一盞燭火搖曳,拉著他們的影子長長。

隆科多倒酒:“新來的管家,也是朝鮮金家人。”

年羹堯端酒杯敬他:“朝鮮和大清的關系,這是必然的。難道你想做管家?”

“哼!”隆科多斜眼看他,和他碰一杯,大著舌頭念叨:“我不想做管家。我只是想著,弘暉阿哥的後院人選。你不知道,高斌那小子一直遺憾他沒有妹妹嫁給四爺,要培養女兒嫁給小主子們。我也念著嫁女兒那。”

“不一樣……”年羹堯醉醺醺地搖頭:“朝鮮、庫陸、南海……這些地方的權貴和朝廷的關系,怎麽能比得上八旗子弟和朝廷的關系?我以前看嗷嘎和四爺親近,也想著自己妹妹要是能嫁給四爺就好了。我還煩惱那,生怕我妹妹被指婚給其他皇子皇親。可是你看。皇上自有安排……府裏小主子們的後院人選,皇上和四爺也都有安排。高斌……錯不在有私心貪念,而是算計了主子——你是不是也被四爺訓斥了?”

隆科多:“……”要面子的一瞪眼:“你當我是你?”

“嘿嘿~~我就知道。”年羹堯拎起來白玉雕花酒壺,歪歪斜斜地晃著倒酒。“鄔先生說我是金命那,……”

“什麽金命?”隆科多醉意上來沒聽清楚,腦袋反應也慢,端起來酒杯一氣灌:“聽那個瘸子成天光一張嘴巴瞎說,他還說十三爺改命了呢。有空勸說四爺休息幾天才是正經。”

“原來人的命運真的能改變……”年羹堯目光幽幽地望著清澈的酒液,宛若鬼火閃動。良久,長嘆道:“自從我回來,我就見四爺從早到晚,咬牙挺勁兒拼命辦差,只是做事。我也心疼。可我告訴你,十四爺到了西藏,我寫信詢問四爺——我是真的收到四爺的信件,要我配合十四爺做事。”說著和隆科多碰杯一飲。

隆科多呷著酒在嘴巴只是出神,許久才道:“四爺的心思有什麽難猜?前線打仗,一切糧秣、餉銀、勞軍的事都落到他頭上,他必須顧全這個大局。十四爺出使西藏,名垂青史,四爺就是累死也沒人見,我就是不服氣這個世道人心!”

蘇培盛端著托盤進來,問道:“兩位爺,福晉要人送來的,都用點醒酒湯。我們做奴仆看著四爺這樣勞累,也心疼。可四爺的脾氣哪裏能勸得住?天天念著軍情十萬火急,來一件辦一件。”

年羹堯咬著下嘴唇,冷笑道:“與準格爾打仗,打的不是前方,是後方!準格爾有多少兵?只要糧草供上,糧道暢通,他怎麽抗得住?之前傅爾丹險些大敗,也是敗在火器要打完,糧草跟不上不拼命就要餓死。”蘇培盛伸直了脖子問道:“你是說——”

“糧草最重要!”年羹堯將半杯酒一仰而盡,“鄔思道說,皇上英明。不用管八爺和十四爺做了什麽,要爭取皇上的心,就只能淚和血暗自咽下,以關鍵時刻的做事見真章!可是,我又如何甘心四爺這樣默默無聞?皇上要我做陜甘總督,四爺問我想明白原因了嗎?我知道皇上是看我整治四川後勤糧草有功勞,而目前陜甘後勤做得很失敗,急需整頓,這也是緩解四爺在北京的壓力。可我問四爺如果遇到事情有什麽章程,四爺還是說,全力做好後方事務。”

蘇培盛不禁合掌稱善,說道:“阿彌陀佛!這才是四爺的為人。年大人啊,一旦戰爭打不好,生靈塗炭啊。像咱家這樣的出身,和平時期還能進宮當太監混口飯吃,這要是打仗了,就是屍骨一堆。”隆科多冷冷道:“這就是四爺造化眾生的福報了。可你知道四爺的身體不能受累嗎?”

蘇培盛點頭嘆道:“咱家知道。你們誰都沒有咱家知道多。四爺再忙再累,還是不忘顧著家裏人,每天抽時間陪著小主子們,經常進宮孝順長輩們、關心皇阿哥們公主們。”

“四爺的身體最重要。”年羹堯目露兇光道,“四爺在,才是長久。”

“你說得對。可我們關鍵是幫四爺將事情辦成,而不是一味勸說四爺休息。”隆科多迷糊嘟囔,身體一歪,人鉆到桌子底打呼嚕了。年羹堯從椅子上滑下來,使勁地搖著他的胳膊,也推不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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