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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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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第 168 章

◎四爺就是四爺◎

一聲“開炮!”喊出來胤禵的怒火, 更打出來他的血性。

打到最後興起收不住,四省份水師全力配合,他更是豪情萬丈, 趁著海上風平浪靜的,一直打到長崎島上, 領著親衛們登陸將參與這次東渡計劃的人都捆了起來。好嘛,日本忍者武士追出來,燒了他的一條戰艦, 還威脅他。

他哪裏還忍得住?水師將士們眼見日本敢燒大清的戰艦, 救上來落水的同胞們,也再也忍不住了, 都喊著要戰。當夜裏放火燒了日本的兩條戰艦,回來就給皇上發軍報。

可想而知,康熙的震怒。

即使康熙果斷下令發兵,更要所有大清人震驚不已, 尤其胤禵本人。但誰能不為康熙這份護犢子的父親做派動容感動?熱血兒郎誰不想橫波鎖江乘風破浪, 戰勝大海戰勝大海的敵人?

胤禵陷在回憶裏表情有點恍惚,隱約還有當時在長崎島大打出手的萬丈豪情,得知汗阿瑪命令發兵的那份孺慕之情激蕩。

四爺看十四弟一眼, 和胤祚兄弟兩個一臉淡定, 一起笑著品茶用點心,小聲地商談來到鹽城的所見所聞。

好一會兒胤禵回憶完畢, 一雙桀驁不馴的眼睛楞楞地看看兩個哥哥,再看看兩個弟弟, 這才反應過來, 猛地一拍大腿:他真是被兩個哥哥坑苦了!

哥哥弟弟說話的間隙, 因為他奇怪的模樣, 詢問地看他一眼。胤禵那怒火滔天的,當場大吼一嗓子:“你們都欺負我!”

四爺一挑眉:“嗯。欺負你。”

胤禵“嗷”的一嗓子就撲上去,要和他四哥廝打。

四爺伸手一點,再點。胤禵宛若一尊塑像保持上撲的架勢動彈不得,眼淚嘩得掉下來不敢置信地望著親四哥。

胤祚一看他氣得眼淚出來了,簡直樂壞了:“你呀,我們欺負你,還不是因為你是我們的親弟弟?我們怎麽沒有欺負別人?”

胤禵身體不能動,聽了這話頓時氣得腦袋冒青煙,大吼一嗓子:“這什麽理由?就欺負親弟弟?我要告訴額涅。我要告訴阿瑪!你們等著!”

胤祚心想,那可不就和你學的窩裏橫?這滋味兒真爽。一臉親哥哥疼弟弟的親近不見外笑兒:“你去告訴吧。反正就是欺負你了怎麽滴吧?”

胤禵氣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那眼淚能飛到兩個親哥臉上。四爺無奈:“乖一點。有話回去說。”

胤禵眼淚花花的好似一個小花貓地可憐:“我已經二十多歲了,不是兩歲!”

“嗯,你二十多歲了。”四爺肯定的一句,一聽就是敷衍。

胤禵一噎,哭都哭不下去了。

十四哥你真的就是兩歲的脾氣。胤祚樂呵呵地笑。

十六弟和十七弟看著都滿無奈的,十四哥你明知道玩不過四哥和六哥,你偏要自以為天下第一聰明。哎~~

胤禵宛若人雕石像定在當場,感受到所有人都朝他看過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哭也不好哭了,尷尬!祈求的目光看向親四哥,張張嘴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求饒的話,委屈忒是委屈

*

木蘭承德山莊,八爺、九爺、十爺剛和康熙、文武大臣商議完海上戰況,回來月色江聲,看完南方發來的各種消息,齊齊放聲大笑:“十四弟啊……哈哈哈哈!”

“十四弟這次啊,是真的被兩個親哥哥坑了。兩個親哥哥就是知道他性子沖動,故意要他南下,故意要他去海上巡邏那。”胤禩一臉的笑兒收不住,一摸新剃頭的青瓜腦門,那真是感慨萬千。

胤禟笑哈哈的用一口奶湯,黑胖臉上都是取笑兒:“十四弟本就在去年就對日本人滿腔怒意,想要打。他一心立功勞,又是年輕沖動的性子,親自面對日本人的挑釁能忍得住不爆發才怪!十四弟一旦大鬧起來,對日本動了狠手,必然起來大亂子,大清和日本的戰事指日可待!原來這才是六哥南下的目的之一!”

“今天我們高興,當浮一大白!來人,抱來三大壇子好酒。”胤俄吩咐一聲,等小廝都退下,他拉著兩個哥哥坐下來,俊雅的白胖臉上有興奮激動的潮紅:“我知道內幕消息,昨兒聽小舅舅阿靈阿說,六哥寫來給汗阿瑪的奏報上曾說,他一路南下眼見大清水師都已經和平久了懈怠了,痛心不已。嘖嘖!十四弟呀……被四哥和六哥當槍使。”

“要我說四哥六哥謀劃的好!正好打一仗激起來士氣,也要日本朝鮮安t分安分。該打就打。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早就該有這一仗了!”胤禟臉上紅光太開心了。一口大白牙露出來,高興的眼睛看著若有所思的八哥,問道:“八哥,你在想什麽?擔心十四弟?”

“還用得著我擔心他?”胤禩放松身體,眼睛望著茶幾上的一盆開的正好的墨菊,微微一笑。“他呀,現在可能才反應過來,被他四哥六哥坑苦了。但是他呀,面對兩個親哥哥,就是一個真楞頭青,保姆的命。”

“噗嗤”兩聲,胤禟和胤俄一口奶湯噴出來,放聲大笑。

“偏偏他以為自己挺能耐的!就四哥和六哥那心眼兒多的,他對上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這是胤禟。

“偏他是不記教訓的性子。”胤俄瞇著眼睛頗為暢快。

胤禩因為他們“無憂無慮”的模樣,搖頭失笑。

這才是混賬雍正的目的:打起來。日本、朝鮮、江南文壇,西洋傳教士,不是都蠢蠢欲動嗎?話不用說,直接亮出來戰力!

戰爭,才是決定話語權的最終力量。

戰爭吸引所有人的關註力。江南人再鬧騰,也要團結起來支持打仗。這是大方向。噶禮關鍵時刻的行動力要他們欽佩。朝廷水師的實力,要老百姓感嘆戰爭的殘酷,也要他們為大清有這麽能打的將士們驕傲自豪。倍感榮耀的同時,才是真正意識到,生活在大清,身為大國子民的重重好處和優越感。

再有噶禮一番安撫行動,不停地和老百姓講說攤丁入畝的好處,收攏民心。天下人面對江南老百姓的感恩,對大戶人家爆發出來的怒火,大清這一仗對日本露出來的獠牙,江南士紳豪門們必然夾著尾巴乖乖做人,更會為他們選擇留在大清慶幸後怕不已。

還有做了四川巡撫的年羹堯……想到這裏,胤禩的一聲嘆息如同秋天的落葉無聲無息。

胤禟看八哥一眼,反應過來八哥最近對四哥的不知名火氣,頓時來氣:“八哥你怎麽了?八嫂也說你最近和四哥鬧矛盾,你們鬧什麽?四爺操辦的這麽好的事情,你也不高興。”

“原來四哥著急收了一百萬兩銀子,為的是出兵日本。四哥這一步一步的棋子落下來的深遠謀劃,不服氣都不行。我哪裏有不高興?”胤禩勉強笑道:“我是想著心事那。還以為四哥要準備西征大軍的糧草,這出兵西部的糧草銀子……”

胤禟胤俄待要說話,門口響起來一陣腳步聲,十二阿哥胤裪、十三阿哥胤祥一起掀簾子進來,一臉的激動。

胤裪兩眼發亮:“八哥、九哥、十哥,你們走得早不知道,剛來了一份日本的投降書,日本國王發來的。大臣們都笑著說,日本戰敗了,經濟蕭條,這以後就算日本給出的待遇再好,哪個精英人才腦袋進水放棄大清戶籍跑過去?汗阿瑪高興地說,朝廷要收攏人才和資產,強大德政才是根本。還問起來四哥一行人到哪裏了。我們要不要去迎接四哥六哥一行人?”

胤祥一把拉住胤禟的胳膊激動道:“九哥、四哥還來信說我和你一起再去一趟天津,再做一次新船試驗。汗阿瑪答應了。汗阿瑪派我來傳你。我們先去見汗阿瑪。”

“去天津?”胤禟開心地猛地起身,隨即又猶豫,“哪天出發?”胤祥:“越快越好。”胤禟苦瓜臉:“我很高興四哥這麽看重我,可我才來木蘭多久啊,我就休息這麽幾天。”胤祥拉住他的胳膊朝外走:“有始有終。你難道想半途而廢將功勞讓給其他哥哥?三哥也想去呢,汗阿瑪要三哥過些天再去。”

胤禟一聽立即橫眉豎眼:“三哥想搶我的功勞沒門!十三弟,我們今天就收拾行李出發去天津!”胤俄望著兄弟離開的背影,嘿嘿笑:“八哥,我很開心看到九哥每天這麽忙碌。”胤禩無奈搖頭道:“四哥一行人剛過黃河那。因為是秋天,秋汛來臨,淮安有一個河堤被大水沖開了,要查看。最快也要等到十月中了。可是四哥遠在江南,他也放不下工部的大事,遠程指揮呢。”

“八哥,汗阿瑪說新船試驗乃是國家大事,上次花費那麽多精神試驗卻失敗,就更要多次試驗。”胤裪坐下來,眉開眼笑的:“我們也覺得四哥一行估計有事情耽誤了。剛路上遇到姐姐們,姐姐們都想著他們那。四姐姐說她也要去迎接。”

“十月中趕來木蘭,還好,來得及。”胤俄豪爽地笑,一撩袍子坐下來,接過來小太監手裏的茶杯:“那慢慢等著吧。這些天有幾個蒙古兒郎問我大哥家裏的幾個侄女兒,八哥你們聽說了嗎?汗阿瑪要給我們的侄女兒選夫婿了?”

話題一變化,當叔叔們的齊齊發言,都感嘆時間過得快,侄女都要嫁人了……

四爺來到北京,已經是十月份中旬,在北京只呆了兩天,兄弟五個一邊顧著胤祚的身體,一邊盡快地趕去天津協助胤禟和音效。等他們兄弟們一起完成新船試驗,十月底到木蘭。至此一家人齊聚,康熙和皇太後瞧著一大家人,皇家孫女要出嫁,皇家孫兒要娶媳婦兒,整天笑逐顏開的樂呵不停,奴仆們吵鬧大臣們犯錯兒,都特好說話。

四爺收到兄弟們的信件,知道姐姐妹妹們一直等著見自己一行人,一路走著兀自興奮得難以自已,待見到了久未見面的姐妹們,緊緊咬著牙關鎮定著自己下了馬,進承德山莊大儀門時,還差點絆倒了。因見兄弟們姐妹們孩子們都迎接在門口,上前就抱住有孕還帶頭跑一個的八妹妹。

“四哥!妹妹想死你了。”八公主在四哥的懷裏,幸福地撒嬌。

“四哥也想你們。”四爺挨著姐妹抱抱,看得胤祥眼熱無比,嚷嚷道:“我剛見到姐姐們的時候,也要抱抱。偏我剛邁腿,三哥拉著我!”白眼對三哥。

胤祉給他一個更大的大白眼:“當時那麽多人那。我能不拉著你?”

“哼!”胤祥一擺頭,一把抱住身邊的三姐姐撒嬌:“三姐,你看三哥的虛偽。明明他想抱抱,他就是端著。”

三公主笑顏如花的回抱弟弟:“你三哥就那樣兒人。一輩子虛著。我們自己親近親近。不管他。”

咳咳咳!胤祉不樂意了,手裏搖著的檀香木扇子也停住了,瞪眼道:“我這是守禮,守禮!哪像你們喜形於色的?”

四公主眼波一閃,小女孩地賴在四哥懷裏不動彈,斜著眼睛看三哥和十四弟。

一個虛偽守禮,一個假楞頭青大偽似真。真真是……好一對保姆兄弟。六公主想著想著忍不住咯咯兒笑,頭上的梅英采勝簪搖曳生姿,璀璨地映照帶著微微高原紅的豐潤面頰。

“三哥,十四弟在南邊一場大事,你沒要翰林院好生寫寫文章?”

四公主的話音一落,胤禵第一個跳腳:“四姐!你也取笑弟弟!”

四公主閑閑地乜他一眼,手上摸摸拉著自己衣襟的胖兒子毛茸茸的桃心腦袋,珠光一般亮麗的眉眼含著太陽般燦爛的笑:“四姐還不能取笑你了?”

胤禵一噎。

這位姐姐是惹不起的。

“能能能。四姐姐能取笑弟弟。根紮布多爾濟,過來。你額涅遇到你四舅舅變成小女孩了,十四舅舅疼你。”胤禵對著小胖娃娃招手,根紮布多爾濟看看四舅舅,看看額涅,一頭撲到十四舅舅的懷裏,小胖手抓住十四舅舅的腰帶,口中嚷嚷:“要十四舅舅抱。”

“哎。十四舅舅抱你。”小外甥這樣給面子,胤禵大為舒心。抱起來就舉高高。

小孩子的笑聲傳在風中,秋天裏好似是春天的溫馨氣息,眾人瞧著,不由地笑出來。三公主的胖兒子琳布一看眼饞得緊,小胖手拉拉三舅舅的衣襟,喊著:“三舅舅,抱。”

胤祉:“……”

胤祉一低頭,和親外甥大眼瞪小眼。琳布是很執著的孩子,踮腳再次拉拉他的馬蹄袖:“三舅舅,要舉高高。”

其他的皇子公主們情不自禁豪爽大笑。胤祉被笑得臉上肌肉抽動,到底是將扇子給身邊的大哥,自己抱起來這胖墩墩的小子,舉高高。琳布高興地歡呼,胤祉咬牙再來一輪,眾人的笑聲更大。

胤祉:“……”

都說姑姑疼侄女,舅舅疼外甥,可沒說錯兒。四爺兄弟幾個將帶來的禮物都發下去,小孩子們好奇地玩著江南物件兒,在草地上湖邊追逐打鬧。舅舅們領著外甥女外甥玩耍,姑姑們領著侄女侄子騎馬做游戲玩耍。

四爺興致起來,要玩角色扮演,要玩換裝:“再去找來跟來的畫師們,將工部新出的照相機都拿來。”深邃清亮的目光看向姐姐妹妹們,姐夫妹夫們:“一人一個。”

皇上最近在玩的照相機?公主駙馬們都有了濃厚的興趣。弘暉大為t高興,呼喊一聲:“我們來穿勇士服裝,來做兩軍打仗的小游戲。也拍照畫畫兒。”

“嗷嗚!”小男孩小女孩都興高采烈的,蹦跳著歡呼:“還要穿西洋服裝,穿江南服裝、水師軍裝!”

“都有。我們人多,分兩個隊伍。就在林子裏,和軍演一樣。”弘暉興頭十足,指揮所有的堂兄弟堂姐妹們,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表表姐表表哥……當即就行動起來。

長成小少年的弘皙笑吟吟地看著,他一貫是不和他們玩樂的。這一點,和他阿瑪太子一樣。

弘晟弘曙等年長皇孫們跟著他這麽多年,佩服他學習的聰明,完美的儀態,可也向往熱鬧,這些年太子的勢力不是很高了,他們也都是親王郡王的孩子了,也不需要太顧忌弘皙高興不高興,當下稍作猶豫,也都加入進來。

四爺自然是全力支持,一點不管。倒是駙馬們、叔叔們其他舅舅們心疼孩子,紛紛積極地幫忙。公主們瞧著弘暉挺著小將軍肚子指揮若定的小模樣,都捂嘴兒笑。

康熙得知的時候,正好和皇太後,皇家上一輩的公主郡主們圍坐說話兒。樂呵呵地笑:“這個弘暉,就是頑皮。”

和碩端敏公主,順治皇帝的堂兄濟度的女兒,濟度和順治皇帝是一擔挑,順治皇帝的第二任皇後,如今的皇太後,還是濟度的小姨子。一直備受康熙尊重,受皇太後的喜歡,聞言就笑道:“皇上,我在科爾沁早就聽說弘暉頑皮,和他阿瑪當年一樣那。”

“一樣懶。”皇太後笑呵呵地擺擺手:“他懶,不想自己動彈,就會使喚兄弟們。”

和碩端敏公主挑眉一笑,伸手搖著皇太後的胳膊:“太後娘娘,我也想犯懶那。這懶呀,也是看腦袋。”

“噗嗤”,皇太後笑了出來,伸手慈愛地點著他的鼻子:“你呀,小時候也是懶的。”

“太後娘娘揭我的短兒。我不依。”和碩端敏公主這麽大年紀了,和皇太後撒嬌,也是小女孩。皇太後臉上的笑容加大,眼裏的慈愛越發濃郁。

大殿裏的皇貴妃妃嬪們、皇家兒媳婦們都笑,康熙瞅著一家和樂的情景,思及和老四小女孩一樣撒嬌的六公主,無聲地笑。

晚上康熙再次宴請,大宴席上篝火熊熊,絲竹聲馬頭琴不斷響起,蒙古王公們最近也是各位關註海上戰事,紛紛和五位皇子阿哥打聽消息,四爺答應了孩子們明天陪著釣魚游泳,躲著酒不要喝醉,被康熙聽說了,派李德全找來他。

康熙五六分醉意,已經退回來煙波致爽齋休息。

四爺照顧老父親洗漱,康熙問他:“明兒玩什麽?”

“男孩子們要劃船,演戲海戰游泳。女孩子們也要釣魚打漁。”

“草原上水少,水非常珍貴。他們天生對水有一種膜拜和向往,難免好奇著海上戰事。”康熙慢吞吞的脫靴子,四爺接過來小太監端來的泡腳水盆,照顧老父親脫襪子泡腳。“兒子這次南下,還有一件事存在心裏。兒子寵著女兒們,給了她們膽氣和翅膀,更要準備好將來她們飛翔的天空,這才是真正的寵愛。”

“是不是江南女子鬧著什麽一夫一妻不納妾鬧出來的?”康熙搖頭萬分的不認同,腳放到溫熱的水盆裏,暖和舒爽瞬間從腳心浸透全身,要他臉上的表情很是享受。“不納妾,就是很多很多私生子。這就是人。哪裏是律法禮法管得住的?人過日子,端看自己怎麽過。”

“和大環境有一點點關系。如果規定男子不能納妾,有了私生子,會有一定的道德壓力吧。至少不敢怎麽公開。但這些都管不住中上層。兒子更擔心,一旦不能正式納妾,中上層就要折騰私生子有嫡子一樣的繼承權了,到那時候才是禮法崩壞,一家人互相算計財產,家不是家。”

“難為你能想到這麽多,……”康熙微微感嘆一聲,瞧著兒子耐心地給自己揉按小腿的動作,俊臉上專註的表情,眼睛一眨,眨去眼裏的淚意,“顧家和李家的夫妻公案,你處理的很好。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家的情況不一樣。要他們夫妻兩個自己商議來。”

“正是那。江南的《每日小報》上也說了,西洋國家說是一夫一妻,其實私生子女遍地走,西洋人都習慣了。西班牙的老攝政王是國王的私生子,法國路易國王的私生子私生女被各方求婚嫁,為的不都是路易國王給的財產?路易國王送出去那麽多財產,引得正經兒孫們憤怒,幾方人鬥雞眼一般地鬧,……大清的律法規定可以納妾,可民間都是一夫一妻不納妾,因為平民沒有那麽多銀子。兒子有時候琢磨,有時候現實比律法、禮法都能管住人。現實會調節出一條最適合生存生活的方式。”

康熙樂了。

“你可算是明白了。為人主者,要大權在握,調節有度。也要順其自然。信任下面的官員們,大清子民們,他們自己能走出來一條最適合的道路。”

四爺給老父親將這只腳擦幹,挪挪自己坐的繡墩,按摩另外一條腿,俊朗的面容上感慨萬千:“汗阿瑪教誨。兒子謹記。兒子折騰攤丁入畝,……一開始也萬萬沒想到會鬧騰到打起來海戰,日本水師先動手,幸好四省份水師都有準備。”

康熙一噎。

擡手就給熊孩子一巴掌,訓斥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多著那。萬事萬物一環扣著一環,層層疊疊影響無止盡。告訴你多少次了謹慎,謹慎,你就是膽大。”

四爺委屈地認錯兒:“兒子這次可算記住了。”

康熙卻是不心疼了,臉上都是氣惱之色:“孩子們被你寵的越發膽子大,更要好生教導。有時候父母要孩子愚笨,不是害,那是真愛。因為有的父母不光給不起飛翔的天空,連翅膀也給不起。……除了幾個賢惠膽小的,其他的丫頭們,還是都嫁到蒙古吧。蒙古沒有男尊女卑,女子掌權涉政男子都能接受。”

四爺:“……”

算天算地算不過命運,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自身。四爺出來帳篷,正好遇到前來給康熙請安的胤禔胤祐胤禟胤俄等等一幹兄弟們。他們聽說汗阿瑪已經在寢室睡下了,拉著四爺聚在外間大殿。四爺奇怪於他們的表情,胤祥醉醺醺地拉著四哥哭訴:“四哥,弟弟知道你心裏苦。四哥……”

胤禟的黑胖臉耷拉著,滿是愧疚道:“四哥,弟弟才是反應過來,你操辦了這樣的大事。卻是大清子民都不知道,在朝廷上一點功勞也沒有……”

攤丁入畝的功勞是皇上、朝廷、噶禮的。

大清海軍攻打日本,功勞是皇上、兩江浙江山東官員們,兩位王爺和水師將士們的。

天下人誰知道四爺?

四爺見兄弟們都是一臉覆雜地望著自己,唇角微微上挑,頗為愉悅的弧度,坦然地笑著:“大哥、三哥、弟弟們,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感激著。我做事,是自己想做。有功、名,好;沒有功、名,也樂。在江南看到百姓臉上有了生活的希望,作坊越來越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道德秩序越來越好,已然滿足。更有戶部不再發愁稅賦,汗阿瑪也松了一口氣,不再天天掛念江南百姓,甚是開心。”

兄弟們怔楞的功夫,卻是太子和胤禩挑簾子進來。太子背負雙手,一臉醉意,也是滿身笑吟吟的:“我們的四弟呀,他就是這樣的人。”

兄弟們給太子殿下請安,太子雙手扶起來這最討厭的老四,盯著他的眼睛問:“真的沒有遺憾?”

四爺一起身,嬉笑:“當然,有!這些大功勞大事情,都是汗阿瑪和朝廷、文官將士們實際操辦,勞心勞力,海上廝殺。弟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熟悉海上戰事,沒能參與其中,和將士們一起肩並肩平定海波。”

皇子們因為他的“有”,臉上的驚訝果然都露出來了,露到一半兒,聽到這一句,都無奈地笑。隨即就是感同身受的遺憾之情繚繞心尖揮之不去。

征戰沙場的夢想,征服大海洋的渴望,男兒郎們,哪一個沒有?

四爺領著侍衛們,一路恍惚地騎馬回來如意洲,聽四福晉和年側福晉已經洗漱沐浴完畢,聚在偏殿裏在講睡前故事,興致上來,給孩子們講了一篇《道德經》:“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也。金玉盈室,莫之能守也。富貴而驕,自遺咎也。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第二天早上,弘暉、小糯米領著弟弟妹妹們來和康熙一起用早膳,顯擺地和康熙學著阿瑪昨天講的《道德經》,康熙聽著滿意,老四這次是收到教訓了。

小點的孩子只是兀自歡喜吃東西。大點的孩子們瞅著瑪法的表情,更心疼他們的阿t瑪折騰一圈兒無名無份的。

小米粒捏著熱乎乎的小包子遞給瑪法,嘟著嘴巴:“瑪法,阿瑪說他不在意功名。但是阿瑪很遺憾啊,阿瑪說,他不懂海洋戰爭,去了一趟南邊兒,剛上去戰艦走了一趟,一炮也沒打。”

康熙享受孫女們的孝順,用著小包子喝著豆汁兒,冷笑一聲:“你阿瑪還遺憾啊?”折騰的江南翻天覆地,海洋上風波起,自己全身而退,還遺憾?

康熙氣哼哼:“朕看呀,你們的阿瑪就是這些年日子好了,懶的。慣的他!當年西征打仗,他和將士們一起沖鋒五天五夜沒有合眼,現在嬌氣的一天睡四個時辰。還苦夏吃素,當年的草根還能吃夠?”

哇哇哇!瞬間,所有孩子們齊齊瞪大了他們阿瑪一模一樣的烏黑大眼睛。

弘暉手裏的包子掉到碗裏都沒發覺,眼淚簌簌下來:“瑪法,阿瑪當年那麽苦啊?”

“是啊,當年打仗,就是那樣苦啊,所有人都一樣。重要的文書官兒們一天只能吃一個幹餅子壓壓饑餓,為了節省糧食一動不動地躺著。省下來糧食給巡邏守衛的將士們。”康熙如今回憶,倒是不覺得辛苦,而是純然的幸福,那樣艱難的時候,全軍上下一心,一起熬著等著糧食到來。

“哇!阿瑪苦啊。”“哇!瑪法不能吃飽肚子!”“哇!將士們好英雄!”……哭聲此起彼伏,小孩子們咧著嘴巴放聲嚎著,嘴巴裏還有沒咽下的豆汁兒和包子渣兒。

康熙心情順暢了,聽著好比人間最優美的曲子,慈愛地哄著這個,抱抱那個,一臉的老褶子笑兒。

等到約好今天玩樂的孩子們都過來,他們的父母也過來請安,見到這畫面,孩子們跟著哭,父母們跟著笑。皇太後等人聽說了,也是樂呵呵地笑。

歡樂的時光過起來飛快,到十一月初,大隊人馬回來北京,初五日,寧壽宮內舉辦了盛大宴會,因賀壽、年貢來京的外藩、貝勒、貝子、額駙、公、臺吉和全體皇子、大臣、侍衛以及福晉、夫人、命婦等齊集。康熙和音樂的節拍,在皇太後寶座前跳起滿洲的蟒式舞,並頻頻向她祝壽。

康熙帝為嫡母跳舞祝壽一舉措,在華夏幾千年帝王史上實屬罕見。

他們母子兩個一起在宮廷裏多年來互相扶持,有矛盾,有不同身份帶來的註定利益糾葛,但他們互相妥協,處理的很好。

皇太後是康熙在世的唯一長輩。

康熙是皇太後在歷經夫婿反目、太皇太後去世,唯一的依靠,也是給予她晚年安詳的人。不管這份母子情分裏有多少“孝道”的作秀,真真假假的,論跡或者論心,都極其殊為難得。畢竟,親生兒子又能做到哪一步那?

日本國王送來投降的國書,大清占據長崎島,康熙命令八旗軍進駐布防,大清人男女老少士氣大振,移民、善後的六部九卿忙成一團。團團圓圓的冬天、春節過去,正月初五,康熙帶著一大家人開始他的南巡。

舉國歡慶。

世界矚目。

四月初八,康熙領著一家人做大海船,特意登上新領土長崎島。那盛況,光是出海的儀仗蜿蜒若一條金龍出海,鼓樂齊鳴,金色鑾駕映照陽光閃閃發光,康熙和皇子皇孫文武大臣們的,皇太後、皇貴妃、妃嬪們、公主們、郡主們……還有蘇茉兒嬤嬤的,要圍觀的老百姓,遠在其他地方的大清男女老少,津津樂道一年也說不完。

康熙給長崎島改名“庫陸”,舉著大清新地圖看一圈,從蘇州劃分出來一個地盤平等於蘇州,興致勃勃地要在兩江松江一帶,建造大清海外另外一個,類似廣東福建的天子府庫,大港口。

大清國人揚眉吐氣!千百年了,一衣帶水的兩方人戰爭不休。華夏大地在大唐之後再次打敗日本,成為名副其實的東方大邦國。

做海船走海路回來的康熙,一路在大清子民的歡送下,在一大家所有人齊聚,歡聲笑語中,同樣是心情高昂、高昂。只是他回來北京,緊跟著就是公主們陸續道別離京,九公主出嫁,難免傷心。

康熙和以往嫁閨女一樣,克制著傷心,帶著兒子們親自給女兒送嫁。

今年還是選秀的年份,康熙給十五阿哥選了福晉。四爺給籌辦婚禮,皇家娶兒媳婦康熙可高興了。可他看著他的年過二十的十公主,思及明年又要嫁閨女,傷心難忍地帶著太子去木蘭打獵,卻是不到返回時間緊急回來北京,蘇茉兒嬤嬤病重。

太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大雪紛紛的深夜裏,四爺被蘇培盛喚醒,見到李德全進來哭道:“四爺,蘇茉兒嬤嬤要見您,皇上要您帶著四福晉和弘暉阿哥快速進宮。”

那一瞬間,四爺好似又看到太皇太後去世時候的天地白茫茫。他快速穿衣服,摟著匆忙趕來的四福晉、牽著弘暉,一路做馬車飛奔來到蘇茉兒嬤嬤的院子,康熙、皇太後等人,都在。

院內內翳翳無燭,四爺從室外奔入,視線一下子無法適應這樣暗的光線,幾乎感覺有一瞬間的盲。待到適應過來時,才見蘇茉兒嬤嬤平躺在內室長榻上,一身素白蒙古長袍衣裳,面無血色,兩頰削瘦暗沈的樣子要四爺聯想到枯萎的花兒,盛開一世,功成圓滿地躺在素雅的床上。

四爺的眼簾被銀色的雪幕撲濕,全身都帶著大雪的冰冷氣味,一見如此,不覺悲從中來,伏倒在她榻邊。

胤裪哭訴道:“嬤嬤已經整整三日不喝太醫開的藥。汗阿瑪要藥化在雞湯裏,嬤嬤也不喝,怎麽勸都不聽。”說罷垂淚嗚咽不止。

四爺止一止淚意,擡頭道:“我陪嬤嬤說說話。”

窗外大雪扯著飛絮揮舞,蘇茉兒嬤嬤臉上突然有點生氣,空洞望著天際的眼神收回來,默默不語。

四福晉起身關窗,弘暉小心翼翼的墊高枕頭,母子兩個和胤裪悄悄退出去,四爺握住她冰冷的手,淒清道:“嬤嬤,胤禛來了,您有話請說。”

蘇茉兒嬤嬤楞楞地看著四阿哥,眼前好似又是當年的慈寧宮,太皇太後領著一群孩子們玩耍,笑著對自己說:“我這一生,能有幾天這樣的日子,滿足了。”

四爺安靜伏在蘇茉兒嬤嬤榻邊,輕聲道:“嬤嬤一生跟著太皇太後,每天說‘願意多活幾年,為汗阿瑪叩頭祈禱,嬤嬤,只要汗阿瑪不要胤禛了嗎?嬤嬤,弘暉要定下來福晉了,嬤嬤還沒看一眼,嬤嬤。”

蘇茉兒聞言,身子輕輕一震,眼角滑落一滴清淚。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四阿哥,仿佛一縷幽魂。她整個人都敗落了下來,好似秋天最後一片落葉掛在樹枝上,昔日健康的容顏在她臉上消失殆盡,那種長輩般溫暖的慈愛仿佛全被大雪澆化了,唯剩一個忠仆最後的一絲執念。

她楞楞片刻,驟然眼睛一亮,手上用盡全身力氣攥緊了四阿哥的手:“四阿哥!四阿哥!”覆又搖頭不止,輕聲道:“太皇太後!我答應你看著四阿哥,竟沒有好好看住他!如今…如今竟要我先走一步了!”

四爺見嬤嬤傷心,忙上前攙住,蘇茉兒嬤嬤道:“四阿哥,嬤嬤要離開了,太皇太後等著嬤嬤去伺候那,只舍不得你,只舍不得你,太皇太後舍不得你。四阿哥!你的汗阿瑪和皇祖母要傷心,你要照顧好他們。”

嬤嬤的低喃如一擊擊重拳擊在四爺心上。四爺心中一軟,強忍了半天的傷心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嬤嬤膝上無聲地沈默。

四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真實地情緒外露過,隱忍了那麽久,煎熬了那麽久,卻只能忍著,忍著,把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按在刀尖上打磨著。

沈默良久,彼此都鎮定了一些。四爺輕聲道:“嬤嬤,你和太皇太後在天上,好好的,自由自在的。莫要擔心我們。”

嬤嬤大為震動,道:“阿哥?”

四爺屏一屏氣息,靜靜道:“嬤嬤,你信胤禛,我們都會好好的。”

嬤嬤神情一凜,繼而緩和了道:“阿哥,太皇太後擔心你。你要保重自己。你要記得,保重自己……”

四爺平靜道:“嬤嬤請安心。胤禛一定照顧好自己。”

嬤嬤神色陡變,幾乎不能相信,一張臉怔得發白,道:“阿哥,太皇太後臨終擔心很多事情,可她都知道……都知道……你不要勉強。”她直直盯著四阿哥的眼睛,“阿哥,事情難為。要顧著你自己。阿哥,太皇太後說,你是佛爺金剛怒目,不是菩薩救苦救難。”

內室有些偏暗,只有小小一枝燭火透出橘色的暖光。凜冬時節寒意如水,透骨襲來。四爺忍著心酸,緩緩道:“嬤嬤,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心疼我們兄弟姐妹、汗阿瑪萬般不忍,胤禛豈能感知不到?兄弟姐妹多年情t意,胤禛又豈能全然拋卻?”他輕柔撫摸著右手腕上的菩提佛珠,“人說家國天下難以兩全,忠孝難以兩全——嬤嬤知道麽?大哥、二哥、十三弟、遭遇的一圈,胤禛都看在眼裏,只要一想有一天再次上演,嬤嬤,決定的人比承受的人更難熬,然而再難,也要熬下去。”他只覺得身心俱疲,仿佛身體裏被一只手無窮無盡地攪拌著,攪得五內皆成了齏粉,空空蕩蕩。

嬤嬤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四爺的手背肌膚上。她伸手攏住我,悲泣道:“四阿哥,嬤嬤都不知道你要這樣決定,不知道你這樣煎熬。人間的日子有多難,嬤嬤都知道。……你皇祖母和汗阿瑪一輩子苦,卻是留下這些給你……你為了成全他們的心意…當真是苦了你啊。”

四爺哀哀搖頭,拉著嬤嬤的手寬慰道:“胤禛受多大的委屈都不要緊,只要嬤嬤見到太皇太後高高興興的。告訴太皇太後,我們都好好的。要她老人家不要擔心,能去投胎,就去投胎。”

嬤嬤哀戚的面容上透出一點生機煥發的意氣,撫著孩子的手垂泣道:“四阿哥,好孩子,你為了長輩們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奴婢怎麽能不告訴太皇太後那?奴婢到了天上,日日念經祝禱,只求四阿哥莫要勉強,只管照顧好自己,心意到了,就是極好的。”

四爺讓胤裪端了一碗雞湯進來,一口一口舀了送到嬤嬤嘴邊,道:“嬤嬤幾日沒有進食了,先喝些雞湯。”

嬤嬤喝了幾口雞湯,氣色越發好些,勻了氣息道:“你要做的事情,極好,極其孝順。但是,你答應嬤嬤,一定先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的小家。你知道,目前還是不到時候的——你只有將天下至高的權利牢牢握在手中,卻又放手這天下至高的權利,才能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擁有你想擁有的一切。”

四爺陡地一驚,沈吟道:“嬤嬤?”

“是的。”蘇茉兒嬤嬤漸漸沈靜下來,仿佛沈溺進往事的河流之中,“嬤嬤跟著太皇太後進去盛京皇宮,快一百年了。皇太極大汗去世一半是劍傷一半是情傷。多爾袞要先皇繼位是迫不得已。先皇早逝是心裏苦。太皇太後一生沈浮,面對皇上終究是心軟了,不再爭鬥了。皇上是極好的,孝順太皇太後。皇上幼齡登基大清不穩,若太皇太後繼續把持後宮,不親自放手當年努爾哈赤大汗和科爾沁定下來的,大清皇後必出自科爾沁的約定,恐怕,祖孫兩個也是難以周全。”

四爺驚疑道:“太皇太後如何能保證,蒙古,科爾沁的利益那?”

蘇茉兒嬤嬤微微搖頭,“那時我也不懂,直到最後才曉得,權利要抓。卻是如同沙子,越抓越緊,越是漏的快。”蘇茉兒嬤嬤垂淚嘆息,“你汗阿瑪長大後不得不韜光養晦,等到完全收攏了權利,卻又被權利所累。”蘇茉兒嬤嬤定一定神,目光中攢起清亮的火苗,在暗夜裏灼灼明耀,“這國家大事,太難了,奴婢不懂。四阿哥聰明,好好參悟。太皇太後窮其一生,臨終方才明白完全釋懷……可她已經老了,心軟了。皇上也走上自己的帝王路。而四阿哥,卻不一樣!”

四爺默默沈思,驀然想起在北京最高的山上朝下看,紅河日下之時,江山如畫的場景。那是世間男子盡想掌握手中的天下。可是那權利,多麽縹緲。你伸手去抓,只有一手空氣。

蘇茉兒嬤嬤憐惜地凝視面前長大的孩子:“四阿哥要做的事情,太大太大,必定要驅虎趕狼、虎狼又來的艱險重重。旁的人奴婢不知道,唯有皇貴妃和德妃,你必定要慎重待之,千萬小心些。”

“皇額涅和額涅…其實疼惜胤禛。”

蘇茉兒嬤嬤微微蹙眉,須臾,松了一口氣:“她們肯對你好就好。”她停一停,“你兩個母親心思之深讓人難以揣測,一個是你養母,一個是你生母,一旦不支持你,實在叫人後怕。想當年…皇上本來要冊封皇貴妃做皇後,是皇太後不同意。德妃本是鈕祜祿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因為鈕祜祿皇後的關系,伺候皇上生下子嗣。又因為鈕祜祿皇後的關系,生了你之後升為嬪位……親生母子在皇權面前也經不起試探,更何況你不是她生的,你不是她養著的,你要記住。做好為人子的本分,不可縱情。”

縱情?四爺心底微微發冷。陡然聽見這句話,仿佛被人用力扇了幾記耳光,眼前是上輩子縱情後自以為登基後封賞生母做皇太後的難堪和狼狽,眼前是金星直冒,只覺一顆為人子的心刀絞著一般地疼痛。

而他的養母,如今一心要保全佟佳家。

四爺沈思不已,蘇茉兒嬤嬤的話叫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上輩子的一件事,不由自主便問了出來:“嬤嬤,那八弟迎娶八弟妹那?”

窗外大雪紛紛,蘇茉兒嬤嬤雙唇緊緊地抿著,良久,她的嘴唇抿得發白了,才緩緩吐出一句:“奴婢知道一點點。當年先皇臨終之際,不確定自己年幼的三個子嗣能不能長大,曾經留下一道詔書,一旦大清國出現繼承人危機,要岳樂親王繼位。……皇太子身後是赫舍裏家、大阿哥身後是納蘭家,四阿哥身後站著佟佳家,十阿哥身後站著鈕祜祿家……皇上要八阿哥作為岳樂親王一系的皇家代言人,……皇上寵幸萬琉哈氏貴人,生下胤裪。岳樂親王曾經的親兵家奴托合齊,胤裪的舅舅做九門提督,本為分化岳樂親王留下的勢力。皇上沒有想到,托合齊投靠太子。半個納蘭家、整個佟佳家都站在八阿哥身邊……”

四爺腦中一陣發麻,頭皮上似乎有無數細小的黑蟲爬過去,驚得寒毛也豎起來,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小蟲從皮膚上劃過的粟栗。若真如蘇茉兒嬤嬤所說,先皇臨終時,為了大清安定,為了防備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不光是打算要岳樂親王繼位,還真的留下一道詔書!那麽後來的朝政紛紜、波雲詭譎,太皇太後在護著先皇登基,逼著先皇迎娶兩位蒙古皇後,母子鬧起來先皇早逝後,又護著汗阿瑪、二伯父、五叔長大,要汗阿瑪娶赫舍裏皇後親政,奪回皇權,一舉掃平各方勢力,是何等厲害的手段。亦是要何等的心智與狠心才能這樣一邊疼愛地,一邊極盡打壓她最親的兒子?四爺幾乎不敢也不想相信。

仿佛很久的時候了,好似是在四爺三歲那年的夏天,他躲貓貓地悄悄去太皇太後的寢殿裏,四爺想嚇唬太皇太後一跳的,卻在太皇太後寢殿外的桂花樹下,聽見服侍太皇太後的蘇茉兒嬤嬤說:“太皇太後昨晚睡得不安穩呢,奴婢聽見您叫多爾袞王爺的名字了。”

太皇太後,卻在沈默之後肅然道:“不要叫王爺了……”尾音裏有極痛苦懷念的一聲嘆息。

是了,多爾袞已經被先皇除去一切封號了。四爺再木頭,他此刻也反應過來,太皇太後是怎麽樣的心情,在睡夢之中叫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人的名字,她兒子的仇人的名字那?

或者愛過,或者恨過。

如此隱忍周全、胸有韜略的奇女子,絕不僅僅是四爺所認知裏的那個疼愛兒孫們、只知理佛的讓權利給汗阿瑪顧全大局的太皇太後。想到蘇茉兒嬤嬤跟著太皇太後一輩子走過多少風雲,從前四爺對太皇太後的孝順尊重,此刻卻被蒙上了一層莫名的清冷而深刻的畏懼。

四爺安靜道:“胤禛沒有見識到太皇太後當年的風采。但是胤禛的皇額涅,已經是奇女子。”

太皇太後拉著他的手,眉眼間有灰色的憂慮:“你這一決定便再沒有退路了,一定要自己小心。切記,不可對誰縱情,越是親近的人,越是要小心分寸。四阿哥,記住?世間沒有僥幸!”

蘇茉兒油盡燈枯之際,滿是溝壑褶皺青筋暴起的手,再次緊緊地攥住他的胳膊,想要他記住,想要他照顧好自己,想要他在保持警惕的情況下,不給任何親近的人逾越的膽氣和機會,盡可能地多方保全。

四爺頷首:“胤禛謹記嬤嬤教誨。嬤嬤,你都安心。嬤嬤和太皇太後在天之靈,自由自在的,翺翔大草原的天空。”

簾外大雪已停了,檐上不時滑落一撮帶著青苔氣息的殘雪,蘇茉兒嬤嬤癡癡望了許久,慨嘆道:“能見到太皇太後了,奴婢很高興。”

康熙趕到的時候,只看見嬤嬤含笑望著他,他蹲下身用力地握住嬤嬤幹枯的手,呼喚著:“嬤嬤,玄燁來了!玄燁來了!”

蘇茉兒嬤嬤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亮亮地望著他,艱難地動動嘴唇。

康熙靠近蘇茉兒嬤嬤的嘴巴,著急道:“嬤t嬤,你還有什麽話要交代?玄燁在呢。”

蘇茉兒嬤嬤的眼睛轉向康熙,……八歲登基的康熙已經是一個年老的皇帝了,當年小小的三阿哥因為出天花被送出宮的日夜寂寞,先皇駕崩時的迷茫無助,孝康章皇後駕崩時的憤怒嘶吼……如今呀,兒女成群,孤家寡人。可康熙不管多大歲數,始終是她看著長大的好孩子啊。

她多麽不舍,她的嘴巴努力地一張一合,她幹癟的眼睛慢慢暗淡下去,漸漸歸於寂滅。

四爺默然,伸手撩起窗上的簾帷。紛紛揚揚大雪停止,微紫的東方透出一縷晨曦,竟然也是天亮了,晴天了。

蘇麻喇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終年,差不多一百歲。具體多少歲誰也不知道,她自己也忘記了。

康熙呆呆片刻,驀然俯身抱著蘇茉兒嬤嬤的遺體,失聲痛哭。

出殯那一天,除皇六子、皇十一子照顧皇太後,皇十四子留在紫禁城外,其餘成年皇子都參加了出殯儀式。蘇麻喇姑靈柩停入殯宮後,回來皇宮,皇十二子胤祹和康熙提出要求:“嬤嬤自幼將我養育,我並未能報答即如此矣,我願住守數日,百日內供飯,三七誦經。”

按照慣例,為像蘇麻喇姑這樣仆人身份的人辦喪事,沒有皇子供飯、三七誦經的先例。康熙卻答覆:“十二阿哥之言甚是,著依其所請。”

胤祹住在殯宮,為蘇麻喇姑守靈、供飯、誦經,其他皇子則每天一人輪流著給胤祹做伴。

康熙皇帝指示皇子們:祖母事出,留七日再凈身入殮。目的是想多看一看額涅,向其遺體告別。康熙喚蘇茉兒嬤嬤額涅,說她是皇子們的祖母。為了回報蘇茉兒對大清所做出的貢獻,報答她對自己“手教國書,賴其訓迪”和撫養皇子的恩情,康熙按正式一品官員郡主的禮儀為蘇麻喇姑辦理喪事,並將其靈柩與孝莊文皇後置於一處。

蘇麻喇姑終身未嫁,始終生活在皇宮大內,陪伴孝莊文皇後六十餘年。孝莊文皇後離世後,她又在宮內度過了二十多個春秋。胤祹長大以後,不再需要她的撫養,晚年的她與佛教結下了不解之緣,念佛誦經是她晚年生活的主要內容,她經常發自內心地表示:“蒙主子厚恩,每日只是在佛像前盡力為主子祈禱,祝願主子萬萬歲”。她一年只有春節這天用一點清水擦擦身體,然後再把這些用過的臟水喝掉,一輩子不吃藥。臨終遺言火花,不要任何陪葬品。

四爺不知道,嬤嬤臨終和康熙還說了什麽。

也不知道,嬤嬤和胤裪交代了什麽。

更不知道,在他出去屋子,嬤嬤和福晉、弘暉說了什麽。

又一個愛護自己的老人離開了,四爺早起對鏡子照照,感覺自己好似老了一歲了。

世間皆有因果。他重生了,了了上輩子的很多遺憾和因果,卻又新生了很多遺憾和因果。

蘇茉兒嬤嬤的葬禮過去了,皇太後傷心之下病倒了,皇太後還有幾年壽命那?康熙自己傷心之餘,卻打起來精神,晨昏定省,越發孝順因為蘇茉兒嬤嬤去世傷心的皇太後,拼命地想要多留這世間唯一的長輩,多一年,多一天。

康熙五十一年的開春,心緒難平的他領著太子、文武大臣出去西巡,江南攤丁入畝老百姓生活好,稅賦上交的也多。

西部這些年也越來越好,莊稼長得也好,更有他老人家一番調兵遣將,將西部官員們升升降降的,全是強勢派。四爺再利用這一年攢下來的剩餘銀子進口很多糧食,將甘肅、山西的糧倉存滿。戶部在大清全面推廣高產的玉米、紅薯、棉花等等作物。那準格爾可能是因為大清海戰暴露出來的實力,緊鑼密鼓地準備戰事卻不動手了。

和平好啊。康熙一高興地在山西下詔書:“即以本年丁數為定額,五年著為令,……”

民心大快,家家戶戶歡歡喜喜地慶賀康熙大老爺的隆重恩典。

以本年人丁做定額稅,那就是五年內新生兒都不交人頭稅了。不說稅賦能省下來多少,關鍵是皇上他老人家的態度,鼓勵生育呢。老百姓歡天喜地造人。

太子雖然感動於老父親對臣民的心意,但康熙這般歲數,臨駕崩傳位之前這樣給老百姓施恩,將來他怎麽辦?他難道說所有大清人丁都免除丁銀?還是說三十年、一百年永不增丁銀?

太子本來就對免稅政令一肚皮的不樂意,卻因為跟著康熙什麽事情也做不了。聽說監國老四領著戶部工部,和留守北京的文武大臣們幹得興頭,歡天喜地地預備一旦大清嬰兒出生率高隨即出現的各種問題,性子上來,一路上西巡都是冷漠的。

四月初六,康熙的旨意發來北京,五月初四抵達京師,過端午節。

廉郡王府,八爺找來親信幕僚們商議,這一次,他連老九胤禟老十胤俄都沒有找來。八爺端坐,和眾人和氣說話兒,但是那白玉面堂上,聲音和表情裏,都透著隱忍到極點的殺氣。

“諸位,皇上在康熙四十九年顧著太皇太後大壽,在康熙五十年顧著江南安穩,海上戰事收尾,九公主出嫁,十五阿哥娶媳婦、蘇茉兒嬤嬤去世等等,所以才一直不給我們機會告狀太子。如今,機會來了!”

頓了頓,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虛空:“我們的太子,估計也是憋的要忍不住動手了。”秀雅的眼睛裏溫潤清雅不再,熱切到病態,要在座的人都震驚無比:八爺說什麽?太子要逼宮?

可太子確實是忍得發瘋了。前年皇太後大壽,一大家人齊聚,各方勢力匯聚北京,出去北巡南巡,也沒有機會思考什麽做什麽,他便也告訴自己要孝順地忍著。可是去年今年康熙還是出門,還只帶著他一個,每天各種拘束!還要假裝浪子回頭金不換的賢良摸樣!

得知老父親要回去過端午節,他立即通知自己的人。

康熙還沒回京,康熙龍體欠安病重的消息,在四九城悄然蔓延開來。

春夏之交季節最是陽光燦爛、風光明媚。滿天飛舞的風箏,郊游踏春的人群咬春餅的小娃娃們盡情歡笑在人間四月天,這樣一個令人心悸的消息傳開,從達官貴人到販夫走卒、從大家閨秀到民間小兒,都驚慌不已。

盡管大清東西南北地方之間有矛盾,門戶之間也有矛盾,在執政五十一年的聖主康熙身上,大家都一致都盼著康熙早日康覆回鑾。

人們走門串戶,拜謁長官,門生請見座師打聽信息。百姓們有的集合起來到廟裏唱戲,乞求福祐康熙平安,大覺寺、白雲觀、法源寺、東岳廟、牛街清真寺、潭柘寺等幾十處寺廟,絡繹不絕的都是頂禮膜拜的香客,請求神佛保佑“皇上大老爺聖安長壽”。

在京師一片焦灼不安的等待中,皇上那邊一直沒有消息。所有皇子們文武大臣們幾次發去的請安折子都退了回來,有關皇上到了哪裏,下一站是哪裏,走的哪條路,連佟國維的親外甥山西大同知府也不知道。

去年內閣大學士張玉書去世;李光地疾病未愈反而加重在家休養;陳廷敬也申請了病退,太醫說就這一年了。康熙身邊只有溫達,吏部新任尚書蕭永藻表現很好,但康熙一直在觀望,一時沒想好提拔誰,吩咐退休的佟國維應詔入直辦事。佟國維剛一回來朝堂就遇到這樣的事情,恨不得領著人直奔西部去找皇上。

他都這樣了,後宮和皇子宗室們王公大臣們更是惶恐驚懼。皇太後天天在佛堂念佛,皇貴妃重新開始打理宮務,惠妃天天念佛,宜妃幫襯皇貴妃,堅持護著後宮權利,德妃病了,榮妃閉門不出……

留在京城的大臣們各個煎熬著,尤其三爺黨、八爺黨,第一次感受到等死的滋味兒。人的命運就這樣,當年秦始皇路上病逝,扶蘇自刎邊關。柴榮英年早逝,趙家做了天下。明朝朱標父子早逝,朱允炆坐不穩天下,朱棣進關。  要不說謀士在人,成事在天呢。可下註押寶押錯了,只能自認倒黴。可這等一只靴子落地的日子,真真是度日如年。

有自認聰明的人,已經開始安排後事。揆敘來找容若,流淚道:“大哥,這麽多年我們兄弟走兩條道,如今弟弟的這條路要走死了,你這條道上的四爺雖然和太子不和睦,但按照四爺的能力還是能保住性命的。以後弟弟的家小托付給你照顧著,大哥,弟弟真舍不得死啊。”

容若哭笑不得:“你想什麽呢?四爺在京城監國,四爺穩得住,你的腦袋就穩穩的。”

“大哥,萬一皇上病逝,太子登基,四爺能有什麽辦法啊?”

“如果皇上是自然生病,四爺一定會扶持太子登基,穩定天下。如果皇上是……四t爺也有辦法。你的腦袋,就不要思考了。”

揆敘瞪大眼睛,還在震驚於四爺一定會保太子登基,穩定天下,他傻乎乎地問:“那八爺呢?會做朱棣嗎?”“不會,也會扶持太子登基。這是八旗的傳統,穩定團結為主。”揆敘嚇得抱著大哥的胳膊嚎啕大哭:“大哥,我記得穩定團結,可我真不舍得死啊。”

容若:“……”

四月初八,康熙從山西懷來縣送來給後宮的信件,說山西還是有些冷,又說到底年紀大了扛不住冷了,偏年紀大了還有點發胖了,讓留守在乾清宮的魏珠給他送些暖和的春天衣服。通知織造局,把今年秋冬的狼皮筒子皮襖,沙狐皮筒子皮襖尺寸改一改,要做的寬大,不要緊身,緊身的穿得“甚是不堪”,問完德妃的病情,又給皇太後說自己的馬“甚肥可愛”,騎著很舒服。

魏珠麻利地給康熙打包衣服,快馬送出去,顧不上休息去挨個宮去傳話。

皇太後搭著大宮女的手從蒲團上起身,待活動過來身體,只說:“我知道了。”

皇太後以為康熙是報喜不報憂那。魏珠明白皇太後在擔心皇上,瞧著皇太後黯淡無光的面孔,低沈的表情,什麽也不敢說,行禮退了出來佛堂。

到皇貴妃、惠妃……每一個主子宮裏,都一樣的,只有一句:“知道了。”

魏珠又出宮,挨個皇子府上去傳話。

除了四爺穩重些,每一個皇子都拉著他使勁地詢問,滿臉焦急。魏珠咬緊了牙齒只說信件上的內容。魏珠自然也擔心皇上,給皇上回信的時候,借用後宮娘娘們和皇子們的部分表現,德妃的病情試探皇上的病情。

四月十二日,康熙來信說懷仁、馬邑、朔州一路走來,百姓叩首馬前。“和以往彪悍大不同,衣食足而知禮儀,民情樸實,風俗淳厚。”又說地方收成甚好,自己心情甚快。天也沒那麽冷了,跟我同行的人也都安好,要他跟皇太後、後妃們、皇子阿哥們都說說。

說什麽啊?皇上老佛爺您到底身體怎麽樣啊?魏珠急成了熱鍋螞蟻,又不敢直接說北京城出來大謠言了,都說康熙老佛爺龍體欠安,病重了……只得按照康熙的囑咐,再次挨個宮、挨個皇子府上再跑一遍。

可想而知,各宮主子還是一樣的反應。

皇子們的擔憂更甚。穩重的四爺看著他的目光之克制、平靜,要他想抱頭痛哭。

魏珠感受後宮風雨欲來的壓抑氣氛,無可奈何之餘,更擔心自己的前途——他和太子的關系可真是普通的!毓慶宮總管太監顧問行,曾經和他交好,如今關系也還可以,當天晚上他實在憋不住了,去找顧問行喝酒,吞吞吐吐一個晚上,最終聽著熄燈的更鼓聲,拉著顧問行的手流淚哭著憋出來一句:“萬一……萬一……您可要拉拔我一把啊……”

顧問行如何不明白他的提心吊膽,緊緊回握住他的手,不似太監卻似文人斯文的白凈面皮上帶著陰雨天的隱憂,面對魏珠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期待緊張的目光,張張嘴只輕輕一嘆:“我們一起保佑皇上安康回京,皇上在,多幾年太平日子……”

一句話說的魏珠趴在殘席桌上嚎啕大哭。

皇上要是真出事了,太子殿下能安全登基嗎?皇子們萬一鬧起來,七王之亂八王之亂靖難之役什麽的,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只能用哭泣來發洩。哭著哭著聽到外頭小太監進來詢問,他意識到他身為管事不能這樣哭,只能極力克制住,一顆心越發地惶恐煎熬。

第二天,他又收到康熙的信件。康熙說他到達李家溝,此地無水,只有一井,地方官把井打幹了幾次,提前打了三百缸水給康熙隊伍備用。康熙到達三日前,此地發了大水,地方官怕河水淹了禦道,都修了堤壩擋住。民眾說河水已到韓家樓,康熙不信,親自去看。康熙抱怨若不是民眾提前開山,“朕從未走過這樣不好山。”又說他到了黃河,和太子親自駕船打漁,“朕學會了撒各種漁網,各種方式打黃河魚,河內全是石花魚,其味鮮美。”又說自己最喜歡白面,最後讓魏珠告知後宮。

康熙一貫是好奇心重,學習心更強的,年紀越大越喜歡民間物事兒,與民同樂。魏珠想著,沒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臉。他擡頭看天,拿出一輩子的虔誠求老天爺,求老天爺保佑這樣好的皇上,一定健健康康的,快要過六十大壽啊!魏珠嗚嗚地哭著,卻只能打起來精神,再次各宮各府邸跑一趟。

在承乾宮瞧著四爺的孩子無憂無慮地玩拼圖,拉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話兒,說他們給瑪法寫信,瑪法說一切都好。問瑪法想他們沒有?魏珠瞧著他們鬼靈精怪的模樣歡喜地笑著一一回答,心裏卻更為難過。

等他進來承乾宮大殿裏,行禮,將信件的內容仔細地都說了。宜妃當時眼圈兒紅了,皇貴妃堅強地看她一眼,她捂著嘴巴嗚咽地哭著,自己的眼淚也是止不住。

在四爺府上,面對四爺的沈默,弘暉阿哥含著眼淚的天真瞳仁,他也沈默。

良久,四爺溫聲道:“白面、王瓜、蘿葡、茄子等等,皇上平時喜歡吃的,都給送去,新鮮的不好送就送幹菜。”

皇上一連兩封信,專門說出門黃河打漁,這是故意要後宮娘娘們放心那。皇上一定是病了,病的很嚴重。生病的人可不是就想念家鄉的一口菜?魏珠一邊想著,一邊哭著,鋪開宣紙給康熙寫回信,說各宮娘娘各個皇子阿哥們都好著,只是想念他。

說娘娘們和皇子爺們關心皇上的龍體,請皇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西部寒冷,風沙大,黃河水湍急……。又想著四爺的建議,給皇上打包宮裏的米糧蔬菜。

康熙在四月十八的信中,先說白面好,又說蔬菜送來的及時,也不知道怎麽的,這次出來就想吃宮裏的一口了。接著大開地圖炮,說自己縱橫南北,南至南海,北到可魯倫,“江湖山川、沙漠瀚海不毛不水之地都走過,”但總覺得陜西“不如南方之秀氣,人民之豐富也”。在講到接見準格爾使者時,康熙說自己深得民心。

又說魏珠的回信所用密匣送到時,外封都開了,他沒有責怪,還細心地把匣子封好,告訴魏珠照朕這樣封裝就不會開。最後囑咐魏珠將自己在陜西得到的貢物送到各宮。

魏珠看完信件,額頭上沁出來一層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做事一貫小心謹慎,所用密匣子都是自己親自裝封的,和皇上一樣的方法,怎麽會“外封都開了”?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說,趕緊地將康熙寄送來的貢物送到各宮。

正好四爺也在寧壽宮。皇太後看著這些東西,在孫子的攙扶下站起來,兩步走到魏珠身邊,只問他:“皇上說這是準格爾使者送的?”

“正是。皇上說,他一邊吃著準格爾使者送來的美味甜瓜幹,一邊罵準格爾是賊子。怕皇太後和娘娘們不知道吃法,細心的詳細書寫告之:先用涼水或用熱水洗凈,後用熱水泡片時,不拘冷熱,皆可食得。其味相鮮瓜,水似桃幹蜜水。有空處,都用葡萄添了……。還要奴才轉告皇太後,禮物雖輕,但他這麽遠送來,不要笑話。”

皇太後心口猛地一疼,老邁的眼睛望著茶幾上這些甜瓜幹,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只有一句:“告訴皇上,我知道了。”

“嗻。”

魏珠打千兒退出去,耳邊隱約是四爺安慰皇太後的低語,他迎著外頭北京四月的太陽光,眨眨眼睛,伸手擋住額頭,還是止不住眼裏的淚意。

等他挨個府邸跑完,已經是傍晚。知道四爺必然很晚回來,他特意來到留到最後一個的四爺府上。魏珠在如意居裏“撲通”跪在四爺的面前:如果、萬一、康熙老佛爺真出事了……大亂起來,他最是信任四爺。

四爺只扶起來他,拍拍他的肩膀,他模糊的視線裏聽到弘暉阿哥哽咽道:“瑪法一定會好起來,都會好起來。”

魏珠的淚嘩嘩下來,無聲地哭著。

四月二十四日康熙來信,說他到了鄂厄多斯蒙古,說蒙古部落的福晉來了很多人,都穿的煞是鮮艷好看。說今年木蘭圍獵,隨行的娘娘們帶夠了衣服,在蒙古人面前顯擺顯擺。康熙對妃子們極為細心,“朕記得上一次木蘭圍獵,徐常在、二位答應,襯衣、夾襖、夾中衣、紡絲布衫、紡絲中衣、鍛靴襪都不足用”。

又說工部新出的天文望遠鏡甚好,照相機甚好,要他在蒙古人面前大出風頭。最後說這幾天似乎飯吃的不好,命魏珠繼續給他送王瓜、蘿葡、茄子。還說他假意讓太監劉猴兒回京給皇太t後請安,其實是討厭他,“甚是可惡,……”命魏珠抓了鎖在敬事房,千萬別讓他跑了。

魏珠眼皮子一跳。太監劉猴兒跟毓慶宮的管事太監趙國柱,關系挺好,據說還要認高三變做幹爹?

他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皇上病了,身邊只有一個太子,下面那些小太監們指不定怎麽討好太子!慢待皇上的事情他們不敢,但只要平時對太子眉來眼去的,皇上看在眼裏多傷心?皇上還活著那!

魏珠氣狠狠地命人鎖了劉猴兒在敬事房,自己掄鞭子抽了十鞭子,累得他氣喘籲籲的,卻是看著劉猴兒遍體鱗傷的模樣,自己先哭了。

“你們還有沒有良心?皇上做了五十多年皇上,哪一天不掛念他的子民?平時你們犯錯兒,皇上哪一次不是寬容?你們和宮女們對食拉關系,和大太監們四處認幹爹,皇上只訓斥,哪一次真罰你們了?”

他哭著罵劉猴兒,也是罵他自己。

可是不管他和劉猴兒一起怎麽哭,他們也什麽事情不能做。他各宮各個府邸的回來,細細查問才發現,這段時間他過於擔心皇上,都沒註意到,宮裏頭因為謠言人心浮動,幹兒子王木頭貼著他的耳朵說:“幹爹,盡管皇貴妃管的嚴格,宮女太監嬤嬤們背地裏還是有不少人拐彎抹角地去毓慶宮套近乎,想方設法的、不要面子的鉆營。我們也不能落下。兒子已經聯系了毓慶宮的高三變管事……您不知道,梁爺爺也有份兒那。”

就連梁九功都和托合齊、齊世武等人一起喝酒了!

梁九功明明之前還因為和太子的牽連羞愧來著,主動要求去景山避開!

“要你們蹦跶!皇上還活著那!”魏珠咬牙含恨默念一聲,晚上找事兒出宮去找四爺。四爺在工部加班,商議國子監修繕,新船第三次試驗的安排。

聽到常三喜通報,出來議事廳,來到辦公的小屋子,聽他語無倫次地說完,四爺思考一會兒,安慰道:“魏管事莫要擔心。如果宮裏有緊急事情,可以去找慎刑司。”

慎刑司?魏珠懊惱地一拍腦門。

他真是糊塗了。怎麽忘記慎刑司那?他自問也是狠心機靈的。可大事當前,對比四爺的穩重決斷,也是差了一層。可慎刑司一出手,那些鉆營的宮女太監們就要遭殃了,其中還包括他幹兒子那!魏珠思前想後的睡不著半夜裏從床上爬起來,剛披上衣服出來屋門,遇到巡邏的鄂倫岱在氣哼哼地訓話隆科多和郭木布。

“說你們笨就是笨。這事情是你們管的嗎?你們只是侍衛!皇上巡視沒有回來,宮裏能有什麽天大的事情?幾個同袍在一起喝酒,你們就要和皇上告狀,算什麽同袍?……”

鄂倫岱唾沫橫飛的趾高氣揚。但是魏珠的眼力,自然看出來鄂倫岱的色厲內茬,這是在借機發洩那。

——萬一皇上真病重了。太子到底是皇太子,最有名分的一個。八爺算什麽?至今連一個親王都不是,排行第八。鄂倫岱是著急了。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裏,和他們小太監侍衛們聽了一會兒,弄明白,原來是夜裏值班,幾個乾清宮侍衛和毓慶宮的侍衛們喝酒,要隆科多和郭木布拿住了,鬧了起來,隆科多和郭木布要寫信給皇上。

魏珠眼睛一瞇。侍衛們都亂起來了,問題大了。鄂倫岱難道要在太子回來之前,提前扶持八爺登基?還是要去燒太子爺的熱竈頭?

等鄂倫岱高高地仰著腦袋走了,他立即使喚自己的親信小太監去找隆科多和郭木布。大半夜的,三個人鬼頭鬼腦地湊在一起,給康熙寫密信。

五天後,康熙再次來信,這次措辭嚴厲。嚴禁宮女太監亂認親戚,姐妹、兄弟、父子父女等等,違者處以重典。但對侍衛們的事情,只字未提。

魏珠趕緊跑去找慎刑司總管音圖:“四爺說有事情找你。你快說,如今可怎麽整?”聽到音圖好暇以整地說:“魏管事有心,皇上都知道。魏管事都放心。皇上一定會沒事的。再說了,監國的是四爺那。”

魏珠這才反應過來,皇上是什麽人啊?!再生病,還能對宮裏的事情一無所知?音圖管著慎刑司沒亂。四爺監國,隆科多和郭木布等親信侍衛一半留在宮裏,這就說明了皇上的謹慎。

音圖大出手管制後宮,後宮安穩下來,卻是蔓延開一股絕望的氣息,每個人都好似認命了,安靜地等著另一只靴子落下來的消息。

佟國維得知音圖的動作,傍晚時分,帶著隆科多來見四爺,小廝通報後,跟著蘇培盛進來如意居,撲通跪下說:“四爺,音圖開始管事了,是不是事情到了危機的地步?四爺,奴才這些日子一直安穩百官,但如今奴才也沒有信心了。四爺,如果皇上真的病重,你打算怎麽辦?”

蘇培盛被嚇得也跟著撲通跪下。四爺剛從作坊回來洗漱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看見他的動作神情微微楞怔,雙手扶著佟國維和隆科多起身,感嘆道:“自然是保太子殿下登基、大清安穩。有關佟佳家的未來,佟國維,你盡可以安心。”

“奴才理解和支持四爺的決定,但奴才怎麽可能安心?奴才知道四爺一定有辦法保全一家性命,奴才也不求其他的,就隆科多一個,奴才將他交給四爺您。不管四爺將來是出海還是去哪裏,帶著他一家老小就成。”佟國維按住隆科多的腦袋:“給四爺磕頭。”隆科多實在忍不住他發瘋,磕頭聽四爺喊“起身”一爬起來就煩躁道:“四爺,您別管我阿瑪,他這些年一直神神叨叨的,一心掛念佟佳家的未來。”

四爺卻笑了,對隆科多笑道:“人之常情。”罵佟國維道:“音圖是看宮女太監們亂了陣腳才管事的。平日少胡思亂想,留點兒聰明給子孫。”

佟國維聽了頓時長長松口氣,自嘲地笑道:“四爺,奴才這性格改不了了。這一大家子,以前看就隆科多一個混不吝,如今發現,就他一個傻人有傻福。”

隆科多惱道:“阿瑪你說誰傻呢?就你聰明,燒三爺的熱竈,燒八爺的熱竈,燒來燒去火燒眉毛。”

“!!!你這個混賬!我是你阿瑪!”佟國維“啪”地給隆科多一巴掌,對著四爺尷尬心虛地幹笑。四爺無奈:“您老人家在這裏用飯,還是回家用?”

“在這裏和四爺一起用。哎呀,奴才有三十多年沒有和四爺一起用飯了。”佟國維擦著眼淚:“一眨眼四爺都長這麽大了。”四爺發現這老頭真哭了,知道他被嚇到了,安慰道:“你真的可以信任太子殿下。你呀,總是胡思亂想使勁折騰。”

佟國維卻長籲短嘆地訴苦:“四爺,人和人之間的信任,看人品良心,也是靠實力。四爺您信任太子殿下,因為您有這個底氣。佟佳家這一輩,哎……哪一個都沒有這個底氣。”

四爺吩咐呆呼呼的蘇培盛整治一桌酒席:“搬來兩壇子好酒,再看鄔先生和兩位大師有空否,有空的話都請來。”佟國維立即道:“四爺,哎,奴才就想要您的荔枝酒。奴才這個歲數了,好好保養將來看著四爺抱孫子,……”四爺:“今年新釀的荔枝酒四壇子,草莓酒四壇子,蘇培盛轉告王之鼎坐馬車送去。”

蘇培盛目瞪口呆地下去了,佟國維又哭道:“四爺,聽說皇上和年羹堯合夥做生意,辣椒罐頭、香辣醬、豆瓣醬,還聽說十三爺和一個德楞泰的兒子做火鍋生意,為了盡快采購到新鮮牛羊食材,和驛站簽訂契約,東北蒙古的牛羊肉走驛站過來。可憐奴才只能守著幾畝地過日子。”

隆科多見識到阿瑪的厚臉皮目瞪口呆,剛要說話懟老父親,四爺擺擺手笑道:“火鍋生意只能做個十來年,人的口味變化,將來不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也不長久。但是驛站送貨這一條,是好路子。只是胤祥這件事,是太子殿下、大哥、三哥一起擔保,東北蒙古的幾個姐姐妹妹配合著。汗阿瑪和年羹堯做生意,是因為一開始考慮生意不一定穩賺,國庫不好批款,所以汗阿瑪自己出銀子。汗阿瑪占六成,四川銀庫占四成。年羹堯只領一點薪水。而且現在插手進去,晚了一步。這件事爺知道了,等等看機會。”

“奴才多謝四爺念著。”佟國維瞇著老眼笑成了一朵花花。隆科多卻討饒道:“四爺,你若有好生意給阿瑪,不如給我呢。阿瑪手裏有了銀子,都給他其他的兒子孫子花用了。”四爺:“……”“你這個混賬!”佟國維氣得搶起來墻上寶劍就抽這個蠢兒子!隆科多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抱怨:“你的兒子孫子一大把,眼裏還有我嗎?你拿我t求四爺,得了好處全給他們,我還不能說一句了?”佟國維氣喘籲籲,一邊追打一邊罵:“你怎麽能在四爺面前拆我的臺?你這個討債的混賬!”四爺看熱鬧,鄔思道和性音大師也看熱鬧。

正好胤祚前來找四哥說話,聽蘇培盛叭叭說了經過,對四哥恨鐵不成鋼:“四哥,你就是心軟。這老頭倚老賣老呢。”性音大師點頭道:“四爺直接給隆科多生意。”佟國維小跑過來給胤祚行禮,聞言氣得跳腳大罵:“你這個臭和尚。四爺給我不是一樣?”性音大師搖頭道:“不一樣不一樣。我們和隆科多熟悉。”佟國維一噎,胤祚捂嘴笑,隆科多咧嘴笑,哥倆好地一拍和尚肩膀。

鄔思道見識到老國舅在四爺面前的玩鬧,無聲一笑。佟佳家不光有四代人的赫赫戰功,有軍中勢力和朝堂勢力,還是正經皇親,更有皇貴妃和四爺的關系,他不管怎麽多方下註地折騰,總是底氣足足的。

四月三十日,康熙又來一封信,說他在和蒙古部落“日日頑笑”,自己“心神爽健”,忘記了歸期,……要魏珠告知皇太後、嬪妃們和皇子們不要掛念。又說天氣太熱了,熱的都不能走路了。你們在宮裏說我怕冷,真是可笑。還說這裏有條河流結冰成了冰橋,朕還叫人去看了,是真的。朕於是也去看看。工部新出的儀器輕便很多,使用也方便,數據更精確。最後說已經啟程,擇日到京。

最後還特意備註,告訴皇太後朕回來晚了,之前打算五月之前回來,現在誤了日期,是黃河風浪之故,非朕貪玩。隨行人員都“心廣體胖”,高興地跟著朕回家。

魏珠在心裏念佛。可他無端地想起秦始皇最後一次回京路上的事情,一顆心砰砰跳著。

到了寧壽宮,皇太後端坐著,皇貴妃和四大妃都在,都仔細地聽他說了,良久的沈默中,皇太後輕輕道:“也不知是誰之前說冷,趕緊給他送衣服……也不知誰上次信裏還在叫苦連天……”

一句話出來,魏珠連忙低頭掩飾眼淚。

大殿裏都是抽泣聲。

皇上在皇太後的跟前,就和孩子一樣,愛面子。在妃嬪們和兒子們面前更是表現出完全真實的一面。怕冷、恐高、是個地域黑,面食愛好者,喜歡打獵,也愛吃魚,好奇心強,碰到稀奇古怪的事總要弄明白。還有點腹黑,明明想要處置一個太監,非要打發他回去請安,讓魏珠暗中辦他。

可就因為這樣,這才是康熙皇帝。

魏珠各個府邸轉完,又是最後到了四爺府上,聽四爺感嘆地說:“汗阿瑪從來都當自己一個普通人,喜好科學,講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有一次感嘆地說,他每次出門太監們可受罪了,各種笨重的測量儀器經常要車拉人扛。遇到河湖,就會興起,用水平儀測試一下水位。遇到山川,就要測量山地距離。”

魏珠重重搖頭又點頭:“奴才們做些力氣活算什麽?皇上還惦記著。皇上當年為了摸索在北方推廣水稻種植的經驗,在西苑新建豐澤園,作為實驗基地,年年親自下地查看。人痘接種術出來,牛痘接種術出來,皇上都先要皇子種痘防天花做榜樣,每次都先在皇宮和八旗中實施種痘,西洋各國都來討要方法和太醫,皇上表面拖著他們,卻是無條件地推廣到蒙古、沙俄、歐洲。……”

他喉嚨堵著說不下去。康熙是一個善良的人。評價一個文成武功殺伐果斷的皇帝善良,有點用詞不當。但是康熙其實比一般普通人更慈悲善良。

“所以,汗阿瑪一定是好好的,謠言只是謠言。我們要有信心。”

四爺告訴他,排除太子要人傳謠言,即使康熙真的身體微恙,也不會嚴重。

魏珠慢慢地擡頭,大膽子迎著四爺的視線,看向一邊的弘暉阿哥。弘暉正一臉崇拜地看著他阿瑪。魏珠從來都知道四爺的眼睛亮,第一次知道這麽亮,亮的如同太陽月亮璀璨奪目。黑色的眸子裏瞬間閃出的異樣神采,仿若夜空最燦爛的星辰一般寧靜神秘,靜靜地給予你力量。

次日來的信中,康熙說自己飲食好多了,說要離開西部又不舍得了,大談自己幾次西征,幾次西巡,“當年,朕兩歲之間,三出沙漠,櫛風沐雨,並日而飧”,在“不毛不水之地,黃沙無人之境”吃盡了苦,這種苦平常人都怕,但朕不怕。朕“立此大功”,回顧一生,“可謂樂矣,可謂致矣,可謂盡矣。”

看著信件,是此次西巡順利,康熙心情大好,開始自吹自擂了。

魏珠剛因為四爺的安慰心情好一點兒,又因為康熙這回憶過去的信件,臉色灰白。

皇上是不是……所以開始回憶過去了?

魏珠勉強收拾表情,各個宮、各個府邸跑完,最後傍晚來到四爺府上,四爺在國子監還沒回來,他和兩個和尚說話,聽那邪門的鄔思道轉著輪椅過來,一聲感嘆:“我們皇上是不好找的真誠的皇帝,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忍不住再一次淚崩。

康熙喜歡玩鬧,在寧夏射兔子射到手軟,和蒙古部落一起日日玩笑,最後還誤了歸期。康熙好面子,時而自吹自擂,從怕冷不肯承認,到說自己“櫛風沐雨,並日而飧。不毛不水之地,黃沙無人之境,可謂苦而不言苦,人皆避而朕不避。”一面罵準格爾賊子,一邊說賊子送來的瓜真好吃等,有點自大自戀。康熙確實對自己的妃嬪們都很好,心細周到,常在答應這樣低位階的妃嬪缺什麽衣服都能一一在心。他也有著普通男人一樣的自尊心,想要妃嬪們打扮好看一點。一路上惦記著在北京的家人,時刻不忘給宮裏報平安,有好吃的也都送回來分享。

其實梁九功、魏珠、李德全這些伺候的人,鄔思道、性音和尚、文覺和尚、包括高斌餑餑等人,有時候都忍不住想,康熙對太皇太後、皇太後、妃嬪們這樣濃重的家庭觀念,對兒子們更為寬容,是不是正是這一態度助推了諸子爭儲的鬥爭?

這不是他們的身份應該去想的。但這好像是真的。

第三天還是陰雨綿綿,好似南方的梅雨季節到了北方一般。四九城滿天空中都是艾葉菖蒲和雄黃酒的味道,煮粽子的香氣,老百姓歡天喜地開始他們從五月初一開始,一直快樂五天,直到初五結束的端午節,九門衙役開始加班排水防澇,宮裏事情也多,各部衙門也都開始關註天氣情況。

白天裏,胤禩胤禟胤俄連同親信們在廉郡王府裏商議:萬一皇上真病重了,該怎麽辦?萬一皇上沒病,謠言是誰傳的?是不是太子?太子真要逼宮,先鋪墊康熙病重?

這樣的氣氛下,饒是胤禩知道康熙能活到康熙六十一年,他也開始不安了。

胤禟急不可耐的一聲:“八哥!我們去找汗阿瑪!”

胤俄更著急:“八哥,這事情太玄乎了。汗阿瑪身體好著那!一定有小人故意散播謠言!”

胤禟擔心萬一老父親真病重,太子登基,他們這一夥兒人都玩完。

胤俄倒是不擔心。誰登基也動彈不了他。但他作為皇子,和作為皇叔,哪能一樣嗎?老父親平時再嚴厲偏心,那也是疼著護著他的老父親。

“都別吵,容我想一想。”胤禩頭疼地按按眉心,愁眉苦臉地思考。

重生後不論個人的、朝廷的,變化這麽大,大清都打了日本了,萬一出來變故那?萬一太子在巡視路上犯了什麽大錯,氣病了康熙?或者太子直接動手要康熙回不來那?

他不說話,這些日子的沈穩也沒有了。其他人的心更慌了。

你看我,我看你。

最後是揆敘開口:“八爺,您要不要去問問四爺?我今天出門之前,特意又去找大哥。大哥說,不要擔心。真擔心,去問問四爺。”

一道霹靂打在八爺的腦袋上,電閃雷鳴的轟轟作響。耳邊是胤禵胤俄一拍大腿的呼喚:“對啊,去找四哥,四哥監國那。”說著話,人就跑的不見了。

其他人都猶豫,但是王鴻緒也說話了。

“八爺,雖然四爺做事大義滅親的,但也最是重情義最孝順的。皇上如果真要出事,他一定是最著急的。至今沒有行動,一定有原因。我們去問問。”

“是啊,八爺。四爺其他方面不說,最是能扛事情的。這次皇上出門,要四爺監國,估計也是擔心他年紀大了身體出來情況那。”

“八爺,這個時候顧不得面子了……”

一人一句,胤禩唯有苦笑。

是呀,不管他在心裏怎麽罵雍正,怎麽恨他,怎麽和他爭鬥,他也知道,雍正是最能扛事情的。有他在,就是定海神針一般,大清亂不了。

“爺想想,靜一靜。諸t位都先回去,好生睡上一覺。不管發生了什麽,養好精神是根本。”

哪知道迎來所有人的苦笑。

都指著眼上的黑眼圈給他看。

胤禩因為他們一副大難臨頭的驚恐模樣,更是苦笑連連。

可是胤禩等他們走了後,並沒有時間休息,八福晉沖進來書房,直接問他:“爺,我聽說昨兒魏珠來了,到底什麽情況?皇上到底病沒有病?爺!你快說話!”

“福晉,你和嫂子弟妹們都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胤禩很是無奈,緊緊地皺著眉:“汗阿瑪並沒有要我和兄弟們多知道多少。”

“我就問問你。瞧瞧你們的樣子。”八福晉看起來比他穩重多了。一挑柳眉,耳邊的釵子流蘇一晃一晃映襯眼睛裏的顧盼神采,越發地明艷動人。

胤禩:“……”

“剛我們妯娌們都在四嫂那裏聚會,四嫂說皇上一定沒有事情那。說四哥一直說皇上沒事,不要多想,有禮物要送去就送去。你倒是先亂起來了。孩子們都開心地給他們瑪法寫信送禮物,我剛要閨女也給皇上寫了一封信,一起寄出去。上次送去的信件,皇上還親筆回信了那。”

八福晉很是開心,很是驕傲地搖著他的胳膊,晃晃他的神兒:“皇上疼我們閨女那,爺。您看您這些日子折騰的,都顧不上閨女了。”

胤禩:“!!!”

“是爺的錯兒,成了吧。”胤禩實在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老父親疼孫子孫女兒,兒子們都是草!還是路邊的稻草!

“呸!你還吃閨女的醋?”八福晉虎著臉,伸手拉著他起來:“兄弟妯娌們都在四哥家那。都說你怎麽不去。四嫂剛打發人來喊,我便過來找你。你不去,你就在家裏憋著吧。幸好我帶著閨女出門了,省的閨女看到你的陰天臉難受。”

將夫婿的胳膊一摔,八福晉裊裊婷婷地,一個人走了。

胤禩望著她瀟灑的背影目瞪口呆,伸手指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胤祥是第一個來找四哥的。大上午的,先送福晉和孩子們,交給四嫂和小嫂子們,侄子侄女們。他擡腳就來到如意齋,找他四哥。

鄔思道和性音在院子裏下棋,簡單說幾句話兒,胤祥還沒進來書房偏殿,就聽到裏頭弘暉的說話聲:“阿瑪,我們給瑪法寫信,寄了禮物,瑪法一直說很好,很喜歡。就是不說到哪裏了。問他身體舒坦不,瑪法也說好。這次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聲音有些低沈悶悶,還有一絲絲變聲期開始的粗啞。

弘暉長成小少年了,五歲就跟著議事,很多事情他都知道。

胤祥擡腳上來臺階,挑著簾子進來,就聽到他四哥說:“上次說要將去西山劃船打獵,分享給你瑪法?寫了?”

“正在寫。十三叔!給十三叔請安。”弘暉、弘時、弘暖……五歲上的小侄子們從小桌上起身,一起笑著打千兒行禮,胤祥樂呵呵地笑:“都起來。”扶著弘暉起來,眼睛看著所有的侄子們,含笑問道:“在給你們瑪法寫信?”

“嗯。昨天魏珠來之後,瑪法的回信也到了。”

胤祥點點頭,老父親因為太子遷怒其他兒子們,卻是對皇太後、妃嬪們、孫子孫女們一直關切疼愛。

胤祥挨著四哥身邊的椅子坐下來,接過來王之鼎手裏的毛巾擦擦臉,苦笑道:“天氣還沒熱那,我就出來一身汗。”

你那是急躁的。四爺躺在窗邊的搖椅上,看書,面帶微笑。

胤祥用力地擦把臉,感覺精神一些,將毛巾遞給王之鼎,摸摸新剃頭的青瓜腦門,煩躁道:“四哥,你一直說汗阿瑪一定沒事。你不知道,今兒八哥府上聚集了多少人。我今兒才發現,原來吏部也有八哥的人,這個時候不去燒太子的熱竈頭,還來見八哥那。”

“汗阿瑪一定沒事。”四爺很是鎮定。“如有一點不舒坦,也是正常。汗阿瑪年紀大了,越發愛玩愛動。”

胤祥一拍腦門,氣惱道:“早知道我跟著去就好了。”

四爺眼睛低垂,望著手裏大清最新出來的物理課本,待要說話,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小荔枝。

“阿瑪!十三叔!大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

胖胖的小身影悶頭跑進來,挨著喚著屋子裏的人,一邊跑一邊歡快地朝阿瑪奔去,和阿瑪撒嬌一下,又高興地朝十三叔奔去:“十三叔,好幾天沒有見到十三叔了。”

胤祥一把抱住胖侄女,笑哈哈的:“是啊,十三叔這幾次來的晚,小荔枝都睡覺了。十三叔可想小荔枝了。小荔枝怎麽過來了?”

“額涅要找大哥。我們給瑪法和太子二伯的信件都寫完了,大哥的信件那?”

弘暉正在封火漆,看一眼弟弟們也在封火漆,笑道:“也寫完了。哥哥們和你去找額涅去。”他將信件放到袖筒裏,和阿瑪、十三叔行禮,牽著妹妹的手出來如意居,耳邊聽著妹妹無憂無慮的嘰嘰喳喳:“這次我和五姐姐一起給瑪法和太子二伯畫畫兒……”笑得一臉寵溺。

孩子們都走了,屋子裏只有兄弟兩個。胤祥實在忍不住了,起身,在屋子裏不停地轉圈圈。

他的耐心自然是比不上四哥的。胤祥憋不住,一回頭,紅著眼睛直接問:“四哥,你說汗阿瑪身體健康,我信!可就因為我信,我更擔心汗阿瑪!”

太子早就憋不住要登基了。巴不得老父親病重那。假的也能給變成真的!

四爺望著窗外今年第一撥開放的玫瑰花,目光幽幽:“十三弟,你要信任汗阿瑪,也要信任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傳播謠言,要逼迫老父親退位,但他不會對老父親的身體乃至性命動手。這是四爺的自信。

當然,他也不是將事情寄托在太子的孝順心上。

“太子殿下不管要做什麽,他都要回來北京。”要提前登基,必然要在北京正式做龍椅。在外地,誰認?“汗阿瑪出門之前的安排,四哥和你分析三十遍了。”

“四哥,你說的道理我都知道。”胤祥擰巴,腦門上又沁出來一層層的汗珠:“萬一那?萬一我們的太子殿下發瘋那?這兩年他的狀態四哥你是沒看見,他表面裝的好好的,浪子回頭金不換,可他明顯比以前淡漠了,會偽裝了。在你面前還能有點真性情,在外人面前那真的是無情帝王摸樣了。”

“四哥,你知道……,這後果……”太子是皇太子。康熙一旦出事,皇太子登基名正言順。就他們這夥兄弟,“除了三哥,沒有一個有好果子吃。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有汗阿瑪!我只要一想汗阿瑪現在會有的傷心,我就心痛不安。”頓了頓,又傷感道:“四哥你說帶著我們出海,結果這兩年一直走不開。如果汗阿瑪駕崩後太子對付我們的兄弟們,就算我們出海了,我們能安心嗎?”

四爺心裏一緊,胤祥不知道,二哥才是心軟之人,自己才是登基後對兄弟們殘忍的人。他合上書本,從王之鼎手裏接過來一杯茶,眼睛望著茶杯裏茶香裊裊、碧綠茶湯的碧螺春,沈聲道:“四哥也擔心汗阿瑪。只是,我們必須穩住。四九城謠言起來,民心惶惶,官員們都坐立不安,我們一旦跟著驚慌,必然引發亂子。”

“這是其一。其二,……”看著十三弟焦急等候的小樣兒,搖頭笑道:“我和你說了,你可要沈住氣。不能表現出來。”

胤祥沒想到等來這麽一句,整個人都驚成了木頭樁子!

汗阿瑪果然和四哥有聯系!

“四哥你快說!我保證不表現出來。”

“罷了。四哥還是不說了。萬一你露出來行跡……”

胤祥急切地沖到四哥跟前:“四哥,你快說,你快說。弟弟求求四哥了。四哥~四哥~~”胤祥搖著四哥的胳膊,連剛剛小荔枝的撒嬌都拿出來了。可是他四哥明明很享受地乜他一眼卻嫌棄了:“都多大人了?還和孩子一樣撒嬌?”

“!!再大也是四哥的弟弟。四哥~~四哥!”

“前幾天領著孩子們去打獵,今天早起肩膀還酸。”

“弟弟給四哥按按。”

胤祥趕緊表示誠意。

可他剛給四哥按完肩膀,正在再撒撒嬌,他九哥和十哥來了。

緊跟著大哥、三哥、六弟、七弟……都來了。

兄弟們寒暄行禮各自落座,胤祉便迫不及待地詢問:“汗阿瑪到底身體如何?你這裏有什麽消息?如果汗阿瑪真的病重,你有什麽打算?”四爺一攤手:“我判斷汗阿瑪身體好著,當然我說汗阿瑪身體好著,兄弟們也不信。我這裏的消息和你們的消息一樣。如果汗阿瑪真的病重,那就保二哥登基。大清不能亂起來。”

蘇培盛進來送茶點,他剛出去,胤禔便急急道:“那我們呢?一家老小都跟著t等死?”

四爺搖搖頭:“大哥,我們都對太子殿下有點信心。他和你一樣,始終都記得自己是汗阿瑪的兒子,是我們的兄弟。”胤禔緊緊蹙眉,煩躁地起身踱步。其他兄弟們也都是面色蒼白無助。如果汗阿瑪病重,保太子登基是最穩的辦法。如同當年的多爾袞和豪哥一般,可越是知道該怎麽做,越是難受。畢竟多爾袞的結局是死後都被先皇挫骨揚灰,至今還沒有恢覆爵位。

屋子裏氣氛壓抑,胤祥最怕的就是四哥顧大局,聽到四哥這番話說出來,唯有一臉絕望。四爺又看向胤禟和胤祥:“九弟、十三弟,我上折子給汗阿瑪有你們去天津主持新船第三次試驗,汗阿瑪答應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找日子盡快出發。你看你們能靜下來心嗎?”

哥倆都驚住。胤禟沈聲道:“四哥,你要我們兩個這時候出京,是擔心什麽?”四爺樂了:“哪有什麽?兄弟們天天擔憂也無濟於事,但該辦的差事必須要辦。”

胤祐點頭道:“這倒也是。新船試驗關系重大,抓住機會趕緊辦。如果這時候誰敢惹到你們,只管打殺。”胤祐又看向胤裪:“十二弟,我們都知道你和托合齊關系親近,最近和太子殿下走得也近。萬一發生我們預測的情況,你只管保住你自己,也不需要顧慮我們。只記得,盡量為大清多做點事情,穩住大局。”胤裪再也忍不住眼淚,嚎啕大哭:“我怎麽能不顧兄弟們?我親近太子殿下也是沒辦法了。嬤嬤臨終囑咐我什麽也不管,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可我……可我……事到臨頭我才發現自己的懦弱,我對不起你們……”

“這沒有什麽對不起。太子殿下是儲君,你親近他很應該。”四爺語氣安慰且鼓勵。“懦弱恐懼也是正常。你聽福晉說你和汗阿瑪請封你的長子生母為側福晉,十二弟妹這兩年不大手大腳花銀子,卻一直心情抑郁?”“四哥,她如今恨著我呢。我和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可都沒有養住,我也很絕望。我那麽喜歡她,我知道馬齊被革職她很傷心,可是府裏總要有個繼承人啊。”胤祉冷聲道:“你最不該的就是,在馬齊被革職的時候請封側福晉,夫妻同心一體是最基本的道義。哥哥們以前看你挺清醒的一個人,你怎麽……哎。”

胤祉端茶喝水,不想多說這麽弟弟。胤禔卻冷笑道:“十二弟,如果汗阿瑪重新提起來馬齊馬齊李榮保一家人,你打算怎麽辦?你看我都從圈禁裏出來了,馬齊為什麽不能重新回來朝堂?”

胤裪震驚地擡頭,這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

四爺瞧他可憐兮兮的樣子,長長地嘆口氣:“以後你做什麽決定之前,和哥哥們商議一二。”

“弟弟記住了。”胤裪哽咽著,“四哥,我和福晉還能和好嗎?”

“多陪陪他,帶著他多去看望馬齊。就算手頭銀子不多,其他方面多幫助一二也是好的。”

“我明兒就帶著福晉去看望馬齊,多謝四哥。”

四爺吩咐擺了酒席,後院裏,妯娌們聚在一起說說話兒,心安一安。用了晚食都回家去了。前院裏,兄弟們剛開始他們的喝酒高潮。

夜幕時分,八爺哄著胖閨女睡覺了,看看外頭的毛毛雨停了,聽王柱兒說四哥府上的兄弟們還在喝酒,實在憋不住了,再次爬梯子進來四哥府上,手裏還拎著一壇子酒。

還沒到如意居,聽到裏頭鬧騰吆喝的動靜,進來一看,在京成年的兄弟們都在,都在喝酒。而他的四哥一身青色寬袍大袖,舉著白玉酒杯,伸著大長腿搖著身下的搖搖椅,躺在一株玫瑰花樹邊,正醉意朦朧地要站起來:“八弟……”

站到一半醉意上來臉上一紅,要弘暻扶住了。一邊玩剪刀石頭布的弘暖弘曦幾步跑上來,兄弟兩個扶著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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