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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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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第 153 章

“但是, 我萬分慶幸汗阿瑪生了我。我相信四哥的孩子們都是和我一樣的想法。四哥,你怎會想不成親不生孩子?”

胤祥的話音一落,兄弟們都看向胤祥, 驚訝的,呆楞的, 欽佩的,羨慕的,……各種情緒不一。

胤祚柔美的臉上揚起一抹淡然:“十三弟, 打小兒兄弟們疼著你, 你感受到的人間溫暖很多。你不懂。”

“十三弟,你從出生就有四哥護著, 你懂什麽?”居然是醉趴在酒桌上的老十二胤裪不滿嘀咕。

胤禔躺在地板上又哭又笑瘋癲道:“十三弟,你不懂。你真的不懂!我以為,廢太子,不冊封嫡出, 就要冊封長子了。可是我錯了。庶出永遠都是庶出, ……既然一輩子也無法擺脫庶出的身份,我寧可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他猛地轉身,哭泣的眼睛凝視四弟、七弟、八弟:“我奮鬥了一輩子, 卻因為‘庶出’兩個字天生沒有繼承權, 躁急愚頑?赫赫!”

胤禔舉著酒壇子猛灌酒。

胤祥幾次張嘴想要解釋,卻是真的不敢說話惹兄弟們嫉妒了, 只管悶頭喝酒。胤禟發覺兄弟們突然間異常的安靜,條件反射地轉頭看習慣話多的胤俄。胤俄歪著腦袋在石榴樹上, 正沈默地流淚。胤禟喊了一聲:“十弟?”胤俄沒有回頭, 雙目無神地望著夜空, 絕望地喃喃道:“哥哥弟弟們, 我想我額涅了,……”

胤俄脆弱的聲音回響在空蕩蕩的庭院裏,散落在寒冬冷風中。

兄弟們多少感受到胤俄內心的痛苦,一貫開心無憂胡鬧唱戲的胤俄,原來,他也有心事。

四爺伸手呼嚕一把臉,醒了醒酒,朗聲道:“十弟,溫僖額涅只希望你健康地活著。你做得很好。她在天之靈,一定很驚喜欣慰。”

胤俄宛若一個孩子般,天真地問道:“四哥你說真的?”

“真的!溫僖額涅以你為榮。”

“嘿嘿!”胤俄笑了兩聲,眼淚奪眶而出嘩嘩流下面頰。

兄弟們被他的傷心感染,無言的沈默蔓延在書房內外。突然,胤禩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林間滴酒空垂淚,不見丁寧囑早歸。四爺的眼角濕潤,視線裏的一切事物都模糊朦朧,如同他看不清的未來。這輩子,他做父親,能做得好嗎?四爺也只能喝酒。但是他心裏有話不吐不快,猛地放下酒壇子,大聲道:“兄弟們,我也曾經因為長幼嫡庶父母疼愛迷茫無助過,我理解這種心情。但是後來我的想法變了!大哥,”四爺轉身看向頹廢的大哥,“你是汗阿瑪的兒子!你是我們的大哥,是大清的海東青。八弟,”轉身看向老八,“八弟聰慧能幹,為人賢良寬和,居中調和朝臣關系,這是大多數兄弟們沒有的優點,汗阿瑪經常誇你,兄弟們也都喜歡你。”再轉身,看向胤禟,“九弟,你一直埋怨四哥讓你五哥出海,而不是讓你出海。四哥曉得你想出海的志氣。但是你不懂你五哥。他比你知道自己誰,他不會漢話,不會四書五經不會人情世故……不耽誤他是汗阿瑪的兒子。他走到天邊也記得自己是汗阿瑪的兒子,是我的五哥。他一定會回來。……”望著兄弟們呆楞傻看自己,聽著八弟嚎啕大哭恨天恨地,四爺突然有些傷感,哽咽道:“兄弟們,我想五弟了。”

四爺本想送移民出海見五弟一面。可他收集那麽多八旗人丁資料上奏,朝海外移民這事一直沒有定論。四爺掄起酒壇子灌酒。卻是胤祥猛地醒神,上前拉著四哥的衣袖,好奇地問:“四哥,那我呢?”

四爺灌酒的動作停住,瞇眼瞅著他,好奇地打量著:“十三弟,如果當年四哥抱著你去邊境,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

胤祥傻了,嘴巴張大,眼睛發直:“四……四哥……”胤祥舌頭都禿了。

胤裪突然站起來,大聲問:“四哥,我呢?”四爺轉身瞅著十二弟,一眨眼剛要說話,大福晉領著丫鬟親自來送醒酒湯,兄弟們從醉酒中驚醒,掙紮起身給大嫂行禮。一人一塊熱毛巾擦臉,一人一碗醒酒湯下肚。冬日天氣寂靜冷肅,冷風吹著人面頰涼涼的,胤禔望著四弟微笑,他看向福晉,福晉在家習慣盤發,別一根金鑲玉簪子,妝容素雅清淡,嘴角永遠帶著絲絲微笑,溫柔端莊。

福晉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皺紋,身形發福,可在他的眼裏,福晉還是新婚夜晚那個他最喜歡的小福晉。他不由地伸手輕輕地撫摸福晉的面頰,大福晉忙舉手握住他的手,笑道:“爺,您喝醉了。”

“爺沒醉。”胤禔深情地望著福晉。“此生能娶到福晉,是爺的榮幸。爺沒有照顧好福晉,要福晉受苦了。”

說罷,他好似瞬間醒了酒,有了當年橫刀立馬穿插戰場的精氣神,他對弟弟們一抱拳,沈聲道:“大哥有幸,此生有弟弟們陪伴。四弟,大哥謝謝你。但是大哥不能辜負跟著我的老臣將軍們,我要給他們做一件事。如果我出事了,弟弟們幫助照顧府邸。”

胤禔給弟弟們深深一鞠躬:“大哥謝謝弟弟們!”

大福晉嚇白了臉,大膽地握住他的手,搖頭哽咽道:“爺,爺,是我有幸嫁給爺。爺您想做什麽事,盡管去做。我一定照顧好府邸。”

兄弟們嚇得醒了酒。四爺和八爺快速對上一眼,都看見對方眼裏的驚慌和恐懼。

大哥要做什麽?

*

直郡王胤禔,確實是,要為太子之位做最後一搏。不論兄弟們怎麽苦勸,他決定的事情,必須去做。

直郡王胤禔,在第二天一大早穿戴整齊精神抖擻地獨自進宮,請見康熙,康熙剛起床,聽到通傳後微微楞神。康熙身側的皇貴妃接過來小太監托盤的漱口茶盅,沈默地捧給康熙。

昨天早朝上康熙甩袖離開後,佛倫等大爺黨親信們面如死灰,康熙的態度滅絕了胤禔做新太子的所有希望,自己這群人未來前途更沒了!但是他望著這群皇阿哥憤恨結伴離開的背影,突然轉臉對王剡熊賜履等人冷冷一笑:“恭喜王剡老兄和熊老兄一張利口可敵千軍萬馬啊。”

說罷,領著大爺黨的一群人擡腳離開大殿。

王剡和熊賜履一群人,面色慘白如金紙,熊賜履沒控制住,一口鮮血吐出來,噴在他的一品文官仙鶴補子上。

用嫡庶之別打擊大爺,同時得罪所有庶出皇子,今天這場仗,大爺黨親信們輸了,太子黨親信們同樣輸了。將來不管哪一個庶出皇子登基,都沒有他們的未來了。熊賜t履掏出手帕默默地擦拭嘴角血跡,滿腹絕望。幾個人互看一眼,同時明白內心的抉擇——就算只為了家族後人,二阿哥胤礽也必須重新做太子!

陳廷敬和李光地等老臣互看一眼,都明白各自的驚懼——皇位爭鬥到早朝這一步,可能只是一個開始,他們又該怎麽自處?

大臣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沈重的腳步聲塔塔響在大殿裏。本以為年前爭奪空出來的肥缺兒,試探試探康熙對廢太子胤礽到底是什麽態度,年後再考慮新太子的事情。哪知道大爺跳出來……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呢?

康熙在乾清宮,聽著小太監匯報他離開後兒子們和大臣們的舉動,淒然一笑。得知那群混賬在老大家裏喝酒,嘴裏念叨著“嫡出庶出……”康熙的內力絞著地痛,痛的他努力想要站起來卻直不起來腰。

等到慎刑司侍衛報上來老大家的談話,康熙得知老四居然本不想成親,還不想生子,眼前一黑,差點氣暈過去:“這群無法無天欠收拾的混賬!”

大罵一通還是不解氣,等康熙聽到老四對老大、老八、老九說的一番話,卻是忍不住淚流滿面。康熙萬萬沒想到,老四如此看重老五。康熙曾經以為老五被皇太後養廢了,不通文墨,話都說不利索,好色貪玩,打仗的時候還傷了臉,傷處太深留下疤痕,幾乎是失去繼承權了。所以康熙才同意放老五帶著水師出海。老五出海後的一系列行動,都要康熙吃驚。但他總以為這是大清水師火器高超的功勞,老五的功勞並不大。可是老四一句話說到重點,老五他知道他是大清皇子,是弟弟們的五哥。老五不管在外面有多少孩子,他都不會有立地為王,不回來大清的想法。

大智若愚的老五啊。康熙恍然發覺,他的兒子們都很好。而他曾經發誓要做一個好父親,卻習慣了做一個皇帝,忘記了去做一個父親。

他的胤祺,此刻是不是在眺望家鄉的方向?

他的胤礽,此刻是不是也在傷心?

康熙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著,就這樣躺了一整天,飯也沒吃,水也不想喝,誰也不見。皇太後和皇貴妃不放心地來看他,哄著他開心,康熙心情好點兒,皇太後念叨:“皇帝你這麽大的人了,要學會照顧自己。”皇貴妃嗔他:“皇上您這樣折騰身體,就不怕我們擔心?”他只是一笑。梁九功擺膳,總算吃點兒,身體也舒坦了,皇貴妃陪著勉強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本想抓緊時間處理昨天的政務,聽到通傳,心疼憤怒等等情緒上湧,頓時要他渾身不舒坦。康熙決定為了保留父子之間一點情分,暫時不見胤禔,免得爭吵。小太監去轉告胤禔後,胤禔卻跪在地磚上,堅持道:“汗阿瑪不見兒子,兒子跪在乾清宮門口不起來。”

康熙當然知道胤禔說到就做到,在屋裏煩躁地踱步,他似乎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可他對這個長子到底是心軟,幾番猶豫,宣了胤禔進來。

胤禔一見到康熙便雙膝跪倒在地,對康熙皇帝和皇貴妃說:“兒臣給汗阿瑪請安。兒臣給皇額涅請安。”

“嗯,你求見朕,有什麽事?”康熙接過皇貴妃手中的漱口茶盅,目光上下打量他,飽含警惕。

“皇父,胤礽不僅行為不端,甚至有謀反之心。他調兵包圍行宮,意圖弒君奪位。”

康熙皇帝正在漱口,驚得猛地摔了手中茶杯,憤怒地說:“好你個胤禔!竟如此背後說親兄弟,非但不念兄弟情義,更是心懷叵測!”

胤禔明知康熙會狠狠罵他,早有心理準備,聽見這句評語還是心臟疼得厲害!可他面上卻沒有失態,反而平靜回答:“皇父英明,胤礽的野心,豈能瞞過您的雙眼?今欲誅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兒臣願冒……”

康熙皇帝沒有聽完胤禔的話,他的頭腦突突地疼著,只見胤禔的嘴巴一張一合說要殺胤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黑黑的一片,一陣一陣的天旋地轉。

胤禔的話仿佛一聲炸雷,驚呆乾清宮所有的人,殿中幾十雙眼睛都盯向胤禔,仿佛在看突然從地下冒出的一個魔鬼!皇貴妃感覺胤禔是中邪了。太監們也張大了口,宛若被一道天雷劈傻了。眾目睽睽下,胤禔僵跪在地,臉上五官錯位,形同鬼魅,又好似天降的正義之神,真的冒著大不韙在孝順老父親。

“汗阿瑪!”胤禩突然闖進來撲通跪下,哭喊道:“汗阿瑪,大哥是鬼迷了心,大哥昨晚上喝醉了一夜沒睡精神錯亂了,您別和他計較。”

哪知道胤禔一言出來,自己也是震驚,反而因為胤禩的到來略略恢覆了神智,伏地叩頭顫聲說道:“兒臣方才說的是心腹之言……兒臣甘冒斧鉞……兒臣並無一己私念。”

“放屁!”康熙猛地醒神,勃然大怒,“像你這樣的蠢豬,居然想做太子?你是什麽東西,敢說這樣無法無天的話?”

胤禔的一顆心仿佛提得老高,又一下子跌落到無底的恐怖深淵裏。他猛地擡頭和康熙對視,父子兩個一樣血紅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整個大殿裏緊張得一個火星兒就能爆燃起來!

“汗阿瑪,您容兒臣分辯……”胤禔語不成聲,他不明白,自己哪裏蠢了,或者說,他知道自己此次求見康熙會有的結果,可還是被康熙的言語狠狠地傷到了。一天一夜之間,從天上掉到地底下,就像秋風裏的樹葉,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朕不聽你說話!”康熙已是氣得臉如金紙,咬著牙道:“好一個胤禔!好一個孝子!不谙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國法,皆所不容。”

胤禔此時絕望至極,反而橫下了一條心,重重一個響頭,轉頭看一眼流淚的八弟,對康熙道:“汗阿瑪,您罵兒子,兒子無話可說。兒子今天的行為,和八弟無關,和身後的親信大臣將軍們無關。相……”胤禔還沒說完,只見胤禩面如死灰地搖頭,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起身飛撲到他身上,趁他跌倒的功夫一個手刀劈在他腦後,劈暈了他。

胤禩真怕他大哥來一句:“相面人張明德曾相胤禩,後必大貴。……”他面色哀痛地看著暈倒的大哥,慢慢起身整理服飾,鄭重對康熙磕頭道:“汗阿瑪,皇額涅,兒子送大哥回家。”

康熙望著老八艱難地背著老大,一步一步離開乾清宮,他身體朝後一仰,沈重地摔倒在明黃大床上。太監們慌了神,皇貴妃驚恐地撲上去呼喊:“皇上!皇上!快請太醫!快呀!”梁九功反應過來,猛地踹一腳身邊的李德全:“快去請太醫。”

“哎!哎!”李德全口中答應著,腳步踉蹌地跑出去,整個人驚慌失措的。

*

直郡王胤禔,被皇上大罵,徹底失去了皇位繼承權。皇上請了太醫。四九城收到消息的王公貴族大臣們,趕緊地抽空兒同好友親信幕僚商議。皇子們匆忙進宮看望皇上,卻被怒火難消的康熙都攆了出去。

“大爺暫時需要隱忍。”鄔思道忍不住搖頭嘆息不止。“大爺很能幹。從廢太子開始到現在,所有大臣都還沈浸在忙碌中,清理太子黨,搶空缺兒,揣摩皇上的心思試探地給廢太子求情,都在等著年後再爭奪太子位。昨天大爺跳出來要做新太子,今天明知道皇上還在生氣中,依舊一大早請見皇上,實在奇怪。”

“阿彌陀佛。”性音和尚對鄔思道感嘆:“鄔先生算天算地,算不出人的脆弱。大爺隱忍這麽多年,在廢太子後,估計實在忍不住了。大爺是一條真漢子。明知道皇上已經放棄他,還是一大早再次去求汗阿瑪,見了黃河死了心,倒也是好事。”

高斌從外頭大步進來,面色凝重蹙眉道:“皇上和大爺的具體談話內容,沒有人能打探出來一絲毫。大爺的親信們都在猜測,是不是大爺一個人抗下皇上的怒火,所以皇上沒有牽連大爺黨人。這些人如今對大爺死心塌地,對大爺、八爺的兄弟感情也認可。後續很可能是八爺接手大爺的勢力。”

餑餑隨後從外面慢步進來,不樂意地冷哼:“八爺那個笑面虎虛假得很,能降服大爺手底下的人才怪。”

鄔思道正拎起來大銅壺倒茶,聞言點頭笑道:“餑餑姑娘言之有理。八爺是敢作敢當的人,他手底下的將軍也都是義氣當先,八爺為人謹慎保守,很難獲得這群戰場上下來的將軍們的認可。不過,大爺目前,應該真想扶持八爺做新太子。八爺和他關系最好,若是八爺登基,能最大程度保證他這一系人的前途。而八爺就等著接手大爺的勢力呢。”

“八爺他做夢。”餑餑翻個t白眼。又瞇著美麗的眼睛在屋裏屋外找人,關心問道:“爺還在衙門?”

“是啊,爺還在衙門。”高斌無奈地看她一眼,轉頭看向鄔思道。“萬一八爺真的接手大爺的勢力呢?大爺和我們爺關系也好著,為什麽我們不能……”

“我們不能!”鄔思道截口,擡眼望著高斌面色嚴肅。“皇上為什麽評價大爺躁急、愚頑……鄔某猜測,皇上真正生氣大爺的原因,是大爺不顧二爺剛落難,就著急地跳出來要做新太子。”

高斌著急:“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鄔先生,我們到底能做什麽?現在三爺和八爺都在偷偷拉攏大臣,李光地、馬齊都跟著八爺了,佟國維也和八爺交好。就我們雍親王府一點動靜也沒有,內務府上門要規劃親王規格建築,四爺都說等年後。我看著真著急。”他一屁股坐下來,端起來茶碗仰脖子猛灌,嘴唇上肉眼可見的幹皮。

鄔思道剛要說話,小廝進來通報:“年大人和隆科多大人來了。”

“請他們進來。”鄔思道話語一落,餑餑為難道:“先生,大師,這兩位過來,估計也是著急了。”

“阿彌陀佛。”性音和尚飄一眼高斌,笑道:“著急很正常。爺昨天晚上說,皇上要重用亮工,放亮工外任歷練。估計大爺、三爺、八爺,甚至二爺的人,都在拉攏亮工。”

說話間,隆科多和年羹堯一前一後大步進來,高斌忙收斂神色,變得從容淡定。隆科多看一眼屋內情形,大笑道:“難得今天巧了,諸位都在。四爺呢?”

“四爺還在衙門。”鄔思道示意小廝搬凳子,上茶,神秘一笑:“今天不光這一樣巧了,還有一樣。我們正在說兩位,說著說著兩位就來了。年大人,恭喜你,馬上外任高升啦。”

年羹堯一進來就沈著一張臉,聞言頓時笑道:“四爺都告訴你們了?這是年後的事情,還沒定下來。”

“這就是定下來了。”隆科多挨著鄔思道坐下來,煩躁地擺擺手,“年大人你不用在我們這裏謙虛,你看我,眼瞅著這次這麽多人高升,就我還是一個光頭侍衛呢。我是巴不得自己也有好消息,好顯擺顯擺。”

年羹堯坐下來,頭疼皺眉道:“你們不懂我的煩惱。我今天出宮的時候遇到揆敘,揆敘硬要拉著我去八爺府邸喝酒,我正想辦法拒絕呢,又遇到三爺的門人李紱,……好不容易擺脫這兩個人,在路上遇到一群王公。幸好岳父也在,岳父聽我說有事,說了兩句話就放我走了。我想著四爺要親近誰,我幫忙拉攏拉攏,拐彎去了工部,等了好一會兒見到四爺,我一開口,就被四爺扔一個冷眼冷面,嚇得我就過來了。”

隆科多惱道:“好你個年羹堯。你見到我的時候,怎麽不說你已經去了工部見到四爺?”年羹堯煩躁:“隆科多國舅爺,這不是重點。”

“好好好~~這不是重點。”隆科多雙手一攤,對年羹堯道:“你瞅瞅,鄔先生等人笑得多開心,你煩惱什麽?”

年羹堯一擡頭,果然發現這屋裏的瘸子和尚粘桿兒都在沖他笑,無力道:“你們怎麽還在這裏坐得住?三爺八爺的府上,這幾天天天開宴席。只有雍親王府,除了找四爺說政務的,沒有一個官員登門。戴鐸和李衛呢?”

“戴鐸昨兒回南邊兒了。李衛這兩天跟在十三爺身邊,”餑餑拿眼瞅著年羹堯笑道:“年大人,你是不是和其他皇子來往了?想著從龍之功呢?你不知道四爺的前程如何,不確定跟著四爺是否有大前程,很是不安?對也不對?”

“餑餑姑娘!”年羹堯大喊一聲,無比冤枉地惱道:“我和三爺、八爺、九爺的門人都有交往,甚至太子的人也來拉攏過我。我也嫉妒嗷嘎,因為嗷嘎被四爺信重而吃醋。但天地良心,我這心從來沒有離開過四爺!”

餑餑瞅著他氣得臉都紅了,卻笑得更開心了:“年大人還吃嗷嘎的醋兒?我猜猜,是不是想著,四爺被吹耳旁風不信重你?”餑餑一眼看穿了他的擔憂,“你以為四爺信重嗷嘎是因為嗷嘎的妹妹?哼哼~你當四爺是什麽人呢?”

最後一聲“呢”那是真有點生氣了。年羹堯聽出來了,煩惱道:“我當然知道四爺的為人。不是,我吃吃嗷嘎的醋兒還不能夠了?餑餑姑娘,這朝堂的事情總是和聯姻綁在一起的。我今天出宮之前,皇上命令我轉告父親,明年給我妹妹指婚。我妹妹,上次選秀年齡夠了,但是皇上仁慈,讓我妹妹再在家裏陪父母三年,我……萬一明年指婚……”

年羹堯說不下去了,一個勁揉腦門。隆科多聽了半天,可算聽懂了,對著年羹堯冷笑:“年大人你野心好大啊。你還想求四爺,要四爺和皇上要你妹妹?你好做四爺的小舅子?你今天是專門來氣我的吧?又是外任,又是妹妹明年指婚!”隆科多氣得踢一腳年羹堯。年羹堯憤怒道:“我不敢求四爺這樣的事。我還不能煩惱煩惱?”

“阿彌陀佛。”性音和尚笑道:“年大人莫要擔憂。四爺看重的是你這個人。”

高斌接口道:“再說了,就算年家妹妹指婚其他府邸,也不需要擔心。你看納蘭家的揆敘跟著八爺,容若跟著皇上。你是容若的女婿,你跟著四爺。這八旗聯姻,有時候只是聯姻,家家戶戶都這樣錯開聯姻。而且四爺真的是看重年大人你這個人。”

鄔思道瞥一眼年羹堯依舊煩悶,問道:“年大人若有其他心事,請講。”

“我妹妹的婚事,和別人家不一樣。”年羹堯嘆口氣,環視一圈等候答案的眾人,苦笑道:“我這妹妹乃是同母嫡出妹妹,從小備受父母寵愛,和我們兄弟一起讀書長大,她若嫁給其他人,不說我父兄,就是我,難免要顧慮妹妹的立場一二。而且,我妹妹天性溫柔賢淑,長得美,偏身體不是很好,我真擔心,她若嫁進嚴苛的府邸,受不住……”

說著話,年羹堯拿眼瞄著餑餑討饒道:“餑餑姑娘,你一定知道後院的爭鬥,不比朝堂輕松。”

餑餑冷笑:“我還以為年大人這樣的男人,都是只管享受後院女子爭風吃醋的甜蜜呢。原來關心妹妹的時候就知道後院爭鬥涼薄了。”

“嘿嘿!”年羹堯撓頭尷尬笑。

隆科多瞧著他遇到餑餑沒出息的樣子,剛要出頭表示一下男子尊嚴,一擡眼對上餑餑噴火的眼睛,立馬低頭裝死。

鄔思道高斌等人,也忙低頭。

剛進來的蘇培盛發現屋裏突然靜悄悄的,一屋子濃濃醋味兒,餑餑姑娘很生氣的樣子,其他人都低著頭,納悶道:“諸位,爺派我來傳信兒,說他在工部還要半個時辰,廚房先給諸位安排一桌酒席,諸位吃著。”

鄔思道猛地擡頭:“工部今天出來什麽事情了?”

“鄔先生果然猜到了。”蘇培盛開心地笑著,“我離開工部前,皇上剛下來的任命,工部的漢尚書換人了。”

高斌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地一擊掌:“漢尚書王鴻緒,這個人離開工部挺好。諸位不知道,這個人不光是鐵桿八爺黨,他負責《明史》編撰,卻利用萬斯同等真正的歷史大家的學問,當成自己的學問,在史學界名聲很差呢。前幾天黃宗羲的弟子進京求見四爺,提起這件事,哭著求四爺幫忙和皇上求情,請皇上做主。”

鄔思道搖頭:“這件事只是私人名聲不雅,和官場沈浮關系不大。蘇管事,請說說新換的漢尚書是何人?王鴻緒是什麽原因離職?調去了哪裏?”

蘇培盛笑道:“巧了,新尚書正是老王剡大人。另外一個王大人,只說撤官,沒說原因。也沒說調去哪裏。”

屋裏一片鴉雀無聲。

蘇培盛眨巴小眼睛,不明白這群人精兒又在琢磨什麽,笑道:“諸位喝茶,我去廚房看看。”擡腳出去了。

餑餑面色冷凝:“王鴻緒這個人,乃是大清巨貪之一。當年高士奇在朝裏風光,他跟著高士奇斂財百萬兩白銀,高士奇被鐵口禦史郭琇告下去回原籍養老,王鴻緒還在朝裏搬弄是非。去年京師之中,有個老混子名叫俞子易,激起民憤,被施世綸抓鋪,俞子易潛逃遁亡。清查俞子易的產業,在虎坊橋有瓦房六十餘間,價值白銀八千兩。施世綸本想充公,俞子易的兄弟卻將虎坊橋的產業送給了高士奇留京的子侄。施世綸緊跟著查出,高士奇在順城門外斜街及各處都還有房屋。這些房屋,並沒有登記在高士奇名下,或者其子侄名下,而是登記在他委派的心腹名下。王鴻緒就是高士奇的心腹之一。這些房產裏面積存的賄賂白銀,竟達四十餘t萬兩。施世綸不敢再查下去,四爺命令我一直關註,卻叮囑我不能動。去年秋,高士奇家人又在其本鄉平湖縣置有田產上千頃,還大興土木,在杭州西溪廣置園宅,廣納小妾,想起來我就想殺了這些個老色批!”

“阿彌陀佛!”性音和尚緊閉雙眼。“佛陀金剛怒目,早晚收拾了他們!”

“難啊。”鄔思道苦笑搖頭。“四爺也難啊。高士奇以徒步入京、覓館糊口的窮儒,忽然間就成了擁有數百萬家產的富翁,試問,他的這些錢財,是從哪裏來的?不用想,肯定是從各級官員那裏獲取的!再試問,各級官員賄賂高士奇的銀子,又是從哪裏來的?不用說,要麽是侵吞國帑,要麽是削剝民脂民膏!這樣看來,高士奇等人,真是吞食國家的害蟲、殘害大眾的民賊。高士奇等人罪當被誅!但為什麽皇上放高士奇回原籍養老,高家子侄在京城還有影響力?”

年羹堯卻不認同道:“高士奇、王鴻緒、陳元龍、何楷、王頊齡等人,我知道一點點。皇上明知道他們貪汙也一直包容,原因錯綜覆雜。大清開國,蘇浙士紳不納稅,不出來當官,卻私底下壟斷江南經濟官場。一直到皇上提拔南方徐乾學,王鴻緒等人,在江南撕開一個口子。郭琇身為一個山東人,拼命告這些人,其目的也不光是為了清正肅貪,其中也有黨派鬥爭的原因。”

隆科多摸著下巴點腦袋:“這事情,覆雜。但皇上仁慈。皇上用這批人,就允許他們發家致富。用完這批人,沒有用完就丟,或者殺了,只是撤官兒送回老家養老。我估計四爺也知道這些事,吩咐餑餑盯緊這批人,卻一直沒動手,四爺幾次整頓官場提都沒提及。”

“原來是這樣?”餑餑瞪圓了美麗的眼睛,恍然大悟。“我就說四爺不會無緣無故容忍他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餑餑一臉崇拜地點著腦袋。

年羹堯無奈道:“餑餑姑娘,好像,剛才是我給你解惑?”

餑餑當即給他一個大白眼:“年大人和他們都有來往,還是小心點兒為好,尤其呀,到了地方上,莫要學高士奇作威作福納十房小妾。”

“我!我是那樣的人嘛!我什麽美人沒見過!”年羹堯氣得臉通紅,卻又無法還口,因為餑餑說的,還真就是他的命門。隆科多擊掌大笑:“餑餑姑娘說得對!等他放外任你派人緊盯著他,要他今天顯擺要放外任,還顯擺妹子指婚。”

年羹堯一噎。他怎麽忘記了,餑餑姑娘是一大醋壇子!思及自家妹子如果有幸進來四爺後院,還需要餑餑姑娘關照,忙不疊地起身作揖道:“餑餑姑娘您放心,我年羹堯到了地方上一定勤政愛民,清正廉明。餑餑姑娘您信我年羹堯,我家的銀子不多,但也夠我花用。我後院的美人不多,但也夠了。如果不信,您派人盯著我,跟我去地方上任!”

餑餑目瞪口呆,脫口而出:“年羹堯是真漢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馬上安排人跟你走。”

說著話,人已經出去屋子。其他人聽得呆住看得呆住,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年羹堯反應過來,氣自己氣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居然自己請餑餑派人盯著自己!

鄔思道笑得止不住,問道:“諸位,如今工部走了一個王鴻緒,來了一個老王剡,這事兒……”

“這事兒,估計和大爺想做新太子有關。”高斌苦惱地思索。“這道旨意,發生的時間點,過於巧合。前兩天皇上調山西巡撫噶禮進京做戶部侍郎,六部官員可能都有變動。”環顧眾人,指著隔壁八爺府邸的方向:“王鴻緒是鐵桿八爺黨。八爺估計正在和王鴻緒等人商議此事?”

還真有可能!

年羹堯本來無精打采的,當即來了精神:“我去隔壁晃一圈,看看都有誰什麽在場?”

“你不用去。”卻是胤祚從外頭溜達過來。眾人忙起身行禮。鄔思道恭敬詢問:“六爺可是從八爺府上過來?”

胤祚搖著羽毛扇,一身厚實的白色貂絨大棉衣看著圓滾滾幹幹凈凈的,看著臉上好像長有點肉,黃昏的光線下他的面容看不大清楚,只見笑容溫雅眉眼含情,聲音也是清雅:“爺去看望大哥,遇到九弟和十弟,他們都是從八弟府上出來的,我們哥幾個在路上說了幾句話。”

蘇培盛搬來胤祚喜歡的黃地纏枝蓮紋禪坐墊放在玫瑰椅子上,用青花纏枝菊紋雞心碗盛了一碗奶湯,捧給六爺:“六爺,我們爺囑咐過,您一定要記得保暖。”

“蘇管事越來越會做事了。四哥就是擔心我,其實我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還長肉了。”嘴裏念叨著,胤祚笑得開懷,端坐在厚厚的坐墊上,面對眾人等候的目光,用了一口奶湯,放下雞心婉,抱著銅鎏金暖手爐在懷裏,淡淡道:“弘暉弘時幾個孩子,今晚上也住在宮裏,不回來了。四哥不曉得在工部忙到什麽時候,還要去看望大哥。”

胤祚瞥一眼年羹堯和隆科多,身體朝椅子上一靠,笑得自在從容:“八弟府裏,揆敘、王鴻緒、阿靈阿,……人多得很,但都和我們無關。四哥說得對,這個時候人心惶惶,不少國事被耽擱,我們越要認真做事。年羹堯,爺聽說,你也認識康利貞?”

胤祚的眼神,溫柔且淡漠,好似看穿了一切。

年羹堯嚇得一個激靈,結巴道:“六爺,奴才認識康利貞,就一起喝了幾次酒。但康利貞官覆原職,真的和奴才無關。奴才哪裏敢收他的銀子?奴才也沒權利讓他官覆原職,……奴才聽說,他最近在討好刑部尚書王士禛。王士禛前些年因為‘王五’一案被罷官,最近朝廷出來不少空缺兒,皇上隆恩特命王士禛官覆原職。這,六爺,可能,王士禛幾年不在朝堂,並不知道康利貞的過去?”

“什麽過去?”性音和尚納悶地問。

年羹堯快速說道:“三年前,蒲松齡聯合一幫文人面見淄川漕糧經承康利貞,指明對方以權謀私,在漕糧征收中私自加收附加雜費,大大加重百姓負擔。但康利貞卻推說是朝廷的規定,事不由己。蒲松齡又向當時的縣知事俞文翰揭發康利貞的罪行。然而,縣令並未派人調查處理,更未追究康利貞的責任,漕糧米價並沒降低。蒲松齡只身赴省城濟南,向布政司告發康利貞。布政史最終作出裁決,免去康利貞之職,永不續用。”高斌聽著,英俊的面堂全都是不敢置信:“六爺,年大人,康利貞這個小人也能官覆原職?”

“這次朝廷變動大,……”胤祚唏噓搖頭,“康利貞回到淄川還去威脅蒲松齡,說一定報覆蒲松齡,甚至說蒲松齡當年進京見過二阿哥,是廢太子黨,有謀逆嫌疑。蒲松齡寫信給四哥求救。四哥這些天實在忙不開,叮囑我查查這件事。”

在場的人齊齊倒吸口涼氣。康利貞這小人,居然狠毒到汙蔑蒲松齡一個寫書的文人有謀逆嫌疑!

鄔思道長嘆一聲:“這場大變,影響到地方上,成為小人加害正人君子的借口,可恨啊可恨。”

胤祚喝著奶湯,瞇著眼睛,半開玩笑半生氣道:“年羹堯,爺知道你交際廣,但有些人就是臭魚爛蝦,你籠絡在身邊,將你自己也熏臭了。”

在坐的人齊刷刷地看向年羹堯,眼神質問。年羹堯白著臉,心裏琢磨怎麽將康利貞的銀子還回去,起身單膝跪地討饒道:“六爺,奴才謹記您的教誨。奴才差點犯了大錯,實在慚愧。”

胤祚伸胳膊,手中扇子敲在年羹堯的腦袋上,眼神意味深長:“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要記住這次教訓。起來吧。”他和鄔思道對視一眼,整了整臉色,肅容對在場所有人道:“爺理解你們的心情,看著三哥八弟府邸門庭若市,熱熱鬧鬧的,也想幫四哥拉攏一些人,……爺也著急。可還是四哥那句話,別人都不做事,我們更要關註國事,不能要一些小人趁機亂了國本!”

“奴才明白該怎麽做了。”年羹堯捂著腦袋起身,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隆科多低著頭瞅著自己的靴掖子,裏面托合齊家人送的十萬兩銀票,想要說什麽,偷瞄胤祚眼裏的殺機,更不敢吱聲。

鄔思道瞥一眼隆科多,摸著胡子,思索道:“六爺,王士禛其實一直親近二爺,王士禛被罷官又被特恩官覆原職;王鴻緒突然被撤職,一直只在東宮輔佐二爺的老王剡大人進工部,鄔某認為,我們更不能輕舉妄動。皇上,念著二爺呢。”

“鄔先生這話,也是我一路上思考的,……”胤祚剛要再說什麽,蘇培盛進來行禮:“六爺,奴才t先擺上膳桌?”

“擺上。爺餓了,你們也餓了。”

屋裏,一群人邊吃邊談,不知不覺喝醉了。屋外,天色徹底黑下來,小廝爬梯子在屋檐下掛上燈籠,進來點上蠟燭。

四爺很晚才回來,已經過了宵禁時間。如意齋的人都睡下了,年羹堯和隆科多住一屋,喝醉了正打架。四爺疲憊得緊,洗漱過後四仰八叉躺床上,閉眼就睡。餑餑從外頭回來,如意齋的守門小廝、外間的蘇培盛掙紮醒來看見是她,又重新睡去。

她進來寢室,看見四爺睡得正沈,知道他白天累到了,不忍心打擾,瞧著四爺的睡顏猶豫片刻,伸手想觸摸這張傾慕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良久,她驚覺四爺有醒來睜眼的動作,也不知怎麽回事,嚇得她閃身出來寢室站在院子裏呆呆地吹著冷風,冷卻她內心的熱情。

夜深人靜,月光掠過她孤零零的身影,宛若月中嫦娥,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輪椅的咕嚕聲響起,驚醒了餑餑。餑餑推著鄔思道的輪椅出來院子,來到鄔思道住的廂房,她關上房門,一轉身,一擡頭,冷笑道:“鄔先生,你也來找四爺,勸說四爺和皇上求娶年家姑娘?”

鄔思道搖頭:“餑餑姑娘,鄔某不光不會勸說四爺,還來告訴你,你也不要勸說四爺。”

“鄔先生說話有趣兒,我怎麽會來勸說四爺?我巴不得四爺後院沒有一個女人。”

“餑餑姑娘,我可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擔心四爺的前途,你想為了四爺勸說四爺。我希望我猜的不對,可你的表情告訴我,我猜對了。餑餑姑娘,”鄔思道停頓片刻,借著宮燈的光亮瞧著她絕美的容貌,連他一個瘸子面對這張臉咬著嘴唇委屈的樣子心疼,想要呵護,四爺怎麽能不動心呢?“其實,四爺很看重你,……”

餑餑卻是哭了,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以前一直以為四爺看不起我的出身,不管我努力證明我是一個好女人,我恨四爺,我真的恨他。可是,去木蘭之前,四爺吩咐我留在府邸。說,說,一旦出事,我領著粘桿兒們保護一家老小,協助鄔先生和金管家安撫前來求救的親朋好友們。我……我怎麽可能還不知道,……”餑餑哭得梨花帶雨,鄔思道別開了眼睛。

“這些話,我們很早就想和餑餑姑娘說清楚,只是不忍心。難得餑餑姑娘如今體會了四爺的用心良苦。餑餑姑娘,鄔某不知道四爺到底是什麽想法。鄔某個人猜測,四爺如此看重你,怎麽可能忍心放你進後院,每天望著府邸的天空爭鬥在男歡女愛裏?”

餑餑聽到這裏,淚水磅礴。好在她的克制融進骨血,她用手捂著嘴,低著頭嗚咽地小聲哭著,宛若受傷後不敢大聲哭嚎生怕引來仇敵的小獸。鄔思道卻寧可她大聲哭出來。

閉了閉眼,硬了硬心腸,鄔思道艱難開口:“餑餑姑娘,這次指婚,無端地關系重大,很多人盯著皇上怎麽指婚。年家身為漢軍旗中難得名聲好的人家,家裏兩個兄長都受皇上重用有才幹,年家姑娘人品相貌才學樣樣拔尖兒,上次選秀沒有參加,特意推遲到這次選秀,……皇上怎麽給這位姑娘指婚,估計,早有決定啊。三爺敢直接和皇上求瓜爾佳家的姑娘,八福晉敢相看鈕祜祿家的姑娘,卻都不敢直接求娶年姑娘。四爺怎麽可能去求?年家人也不敢直接問皇上,年羹堯只能來這裏發洩著急。你,明白了嗎?”

餑餑慢慢擡頭,淚眼朦朧地問:“瓜爾佳家、鈕祜祿家這些世家,皇上不會指婚給任何一個年長皇子。但漢軍旗三十三世家,只有王家派來一個王之鼎跟著四爺。鄔先生難道不想四爺收攏一個漢軍旗世家?”

鄔思道笑了:“餑餑,你在民間,應該聽說洪承疇這些家族的故事,這些人家,皇家沒有卸磨殺驢,反而給高官厚祿,是仁義。卻萬萬不能結親。”

餑餑懂了:“這也是為什麽年家在漢軍旗中凸顯出來,因為年家名聲好。……可是,我真的擔心四爺。這次木蘭大變消息傳來後京城恐慌,甚至有江湖人當街試圖挾持四福晉。密雲大營造反,十三爺殺得一身血。我,……”餑餑努力停住眼淚,哽咽說道:“我對爺的後院女子吃醋,但我更想四爺有更多力量自保。”說著話,她低著頭,無聲地哭著。

沈默蔓延在兩個人之間。

餑餑一擡頭,紅紅的眼睛看得鄔思道憐惜不已。這雙世上最美麗的眼睛,本該是正對著心上人含情脈脈。可惜啊。

餑餑喃喃道:“鄔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謝謝你和我說這些話。”

餑餑轉身打開門離開了,腳步輕得像只貓兒,人影很快融進夜色裏。鄔思道的目光停在餑餑剛站著的地方,他模糊聽到院子裏四爺的聲音,餑餑哭著的聲音,好一會兒,什麽聲音也沒有了。

他轉著輪椅出門,看見四爺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院子裏,負手而立,仰望著天上金鉤兒一般的月牙兒。鄔思道忍不住苦笑一聲,自嘲道:“本以為已是枯井,心如止水,沒想到也是看不得美人兒落淚。”

好一會兒,四爺慢慢轉身,目光沈沈。

第二天,四爺一大早去衙門,聽完日常事務,趕去兩個正在建設的作坊工地檢查進度,工地是胤禟負責督造的,質量方面四爺很放心,但是胤禟在建築方面不懂,四爺還是自己去看看。嗷嘎身體休養的差不多了,四爺今天安排他進數學研究院,領著他和研究院的人都見一面。

“這位是毛嘉軒,研究院院長。這位是梅文鼎,人稱大清天文算法‘開山之祖’,他的數學專著《歷學疑問》受到皇父的高度評價。這位是陳厚耀,皇父和皇兄弟們的數學老師之一,參與了《數理精蘊》的編纂,現在還經常在數學上與皇父深入交流。這兩位是西洋科學家白晉和張誠,他們過去傳授皇父《初等幾何學》,主要研究怎麽樣將所學應用於實際,計算河道流量和谷堆體積等等。”

嗷嘎很謙虛地半鞠躬:“在下是嗷嘎,初來乍到,請諸位上官多多指教。”

“可不敢可不敢。”五位大家利索地避開他的鞠躬,動作快得好似年輕人。嚇死人了!你是盛京尚書,四爺的小舅子,皇太後的本家侄子。你和我們行禮,我們哪裏受得起?毛嘉軒搓著手問道:“四爺,您看,嗷大人負責哪一方面?”

四爺瞥兩眼這五老狐貍,對年輕蒙圈的嗷嘎溫和微笑:“嗷嘎,你的身體還需要繼續休養一陣子,年前先熟悉熟悉研究院的事務分類,明年再開始負責簡單的事情。嗯,明年秋天的數學課本編撰,你先寫個綱要。”瞅著他還有點膽怯的模樣,安慰道:“汗阿瑪和爺都對你寄予厚望。研究院的其他人也都想看看你的本事。你可要給爺爭這個臉面。”

嗷嘎一聽皇上和四爺看重他的本事,自己還有大用處,好歹是松口氣:“四爺您放心,微臣一定辦好這件事。”

“嗯。明兒帶你福晉去府邸坐坐。”四爺拍拍嗷嘎的肩膀,轉身對研究院的四位老臣笑道:“嗷嘎年輕,對京城人情世故大多不懂。爺把人帶過來,你們可要給爺照顧好了。”

“四爺您放心。四爺您放心。”四位老臣發誓賭咒地保證。嗷嘎還沒明白過來,還以為是自己戴罪立功呢,老老實實地聽四爺命令。四爺看他一眼,有點心疼他的謹慎小心,但是鑒於嗷嘎夫妻和二哥之間的孽緣,嗷嘎老實點兒更好,四爺便也沒多說。

嗷嘎這件大事完成,已經過了中午,四爺趕去戶部和宗人府查看八旗人丁戶籍薄,再回來工部。臨近年關,工部要全面檢修京城的防水、防火、防雪、防雨等等安全設施,四爺親自領著人檢修皇宮的幾座宮殿,不知不覺到了傍晚,聽說六個孩子還住在宮裏沒有回府,便直接來求見康熙。

路上遇到梁九功,梁九功行禮道:“四爺,小主子們都在寧壽宮和皇太後、皇貴妃一起用飯。”四爺微微點頭,領著梁九功前後腳進來乾清宮,見西暖閣裏,康熙正在和一群蒙古王公說話,互相見禮後重新落座後,四爺笑道:“汗阿瑪,四妹妹來信和兒子說,她很是想念汗阿瑪。要兒子和汗阿瑪提提,她想來北京一趟。”說著話,給紮什郡王一個眼神。

紮什郡王豪邁大笑:“大皇帝,小王出發去木蘭之前,八公主也提及很是想念大皇帝。”

康熙看明白他們的眉眼官司,指著紮什郡王笑道:“你這老小子,是不是和老四商量好的?”

紮什郡王忙道:“沒有。就剛四爺給小王一t個眼神。”

頓時一屋子笑聲不斷。天邊霞光落下,梁九功領著小太監在屋檐下掛上紅絹燈籠,李德全進來點上九龍蠟燭。康熙望著窗外黑下來的天色,沈吟片刻,道:“既然丫頭們都想京城了,就讓她們都回來一趟。老四去寫信。”

“兒子立即去寫信。”

四爺歡喜不盡,起身行禮轉身快步轉到裏間書桌。

老父親瞧著還挺健康,但到底是瘦了很多,精神頭也低迷了許多,四爺深知老父親廢掉太子後孤家寡人的滋味兒,反正是看哪個兒子都是要和他爭奪皇權的,還是閨女好呀,體貼孝順。四爺頗有感觸地點頭,下筆如有神寫完一封信接著下一封。

暖閣裏,康熙和一群蒙古王公笑罵道:“朕的老四啊,最懶最能惹事,也最是貼心。每次被他氣得恨不得打他一頓,卻又舍不得。”

“大皇帝,雍親王孝順。”

康熙一楞,擡頭一看,原來說這話的人,乃是孝莊皇後兄長吳克善後人,卓禮克圖親王巴特瑪,和大清皇家關系最親近的王爺,康熙的表哥——因為大清和科爾沁歷代聯姻,互相嫁女兒,這位表哥的血緣類似康熙的同父異母的哥哥福全。

康熙瞇著眼,故作矜持道:“他還是一個孩子,一誇就飄。巴特瑪你要多批評他,他才能成長。”

巴特瑪大大方方道:“大皇帝,我不批評雍親王。我要討好雍親王。大皇帝,我聽說四爺在試驗新型火銃,我想觀看。”

刷!所有蒙古王公都眼神火辣地看向康熙——火銃,男人的最愛之一。康熙感受到王公們的熱情,真矜持了,擺擺手故作嫌棄道:“老四打小就喜歡折騰這些玩意兒,你看你手裏的茶杯,就是老四的最新研究之一,你剛才和朕討要這套茶具,朕答應你了,送你一套。”

“大皇帝,我喜歡茶杯,還想要火銃。大皇帝,我能都要嗎?”巴特瑪的話音一落,一屋的王公都跟著點腦袋,眼巴巴地望著康熙。

康熙面對這位老表哥宛若孩童般天真真摯的眼神,頂住這群無賴王公的小眼神,咳嗽兩聲切換表情,無奈攤手:“巴特瑪,你放心。朕知道你就喜好收藏火銃,朕這裏如果有好東西,一定先想著你。但是現在,朕也沒有見到樣品。”

“大皇帝,我等年後回蒙古。大皇帝,你催催雍親王快點兒做火銃試驗,需要金子銀子,我有。”

“大皇帝,我們都有金子銀子。”

康熙哭笑不得:“合計全大清,誰都有金子、銀子,就朕沒有金子、銀子。坐久了,朕要歪一歪。”康熙在羅漢床上,從盤腿切換成歪躺著,似乎不明白,似乎在問又不是在問:“朕這些日子在想,每年國庫稅收那麽多,都花哪裏去了?大清百姓的日子真的好一點兒嗎?”

紮什郡王對康熙一臉崇拜:“大皇帝,大清子民的日子好很多了。不光有大米和肉吃,還有書本學習呢。”

康熙苦笑地搖頭:“這話啊,朕聽著,有點信。也不敢全信。你們管理一個部落,朕管理一個國家。道理都是一樣的。不管有多少謀算,後人評價我們,只有兩句,國家太平嗎?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了嗎?朕自幼長在宮裏,不知道官員們私底下什麽樣子,也不知道老百姓生活是什麽樣子。朕自問唯才是舉,籠絡全大清人才,可是在朕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才在苦苦等候施展才華的機會。老四常說,天下之道論到極致,就是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各司其職。可朕幾次出巡地方,看見的,也都是官員們想給朕看到的樣子。朕是這樣,老二也是這樣,難啊。真難。”

沈默。

牽扯到廢太子,生怕說了什麽惹得康熙越發傷心,誰也不敢開口。

康熙也沒想要他們說什麽,他只是想要有人聽他說話,而這些人聽了他的話不會亂猜,不會亂傳,不會做出什麽事情傷害他的國家子民。

“朕八歲登基,早失估侍,趨乘祖母膝下,三十餘年,設無祖母太皇太後,斷不能有今日。登基四十八年來,朕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松懈,為大清百姓有好點的日子,為大清國祚綿長,為一家和睦安康,……可是朕突然感覺疲憊,這些日子常無端流淚。喜歡和老臣們說說話兒。朕知道他們貪汙結黨營私,門生故舊一派一派,可是朕不忍心處置他們。朕認為,朕和他們,義雖君臣,情同朋友。可是他們老了可以退休,回老家含飴弄孫、盡享天倫之樂,可朕熬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呢?老四孝順,因為朕重視他們,一直在隱忍他們在地方作威作福,朕多少知道一點兒。……說起來,朕想念盛京了,朕對不起老家的父老鄉親啊。”

康熙的淚水流淌面頰,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依舊在訴說著他心中的苦悶。

“這些話,壓在朕心頭好多天,朕和誰也不好說。所以啊,朕很高興你們跟著朕到京城,陪朕說說話兒。”

孤家寡人。

自從木蘭大變,康熙感受到此生最為強烈的孤獨、寂寞,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只能和遠道而來的蒙古王公們說說心裏話。

劄薩克和碩達爾罕親王羅蔔藏袞布突然道:“大皇帝,臣這幾年治理部落,盡可能給部落孩童進學,阻力重重。臣的體會,有政績便不該有小我,有部落便不能有家。”

一室死寂。

巴特瑪忙起身面對康熙躬身行禮道:“大皇帝,羅蔔藏袞布年輕不懂事。大皇帝您是千古一帝,您是天子,您一定有辦法破解這千古謎題。”

“你說他做什麽。朕認為,羅蔔藏袞布說的很對。”康熙驀然大聲說道,他徒然精神一陣,目光炯炯地盯著羅蔔藏袞布,“你如此年紀能有這番體會,使得朕對科爾沁部落的未來很有期待。”

紮什郡王立即訴苦道:“大皇帝,難啊。小王也想部落子民讀書識字,考科舉走商賺銀子,有大白米吃絲綢穿。可是幾年折騰下來,牧民們大都說,認識字,還是一樣放羊,一樣騎馬打仗。認識字沒有用處,還耽誤學習騎馬放羊賺銀子。”

其他王公緊跟著:“大皇帝,我們的學堂缺課本。”“大皇帝,我們的學堂缺老師。”“大皇帝,我們的部落子民要科舉太難,博學鴻儒科也難,可有更容易的方法?”……

康熙聽著一陣頭疼,擺擺手示意他們都安靜,生氣道:“課本和老師,朕來想辦法。比博學鴻儒科還簡單?那幹脆不考試?朕就不信他們學不會!論聰明,關外和關內差別不大,關鍵是看學習的耐心毅力。朕看他們就是懶得動腦子。”

頓了頓,瞅著一個個王公垂頭耷腦挨訓的樣子,康熙又不忍心,緩和表情,安撫道:“一些個孩童沒有天賦,確實不需要耽誤他放羊的時間,略識識字就好嘛。京城通往蒙古各部落的官道再修一修,將來他們賣一頭羊多少銀子,要會寫契書,要會簽字,等他們學問再好一些,想來關內定居也能在關內找個活計做,……朕聽說,各部落的人越來越多移民關內?”

這下子王公們不裝忠厚了,巴特瑪笑道:“大皇帝,凡事讀書好的兒郎,來到關內都不想回去部落。這些年關內外通商也多,賺了銀子的兒郎,也喜歡定居關內。”

“你看,這就是人心所向。”康熙坐直身體,豪邁大笑:“諸位王公,這些事情朕不著急,凡事慢慢來嘛。朕相信蒙古各部落的未來一定美好!不過,朕突然想起盛京,這顆心就放不下。朕希望,盛京的兒郎不光能騎馬打仗,下馬也能執筆當槍!盛京的姑娘不光能放羊管家,還能精通四種語言行走關內外。諸位王公,你們有什麽想法嗎?”

那當然有想法!巴特瑪第一個道:“大皇帝,我們懇請,這次還是雍親王去盛京。大皇帝,雍親王能辦成大事!”

康熙瞅著其他王公熱切的眼神,故意氣惱道:“老四忙著,江南有災荒,他可能要下一次江南。”瞧著眾人著急,慢慢道:“不過既然你們都求朕,朕就安排老四。朕的醜話說在前頭,老四到了盛京,你們可要鼎力支持。”

“大皇帝,請放一萬個心!”巴特瑪拍胸膛保證。

“大皇帝,請放一萬個心。”蒙古王公們紛紛擔保。

“那這事就定了。”康熙任性的樣子頗有肆意發洩郁悶的架勢。四爺從裏間出來,就看見康熙故作矜持的樣子,王公們目不斜視正經人的樣子。

康熙咳嗽兩聲,端著老父親的架子:“老四,朕突然想起老家的父老鄉親們,甚為愧疚。這麽多年,朕也沒特意為他們做什麽,你替朕去盛京走一趟,看看哪裏不足的,給折騰折t騰。爭取家家戶戶都有希望吃肉進學有房屋住。”

四爺有點懵。

老父親以為他會點石成金呢。折騰折騰,家家戶戶都有希望吃肉進學有房屋住。

不過,難得老父親任性一回,又是這樣敏感時期,四爺正不想待在京城。當然,四爺不在京城,也不能任由京城的兄弟們整天琢磨奪嫡不辦差。

四爺眼裏精光一閃有了主意:“汗阿瑪,兒子保證完成任務。汗阿瑪,兒子有個要求。”

“哦~你還有要求?說來朕聽聽。”康熙瞇著眼凝視老四,老四一定是順勢給老十三求道聖旨。或者為了在京城爭奪太子之位,找理由拒絕去盛京。

“汗阿瑪,工部目前有幾個計劃正在進行,兒子去盛京後,求汗阿瑪吩咐七弟、八弟、九弟、十弟、十二弟、十三弟、十四弟一起負責,如果必要,三哥也出面協助。其中火器試驗,有十三弟協助九弟。最難的是新船下水計劃,兒子正在試驗新船,明天兒子就交給汗阿瑪一份計劃書。請汗阿瑪派九弟到天津衛盯著試驗,至少三個月。”

康熙震驚地瞪大眼睛。

“好你個老四!”康熙笑了,他只知道這些日子因為官場變故,不少政務沒有和以往一樣快速被處理,老四幾頭顧著很是忙碌,沒想到他不光忙碌,還有幾項大工程要開始。

“朕答應你了。”

四爺奇怪老父親這次居然輕松答應,忙道:“兒子謝汗阿瑪。兒子告退。”

這一折騰,又到了宵禁時間,四爺幹脆也住在宮裏,住在阿哥所十七弟的屋子,正好和十七弟聊聊。

再說胤祚這頭,晚上下衙門後,吩咐小廝去刑部找來王士禛,兩個人找個路邊的露天小茶館坐下來。

衙門附近街道的小店幹凈利索,經常有錦衣華服的大官兒前來喝茶。大冷的天就他們這一桌客人。店小二殷勤地端上來一碟五香茴香豆,一碟炸花生米,一壺燙好的黃酒。

兩個人碰了碰杯,寒暄過後,王士禛心裏嘀咕胤祚找自己的目的,想著是否能幫太子殿下拉攏胤祚,聽胤祚說了康利貞官覆原職的事情,登時嚇得臉慘白慘白。胤祚開門見山:“四哥囑咐我處理這件事,我知道你的人品,所以特意先問問你。”

王士禛急切道:“六爺,微臣不知道康利貞在地方上打著朝廷的名義貪汙,微臣更不知道他和蒲松齡之間的矛盾。微臣,……微臣給康利貞寫了一封推薦信,算算時間,幸好他還沒有正式上任。微臣現在就給山東巡撫寫信,收回來那封推薦信。再給蒲松齡寫信,說明這件事。”

胤祚溫雅含笑:“莫要害怕。你不知道康利貞的過去,蒲松齡不知道你已經官覆原職,也怕他的事情連累到你,沒敢寫信給你,直接寫信給四哥。彼此為對方考慮,這都是你們之間友誼深厚的象征。大清文壇誰不知道,你和蒲松齡是二十多年的知己好友?”

“六爺!”王士禛眼淚都出來了。“對於此事,微臣實在是慚愧!微臣一時失察,不光差點害了好友,還差點害了山東萬萬百姓。微臣有何顏面面對皇上的信任?”王士禛是真的悔恨。

“哎~~你這老頭就是心思重。”胤祚隨意地搖著羽毛扇,笑容可掬。“汗阿瑪信任你,爺也信任你。否則爺為什麽私底下約你見面?人嘛,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尤其年關,事情多,忙不過來,正常。四哥不就是忙不過來,要我這個大閑人來處理這件事?你切莫掛心上。”

“六爺,”王士禛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誤,苦笑道:“最近官場變化大,好多人都來找微臣要推薦信。微臣千小心萬小心,京城的缺兒都不敢插手,想著康利貞求的只是一個地方官兒,他的父兄都是微臣的好友,人品都是好的,微臣一時心軟,便寫了推薦信。哪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

“行了行了。王老頭你也別矯情了。你要真慚愧,好生辦刑部的案子,學施世綸,多給老百姓做個主,爭取點兒公道,也是你的福報了。”說著話,他就要起身離開。

王士禛聽得傻了,一把抓住胤祚的袖子,結巴道:“四爺,四爺要,動刑部?”

“怎麽可能?”胤祚舉著扇子敲他的腦袋。“你這一天天的想什麽呢?這就是爺隨口的一個說法,做不做隨你。爺還有事,先走一步。”

胤祚扯出來自己的袖子,搖著羽毛扇瀟灑離去,被留下的王士禛是真嚇到了。要不說聰明人往往心眼兒多,想的多嘛。王士禛忙不疊地結賬,坐轎回來刑部,快速寫兩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山東,一封給山東巡撫,一封給蒲松齡。——生怕六爺告訴康熙此事,他先寫一封折子給康熙請罪。

王士禛當天晚上沒有回家,和所有刑部官員開會,商議最近在審的四件大案。

*

四爺第二天一大早,到工部囑咐各級官員們,等兄弟們聽到消息都趕來工部送行,四爺已經帶著一隊人馬出發去盛京。

新任尚書老王剡上前一步,道:“九爺,四爺囑咐你去天津。”

胤禟頓時傻眼了。

關鍵時候都在爭奪太子之位呢!四哥你怎麽能派我去天津!

胤禟轉身就走,氣洶洶騎馬進宮找到康熙。

“汗阿瑪,四哥臨去盛京前還派兒子去外地,兒子不服。”

康熙一聽,他更奇怪老四走得這麽快,但他老人家必須端著皇上的架子,當下就對胤禟吹胡子瞪眼:“老四昨天晚上都和朕說了,朕答應了。你不想辦差?還是你辦不好這個差事?不敢辦這個差事?”頓了頓,“不光是你,你的兄弟們各有差事,你若自覺沒有能力,朕給你和老六換一換。

六哥那個身體能做什麽實質差事?!胤禟被這麽一刺激,登時臉紅脖子粗道:“汗阿瑪,兒子也不是慫包,兒子保證辦好這個差事。兒子今天晚上就出發去天津!長住天津!”

康熙瞅著胤禟憋氣離開的背影,自己也憋氣。他萬萬沒想到老四走得這麽利索,好像迫不及待離開京城一般,不在乎太子之位,不擔憂老十三!倒顯得自己小心眼!這使得康熙無端地發火:“混賬老四果然混賬!”他一直到晚上還是氣得睡不著,爬起來處理政務,仔細看完老四寫的新船下水計劃,康熙大約明白,為什麽老四要老九親自去盯著。

新船的動力系統是最新研制的,更快更能承重更能承受海上風險。如果試驗成功,將來做超大號商船來往東西方貿易,一次運輸大批量貨物,朝廷統一管理進出口,統一收稅,其費用和稅費必然比私家港口便宜數倍。商人走貨當然選大船。

私家小船慢慢失去立足之地。

那些港口老家族,真會造反。否則前朝鄭和的船隊是怎麽銷聲匿跡的,海圖怎麽被銷毀的?

康熙琢磨,必要的時候,殺幾個帶頭鬧事的立威,再整頓一波這些港口老家族。老三以前在江南殺過貪官,正好派去天津協助老九開殺戒。老八很合適處理各方勢力之間的覆雜關系。如果有必要,老八隨時趕去天津。

至於火器試驗,已經進行兩次了,基本上已經完成,正好給老十三和老十四拿到軍營裏試用。

康熙忍不住笑罵一聲:“老四這是又躲懶?不好做的活兒都指派給兄弟們做,他定個計劃就跑去盛京躲清凈。怪不得跑得比兔子還快。”

夜色濃重,一燈如豆,康熙的面容在燈光裏忽明忽暗。他將這份計劃書放在機密暗格裏,打開王士禛的折子隨意看兩眼,驚訝地瞪大老龍眼。

廢太子這件事影響之大,已經波及到蒲松齡居住的山東一個小縣。瞬間,康熙萬分警惕於這次官場人員變動,以致不少善於鉆營的小人趁機重新上位。

“梁九功。”

“皇上,奴才在。”

“你明天,去吏部要來四個月內的新任官員名單。京城的,地方的,哪怕是邊境上的,全部要來。”

“嗻。”

康熙越想這事越不安,他就最近精神不濟老虎打個盹兒,木蘭之變的影響已經到了地方上!他這下能睡著了,睡好了有精神收拾人。

天蒙蒙亮,康熙剛起床就看到名單,派慎刑司按名單去查這些官員的老底兒,撤職的撤職,升職的升職,又是一場不小的人事變動。官員們因為康熙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越發戰戰兢兢地。康熙卻註意到,有些官員牽扯深廣,不光勾連打壓新進官員,安插各自親人學生,還背著人命官司。

康熙召見慎刑司三位頭領:“朕好久沒有清查官員底細。朕始終認為,前朝東西廠的衙門不應該存在。但是,這次朕很驚訝。你們繼續去查這幾個人,查他們牽扯的人命案子是怎麽平掉的。t還有王鴻緒,他在江南做過什麽事情,串聯過那些士紳官員江湖人。”頓了頓,“再查查,他們和當年刺殺老四的江湖人,有沒有關系。”

慎刑司三位頭領退下,康熙背著雙手在屋裏踱步。

老四這次不光沒有安排人去占空缺兒,還腳不沾地地處理各項國事,約束身邊的親友門人都老老實實的。——如果蒲松齡給其他皇阿哥寫信,再著急的求救信,他們也不會親自看。就算小廝幫著看了,也沒人在意蒲松齡的死活,很大可能不會上報給主子。

無他,蒲松齡只是一個小縣裏的普通文人。

*

“朕的老四啊,真乃奇人也。”康熙去給皇太後請安,由衷地感嘆。屋子裏占滿了人,妃嬪們和皇家福晉聽到康熙的話望過來,整個大殿靜悄悄的。皇太後好奇詢問:“皇帝,老四怎麽了?”

康熙手上給皇太後剝瓜子,嘴上笑道:“山東一個小縣城的一個普通文人,叫蒲松齡的,連個功名都沒有,就一個寫文的文人,給老四寫信求救,說他被地方官汙蔑報覆。朕估計,他自己都沒有信心老四會看他的信,死馬當活馬醫呢。哪知道老四不光百忙之中看了他的信,老四自己忙不過來,還囑咐老六去處理這件事。老六那個鬼靈精的,兩天就找到原委了,處理完了,那個官兒被撤職,永不錄用,罰款五萬兩銀子。”

“阿彌陀佛。”皇太後連連念佛,對康熙不滿道:“皇上,這不是老四應該做的?怎麽說老四奇怪?老百姓被冤枉,找皇家人求救,老四當然要管。”

“皇額涅,朕是誇老四呢。”康熙樂呵呵的。

可是皇貴妃也不滿:“皇上,剛您的語氣,聽得我們都驚嚇呢。我們還以為老四又頑皮了。”

康熙給皇貴妃一個白眼,發覺惠妃德妃榮妃等妃嬪都一副驚嚇的樣子,兀自笑道:“他要是頑皮,朕先打他一百大板,還能和皇額涅說?”

皇太後剛抓起來一把瓜子,嚇得扔回金碗裏,端坐身體嚴肅道:“皇帝,老四長大了,不能動不動打他。他也要面子。”

康熙笑得越發開懷了,故意問道:“皇額涅您說得對。您看老四這辦了一件好事,朕賞賜他什麽?”

哪知道一貫護著老四的皇太後滿不在乎道:“給老百姓辦事,是他應該的,皇帝不要給賞賜。”

康熙小小的驚訝,細看皇太後的眼睛,確認皇太後不是故意矜持推脫,而是真的認為這是應該做的小事,他反而因為皇太後的赤子之心微微感動,當下堅持道:“皇額涅,老四這次辦事挺得好,該賞賜。”轉臉對一群兒媳婦瞅了瞅,看見老四媳婦低著頭裝乖地看地磚,喚道:“老四媳婦,這次朕不直接賞賜老四。這一過年你也辛苦,你說你想要什麽?”

妯娌們紛紛嫉妒地看向四福晉,除了幾個交好的替她高興。四福晉懵懵地擡頭,去看皇太後,皇太後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對康熙道:“老四媳婦這幾個月確實受累。皇帝,你的兒媳婦都是好的,你都賞賜。”

康熙失笑:“好好好~都賞賜。皇貴妃,你待會兒跟著梁九功去朕的庫房看看,找出來幾樣賞賜下去,可不能要皇額涅說朕摳門兒。”

皇太後趕緊道:“皇帝不摳門兒,皇帝大方。”

皇太後沒聽懂康熙在開玩笑,康熙樂得開懷大笑,妃嬪們樂得捂嘴笑。

兒媳婦們也跟著笑,心想著回家告訴自家爺們。四福晉也想寫信給四爺告訴他這件事。

*

盛京皇宮,四爺在一一批覆盛京六部送上來的折子,王之鼎送來四福晉的來信,四爺展開看完,兄弟們因為老父親賞賜的舉動,嚇得各自檢查門人在地方做官真實情況,抓出來好幾個有人命案子的送進刑部大牢。他還真有點驚訝。

王之鼎又進來:“四爺,盛京將軍求見,說是出發參觀盛京學院。”四爺擡起手腕看看時間,點點頭,盛京將軍進來行禮,四爺太伸手扶起來,相交的瞬間,一個再次行禮,一個再次伸手扶起來,身上的服飾從冬天的皮草變成春天的長衫。

京城,禦膳房太監用火不慎引發火災,太和殿被燒毀,康熙帝親責六名太監並下罪己詔。小米粒小糯米幾個孩子親眼目睹火災,被嚇到了。四爺火速從盛京趕回來,一面照顧孩子,一面親自監督工部修繕太和殿。

太子餘黨紛紛上折子言說,這是上天示警,皇上不應該廢太子。

其他黨派紛紛上折子言說,這是上天示警,皇上應該盡快冊封新太子。

康熙已經被兒子們之間的爭鬥被氣病了幾回,這次可能是事情太大,倒是穩得住了,所有相關折子都留下不批覆,對朝中所有聲音不表態,一心教導自己的孫子孫女們。

一日,康熙歪在炕上翻閱張英臨終口述的《平定朔漠方略》,李德全捧著一疊子折子進來,折子高的擋住眼睛,他動作笨拙地躬身請安,口中道:“皇上,四爺快馬送來盛京各地方八旗人丁民生情況的折子。”

“哦,……將折子放桌上。”康熙的目光從書本上移動到李德全的身上,望著那厚厚一疊子折子,卻沒有看,只瞅一眼這小太監,隨口問道:“你叫李德全?”

突然被皇上關註問話,李德全正整理衣服嚇得撲通跪下,戰戰兢兢地哆哆嗦嗦回答:“回皇上話,奴才正是李德全!”

“李德全啊,別怕。朕又不是老虎,朕是龍。”康熙笑哈哈,直接合上書本,凝視面前跪著的小太監那年輕單薄哆嗦的脊背。

康熙經常需要與身邊的太監進行各種事務的溝通。小太監們通常負責日常的雜務和伺候康熙起居,有時也會傳達消息或執行康熙的命令。每天有無數的小太監想要接近康熙,挑人選人的眼光已經變成了他的本能之一。

康熙待要說話,先聞到一縷清新花香,轉頭一看,茶幾上粉彩玉堂富貴天球瓶裏插著一束紅玫瑰,一大束嬌艷盛開。這個季節有玫瑰花不稀奇,但是這幾朵玫瑰,明顯花型不同於其他玫瑰,康熙湊近聞了聞,仔細看了看,好奇道:“這是玫瑰花的新品種?”

李德全大著膽子擡頭快速看一眼,快速低頭,磕絆道:“回皇上話,這是四福晉的玫瑰花園子種出來的新品種,玫瑰和百合芍藥接種的重瓣玫瑰花。四福晉送來給皇太後和皇貴妃,所有娘娘們。皇貴妃吩咐宮女送來一束給皇上。”

“四福晉……”皇太後經常誇四福晉孝順賢惠,皇貴妃經常在他面前抱怨老四寵得四福晉傻乎乎的。康熙本人倒是對這個兒媳婦沒有什麽特別印象,反而因為老四府上一直和和睦睦的,對四福晉很是滿意。

“四福晉園子裏的花,今年開得還是很好?朕記得,太子妃……二福晉,曾經和皇太後請假出宮去四福晉的花園子,為此胤礽還抱怨二福晉總想出宮游玩。”

李德全的腦袋“嗡”的一聲,不知皇上為何有此問,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回話:“回皇上,四福晉的花園子養得好,滿京城都出名,今年的花開得也很好。奴才聽說,四福晉經常邀請福晉們游玩,大福晉、二福晉、三福晉……都喜歡帶著小主子們去住幾天。今年夏天也都去了。”

康熙點頭:“嗯,出去游玩幾天散散心挺好。另外,朕聽聞近日宮中有些閑言碎語,說是某位內務府管事在南下采買中鬧出來事情,你可有所耳聞?”

李德全的心臟突突跳,皇上說的是內務府總管之一馬武。馬武是馬齊的二哥,富察家如今正興盛,他一個小太監哪裏敢背後告狀,可問他話的人是康熙!李德全咬住牙,聽見自己清晰有力的回答:“回皇上,奴才確實聽到一些風聲,還說那位管事近期處理事務時有些疏忽,未能及時上奏重要事宜。不過,具體情況還需進一步核實,以免冤枉了好人。”

康熙沈思片刻:“你說得有道理。傳朕的話,讓慎刑司查明此事,如有不實之處,務必嚴懲造謠之人。若屬實,也要給予相應的處罰,以儆效尤。

李德全:“嗻!皇上。奴才立刻去辦,一定盡快查明。”

康熙背著手在屋裏踱步,眼睛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還有,近日宮中的侍衛值班情況如何?朕記得曾有侍衛值班時間去飲酒作樂,雖未造成大亂,但也暴露了一些漏洞。你有註意到嗎?”

李德全:“回皇上,自從那次事件後,傅爾丹和阿靈阿兩位首領嚴懲一部分侍衛,親自領著侍衛們巡邏一段時間,如今侍衛們已都已經打起來精神氣,值班期間連遲到早退都沒有了。奴才目前來看,一切正常,沒有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康熙t滿意地點點頭,低頭看這小太監一眼:“李德全……梁九功和朕說,你在承德期間做事細心。朕很喜歡。繼續努力,朕會記下你的功勞。”

李德全沒想到梁九功會在皇上面前給他說話,當下激動得語無倫次,磕頭如同搗蒜:“謝皇上!謝皇上!奴才定不負聖恩,定會盡心伺候皇上。”

“嗯。在木蘭期間,朕曾經睡著了,你和朕說說,都發生了什麽事情?”康熙轉身,重新躺回來炕上,手中隨意地翻閱這本老臣的書本,目光時不時落在李德全的身上。

李德全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回皇上,奴才一定將奴才看見的,聽見的,都告訴皇上!”他極力克制嗓子的音量,說到“上”已經是忍禁不住的小小聲哭著。

他的額頭沁出來密密麻麻的冷汗,跪著的兩個膝蓋上帶著厚厚的護膝此刻卻隱隱發熱,他是害怕的,卻更是興奮的!他整個人都在發熱!

李德全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看見的,聽見的。他說話有條理,日常觀察也用心仔細,康熙聽得連連點頭。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派別,完全忠心於康熙,急需抓住等候多年等到的機會,他的表述完全站在康熙的立場上。

李德全說的口幹舌燥,卻是面頰通紅,眼睛裏淚花奔湧。他終於等到了被康熙看見的一天!

康熙聽得連連點頭,李德全說的話,和他從暗衛處聽來的話,差不多都能對上。

很好。

康熙卻龍臉一冷,聲音也冷凍:“李德全,你和朕說老四的好話,這些話,可沒有其他人和朕說。朕聽說,你之前被人欺負,連冬衣都沒得穿,是老四幫你?所以你幫老四說好話?”

李德全嚇得身體一軟,整個人趴在地磚上,牙齒打顫,哽咽道:“皇上,奴才說的都是真話。四爺當時為了給皇上治身體,是真的拼盡全力。四爺裏衣濕透了臉色慘白,奴才給四爺奉茶,四爺沒喝,起身就出去,大殿裏的大臣都驚訝呢,大爺和三爺當時都在場,一開始嫉妒,見四爺真出去了也欽佩呢。梁總管送四爺出去,正好劉聲芳和葉桂太醫候在外面,擔心四爺的身體強行給四爺把脈,都勸說四爺在大殿裏休息。四爺說不用擔心,說皇阿哥都在外面跪著,他要陪著一起跪。還囑咐我們不要告訴皇上免得皇上擔心。奴才都親耳聽見了的啊,奴才萬萬不敢欺瞞皇上。皇上,四爺對奴才有恩,但四爺從來沒有和奴才打聽什麽消息,也沒要奴才做什麽事情。奴才地位卑賤,但奴才知道,四爺是好人。四爺孝順皇上。奴才想報答四爺幫四爺說話,但奴才說的都是真話,奴才不用編瞎話哄騙皇上。”

“皇上,奴才但凡有一句假話,奴才老死也見不到祖母一面。皇上!”

這一刻,李德全看見了死亡是什麽樣子。

康熙無動於衷。

康熙對李德全的事情了如指掌。

李德全這一輩子,最孝順的人,最牽掛的人,就是他的祖母。為了給祖母治病,他自宮進宮做小太監。因為祖母一聲咳嗽,知道梁九功和張明德有關系,他跪一個時辰求梁九功。張明德看梁九功的面子,給梁九功送護身符順帶也給了他一張護身符,他便感激梁九功。在承德那天晚上,主動討好梁九功,提醒梁九功要葉桂和劉聲芳兩位太醫在外間等候,以備皇上宣召。梁九功見他知恩且機靈,從承德回來後提拔他做小管事。

此時此刻,康熙冷著臉聽完,望著跪趴面前的小太監渾身哆嗦顫抖,渾身的絕望和死氣,突然大聲說道:“好一個李德全!好!”

“去太醫院找葉桂取來你們四爺的脈案。記住,出去一點痕跡不許露出來。”

“……嗻!”

李德全反應過來康熙皇上的話,這一瞬間,他活了過來!他看見了自己的未來!他過關了!皇上信任他了!他想大聲嚎一嗓子,不敢,袖子呼嚕眼淚,想要重重地給康熙磕頭,又怕磕頭重了額頭上有痕跡被人看出來。他極力輕輕地磕三個頭,嘶啞嗓子清晰鑒定:“奴才都聽皇上的。”

李德全出來暖閣,在外頭簡單擦擦臉,揉揉臉,保證不要別人看出來任何痕跡。發現自己衣服裏外都濕透了,趕緊跑到太監值班的小房間換上備用衣服。等他出來乾清宮,不禁瞇著眼睛仰望著天上的藍天白雲,不知怎麽的,眼淚再次噴湧而出——皇上就像天上的太陽,而他是地上的一只小螞蟻。

可是他卻又笑了!他克制眼淚和裂開的笑容,一低頭,看見自己自宮的部位,這次,他沒有那種不敢直視的痛苦。四爺要他感受溫暖,康熙要他看見未來。從今以後,他這顆小螞蟻從土裏鉆出來承接太陽的光輝!而這紫禁城,就是自己的新根,就是自己的家!

今日有風,但陽光明媚。李德全小跑著出去乾清宮,去太醫院悄悄找到葉桂。紅木小箱子裝著兩本厚厚的脈案,他抱在懷裏,好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稀世珍寶。路上遇到四爺和幾個年幼皇子欣賞一簇秋菊,他一彎腰,一打千,“四爺!十五爺!十六爺!十七爺!”十五爺、十六爺、十七爺一起轉頭沖他親切微笑:“李管事免禮。”四爺隨口應了聲,拍拍十七弟的嫩肩膀,轉身過來,口中說著:“四哥知道了,三位弟弟都去無逸齋安心讀書。”手中竹剪刀輕輕剪下來幾朵秋菊,提腳一徑來到乾清宮。

*

四爺給康熙送秋菊,這幾朵秋菊確實開得好。李德全放下手中的小箱子忙去找來花瓶給插上,擺在康熙的桌案上,康熙目光欣賞,口中卻很嫌棄:“幾朵花兒你也眼巴巴地送來。”

李德全退出來的時候,聽見四爺清朗的笑聲:“汗阿瑪,兒子心裏想著您老人家,一根草棒也給您送來。”

李德全知道康熙一定生氣罵四爺。但李德全更知道康熙心裏是舒暢的。有這樣孝順有心的兒子,天底下有哪一個做父親的不心裏美呢?今天李德全幹活的勁頭非常足,不是他的差事他也幫忙搭把手,他正在茶水間和王管事學習康熙的用茶習慣,一個新來的小太監進來,一面彎腰行禮,一面說:“李管事,王管事,三爺來了!”李德全應了聲,放下手裏的茶葉,看著茶水房的王管事怎麽沖茶。

原來四爺出來在院子裏曬太陽,三爺在暖閣。李德全捧著茶,輕步走進,將茶擱在三爺桌上。走出時,聽到三爺說:“兒臣有關於二哥的重要事情面奏汗阿瑪。”

胤祉在向康熙告發:胤礽之前一切行為舉止失當,是因為胤禔用喇嘛魘術鎮控了胤礽。告狀的語說得好像今天天氣真好一樣平淡尋常,說完後便遞上寫好的奏折。康熙隨手接過來,同樣面容平靜。

李德全在外頭守著,雖然聽不見但大約能猜到一些。思及這段日子的驚心動魄,朝堂震動,甚至宮裏無端沒了幾十個太監宮女,無端地嚇得他出來一身冷汗。

李德全望著四爺,四爺正歪在院子搖椅上看書,四爺看的也是《平定朔漠方略》。天氣開始暖和,四爺只穿了件月白的刺繡織金錦緞寬袖長袍,只在袖口刺了兩朵銀白的四合如意的花紋。這個樣子,半分也看不出親王氣度,倒像是一個尋常的讀書公子。李德全琢磨著四爺的安然,認為這事兒四爺應該有主意了,稍稍放了心。

四爺一擡頭,從腰上荷包裏掏出來一錠銀子,扔過去:“李德全,幫爺買三十份豌豆黃兒,棉花胡同新開黃記家的。記得給你自己多買幾份。”

李德全條件反射地抱住了元寶官銀,傻乎乎地進去詢問康熙。

康熙正在看胤祉送上來的章程,氣得起身出來大殿,對老四怒吼:“使喚朕的人倒挺順手!”

四爺迷糊:“汗阿瑪,就是派去買個東西。”

“罷罷罷。”康熙一側頭看向李德全:“去吧。”

李德全嚇得嗖的跑的沒有影子。

四爺:“汗阿瑪,你看兒子要乾清宮的宮人身輕如燕。”

康熙受不住他的厚臉皮,咳嗽幾聲,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隨後出來的胤祉眉心緊皺,似乎有重重心事壓在心裏,卻還是驚訝於四弟使喚乾清宮宮人的自在,這都什麽時候了還這樣不註意!

“四弟,你要出宮買豌豆黃兒做什麽?做法獨特?”胤祉試圖提醒他,乾清宮的宮人不是一個皇子能隨便使喚的。

四爺聽到這話卻樂了,深邃的眼睛烏黑明亮,眉眼帶笑,放好書簽合上書本兒,一副大度分享的模樣:“一般宮廷做法,過籮篩,把熬好的豌豆餡兒過細籮篩,把大粒兒沒煮爛的豌豆兒給篩出去,才能有綿如細沙的奇妙口感。但還有一條更關鍵t,熬到什麽火候兒,水分濃度有多少開始凝固,全靠著傳承人的手藝。這家店新開的,師傅手藝一個字好。剛來的時候路過,沒搶上。”

“什麽稀罕物兒?巴巴的使喚李德全?”胤祉特意點出來“李德全”,一張斯文的書生臉都皺巴起來,腌菜團子一樣,臉色也晦暗了幾分:乾清宮還有和四弟處得來的小太監?李德全和四弟的關系挺好?

“哎~~三哥,這可是乾清宮唯一一個親近弟弟的小太監,找個機會多給他一點銀子也好。”四爺大方笑著,眼裏有無數神采流轉。“汗阿瑪,三哥,你待會兒嘗嘗就知道。”

康熙笑斥道:“要是不好吃,罰你今晚畫一幅畫兒。”

“如果好吃那?”

“朕送你一樣,就你最近眼饞的成化年梅花焦葉斷琴,給你了。”

四爺頓時有了精神,雙手擊掌:“幸虧兒子要買的多。萬一汗阿瑪耍賴說不好吃那?”

康熙走上前擡腳就踹,四爺爬起來就跳起來,半懸在空中。

康熙:“你下來!”

“下來!下來!”四爺討饒,擡起手腕看看時間,下來立即迎來一個響亮的腦崩兒,四爺捂著腦袋哼哼,利索地接過來披風穿好:“汗阿瑪,兒子去接孩子們。”

“快滾!”

“兒子去接孩子們下學,回來陪汗阿瑪一起用飯。

“吆喝!”康熙隨手拿起來他手裏這本書,一看也是《平定朔漠方略》,坐到搖椅上翻著書,氣笑道:“小子是不是又要拖家帶口地蹭飯?”

“去年容若的一批貨沈在海裏,我們兩個都賠個精光,現在兒子的荷包艱難。”

“梁九功,你再去膳房看看,註意孩子們不同年齡的吃食。”康熙倒是知道這件事,據說沈下去的五條大船,價值三百萬兩銀子,引得不少海盜去尋找。

四爺慢騰騰地離開了。院子裏空氣新鮮,小太監進出的動靜很輕,開春傍晚的太陽挺好,康熙看書,胤祉坐在一邊不再說話,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一擡頭,發現他領著孩子們、丫鬟婆子太監們,漫步而來。

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的手,一邊走一邊說話兒,緩緩慢慢的。一身錦衣腳蹬羊皮靴的孩子們圍繞阿瑪走著,跟著阿瑪的腳步,也是慢吞吞的,胖乎乎的,圓肉肉的。

滿心煩悶的胤祉也不由地會心一笑,四面暮色,無限鮮活的早春微風,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胤祉想要開口說話,卻是雙手暗暗交握著,手心細密沁出汗來。自從去年承德,他們之間只有面子情了。

隱隱有歌聲從孩子們中間傳來,漸漸聽得清了,原來是麥麥在歌唱,唱得正是她一直在唱的那首童謠:“藍藍的天空銀河裏——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樹——白兔在游玩……”

康熙樂得哈哈哈大笑,孩子們聽到笑聲一起跑進來小螃蟹一樣咚咚咚的,嫩嫩地喊著:“瑪法!三伯父!”

康熙大笑,張開胳膊抱住一個小胖墩:“瑪法來看看,這是我們的麥麥。”

“瑪法,我是豆豆。啾啾。”

康熙樂得合不攏嘴:“好~~豆豆,瑪法眼神兒不大好,今兒沒戴眼鏡。”

小米粒抱住康熙的胳膊快言快語:“瑪法,三妹和四妹今天衣服一樣,老師都沒認出來。瑪法聞一聞,麥麥蘭花香,豆豆小熊熊香。”

“哦,瑪法來聞一聞。”還別說,麥麥天生的蘭花香。豆豆身上是老四特制的,宛若一個上午曬好的被子的太陽香氣。剛要說話,好幾聲肚子“咕嚕咕嚕”,弘暉第一個捂著胖肚子,大聲地喊:“瑪法,餓了。”

“傳膳。”康熙一看孫子們都餓了,知道可能是下午練武多了,頓時心疼。擺膳、用飯,康熙年紀大了本來就吃得少,加上他這段時間實在沒有好胃口,光照顧孩子們吃了。

蛋羹、韭菜盒子、炒合菜……胖孩子吃的腮幫子鼓鼓的好似小松鼠,眉飛色舞,要康熙光看著也有了胃口,多用了一碗五菇湯一碗素炒。

豆豆顫巍巍地舉著胳膊,餵給瑪法一個薺菜團子五個茴香水餃,喜得一個乾清宮的太監們偷偷在心裏念佛。康熙心想:這都是老四的懶性子導致的,孩子們不光會照顧自己,還會照顧別人。瞧著懂事的孫子孫女們越發心疼得慌。

雍親王府的孩子隔天來無逸齋上課,晚上四爺去接,在乾清宮一起用飯。還時不時留住宮裏。祖孫之間感情好,康熙一天不見就想得慌。只這段時間,康熙到底還是瘦了,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溝壑一般的深。

等李德全親自騎車跑去買來豌豆黃,康熙一開始挺矜持,等孩子們用了都說好,胤祉也說好,端起來小碗舀一勺子一品,眼睛一瞇。咽下去後回味,不由地點頭:“嗯。好。火候到位。”

四爺驚喜,飛揚著俊秀的眉毛顯擺道:“汗阿瑪,兒子晚上給你彈琴聽。”

弘暉孝順:“瑪法,弘暉也會彈琴。”

康熙不搭理無賴小子,轉頭對弘暉和藹笑道:“弘暉彈琴好。老四,你拎幾份碗口黃給你皇祖母和兩個母親送去。胤祉你也給你母親送去。”

“好。”“好。”

四爺拎著的多,皇祖母、皇貴妃、德妃、蘇茉兒嬤嬤、宣妃、敏妃、良妃,轉了一圈。

榮妃和胤祉說話,用了一口,頓覺可口,笑道:“雍親王就是孝順。”

胤祉一楞:“額涅,只是一份豌豆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年過六十依稀可見當年美貌的榮妃,淡淡地瞥他一眼。“你學書本,學的入迷了。”

這話胤祉怔怔地看著母親。他也知道,老父親孤單,寂寞,傷心。即使四弟是假的那,做到了,就是孝順。論跡不論心。更何況還有可愛的侄子侄女。

“四弟家的孩子都胖,好可愛。”胤祉語氣幹巴巴的,目光盯著這碗看似普通,其實味道極其奇妙的碗口黃。

榮妃動作優雅地再用一口,小兩口頭上的紅瑪瑙流蘇輕輕搖晃珠光,開心地笑道:“你一天天的,這個模樣兒,你府上的孩子們見到你,能吃得下?嚇都嚇跑了。”

胤祉:“……”

胤祉頹喪地一抹臉,他確實是,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二哥能覆立成功嗎?人人都以為他想幫助二哥覆立太子,好獲得從龍之功,其實他最不想幫助二哥。二哥下去了,大哥惹惱汗阿瑪徹底失去繼承權,論長論賢論母妃地位,下雨淋也淋到他了。

可是汗阿瑪同時冊封老四和老八做親王。他手裏的清流文臣沒有真正的實力……一旦老八接了大哥的實力,他必須接下二哥的實力,他必須繼續出力幫助二哥……他陷入思考中,思緒飛揚。榮妃看他一眼,眼裏一抹擔憂流露,一眨眼消失不見了。

夜色降臨,康熙攏著孩子們在身邊,聽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快樂和不快樂,指點教導一番。弘暉開心地用他阿瑪贏來的寶琴彈奏《月光曲》,好像一個小戰士,弟弟妹妹們鼓掌,康熙領著一個乾清宮的太監們一起熱情鼓掌,臉上笑容燦爛,要他高興的身後好似有小尾巴翹上天。

等雍親王領著孩子們也走了,康熙立即派人去胤礽住處搜查,果然搜出了魘勝之物。康熙大怒,立即下令將胤禔奪爵,在府第高墻之內幽禁起來,嚴加看守。但卻並沒有對胤礽做任何的處置,仍然被囚禁在上駟院側。

“胤祉與胤礽往日雖然關系好,然而卻未慫恿胤礽為惡,所以不加罪於他。蒙古喇嘛巴漢格隆幫助皇長子胤禔,私下裏陰謀魘鎮胤礽,胤祉仔細打探之後知道了這件事,將這件事告訴了朕。”

這對於胤禔來說,滅頂之災突然降臨。大福晉登時暈倒過去,孩子們哇哇大哭,胤禔抱著大福晉瘋魔地喊太醫,喊來的卻是一群圍困王府的將士。直郡王府的小廝宮女爭搶著爬墻也想跑出去,被將士們抓住就是一頓鞭子,鮮血淋漓。

對於胤礽的親友親信們,是一場大驚喜。

朝內請求恢覆太子地位的奏章紛紛順勢而來,不管真心假意都聲稱胤礽無辜,所犯小錯誤也是因為被魘鎮。其他的兄弟們都是震怒!老三在木蘭汙蔑老十三,如今汙蔑老大,手段狠辣到了極點,要他們痛恨交加!

而老父親查也不查直接圈禁老大,其對老二的偏心程度,更要他們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可能是打擊過大,這次他們倒是沒有和康熙鬧騰,只來找四哥,沈默地喝酒,大口地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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