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 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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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第 154 章
第二天上午, 四爺剛照宿醉的兄弟們離開，四福晉和其他妯娌去看望直郡王一家人回來，來書房找到四爺, 默默流淚不止。
四爺拍著四福晉的後背，像哄著一個t剛見識人間風險, 被迫長大的小孩子：“福晉，你多去看望大哥二哥兩家，需要銀子或者日常家用, 都帶過去。”
“爺, 我都帶著了，太醫也帶著了。爺, 我真擔心大嫂二嫂的身體……爺，我害怕啊……”四福晉緊緊地抱著她的夫婿，好似落水的人拼命抓住一塊求生浮木。
“福晉不怕……爺在這呢。放心。”
“那你答應我，一定保重自己。”四福晉想要停止哭泣, 奈何眼淚越是越流越兇, 哽咽道：“爺，我知道三哥害過十三弟，你要報仇。爺, 家裏事情……你都不用擔心。”四福晉淚眼朦朧地擡頭, 咬著牙紅著眼睛道：“爺，我很自私地只想顧著自己家, 可若眼看著十三弟被欺負，卻還一味隱忍, 我做不到。更何況, 三哥能害十三弟和大哥, 焉知下一個要害的是不是我們家？”
四爺心尖猛地一顫, 他沒想到，福晉對老十三如此看重，聽這語氣，這是恨上了三哥。四爺給她擦拭眼淚，感嘆：“福晉，三哥的事情，爺自有計較。福晉乖，照顧好一家人，莫要多想。”
“我照顧好一家人，保證不多想。只是有件事，我想和爺提一句。又要指婚了。爺，您已經親王，我們府邸需要一位側福晉。我聽說，三嫂看中了瓜爾佳的姑娘，正在想辦法。八弟妹看中鈕祜祿家的姑娘，只是因為吃醋暫時還沒定主意。佟佳家有意嫁個姑娘進來我們府邸，皇額涅也希望如此，但是皇上一直沒表態。爺，你看呢？”
四福晉眼珠子紅紅的，眼淚有淚水也有恨意，頗有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架勢。
四爺眨眨眼睛。
“福晉，你……”
“我吃醋。但是大局為重。”四福晉宛若上戰場的將軍，一心扒拉身邊哪個姑娘能作為盟友。“爺，佟佳家的姑娘，估計我們想也沒用，我直覺皇上不會同意。爺，我昨兒進宮突然有個想頭，三嫂和八弟妹想著八旗滿洲勳貴，我們不若想想八旗漢家勳貴。八旗漢家，同樣手握實權，且為人低調不引人註意。”
“福晉想得好！”四爺真要佩服福晉的智慧了，驚嚇地問道：“福晉，原來還有將才！福晉，是不是已經想好哪個八旗漢家？”
“爺果然聽見美人兒就動心了。哼！”四福晉自個兒掏出來手帕擦眼淚，一臉的委屈和倔強，拿眼瞅一眼自家夫婿，瞧著他呆頭鵝的樣子，又“噗嗤”笑出聲兒。“爺，您放心。皇額涅和我都知道爺愛美人兒。尚、耿、石、李、祖、蔡、王，這七家中，王家給爺送來了王之鼎。還有，範文程家、寧完我家、洪承疇家、李成梁家、高天爵家、馬光遠家等等，其中洪家跟大哥走得近，高家跟八弟走得近，範家有個子弟跟著十四弟。但皇額涅說這些家族都不能提。反正還有其他八旗漢家，名聲家世家風人品容貌心性都看，一定給爺選一個知心知意的美人兒。”
“別別別！”四爺聽得真嚇到了，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的架勢。“此事爺自有計較，爺明兒進宮和皇額涅說明，你們都別插手。”
“爺，這事情需要早定下來，否則好姑娘就被選走了。還是說爺心裏頭有人了？”四福晉登時醋意大發。“是哪個門人給爺推薦美人？”說著話，已經柳眉倒豎，殺意升騰。
四爺氣得一點她腦門：“福晉亂想什麽。”
四福晉卻眼睛一亮：“是不是隆科多舅舅？一定是他！年羹堯也有可能！”說著話，她氣得直跺腳。“這兩個，我就知道他們日常喜歡喝花酒，也想帶著爺花心呢。”雙手叉腰，四福晉拿出來最兇的架勢：“爺，人都說家花不如野花香，但是外頭的美人兒不知根知底，你可要把持住自己！”
說罷，轉身就噔噔噔氣走了。
四爺望著福晉噴火龍一般離開的背影，在心裏對隆科多和年羹堯說句抱歉，隨即伸手拍拍腦門，無可奈何地苦笑。這都是什麽事兒。
“爺~”
四爺一擡頭，見是四福晉走了又回來，笑了。
“福晉還有何指示？”
“哼！我哪裏敢指示爺呢？爺，十三弟的事兒，皇上最近有沒有一個說法？我怎麽聽說，皇上沒有明白釋放十三弟？”四福晉越說越著急地皺眉。“爺，您可不能光顧著顧大局，忘記了十三弟。”
“福晉都放心。十三弟的事情爺都記在心上，爺在找機會。”
“爺記在心上就好。”四福晉一低頭，很是委屈地吸吸鼻子，“這大半年我一直安慰十三弟妹，自己心裏也打鼓呢。爺是大男人想著大清大局天下的，我就一個小女人，顧念自己家人。”
說著話，又不滿地“哼”一聲，蹲身行禮，轉身走了。
四爺一聲嘆息。福晉這是真委屈了，福晉以為自己光顧著大局，忘記十三弟的事情。
擔心福晉和皇貴妃亂點側福晉，第二天上午四爺進宮給皇貴妃請安。皇貴妃和他說會兒話，也忍不住流淚：“誰能想到呢？連老大一家也被圈禁了。我怎麽能不擔心你呢？多個側福晉有個好岳父，明知道沒有什麽幫助，好歹心裏安慰一點兒。”
面對皇貴妃憔悴的容顏，四爺很是心疼。
康熙不管不顧圈禁直郡王胤禔，宛若一道驚天大雷劈在四九城，嚇得所有人噤若寒蟬，也給皇家老幼婦孺都造成莫大的心理陰影。
先不說這明擺著是汙蔑的所謂魘鎮。就論，把胤礽的行徑歸咎於胤禔的詛咒，實在荒唐。可這一切就是如此發生了。而且表面上看來，老父親似乎也是相信的。至於說他的相信是又一次的感情妥協，一方面保胤礽，一方面借此懲治胤禔，再狠狠地威嚇警告一番蠢蠢欲動的其他兒子們……四爺唯有第無數次感佩，汗阿瑪和二哥父子情深。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四爺思及如今越發有兵痞子模樣的十三弟，無聲一笑。
一日傍晚，康熙看完奏章後，沈思了很久，對魏珠吩咐：“傳李光地覲見。”
這已經不是四爺第一次見康熙單獨召見過李光地。只是康熙是很謹慎的人，四爺是很有禮貌的人不旁聽不打聽，即使他隔一天傍晚就來乾清宮等著孩子們下學，也不知道什麽。
晚上用完膳回府，他和胤祥一起在前書房喝酒，還在想著康熙召見李光地的事情。
胤祥七八分醉了，臉上紅紅的，眼睛也是潮濕，瞧著四哥一心享受美酒的模樣，真心著急。
猛地趴著他的耳朵說道：“四哥，我就知道你不會去打聽。我和李德全打聽了，也不是我打聽的，是他故意告訴我的。說皇上最近和大臣聊天，小太監都退出來。可皇上知道他和雍親王關系好，這次卻沒有避開他，說明皇上想要他傳話兒。”瞧著四哥不認同的模樣兒，皺眉哼哼道：“四哥，我知道禦前當值，最忌諱傳遞皇上與臣子之間的私下談話。我沒必要為此難為李德全。我雖然好奇，但也不是真的那麽上心。”
四爺：“……”正在暗自琢磨，胤祥起身打開了正對院門的窗戶，院內景致全通透地落入眼底。四爺看著他的舉動，喝著茶，靜靜等著。他檢查一遍外頭沒人，才又坐回，一面喝著茶，一面若無其事地低聲說：“今日汗阿瑪問李光地關於立太子的事情。”
四爺微微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李光地推舉了八哥！”他話音剛落，四爺的手一抖，茶水濺在了身上，忙擱了茶盅，拿絹子。胤祥也忙抽了手帕出來，幫著擦拭。
“這事你就當不知道。記住了嗎？”
“記住了。四哥放心。”
隨後兩人隨意地閑聊起來，胤祥央求四哥：“馬上荔枝的季節要到了，四哥今年再釀造幾壇子美酒。”
“你喜歡，四哥就多釀一些酒存著。”
“多謝四哥。四哥，欽天監說今天夏天不熱，我們多吃幾顆荔枝。”
“好，從南方多運送些水果來京城。”
胤祥不禁樂得嘿嘿笑。
熄燈時分，各自回房歇息後。
第二日早起，在鏡子裏看見自己明顯沒睡夠的樣子，不禁狠狠地用冷水洗了幾把臉。站在乾清門大殿中早朝，心神卻有些恍惚。康熙盯了他幾眼，這才強打起精神。
今日從退朝回來，康熙在乾清宮西暖閣就一直坐著默默沈思，李德全端進來的茶，總是熱著端進來，又一滴不少的端出去重新換過，換了半天的茶，康熙卻連坐著的姿勢也沒有變過。殿內只有魏珠、李德全陪著，魏珠、李德全面無表情的立著康熙側下方。
大中午的，四爺從太和殿施工現場過來，懷裏抱著厚厚一份移民海外人員名單，臉熱的紅紅的。他歪在炕上偷懶片刻，品茶，欣賞窗臺上盛開的一盆姚黃。
正琢磨著離開的時候搬走這t盆花兒，外殿的小太監進來回道：“皇上，二爺已經到了，正在殿外候著！”康熙淡淡說：“宣他進來吧！”四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召見了二哥。
胤礽進來時，康熙默默看著跪在地上的胤礽，四個多月的監禁，太子爺明顯瘦了很多，骨骼突出，面色也很是蒼白，神情拘謹不安。
四爺麻利地拎靴子套上出來暖閣，打了個手勢，讓李德全去把門掩上，接著走到魏珠身邊低聲說：“待會想法子勸說皇上吃點東西。”說完，提腳就離開了。
魏珠和李德全靜靜立在外面。看著剛才康熙坐過的龍椅，想不通它的魅力有多大，要皇子們兄弟父子相殺。可是，他們不也是拼了命的朝上爬嗎？上下人際關系，拉攏打壓算計的，不也是費盡了心思。雖有不同，可不也是為了利益而營營茍茍嗎？只不過眼前的這個利益是天大的，所以也要付出天大的代價才有可能。
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天馬行空。忽聽得二爺的哭聲，仔細聽了聽，裏面說話聲低低沈沈的，聽不清楚，也就沒再留意。
四爺聽到胤祥轉達的，李德全再次的通風報信，想著反正老父親終究又心軟了。現在只是時間而已。
這天晚上，臨近熄燈時分，雍親王府，如意居，鄔思道轉著輪椅，穿過一片迎春花田，進來偏殿。
四爺正在寫大字。他凝目盯著搖曳的燭火，等了一會兒，等四爺停筆，嘆息道：“四爺，我再仔細地琢磨了，皇上想要圈禁十三爺，還有一個原因。”
“鄔先生，胤祥是最合適的人選，也是汗阿瑪眼裏最應該的人選。”晚風透過窗戶進來吹著紙張翻飛，四爺用鎮紙壓著寫滿大字的紙邊兒，笑吟吟的。
鄔思道皺眉：“四爺，皇上在提防您，接下來您要越發低調了。找機會休養一段時間，修建青蓮苑，造園子念佛。”
“鄔先生，現在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四爺用小剪刀剪著燈花。
都知道汗阿瑪對二哥的感情，王公大臣們都在試探汗阿瑪廢太子的決心有多大。大哥為什麽直接在朝堂上請汗阿瑪無嫡立長？隱忍多年卻在見到汗阿瑪廢太子就破功了，被汗阿瑪哄了幾句就飄了。大哥錯誤地判斷，汗阿瑪廢了嫡出皇子，便會冊封他這個長子做太子。
大哥暴露了他對二哥的無情，使得汗阿瑪要各種想辦法保住二哥。老王剡進工部，就是康熙對四爺想看四爺對王剡的態度，進而試探四爺對胤礽的態度——康熙想看看，是不是四爺也和胤禔一樣對胤礽喊打喊殺。
通過李德全告訴老十三，傳出李光地站隊老八的消息，康熙想看看四爺若知道老八有可能做新太子，會不會著急地行動爭奪太子之位。
當然，康熙對胤禔，對其他兒子也有父子之情，雖然加起來也比不上對胤礽的一半。上輩子康熙圈禁大哥和十三弟，是為了保護，更是為了打壓。這次利用胤祥頂罪，給承德山莊這場風波做一個結案，斷了胤祥在軍隊的發展，牢牢地將軍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再為了鍛煉老十三的性子，有能力繼承二哥的剩餘實力，給後頭的繼承人培養一個完美的幫手，……多麽完美。
汗阿瑪已經習慣了，替他自己和二哥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敵人。
汗阿瑪也習慣了，走一步看十步。
“鄔先生，您也察覺到了，十三弟在豐臺大營的發展，太好了？”四爺還挺驕傲。
“是鄔某提前沒有想到。”鄔思道苦笑搖頭。“十三爺回京來的一系列動作，都證明了他的天賦和謹密周全。偏他是一個義薄雲天的性子，身邊很容易聚集一群性情相似的軍官們，甚至傅爾丹都主動結交。——十三爺不跟著皇上，不跟著太子、大爺、八爺，只跟著四爺您。四爺，皇上的性子，不會容許軍權落在任何一個皇子手中。”
再搖搖頭，鄔思道揪著胡子愁眉不展：“為今之計，光是不爭不搶什麽也不做，日常孝順皇上，遠遠是不夠的。不管風多大吹著樹，您也必須和皇上表示出來，您將來絕對不會傷害太子，更會給太子的後人榮華富貴，對於皇位和軍權一點貪戀也沒有。”
悠哉踱步出來書桌的雍親王，唇角挑起來的弧度，頗有幾分頑皮的味道。
“鄔先生，前年去年天氣太熱，北方熱，南方更熱。這兩年莊稼收成都不好，如果今年再天氣不好，江南必將爆發一場大亂，爺想帶著十三弟去走一趟。”
“看機會。”鄔思道還是擔心，目光嚴肅地看著四爺。“二爺落難，三爺設計大爺被圈禁，三爺以為後面就是他的機會來了，接下來便是打壓其他有實力的兄弟，首先就是四爺您。在木蘭，三爺陷害十三爺，就是提前打擊您的實力。當然，三爺當時可能還沒有想那麽遠。但現在如果三爺再設計皇上罰十三爺，相當於砍去您一只臂膀。若真的這樣發展，四爺，您還是必須先保重自己，將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四爺，小不忍則亂大謀，遇事要靜、欲行要緩。如果有一天，皇上也忌憚十三爺跟在您身邊，圈禁十三阿哥，您千萬不能沖動。”
四爺站在窗邊，微微仰頭望著天幕上的繁星和月亮，目光比月亮還涼薄。
*
康熙壓住所有請覆立太子的奏折不回覆。雖然他單獨召見了胤礽，但過後卻沒有任何動靜，胤礽仍然被關著，還病了，聽說病得挺重，太醫換了好幾撥都不見好轉。但皇上也沒親自去看看，過去胤礽生病，康熙哪次不是親自守著，恨不得以身替之？
這親密無間的父子兩個，真的鬧掰了？滿朝文武滿心惶恐，實在琢磨不透康熙究竟怎麽想的。有直郡王胤禔這個前車之鑒，誰也不敢出頭請康熙冊封新太子。京城各個派系暗地裏的鬥爭卻越發激化，紛紛擾擾，多方下註，黑臉紅臉，你方唱罷，他又登場。
各位皇子的日常行動也是慌慌的。其中十三阿哥每天練兵，除了進宮請安，其他任何朝堂事情都不管了。誠親王府上開始熱鬧了，清流文人出入不停。廉親王門上本來就熱鬧，如今整日裏高朋滿座。
一天晚上，太醫給八福晉診平安脈，老太醫本來沒在意，卻摸到不一樣的脈息，右手換左手，左手換右手，幾番折騰，確診八福晉有孕了!
八福晉人當時都傻了，不敢置信地問八爺：“我懷孕了？？我真的懷孕了？”
“福晉，你真的懷孕了！”廉親王興奮地大聲喊著，事業家庭雙豐收，高興一蹦三尺高，走路跟飛的一樣爬梯子過來找到四爺，剛要大聲呼喚，想起來什麽，小跑上前兩步，小小聲地貼著四爺的耳朵喊：“四哥，弟弟要做阿瑪了。”
四爺驚喜，不禁為他高興：“四哥給八弟道喜。恭喜八弟心願達成。”
胤禩樂傻了只知道嘿嘿笑，略一遲疑，湊近四哥小聲道：“四哥，有什麽辦法，沒有‘公選太子’？”
四爺彎了彎唇角。
胤禩抱住四哥懇求道：“福晉有孩子了。四哥，求你了四哥。”
四爺微微瞇眼，望著春日的藍天白雲：“八弟，如果沒有‘公選太子’，目前亂糟糟的局勢，怎麽破局呢？”
“四哥，你想想辦法。四哥，你一定有辦法。”胤禩圍著四哥轉圈不停哀求，眼淚嘩嘩地流過面頰。“四哥，弟弟本來不擔心二哥重新做太子，可福晉懷孕了！如果弟弟和上輩子一樣被汗阿瑪大罵，福晉一定大受刺激，孩子不一定能保得住。四哥，弟弟馬上要有嫡出子嗣，弟弟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不想被破壞。四哥，求你。”
大喜大悲使得胤禩的臉色蒼白如紙。四爺眼裏的笑兒轉瞬即逝，胤禩沒有看見。四爺面對一個勁懇求的老八，肅容道：“‘公選太子’必然會有。不過，既然八弟信任四哥，四哥試試看破這個局。屆時八弟如果有難處，可來尋四哥。”
八爺臉上肌肉抖動，咬牙道：“……好！”
*
“皇上，皇太後和皇貴妃一起治了碎嘴的宮女太監，後宮目前安穩。大爺每天在家裏吃肉，胖了五斤。二爺今天又換了一次藥方，還是沒有效果。二福晉病了，弘皙阿哥也病了。三爺府裏的文人越來越多，三爺說再要編一本巨書。四爺常駐工部，下衙或者休沐日在家裏休息，四爺府上冷清。六爺最近失眠多，思慮過重。七爺，被八爺拉攏，但是七爺還沒有表態。八爺最近走路帶風，紅光滿面，不滿三個月所以瞞著消息。皇上，道士張明德越發活躍。王鴻緒一直留在京城沒有回去老家，和過去一樣經常出入八爺府邸。奴才已經查清，木蘭大變那天夜裏，八t爺在月色江聲的客人得知鄂倫岱被撤職，除了王鴻緒、揆敘，還有景熙。當時房門緊閉，不知道談話內容，看守房門的人是八爺的幕僚何焯和秦道然。”
慎刑司侍衛坐一個椅子邊兒，手捧一張紙不停地念最近的消息。康熙躺在羅漢床上，眼睛半合，好似在聽，好似沒有在聽。
這個侍衛記得頭領的囑咐，小心翼翼地偷窺康熙的臉色，一起身，跪下來腦袋貼在地磚上，小聲道：“皇上，派太醫去給二福晉和弘皙阿哥診治嗎？”
康熙好似睡著了，良久，他咳嗽兩聲，侍衛忙起身給康熙順背，端一杯水，試試水杯溫度，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喝了水，慢慢睜開眼睛。
“去查何焯和秦道然所有的事情，放出去一些消息告到刑部。二福晉的身體怎麽樣？”
侍衛謹慎說明：“回皇上話，二福晉的身體經過這幾年的保養，好了一點。這一次……二福晉穩住整個家，幾天幾夜沒有休息，昨天下雨受涼，今天就發燒了。”
“派人去寧壽宮找皇太後，就說是皇太後的意思，吩咐太醫院的婦科能手全部去給二福晉診脈，二福晉的身體一定要好好的。弘皙……吩咐給老二看病的太醫，給弘皙看看。”
“嗻。”
侍衛磕頭行禮，後退著退下。在乾清宮門口遇到跑進來的弘暉和弘時，還有二格格，身後跟著一群侍衛太監丫鬟。三個孩子一路奔跑，也沒要小太監通報，口中高喊著：“瑪法！瑪法！”趴著身體小短腿笨笨地跨過門檻直沖康熙所在的西暖閣。侍衛聽見康熙在裏頭略緊張地喊話：“跑慢點兒，小心。”聽見梁九功和魏珠緊張地跑出來，口中寵溺：“小祖宗呀，跑慢點兒……”侍衛無聲微笑，四爺府上的孩子真是養得好。
弘暉和弘時給康熙打千兒行禮：“孫兒給瑪法請安。”後頭二格格急匆匆地小跑進來，一頭鉆進康熙的懷裏，急切道：“瑪法，阿瑪要我來找瑪法呀。”
康熙被撞得一楞，忙伸雙臂抱住虎氣的孫女兒，掏出來手帕給她擦拭腦門上的細汗，道：“莫著急。弘暉和弘時起來，和朕說說，你們阿瑪為什麽要小米粒來找朕？”
弘暉、弘時對視一眼，弘暉乖乖站好，挺著小胖肚子裝作阿瑪回話的姿勢，慢聲脆生道：“瑪法，二妹妹上街玩耍，和人打架，打輸了，要學武功。阿瑪說學內功，二妹妹要學打架的硬功夫。阿瑪說，女孩子香香軟軟的，不適合說硬功夫。二妹妹不明白，為什麽女孩子就是香香軟軟的，為什麽女孩子不能學硬功夫。阿瑪說，這個問題要問瑪法。因為瑪法是大清國最聰明的巴圖魯。瑪法啊，孫兒也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孫兒是男孩子，二妹妹是女孩子。”
弘暉的話音一落，擡頭望著康熙。弘時也看向康熙，小米粒也在康熙懷裏擡頭，滿懷希翼地望著康熙。
康熙……在心裏罵老四把苦差事推給自己，卻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康熙頂不住孫子孫女們眼裏的期望，掩飾地咳嗽幾聲，可他面對這三雙酷似老四的眼睛，酷似自己的眼睛，小孩子獨有的清澈明亮純凈無邪的大眼睛，驀然開懷大笑。
“小米粒呀，你上街，為什麽和人打架呀？”
“瑪法，孫女兒上街玩呀，遇到一個壞阿瑪，他好兇好兇，他對一個小哥哥好大聲說話，說：‘哭什麽哭，不許哭。”瑪法，阿瑪說哭是每個人的權利和義務，他不許小哥哥哭，是大錯。孫女兒要打他，可那個小哥哥居然來打孫女兒，也是一個壞人。孫女兒打不過他，大哥和三哥一起打贏他呀。瑪法，小米粒傷心啊，小米粒要學功夫，專門打人的硬功夫。”小米粒揮舞拳頭，鼓著腮幫子氣勢洶洶。
康熙臉上老去松弛的肌肉不停抽動，可面對正義感十足的孫子孫女兒，還是拿出來同仇敵愾的架勢：“小米粒做得對，遇到不平之事能出手就出手。弘暉和弘時做得更對，保護家人。可是小米粒呀，瑪法要問你兩個問題，這其一，以後你上街，第一要保護和照顧好自己，再是去幫助別人。能答應瑪法嗎？這其二，內功夫和硬功夫的區別，你知道嗎？”
小米粒歪著腦袋認真思索，康熙一邊用手指給她梳理雙丫鬢上的紅頭繩，一邊耐心等候。好一會兒，小米粒鄭重點頭：“瑪法，小米粒知道哦。額涅說，小米粒如果身上疼疼，家裏人都會哭啊。小米粒不先打壞人，小米粒先保護好自己啊。瑪法，內功夫和硬功夫的區別，就是硬功夫專門打人啊。”
“小米粒聽你額涅的話，瑪法很高興。硬功夫和內功夫的區別，可不是誰打人更疼哦。硬功夫學好了，只能一對一打架。但是內功夫學好了，可以指揮千軍萬馬打架哦。”
“哇！”“哇！”“哇！”
三個孩子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驚嘆地看著康熙。康熙矜持地摸著胡子等候，果然，三重奏的童音一起響起：“瑪法，我們要學內功夫啊！”
“好，瑪法教導你們學內功夫！哈哈哈哈！”
康熙笑得可大聲可欣慰了！
康熙領著三個孩子去武校場，親自點一位教導武術基本功的谙達，再找來皇家供奉的一位少林高僧，一位峨眉老尼，宗族最會教導孩子的一位將軍老叔教導兵法。三個孩子興高采烈地上兵法小班課，康熙在一邊旁聽，觀察三個孩子的反應，弘暉大氣最穩重，弘時心善最細心，二格格有將軍天賦，康熙摸著保養得宜的白胡子老懷甚慰。
雍親王府前頭三個大孩子突然功課多了，教導、陪伴姐姐弟弟妹妹的時間就少了，弘暉、弘時、二格格還舍不得和姐姐弟弟妹妹們分開。三個孩子在康熙懷裏扭糖兒撒嬌，康熙就心軟答應了：“好，都來學習。學習好了，瑪法有獎勵！”
四爺一看，樂得自己輕松。雍親王府的孩子，連同不滿三歲還在吃奶的娃娃，空閑時間都扔到皇宮裏來加課。康熙氣得大罵老四偷懶，更心疼他的孫子孫女兒被這般放養，於是便每天擠出來更多花時間精力照顧孫子孫女。
自己不用時刻盯著孩子們了！四爺開心啊，四福晉激動，就連侍妾格格等人也都感覺，好像回到了沒嫁人的時候每天化妝蕩秋千畫畫寫詩逛街。當然，其他皇子們都有意見的！尤其宮裏的其他老妃嬪們，過了爭寵的年紀人在深宮裏孤單寂寞，誰不想和皇貴妃德妃一樣，每天滿面紅光地做一桌好菜親自照顧親孫子親孫女啊！
妃嬪和兒子們都來控訴康熙偏心眼兒，皇太後也說：“皇帝啊，我聽說，老四這幾天天天招待一群兄弟喝酒，老四福晉這幾天都不敢出門了，生怕被其他妯娌群毆。”
康熙只摸著胡子哈哈哈大笑：“老四懶，老四媳婦也跟著懶，把孩子都扔給朕，活該他們被煩。”
當然，康熙看笑話歸看笑話，為了顯示公平，吩咐其他兒子們都送幾個孩子進宮上小班課。康熙每天檢查孩子們功課，談論政事也領著孫子孫女兒旁聽，頗有年輕時候親自教導兒子女兒政務的緊張感。
不說後宮反應，前朝大臣們先傻眼！
乾清宮小朝會上，王剡第一個站出來，顫顫巍巍、聲嘶力竭：“皇上，您當年最疼弘皙阿哥啊，教導皇孫們兵法，怎麽能忘記弘皙阿哥！皇上，弘皙阿哥才是您的嫡出皇孫啊皇上！”
熊賜履更是伏地痛哭流涕：“皇上，弘皙阿哥是大清國最完美的學生。皇上，弘皙阿哥是您親自教導出來的皇孫啊。”
陳廷敬一心想要脫離清流文人一派做保皇黨，也想試探康熙對於冊封弘皙做皇太孫的態度，當即彎身行禮試探地問：“皇上，臣最近研究前朝歷史，發現朱棣當年也有廢太子的想法，但是考慮他有一位‘好聖孫’朱瞻基，最後還是沒有廢太子。皇上，二爺處理政務的能力臣等都深有體會，二爺的長子弘皙阿哥人品學問，都堪稱完美。”
哪知道康熙一臉不想多說地擺擺手，眼神示意兩邊侍衛攙扶王剡和熊賜履下去，一臉慶幸地對幾位老臣感嘆：“也幸虧老四偷懶，將孩子們都扔到宮裏頭，朕親自教導方能放心。你們不知道啊，幾個孩子都各有優點和天賦，這要是都給老四放養長大，不都荒廢了嗎？”
“老三家裏有個孫女兒，一手毛筆字將來必有大成啊。老五家裏的孩子，也有一位擅長學武功的。兒子們已經定性了朕也管不了了，但孫子孫女們都是好的，朕多花點精力，將來不說成大器，能小有成就，朕百年後在地下見到祖宗們，也能有所交代。”
康熙說的情真意切t，思及自己廢除培養三十多年的太子，大清國傳承不順，百年後不光無法面對赫舍裏皇後，見到祖宗們更是慚愧，一時陷入自責中分外傷感。
陳廷敬和李光地、馬齊幾個大臣聽著，面上呆滯，心裏驚濤駭浪無以覆加：皇上您什麽意思啊！您是說皇子們已經定性了您不管了，所以您要直接冊封一位“皇太孫”！
沈默片刻，陳廷敬第一個開口：“千古以來的帝王，論修身齊家，皇上您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皇上您不光一兩天去一趟無逸齋旁聽，親自批改皇孫們的功課，如今更是親自教導皇孫們處理政務，臣等對皇上的用心欽佩不已。臣等在家裏，連管教兒子輩都不上心，更顧不上孫子輩的教養，臣慚愧。”
李光地更是捂臉：“臣更慚愧，臣的家裏……都說不出口。天天想要子孫們忠君愛國，光大門楣。可是臣有時候三四天不見他們一面。”
李光地的家裏是真的亂，一個身份不明的養子·人所皆知的私生子在家裏擺著，其他子孫能沒有意見嗎？馬齊瞟一眼李光地，很自豪地挺胸：“皇上，奴才的家裏子孫尚好，侄子侄女也都安心學習功課。”
康熙頓時從沈思中回神，笑道：“米思翰有四個好兒子，但真正繼承你父親米思翰宰輔之才的是你馬齊。老四家裏的大格格說，她在沙濟富察氏一門有不少小夥伴，都很勇敢聰慧。米思翰若地下有知他有很多好孫子孫女兒，不知道多高興啊。”康熙再次陷入回憶，米思翰，也是康熙已故的老臣之一，當年協助康熙遏制鰲拜勢力，力主撤藩，只可惜在三藩戰事最繁之際，負責軍需錢糧事物的米思翰卻積勞成疾因病去世，年僅43歲。
而米思翰的父親哈什屯，當年抗住多爾袞的勢力力保豪哥的長子的性命，帶頭倡議先皇親政，也是先皇的心腹大臣。康熙回憶著沙濟富察氏一門的興起，琢磨著馬武在內務府的行為，慎刑司送上來的有關馬武南下的細節情報，馬武最近處理事務傲慢且打不起來精神，官員們議論紛紛……世人都說，明珠和索額圖之後，沙濟富察氏爬起來，馬齊馬武，二馬吃盡天下草。
“朕記得你的二哥馬武，現在還在內務府在總管？歷練的差不多了，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
康熙金口玉言，馬齊當即下跪：“謝主隆恩。”忠厚的面容上慚愧萬分也有改過的堅毅，心臟突突跳。
二哥馬武督辦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嫁妝涉嫌貪汙，最近南下辦差不利，外頭嫉妒沙濟富察氏一門興起的人傳的沸沸揚揚，馬齊為此還和馬武談話一次。康熙一直不發言，他以為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呢，哪知道，康熙是等在這裏。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名聲好聽，正經的三品大臣。但是，是副的！鑲白旗的兵權在都統手裏。而內務府總管的職位，管著皇家用品采買等等油水甚多，乃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大臣。正常情況下，如果馬武做內務府總管做得好，兼鑲白旗漢軍副都統，而不是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
康熙這是在敲打馬武。
陳廷敬和李光地等大臣聽到這裏，同樣驚得心裏突突跳。馬武辦差不利，但並不是天大的過錯，怎麽處理端看康熙的想法。而在廢太子冊封新太子的敏感時刻，皇上明升暗降馬武敲打沙濟富察氏一門，用意何在？帝王心不可測，李光地忙轉移話題道：“皇上，微臣的夫人經常誇四爺家的大格格好，說大格格很有長姐的風範呢。”
陳廷敬也笑：“皇上，臣聽說，四爺家的二格格，打遍四九城。以前是一個人打，現在是指揮一群小夥伴打。臣的一個小孫子師儉，有一次哭鼻子回家，說二格格不要他。說他想跟著二格格一起打架，二格格說他讀書好適合考狀元，不會打架。”
乾清宮西暖閣的一群老頭子都噴笑出來，康熙手指著陳廷敬笑罵：“你這當爺爺的，怎麽？是想找朕替你的小孫子撞木鐘？”
一群老頭子瞬間都指著陳廷敬笑，陳廷敬也忍禁不住地笑：“皇上，臣哪有臉求您啊，這小子喜歡讀書吃得胖還沒半斤力氣，正好借機鍛煉鍛煉他。皇上，臣就是好奇，四爺當年養著公主們與眾不同，如今養著郡主們更是不同。”
這下康熙的笑容更大了，這是氣笑！
康熙半笑半怒板著臉，無可奈何道：“朕就知道你們要說這事。大清遵前朝禮制，但大清的情況有所不同。大清養皇子不遵循前朝方法，養公主郡主更不能遵循前朝方法。”
眾人見康熙生氣了，忙躬身請罪，李光地道：“臣理解皇上愛護公主郡主們的苦心，謹記前朝養公主的弊端。”
“可是皇上，世分陰陽，人分男女。打架、打仗，是男子的職責所在。相夫教子，是女子的職責所在。”
李光地的話音一落，眾人齊聲附和。就連陳廷敬，他做保皇黨不站隊任何勢力，但他也站出來表態：“皇上，臣也喜歡郡主們學文學武朝氣蓬勃，可臣身為朝廷大臣，當帶頭維護男主外女主內的世俗倫理。”
“哦？”康熙冷冷的一聲，這次不像以前一樣打哈哈，反而面容嚴肅。
鈕祜祿家的法喀站出來：“皇上，臣反對。臣最近也在研究明史，臣的福晉陪著臣看明史。福晉曾經和臣哭著說一個故事，前朝有記載的公主一共92位，有封號的成年公主一共有81位，但是嫁人的公主只有57位。這其中，有一位永寧長公主，這位公主乃是明神宗的胞妹，母親是孝定太後，出身可謂非常尊貴。萬歷十年，16歲的永寧長公主招選駙馬，富商之家吩咐賄賂當權太監嬤嬤們，其中梁家出錢最多，大太監馮保給梁家說話，皇家最終選定梁邦瑞。婚禮當日，梁邦瑞發病鼻血不停，難以全禮完婚。太監們反而以“掛紅吉兆”回報神宗和李太後。新婚後，太監們嬤嬤們勒索駙馬銀子，不拿到銀子不給駙馬見公主，不足兩個月，梁邦瑞就氣得重病亡故。後查明梁邦瑞本患有癆病，是通過賄賂宦官才得以過選並騙婚成功，只是一切都已成為事實。而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歲。至死都是處子之身。一位出身如此尊貴的公主尚且如此遭遇，其他公主們的一生更無法想象。臣的福晉哭著說，有幸遇到英明的皇上，我們大清的公主，甚至大清的平民女子，都不用為一座貞節牌坊淒苦一生。”
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法喀。
我們在討論公主們郡主們不能領兵打仗，不想皇家再出來一個欽差親王一般的四公主，你居然還想廢除貞潔牌坊！
法喀目不斜視，面容冷肅。
容若慢慢站出來，年老的面容還清晰可見當年的風華絕代，瘦弱的身姿撐在厚重的朝服下，挺拔有力風度翩翩，他的神態中透著慈悲和不忍：“皇上，臣認為，前朝皇子娶妻公主出嫁，和其他朝代都不同。我們大清遵循前朝禮制，這方面，卻實在不適合遵循前朝。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和駙馬，規定駙馬以及駙馬的親族都不能做官，大家子弟拒絕做駙馬，富家子弟看到上升機會都想要做駙馬，出錢賄賂當權太監是他們擅長的方法。前朝的公主們不遠嫁和親，不拋頭露面，金尊玉貴，卻如同籠中鳥一樣，毫無生機，死水無波……。”
容若咳嗽兩聲，沒有再說下去。
在場的人皺眉瞅著容若，想說這是朝廷議事，不是你寫詩作賦傷春悲秋，不敢。
無他，明珠倒下，但容若帶領的納蘭家還是八大世家之一，容若還是康熙最信任的小夥伴之一。
尤其容若提及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這件事直接戳了八旗大臣的肺管子！怎麽？難道你們清流一派妄想改變八旗選秀制度？難道你們不在旗也想家裏的女孩兒嫁進皇家？！馬齊騰地站出來，詞嚴義正：“皇上，臣認為，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和駙馬，大動幹戈，勞民傷財，百姓被宦官和當地官員折磨得苦不堪言。此法大大不可取。”
！！！所有人都看向馬齊和在場的八旗官員。
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和駙馬的原因是什麽？我們知道。你馬齊一個女兒做十二福晉還不滿足，我們更知道！
康熙無聲微笑，待要說話，小太監李德全進來打千兒行禮：“皇上，施世綸和噶禮請見。”
“宣！”
施世綸和噶禮躬身進來，打千兒行禮，康熙端詳這兩位臣工棱角分明的臉龐，笑道；“你們來得正好，朕和諸位愛卿正在討論公主教養事宜。說說你們的看法。”
施世綸自從做京官後小心翼翼很多，瞄一眼噶禮，t要噶禮先說。噶禮倒是不推脫，直言道：“皇上，前朝公主們在史書上幾乎沒有任何記載，臣至今都認為這不可思議。”
康熙苦笑搖頭，右手指著噶禮笑罵：“你這牛脾氣，果然還是沒變。”
噶禮笑道：“皇上，臣就喜歡看公主郡主們，乃至大清所有的女孩兒們意氣風發的樣子，這是我們大清兒郎們的最大驕傲。”
施世綸聽懂了康熙的態度，也明白這是康熙教導皇家孫女們鬧出來的。他是漢臣，但他是沿海武將之家出身，他和儒家清流不搭噶。他是文官，但這些世俗倫理規矩禮教，對於每天見到生死爭鬥，每天斷的死人案子來說，都是無需在意的小事。只要安全活著，就是最好。
施世綸五官不全的臉嚴肅朗聲道：“皇上，臣認為，兒郎們在外面拼搏，為的是家國興旺。家國興旺的標志之一，就是家裏女子們活得舒適自在。”
“你們這話說的很對。”康熙大聲肯定。“兒郎們有能力肯吃苦，方有家國興旺，和平盛世。方有女子們在家裏活潑玩耍，無憂無慮。女子們活得舒展，就是對兒郎們的最大肯定。為什麽宋明兩朝要女子們裹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為什麽漢唐兩朝最興盛，女子們胡服騎馬外出游玩？”
牽扯到敏感話題——康熙最反感的女子裹小腳，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蟬裝柱子。
當然，他們也明白了局勢已定。
前朝吸取歷朝歷代的教訓，為了防止外戚、公主弄權，定了不少規矩，這本身是一項很好的制度。只權利這塊蛋糕終歸是要放出去！放出去最終還是落到“人”的身上。“人”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公主們和外戚無權無勢，更多的權利傾斜到太監嬤嬤奶娘手裏，落到文臣手裏，宛若按住葫蘆起來瓢，這才有亡國之際，前朝崇禎皇帝臨終一聲“是文臣人人可殺”。康熙深深明白前朝這一制度的利弊，甘蔗沒有兩頭甜的道理。而且康熙護短疼孩子，對比女兒孫女們無權無勢守活寡，康熙更喜歡她們活得瀟灑恣意。
經過這次辯論，除一些守舊文臣還時不時提醒康熙規矩禮教、男女有別，其他大臣都選擇跟隨康熙的行動，開始計劃教養家裏的女孩騎馬武功等等。尤其滿漢蒙二十四旗在旗的家族大臣。無他，在旗女孩是要選秀的，三年一次大選，一年一次小選，這可是關系到各家族的未來！皇妃！皇子妃！皇家審美指引家族方向！
至於康熙是否要冊封皇太孫，牽扯到從龍之功，沒人再敢當面詢問康熙，卻是密切關註所有皇孫們的潛質，私底下大力鼓勵家裏孩子和皇孫們來往。康熙冷眼看著，也沒表態。第二天下午，朝鮮使臣到京覲見康熙，康熙領著一大群人逛禦花園，遠遠聽見皇貴妃領著一群孫女兒在八角亭子裏，好像在研究賬本，真絲進出口等等商貿往來，朝鮮使臣大為吃驚。
“請問大皇帝，郡主們要學習做生意嗎？”
康熙的目光慈愛地落在孫女兒們的身上。他看著一個胖孫女兒跌倒後憋著嘴巴要哭，老四家的大格格小糯米上前鼓勵她自己爬起來，給整理衣服，抱著親親哄哄，逗得小孫女兒咯咯笑出來，不禁摸著白胡子笑道：“皇家人不與民爭利。只是皇貴妃寵孩子，滿足孩子們的好奇心學習學習，朕也沒辦法啊。”
朝鮮使臣呆滯，大皇帝您不是耙耳朵！大皇帝您裝耙耳朵好生嚇人！
跟隨的老臣們假裝自己是禦花園的一朵喇叭花，豎起來耳朵不聽錯一個字。
朝鮮使臣敏銳地察覺到康熙對孫女們的疼愛目光，頓時緊張道：“大皇帝，臣等都明白您疼愛郡主們的慈愛之心。三年前朝廷曾哀求大皇帝，大皇帝答應朝鮮，考慮嫁一位郡主公主去朝鮮。這三年來朝鮮力求達到大皇帝的要求，準備興建宮殿金屋。臣等也明白朝鮮偏僻落後，比不上北京城和蒙古部落。可臣等的心意是拳拳真摯的。此次臣進京，代表國主再次懇請大皇帝仁慈。”
刷！
一群老喇叭花變成刺猬花！
小小朝鮮居然想要公主郡主出降！放肆！大膽！
朝鮮使臣被這氣氛嚇得一哆嗦，白著臉哀求康熙。
一家有女百家求，康熙摸著胡子一陣驕傲豪邁大笑：“朕答應過朝鮮國主考慮考慮。朕是真想考慮可行性。可是你看，皇太後寵著孩子們，皇貴妃寵著孩子們，孫女們的婚嫁事宜，朕也不能全權做主啊。”
大臣們頓時變成高傲的孔雀開屏——皇上英明。小小朝鮮不配迎娶我們的公主郡主！朝鮮使臣心生絕望臉色灰白，當一個男人拿出來老娘老婆做擋箭牌，那就是拒絕加拒絕加拒絕！
這件事只是暫時沒有希望了，但是朝鮮是不會放棄的！朝鮮永遠是最有毅力的！朝鮮使臣在心裏給自己鼓勵，仔細看看在場的郡主們，發現果然少了二爺胤礽家的女孩兒。思及大清廢太子一事，便大膽試探道：“大皇帝，臣等還聽說，您在親自教養皇孫們。臣記得，二爺家的弘皙阿哥，便是您親自教養長大。您曾經誇他，是大清國最完美的學生。臣也懷念弘皙阿哥的風采。”
朝鮮使臣嘛，在康熙眼裏，類似遠方來的小友，沒有多大的利益瓜葛，能說說心裏話兒。康熙領著一群人走在鵝卵石小道上，一聲感嘆宛若深秋的落葉無聲無息。“朕呀，親自看著弘皙長大。這麽多皇孫中，最看重弘皙。朕廢太子，最心疼最舍不得的人，是弘皙啊。”
朝鮮使臣聽明白康熙的決斷，再心疼舍不得胤礽，也要放棄。頓時心疼朝鮮這些年在二爺一家的投資，大量金錢禮物都打了水漂血本無歸，還要裝出理解的樣子安慰康熙：“大皇帝，二爺和弘皙阿哥，最是孝順您。一定理解您的苦心。”
康熙停下腳步，擡頭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不知在想什麽。
朝鮮使臣安心等待，等到康熙再次擡腳，又道：“大皇帝，弘暉阿哥可好？臣的國主特意給弘暉阿哥帶來禮物，命令臣親手交給大皇帝，略表對弘暉阿哥的心意。”
康熙頓時笑了，越發笑得輕松慈祥：“今天孩子們不上課都休息，胖小子頑皮，這會兒可能在四九城玩耍，不知跑哪裏去了。”
大皇帝笑得好生開懷。朝鮮使臣感受到康熙對弘暉阿哥的喜歡，當即跟著笑道：“大皇帝，弘暉阿哥確實頑皮，但弘暉阿哥的眼睛長得最像您，最勇敢。”
“確實如此。這小子就是皮實膽子大。”康熙開懷大笑。老臣們齊齊低頭看鵝卵石——皇上您對弘暉阿哥的偏心，要吾等不忍直視。
話說朝鮮使臣為什麽要感激弘暉呢？三年前，日本軍閥登陸朝鮮，要霸占朝鮮的一塊地方。朝鮮打不過日本，來求康熙想要大清援助一些武器。康熙看朝鮮國書上說，朝鮮自己準備糧草和將士，懷疑朝鮮對大清有反叛之心，反攻日本只是借口，實際是要拿大清的武器攻打大清。當時在場的文臣武將氣勢洶洶：“吾等得知你國自備軍糧武器、修築城池的行徑已久，你是否真心實意抗擊日寇還令人存疑。據吾等推測，此舉的真正用意是想同我大清疏遠關系、脫離藩屬地位！你可知此舉之險惡性質？”
朝鮮使臣極力辯解：“大人此言差矣！朝鮮自古即是中國藩屬，對大清忠心不二。我等加強國防，不過是為更好侍奉宗主國、捍衛邊疆。大人這番話語無稽之極！”
然而大臣們並不打算聽取朝鮮使臣的解釋，自顧自一個勁冷笑，繼續向朝鮮使臣施壓逼問。朝鮮使臣只得忍氣吞聲，但心中這次求救已經心生絕望。
康熙也很是生氣：“此等地方，太宗文皇帝定朝鮮之役，我兵無處不到。以已破之國，我朝為之重加營建，俾安堵如故。是以其國人於太宗文皇帝駐軍之地樹立石碑，備書更生之德。”
清朝對朝鮮的邏輯是自己天命所歸，所以打你是恭行天討，不滅你國家就是再造之恩。康熙態度親切和藹，但對待朝鮮的原則和當年的皇太極、多爾袞一樣。
就在朝鮮使臣哭著謝恩悲痛離開的時候，弘皙領著幾個小弟弟進來暖閣，君臣互相行禮，小孩子們望著康熙一番歡鬧，康熙龍顏轉晴。弘暉小人兒精，膽子大，哥哥弟弟們不敢問，他直接拉著康熙的胳膊，詢問誰惹瑪法不開心？康熙對待孩子一向教育有方，又是最寵愛的胖孫子，當下仔細和他們分析朝鮮這件事的始末，教導他們大清對藩屬國的原則和態度。當時弘皙是完全領悟康熙的意思，康熙很是滿意。其他幾個小弟弟尚且迷迷糊糊，弘暉則是眨t巴大眼睛問道；“瑪法，日本為什麽打朝鮮啊？”
康熙捏捏他的胖臉頰隨口一句玩笑：“昨兒你領著一群小弟在海子裏打架，為了什麽呀？”
弘暉胖臉一鼓：“瑪法，海子裏那一片是弘暉的地盤。堂堂五叔領著人去釣魚，還亂扔垃圾！弘暉要打他。”
堂堂五叔，是順治那一輩兄弟支系的宗室子弟。康熙一聽更樂了：“那你說，日本打朝鮮為了什麽？”
弘暉掰著手指頭看一看，恍然大悟：“瑪法，弘暉守住海子裏的地盤，弘暉也要挑戰鄰居地盤，打他們啊，獲得更大的地盤。瑪法，阿瑪說大清地盤是大拇指，沙俄和歐洲是食指，奧斯曼是中指，日本和朝鮮是小手指頭。日本打敗朝鮮，長大成無名指。”隨即義憤填膺瞪大眼睛：“瑪法，日本吃了小手指頭，再吃無名指。吃完無名指，吃完中指，食指，就要和大拇指打架了！”
康熙當即目中精光一閃。長大的人會飄會虛榮會要面子，容易錯判。但小孩子純凈——小孩子最有動物本能，最是警覺性高護地盤。弘暉從日本對朝鮮的行動中，感知到了自身存在的危險。
弘皙怒道：“弘暉弟弟，你胡說什麽？我們是皇家子弟，不是江湖幫派，天天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弘暉給他一個鬼臉：“嚕嚕嚕！弘皙哥哥成何體統！”
“你！瑪法，你看弘暉頑皮。”弘皙和康熙告狀。
康熙卻反問一句：“弘皙，你認為，大清該怎麽處理日本和朝鮮？”
刷！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弘皙的身上。尤其是跪著還沒起身的朝鮮使臣眼巴巴地望著弘皙的嘴巴，全身心期待他說出來的話。
弘皙阿哥是太子的長子，生母是側福晉的位分，身體康健、學習優秀，打小有康熙親自教導，基本上是確認的皇太孫。他對藩屬國的態度，是所有人都關心的。
弘皙隱隱也有對自己身份的認知，他頗為驕傲地挺起尚且稚嫩的胸膛，沈穩道：“瑪法，孫兒認為，日本和朝鮮之間的摩擦，我們當管束，但不宜直接插手。或者可以派大臣去朝鮮和日本，先查清事實。”
說實話，弘皙的應對很好。就連朝鮮使臣都面露驚喜心生希望，磕頭如搗蒜：“大皇帝，您派人去一趟朝鮮，就知道朝鮮的苦難。這苦難，都是日本人造成的啊。”
可是康熙的態度有了變化。
身邊的大臣們當即反應過來康熙的態度變化。
納蘭家的容若當即站出來憤怒道：“皇上，藩屬國日本膽敢未經大清同意，私自發兵朝鮮，大清作為上邦大國，當嚴懲。”
鈕祜祿家的法喀也站出來：“皇上，藩屬國之間歷來和平共處，如今日本出兵朝鮮，實則挑釁大清。臣建議，先給日本發去警告國書，日本若不退兵，大清直接出兵日本。”
朝鮮的苦難和大清有關嗎？有關也無關。朝鮮和日本之間的事實如何重要嗎？重要也不重要。康熙只重視一點，朝鮮和日本之間的爭鬥對大清有什麽影響。大清的兩個小弟打架，如果日本打贏了，地盤變大了，下一步是不是就野心更大，想要攻打大清了？！當然，康熙不認為日本有這個膽子和實力。但帝王的猛虎本能，臥榻之側豈能他人酣睡，大清不能容忍身邊任何一個國家變強大。
弘皙敏銳地認知到暖閣裏的局勢變化。
其他大臣也紛紛站隊表態，出兵日本。
日本和朝鮮這樣的小國家的生死存亡，沒人在意。就好像底下兩個小兵打架，你打我我打你，隨你們打去，只要對大清這個老大恭敬就成。
但是弘暉阿哥提出不同意見，康熙還上心了，對於看康熙態度辦事的大臣們來說，這就是大事。
康熙摟著弘暉，伸手用金叉子叉一塊點心餵給他，口中還說：“你皇祖母知道弘暉喜歡吃蘇州的棗泥麻餅，今兒特意要膳房做了很多。”弘暉吃的心滿意足，咽下去一口點心嘴巴一有空兒便叭叭：“謝謝瑪法和皇祖母。瑪法，棗泥麻餅的味道，和蘇州當地的一樣。”康熙樂了：“就知道你小子嘴巴刁，昨兒宮裏頭新來一位蘇州點心師傅。”一轉頭，看著弘皙憋屈的臉色慈愛地笑：“弘皙，不管事實如何，既然你弘暉弟弟提出來意見，你就認真聽聽。理藩院給日本發去警告國書。同時，禮部和兵部派人去一趟朝鮮，停止朝鮮和日本戰事。日本如果不聽，命大清沿海水軍圍困日本港口，大清步兵借道朝鮮，從朝鮮發兵日本。”
康熙一句話，朝鮮使臣喜極而泣，光知道磕頭說不出來話了都。
康熙不給日本強大的機會，更不給朝鮮強大的機會。康熙不可能援助朝鮮武器，任由朝鮮組建更先進的火器軍隊。康熙要管這件事，直接拿出來大國皇帝的強硬態度，兩頭各打五十大板殺伐果斷。弘皙想明白這一點，慚愧於自己思慮不周，但面對康熙寵愛弘暉的架勢，還是氣得臉蛋兒紅紅的。奈何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還只能說：“孫兒明白。孫兒和弘暉弟弟之間的感情更重要。”反正不管日本和朝鮮事實如何，對於大清這樣的大國來說，都是小事。弘暉是弟弟，弟弟提意見了，這才是大事。給辦。
弘皙憋屈地握緊拳頭。
弘暉開心地在康熙懷裏扭糖兒撒嬌：“瑪法英明。瑪法是大清最厲害的巴圖魯。瑪法，弘暉也要和瑪法學打架啊。”
“好！弘暉要學，瑪法都教你。”
康熙在弘暉面前就是普通的爺爺帶孫子，什麽都好好好答應。一方面，四皇子胤禛因為一些原因生孩子晚，康熙愧疚，這份愧疚全部補償給四皇子的孩子。另一方面，康熙看弘皙和弘暉，就好像看見兒時的胤礽和胤禛。多麽精致貴氣的兩個小孩兒，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康熙就看見了大清的未來。一個是預備做繼承人，要求高教導多。一個是承歡膝下的大胖孫子，沒要求寵溺多。
*
康熙陷在回憶裏，三年前的光景歷歷在目，如今他廢了胤礽的太子之位，胤礽一家人都暫時圈禁毓慶宮，弘皙不在他身邊了。
龍臉上的悲戚遮掩不住。跟著的老臣們紛紛岔開話題，又有皇貴妃得知他來禦花園，領著一群孫女兒過來行禮。康熙被一群孫女兒包圍，好歹心情變好些。
只是因為朝鮮使臣這件事，大臣們的心思紛紛落在弘暉的身上，單看康熙對弘暉的寵愛，難道皇上要冊封弘暉做皇太孫？
傍晚，康熙在瀛臺舉辦宴會，大臣們更是關註康熙對待弘暉阿哥的態度。朝鮮使臣見到弘暉很是激動，他和大臣們都滿以為康熙帶著弘暉教導弘暉待人接物，哪知道康熙接見誰都領著弘暉，弘暉卻待不住！弘暉穿好馬褂臨走前趴在康熙耳邊嘀咕：“瑪法，他們看弘暉的眼睛，綠油油的，好像狼要吃了弘暉。弘暉不陪瑪法了啊。弘暉知道不能打他們，弘暉要出去釣魚開心。”
康熙氣笑了：“滾吧。”
“孫兒滾了哦。”弘暉小大人地和康熙揮揮手，自己瀟灑大度地走了，還帶走了一群弟弟。
身邊一下子安靜下來，沒有了小孩子的鬧騰，康熙因為弘暉的頑皮又想念弘皙了，氣得對眾人傷感道：“朕這麽多孫子，就弘皙在朕身邊最能待得住，最是安靜踏實。”
朝鮮使臣傻眼，大臣們懵。忙跟上康熙的話題賠笑兒，陳廷敬道：“皇上，聽說這次修繕太和大殿，需要的木材是從朝鮮那邊運過來的。而我們大清境內的木材，都沒有以前的粗壯。”
陳廷敬一轉移話題，後面立即有人跟上。
馬齊和李光地走到陰影角落裏，馬齊小聲嘀咕：“這和兒時的二爺四爺之間是多麽相似。當年皇上也是疼愛四爺，任由四爺滿皇宮鬧騰。但是皇上到底最重視二爺，說發配四爺就發配四爺去邊境幾年。”
李光地偷偷瞄著場中三三兩兩交談的王公朝臣，卻皺眉道：“估計在場每一個等著下註的大臣都在想，原來弘暉和四爺一樣，是最不可能的皇位繼承人選啊！”
“這些人，都是多方下註。多方打探消息，只是想怎麽下註能有利益最大化罷了。”馬齊渾不在意大臣們的想法，“現在端看皇上和幾位關鍵大臣的態度。皇上重視弘皙，可是廢除二爺的太子之位，還怎麽重視繼續二爺的長子弘皙？難道是學朱元璋冊封皇太孫？”
“我始終覺得，皇上不會冊封弘皙阿哥做皇太孫。當然，我們要預防這個可能性。容若、法喀、傅爾丹、陳廷敬……這些王公大臣，都是保皇派。其餘的關鍵大臣中，佟國維這老狐貍目前還在觀望。王剡和熊賜履這些人，近幾天安靜的要人害t怕。”
“皇上如果冊封皇太孫，首先要釋放弘皙阿哥出來，……”話音未落，王剡走過來差點摔倒，馬齊趕緊上前扶著這位老頭，笑道：“老大人，走路慢點兒穩當些。”
王剡笑道：“馬齊大人啊，老朽這把年紀早就明白，只要走正道，和快慢沒關系，摔倒也沒事。”
“哈哈……”馬齊笑著，李光地也跟著笑。就在這時，城門傳令兵快跑進來，單膝跪地：“皇上，三公主和四公主的隊伍到了城外，大約還有三刻鐘進城門。”
康熙頓時大喜：“好！好！好！”
“春節發出信件，三月份到京，朕的兩個丫頭這是著急趕路啊！佟國維，你們照顧諸位卿家好好喝酒，朕去見朕的丫頭。”康熙滿面紅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起身大步離開，伴隨著朝臣們“恭送皇上”的歡呼聲，康熙走到大殿外，一眼看見孫子孫女們，吩咐道：“都隨著朕回宮，你們的兩個姑姑到京了！”
“嗷！姑姑們來了~~”孩子們歡呼著，尤其弘暉一跳三尺高。康熙豪邁大笑，領著孫子孫女們去見兩個閨女。
三公主和四公主的到來，使得康熙煥發精神，日常處理政務外，日常孝順皇太後教導孫輩都有閨女陪伴。休息時，他會領著閨女和外孫、外孫女，與一群孫子孫女們參觀菜地，一起勞作，研究花草莊稼種植。看上去頗為閑適。
*
伴隨出嫁公主們陸續來京，康熙日日歡喜，他的精氣神明顯在恢覆。
胤禟在天津衛遭遇行刺，消息傳來，四爺請示康熙，領著老十三加三千將士趕去，在天津呆了八天，留下胤祥和將士，自己回來京城。這一天正好是休沐日，四爺一大早進宮請安，和姐姐妹妹們一起陪著康熙用午膳，下午回來府邸在書房寫大字，四福晉進來福身行禮，端莊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悲傷：“爺，……”
“福晉今天進宮請安，可是宮裏發生什麽事情了？”四爺放下毛筆，凝視福晉，微微皺眉。
“二嫂病得挺重，皇太後命太醫去診治，二嫂吃了幾副藥一直不見好，皇太後今天很是著急，我就提起葉桂和劉聲芳，皇太後命這兩位太醫去給二嫂診脈，兩位太醫回來都說二嫂虧了身體，需要靜養。可二嫂哪裏能靜養呢？幾個孩子天天找她哭，毓慶宮的宮女太監也做亂，偷東西的，發瘋的。我回府的路上遇見二嫂的嫂子，她瘦了好多，想去看看二嫂進不來皇宮，硬要給我銀子讓我幫忙照顧二嫂，我沒要，我給了她一萬兩銀子。”四福晉絮絮叨叨地說著，低頭小聲道：“爺，我……我也心疼二嫂和孩子們。石家嫂子說，二嫂很是看得開，說嫁了男人，跟著男人享受了榮華，就要跟著受這一遭兒，可我……心裏還是難受。大嫂也一直沒好利索。”
“福晉，這大半年來，是否一直壓抑？”四爺從書桌後出來，扶著四福晉的肩膀，目露關切。
“爺……”四福晉輕輕靠在他的懷裏，淚水無聲打濕四爺薄薄的春衫。她哽咽壓抑道：“爺，我好著，我有點擔心孩子們，弘暉小糯米都說，最近他們多了很多小夥伴，嫂子弟妹們也說，王公大臣家的孩子比以往更親近，經常騎馬打獵。”
四爺無奈地笑了：“福晉，孩子們還小，無需擔心。”
四福晉突然緊緊地抱著他，腦海裏還是去年秋天，收到木蘭消息那一刻的天崩地裂。
“木蘭的消息傳來，我不敢相信，……怎麽會這麽可怕……。可是二哥的事情還沒過去，大哥一家又被圈禁，如今就連孩子們也牽扯進來。爺，我不怕。我們一家人只要跟著你怎麽樣過都行。爺，我一直給大嫂、二嫂送東西，會影響你嗎？皇上知道會生氣嗎？”
“汗阿瑪不會生氣。看守大哥府邸的兵馬，大多是鈕祜祿家的，福晉下次去看大哥大嫂，找十弟妹一起去，更方便。”
“好！”一句話出口，四福晉的淚水更多。別人對大哥二哥避之不及，爺還顧著那。她手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夫婿——抱著山一般的男人，大半年的擔憂和害怕就消散了。
這時，蘇培盛進來一眼看見，驚嚇地捂住眼睛，大喊道：“爺，工部來人找您。說一個火器作坊失火了。”說完轉身就跑。
“火災無情。爺快換件衣服。爺記得千萬保重自己。”四福晉顧不上哭了，也顧不得尷尬了，忙照顧四爺出門。
癡癡地望著夫婿匆匆離去的腳步，四福晉捂著嘴，擦擦眼淚，眼底卻慢慢露出堅毅的神色。
這個時候了，別人都在爭位子，自家爺一直顧著做事情。她心疼，擔憂，也驕傲。她不能拖爺的後退，老是要爺安慰自己。她本應該照顧好府邸一家人，照顧好自己的夫婿。
從去年木蘭大變到現在，四福晉終於走出這場大變故，心情好多了，打起來精神思索雍親王府的未來，拿定了一個主意，卻因為這個主意半點胃口也無，人焉焉地躺在榻上，和府裏的幾個侍妾格格說話兒，有氣無力的。
“以前我和妹妹們提過側福晉的事情。今天我在宮裏，給皇額涅和額涅請安，兩位母親都說，皇上在安排指婚了，府裏一定要有側福晉了，不知道是一個還是兩個，爺是親王了，按規矩是兩個。不知妹妹們有什麽想法？”
一室安靜。
良久，陳格格撐著榻起身，趿鞋子去外間火爐上大銅壺裏倒一碗奶湯給福晉，問：“福晉，我們都有心理準備。要顧著一大家子，安全第一……”說著話，眼睛濕潤，忙低頭掩飾了。
其其格一抿唇，搖頭又點頭，鬢角一朵珠花亦微微顫動，忽然一咬牙，眉眼堅毅：“我讚同。雖然我吃醋。但是，這會大大增加王府實力。我哥哥，……”一低頭，“我如今也幫不上什麽了，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想起來爺說過的，永遠是他的女人，和娘家無關，心裏甜甜又酸酸，低聲道：“爺重情意那，……不怕。”
“我也是。不怕。”完顏格格緊張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襟，猶豫且堅定地看向福晉。“我們幫不上什麽，……不管是自己，還是娘家人，都管好了，不給府裏添麻煩，娘家裏也是。”
“福晉，我們都明白著，您放心，側福晉進門，絕對不會鬧起來……”
四福晉聽著她們的話，心裏刀隔一樣的難受，一手捂著嘴，克制自己的情緒。
她一直認為自己心裏早做好了準備，會平靜的接受“側福晉進門”，甚至她以前就主動相看八旗世家的姑娘，勸說爺“迎娶一位家世好的側福晉……”，畢竟這對於一大家子的未來很是重要。可原來她只是‘以為’而已，事到臨頭時，她居然不能平靜，原來還是會失落！會傷心！
正心中冰涼，忽聽得敲門聲，大丫鬟秋華進來行禮：“福晉，有一位宮裏的婆子，來送一件禮物給福晉。”
“要她進來。”四福晉忙一骨碌坐起來，幾位格格上前幫忙給她整理儀容，等人進來，卻是一楞，門前立著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婆子，她看眾人疑惑地看著她，忙一面請安，一面陪笑說：“奴才王婆子，乃是二福晉以前的陪嫁嬤嬤，如今在家裏休養，一般不進宮走動，所以福晉看著眼生。”
四福晉聽完，未說話，只是看著她，她從背上取下來紅色絲綢的大包遞上來，四福晉心中雖滿是納悶，想著怎麽是個這麽大包裹，但還是心中一定，秋華伸手接過來，她看四福晉收了東西，滿臉笑意地福身行禮就匆匆跑走了。
四福晉猜到是二嫂送來的，趕忙走到桌邊坐下，穩了穩心神，秋華打開包裹，裏面竟然是一個水仙花盆和一個首飾盒。
陳格格驚訝道：“宋朝的天青汝窯盆！”
四福晉也看出來了，不知道二嫂送這麽一個花盆給自己做什麽？
秋華打開首飾盒，琳瑯滿目的首飾驚訝人眼，饒是在座的都是見過好東西，也是驚訝。
“二嫂！”四福晉突然捂著嘴猛地哭了出來。
其他人一見，大約猜到原因，這些珍寶，二福晉擔心自己留不住，幹脆都送來給四福晉。
四福晉眼前是最後一次見到二嫂亂哄哄的情景，二嫂對自己露出仿佛靈魂都空了的笑容。整個四九城都因為承德的各種消息傳謠驚慌失措，她穩住了一家人，重點護住了孩子們，親自去十三弟府上幫助十三弟妹，回來的路上收到宮裏來信，皇貴妃說宮裏大亂要她協理事務，第一件事，就是要毓慶宮不能亂起來。可是她到了毓慶宮發現，二嫂很平靜，二嫂已經快速護好了毓慶宮的所有孩子。
二嫂一直都很能幹，為什麽是這樣的命運？四福晉伸t手撫摸著散發珠寶之光的首飾，其中一根顆顆鴿血紅紅寶石發釵，她好似見二嫂戴過一回，她呆看了半晌，只覺心中一痛，宛若刀尖猛地一觸心口，不禁捂著胸口趴倒在桌上，萬千思緒波濤洶湧，激蕩在胸，卻無處可去。
幾個侍妾格格都哭著，安慰她。好不容易，她收住了眼淚，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鮮紅色絲綢裏抽出來一封信，手裏捏著信，坐在桌前，半日沒動，最後還是慢慢拆開了信封。熟悉的上等蘭花香熏過的簽紙，溫柔中含著飄逸的蠅頭小楷。
“首飾贈與四弟妹。花盆是二爺交於四弟。”
*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四爺盯著水仙花盆，沈默了許久，才吩咐餑餑去看望花盆的主人。
十三阿哥府上傳來消息，庶福晉石佳氏生的小阿哥沒養住。四福晉忙趕去幫助十三福晉操持簡單葬禮。胤祥收到消息當天從天津趕來，看了孩子最後一面，守著石佳氏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棺槨停於皇陵區阿哥圈，因為不滿一歲無需區分大小斂。胤祥出發去天津之前，趕來雍親王府。
四爺不在府邸，鄔思道等人正在品茶，見到他到來，既驚訝又不驚訝，行禮後重新落座，性音和尚道：“十三爺，四爺和六爺去找你了。王之鼎，快去十三爺府上找四爺和六爺。”
胤祥一楞，隨即眼睛發酸發脹。蘇培盛道：“十三爺，爺想著您可能過來，給您準備飯菜。”蘇培盛出去不一會兒端著幾道美食回來，在胤祥面前擺上小桌。胤祥確實餓得很，昨天沒吃飯，今天就早上吃了一點兒。他坐下來悶聲喝酒吃菜，其他幾個人也知道他心情很不好，都不打擾他。
等四爺和六爺趕回來，兄弟三個見面，胤祚上前緊緊抱住胤祥，四爺上前錘錘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熬夜通紅的眼睛疲憊的眉眼，低嘆道：“來得正好。劉聲芳和葉桂都在府邸，現在給你們診脈，胤祥你也開副方子。”
胤祚對此習以為常。胤祥不知道四哥為什麽老擔心他的身體，卻沒有拒絕：“四哥放心，弟弟每天服用。”
劉聲芳和葉桂很快過來，給胤祚和胤祥、鄔思道診脈，開了三副保養方子。他們剛離開，餑餑進來行禮，略憂慮道：“四爺，弘皙阿哥的外公今天過70大壽，沒有宴請任何客人，卻收到不少神秘禮物。”
鄔思道剛燒開一壺開水在泡茶，回道：“二福晉給福晉送來首飾珠寶，說明她已經對未來絕望。二爺的親信們估計在等，皇上會冊封弘皙做皇太孫，還是選新太子。經過大爺這件事，二爺的親信害怕皇上冊封哪一位庶出皇阿哥做新太子，一定會為了太子覆立拼盡全力。估計就是他們送的神秘禮物。但到底也是害怕，不敢和以前一樣搶著親自送。”
性音轉著佛珠道：“八爺的人最近也沒有動靜。”
“八弟最近只顧著八弟妹保胎，朝堂上面，他也在等。”四爺思及自己和八弟的商談，溫然道：“我每天花更多的時間在工部辦差，靜靜看著這一切，唯佩服汗阿瑪。廢太子，汗阿瑪最傷心，可他老人家心頭在煎熬，面上卻不動聲色。幸好妹妹們回京，他的心情好起來。”
“姐姐妹妹回京陪伴汗阿瑪，汗阿瑪的身體好起來，我們終於能放下心了。”胤祚摩挲手中茶杯杯壁，目光的溫泉轉瞬即逝，看向鄔思道冷聲問道：“朱元璋在天有靈，可會悔恨當初冊立皇太孫？朱允炆，也不是朱標嫡出，也是側妃生的。”
胤祥握著酒杯的手一緊！二嫂生的弘曣體弱，弘皙是側妃生的！汗阿瑪還真有可能冊封弘皙做皇太孫！一旦弘皙做了皇太孫，能放過他的這群叔叔們嗎？
除了四爺安安靜靜地吃茶，其他人都緊盯鄔思道的嘴巴，瞪著他的回答。
鄔思道猜到六爺智慧過人，關竅都能想得通，但是身體虛弱導致容易多思多慮，便直接道：“鄔某的個人看法，瞎說說。朱元璋在朱標去世後，曾經想選四皇子朱棣做太子，文臣集體反對。朱棣好打仗性格強勢，文臣天生不喜。朱棣有兩個哥哥，論長不是他。朱元璋也擔心，一旦朱棣做皇帝，朱標的後人還有活路嗎？”
說到此處，鄔思道也頗為感嘆：“禮法上，感情上，朱元璋還是會選朱標這一脈。朱標生前的太子班底也能平移給孫輩。代表淮西勳貴一脈的朱標長子早夭，代表文臣一脈的側妃生的朱允炆就是最好的選擇。而朱元璋放權給幾個年長兒子，身為地方藩王，兵權在手，和朝中權貴地方勢力牽扯深廣。接著清除可能威脅到朱家天下的武將大臣。就算朱元璋百年後哪個藩王起兵，也是朱家天下。”
胤祚緩緩放松身體，蘇培盛給他端來一碗特熬的藥膳，他端起來喝了幾口，挑眉對鄔思道笑了一下。鄔思道眉心猛地一跳，有關這個話題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六哥，你好生養著身體，這才是最重要的。”胤祥忍不住開口。“福晉經常和四嫂、六嫂去看望大哥和二哥一家，我聽說兩個嫂子都病重，二哥的病情越來越重了，大哥越來越胖了。……我希望我們一家人都保重身體。”
文覺和尚突然道：“和尚猜猜，四爺說八爺在等，八爺也在等二爺的人先行動。”
在場的人俱是警覺起來。四爺放下茶杯，朗聲笑道：“你們都莫要擔心。凡事有汗阿瑪安排。”
胤祚和胤祥對視一眼，對四哥的“心大”真是恨鐵不成鋼！
四爺：“……”鄔思道等人面對皇家三兄弟的眉眼官司，忍不住微笑開來，如意居氣氛和樂融融。八爺拎著酒壇子爬梯子過來，大聲喊道：“我就知道十三弟在這裏。十三弟，八弟來找你喝酒。”胤祥忙起身道：“八弟，弟弟多謝八哥關心。”一群人互相行禮，蘇培盛擺上一桌酒席，胤俄胤禵等兄弟陸續過來陪著胤祥說話喝酒。
*
今年的清明節快到了，表面上依舊是祭祖放風箏、郊游的喜氣洋洋。
去年秋天木蘭驚變，佟國維負責穩住京城，風光無限，好似覆出一般，其實大半年來最煩躁的人是他自己。佟國維親近八爺，對三爺也不疏遠，和二爺間接有仇。當年佟國綱在戰場上被索額圖害得失去一條腿，被迫隱退，幾年後抑郁而終。但這等關系家族傳承大事，豈能按遠近親疏做決定？一連三天，佟國維在府邸誰也不見，坐在書案後，捏著狼毫筆的手微微發抖，手中毛筆提起又放下。管家進來送茶水，小心翼翼不敢出聲兒生怕打擾他。
“老爺，少爺來了。”管家話音未落，隆科多帶著郊外清明陰雨的氣息闖進來，大咧咧地朝佟國維對面一坐。
佟國維一擡頭，當即冷笑道：“你不是去和四爺喝酒了？這麽早回來？”
隆科多四十多年的中年人了，紫棠臉上閃著黑紅的光，眼裏還是年輕時候的桀驁不馴，更多了一份破罐子破摔的痞子性情。他也冷笑道：“當然是有事找阿瑪。”彎身從靴筒裏掏出十萬兩銀票放在案上，“年前托合齊的家裏人給的，求您在皇上面前給二爺說好話的。四爺說交給你，你看著辦。”
手中毛筆“吧嗒”掉在桌子上，佟國維突然抄起毛筆扔過去：“你個混賬！立即給我退回去。”毛筆飛到隆科多眼前，他一把抓住，起身放到田黃筆架上。
“要退你自己退。”隆科多瞅著桌上的薛濤紙面帶嘲笑，又微微嘆氣：“三爺、八爺門庭若市，二爺也有人保，四爺這日子，難熬啊。”
佟國維吹胡子瞪眼：“四爺那個小戲精，他還能沒有辦法？”
隆科多不怒反而皺眉：“皇貴妃姐姐這麽多年為什麽郁郁寡歡，因為皇上念著赫舍裏皇後，疼愛赫舍裏皇後生的二爺。皇貴妃姐姐一輩子都想爭這口氣，可她這些日子，每次見到皇上都安慰皇上，說二爺的好兒。”
佟國維瞳孔猛地收縮。低頭望著桌上這份二爺親信保奏覆立太子聯名書，心裏有了明悟。
“老爺！熊大人和王大人又又又又……來請見您，這次還是不見？”管家慌張的通報聲中，隆科多突然起身貼近父親耳邊：“前兒八爺聽說二爺的舅兄病了，帶著一馬車好禮親自去探望。”好一個重情重義八爺！倒顯得自己是薄情寡義之人！佟國維恨恨地喊住老管家：“隨我迎兩位老大人。隆科多，你快去將消息告訴四爺，囑咐四爺帶著兩馬車親自去看望。”隆科多笑道：“剛才那話，就是四爺命我轉告阿瑪。”佟國維剛起身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隆科多笑著拿回十萬兩銀票起身去後院。t佟國維透過搖曳的玉蘭花樹望著兒子的背影，突然發現這個混不吝的兒子，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他整了整珊瑚頂戴，站在滴水檐下等候兩位老臣。
*
這一天下午，康熙戴著一頂瓜皮帽，老黃色外套著醬色江綢面長袍，坐在暢春園的湖邊釣魚。
春日微風和煦，湖面碎金浮動，湖中錦鯉游曳，佟國維和陳廷敬、熊賜履和王掞，陸續來請安，一邊兩個坐著小板凳，靜靜等著康熙。
康熙釣上來一條又一條魚兒，胸上懷表一分一秒地滴答走著，四位大臣心裏煎熬，可康熙不說話，他們也不敢說話。李德全貓著腰上前，小聲道：“皇上，張大人到了。”
“給皇上請安。”張廷玉神色黯然，跪在佟加維下首，雙手將折子捧上，說道：“這是父親臨終的遺書，要臣轉送皇上。”康熙將魚竿遞給李德全，接過來，長嘆一聲，認認真真地翻看著，末了，紅著眼睛將折子遞給一邊的魏珠，問道：“定下來回去的日子沒有？”
張廷玉勉強笑道：“定下來了，明兒就出發。”康熙怔了一會兒，說道：“嗯。在家裏，好生盡孝。”
張廷玉答應著出去了，清溪書屋的湖邊又恢覆了寂靜，一陣風吹來，竹葉沙沙作響，佟國維聽得後頸發涼。
突然，熊賜履和王掞跪倒在地，王剡抖著身體高舉厚厚一疊薛濤紙，痛哭失聲：“皇上，請看這道眾臣保二爺的聯名奏折。”
“皇上，”熊賜履淚流滿面，言詞卻清晰有力。“皇上，有關廢太子之事，請皇上三思！太子是大清唯一的嫡皇子。太子有優點也有缺點，你處罰他，請給他改過的機會。”
康熙越聽越氣，聽到後面反而臉色變得異常平靜。示意侍衛接過王剡手中的紙張，一一翻看，陰沈沈的一笑：“既然都保太子，朕決定在所有皇子中公選太子，要胤礽也有份兒吧。”對依舊痛哭的熊賜履和王剡說道，“兩位老師且回去。如果誰敢和朕死諫，朕不光要你們的一個兒子賠命，還要發配你們子孫去喀爾喀。”看向陳廷敬和佟國維的一眼，要他們心驚膽戰。
平地一聲驚雷。佟國維正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四爺算計了，不敢相信他居然聽到“公選太子”！嚇得拉著陳廷敬一起連連磕頭。
熊賜履和王剡都被嚇暈了。康熙一揮手，要他們都退下。
眾人都離開了，康熙看上去顯得很疲倦，也不釣魚了，回來清溪書屋在羅漢床上歪躺著，叫了隆科多進來，由魏珠捶捏著，和隆科多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隆科多！”康熙半閉著眼問道：“你父親居然簽名保胤礽？”
隆科多跪在地磚上，仰頭嘿嘿笑：“皇上，是四爺告訴臣，臣轉告阿瑪的話。四爺說，總要顧著和二爺之間的舊情。還說二爺的舅兄病了，八爺帶著一馬車好禮親自去看望。於是阿瑪簽了字，還要陳廷敬和李光地簽字。他們三個都簽字，六部官員當然都簽字……”
康熙咳嗽幾聲，似乎很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瞿然開目問道：“老四說的話，你就信？朕聽說老四府上門可羅雀，你就不羨慕老三老八府上的熱鬧？”
隆科多低垂了頭，說道：“奴才當然羨慕。可誰不知道奴才跟著四爺的？奴才想去三爺八爺府上蹭飯，也去不成。奴才也做不了那個諂媚小人，不為難自個兒。皇上，四爺如今難啊。有罪名兒，都朝十三爺身上按，說都知道四爺和二爺不和睦，報覆二爺是正常的。可有了好處了，四爺又被排擠到一邊兒。這世道，奴才是看透了。論功勞，他們哪一個比得上四爺？”
魏珠瞪大眼睛，極力表示自己是聾子瞎子。
康熙卻是笑了，真心開心的微笑。
“你呀，你替老四抱怨，那你說說，朕的皇子裏頭，真就老四最好？”
“哪能那？皇上，”隆科多擠擠眼睛，一副說小秘密的痞子模樣兒：“臣回來才幾天，可也親眼見過一些事情。一些大臣被罰了，他們的子孫們再和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難免被排擠，然後他們有的就欺壓百姓出氣，總是官家子弟，落難了也比百姓強。十三爺每每逛街看見，訓斥他們，保護老百姓。十三爺知道下情。為人仗義，最是好樣的……更何況木蘭的時候，十三爺那一嗓子正氣凜然，奴才至今還記得清楚，奴才當時也熱血沸騰呢。”
誰也不敢在康熙面前提起木蘭那場變故，偏隆科多說得坦然。魏珠眼睛一閉試圖裝暈過去。康熙聽著，已閉上了眼。十三阿哥的行為，好似一場大雪覆蓋混亂的木蘭，給所有的陰謀算計蓋上一床“仁義禮儀”的棉被。可十三阿哥越這樣好，越不能當太子啊！隆科多見康熙只是睡，輕聲道：“皇上，您睡覺，奴才出去……”
“朕睡不著……”康熙懶洋洋說道，“一閉眼，就夢見祖母、母親、皇後……一閉眼就是她們對朕生氣……你既說十三爺好，叫人去天津傳旨……說朕知道他了，關押的事情過去了……”
隆科多驚訝：“皇上，十三爺還有關押的名頭啊？”
“怎麽沒有？否則老四為什麽要你給佟國維傳話，和朕賣好兒？”康熙搖搖頭，心裏罵一聲老四混賬！苦笑道：“朕有點驚訝，你怎麽不說老四好？”
隆科多撇嘴擠擠眼的嬉笑：“皇上，您知道四爺的性子，臣第一次見到四爺，四爺才多大點兒，臣就怕他。臣跟著他，不能貪汙，不能行賄，不能隨意納小妾……奴才受了老罪了。臣的一家人都不喜歡他，臣哪還有話誇他？”
康熙：“……”
“年前臣遇到托合齊的家人上門拜訪，阿瑪害怕不敢見，還是臣接了他們的十萬兩銀票，幫他們在阿瑪面前說好話。阿瑪得知後就大罵一通，怕的要命。可奴才認為，他們這個時候還知道先保二爺覆立太子，不管是為了他們自己，還是為了二爺，都是難得的情意了。皇上您看，臣手頭緊，就只能靠這點銀子花用。”
“……”
“臣不光怕四爺，臣還不敢親近四爺。十三爺和我們一起喝酒，那親近的啊，和四爺一起喝酒，說錯一句話就挨訓。四爺也越發不愛出門了，在家裏做奶爸，還抄寫佛經，一般的事情都不過問了，更不會逛街了，除非陪著小主子們上街玩耍。在街上遇到不平事，小主子們怒氣沖沖要管，他才管，一般的，都是打架的去衙門，吵架使勁吵吵，什麽也不管了……”
那是，朕暗示李德全告訴他，李光地也中意老八了，他也沒有動靜。朕再要李德全告訴他，朕還疼著太子，他也沒有動靜。康熙暗搓搓地罵著老四這個討人厭的混賬，面上一臉的同仇敵愾。
“老四啊，打小兒就是這樣。什麽都管，什麽也不管。老百姓說一樣米養百樣人，可沒說錯兒。”一睜眼，盯著隆科多：“既然這樣，你還跟著他？”
“跟跟。”隆科多垂頭喪氣的，“皇上你說奇怪不，四爺越這樣，臣越怕他又服氣他。臣也知道自己沒救了。阿瑪說臣這輩子就是站崗的命了。”
康熙笑著搖搖頭，取笑道：“你呀，也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朕告訴你一句話，你要打定了主意跟著老四，就只能這樣一條路走到黑，將來即使升官兒，也不能貪汙受賄愛重女色，要管住自己。但是啊，你現在要掉轉身，去靠向其他皇子，還來得及。你看你阿瑪，你一家子，除了你，都是機靈的。”
隆科多聽得更喪氣，聽到康熙勸說他投靠其他皇子，還真有點心動了。畢竟諂媚討好再丟人，也比天天站崗喝風好啊。可他剛要開口，腦袋裏蹦出來四爺的那張俊臉，為難的臉上肌肉抽抽，幹脆一頭趴到康熙腳邊兒，大聲哭嚎：
“皇上，臣這都是什麽命啊皇上。皇上，阿靈阿現在都三個職務了，想當年，臣和他一起在鄂倫岱手底下當差受氣那。皇上……你看看臣一眼吧。”
“哦，你這一說，朕想起來了。鄂倫岱啊，還是重新回來做領侍衛內大臣吧。”
隆科多傻了，呆呼呼地看著皇上。
康熙一瞪眼：“還不快去傳旨？鄂倫岱不是你堂兄？”
“恨不得殺了臣的堂兄！”隆科多悲憤至極，一嗓子吼出來，真哭了，抱著康熙的大腿嚎啕大哭。
這天傍晚，落日餘暉金燦燦暖融融，灑在雲層上，將天空染成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卷。宮裏頭幾道旨意出來，震驚整個四九城，更有要人不敢置信的，古今中外前所未有的大事——公選太子！
豐臺大營演武場，子彈殼掉了滿地，震耳欲聾的槍聲漸漸稀稀拉拉。兩個新兵蛋子邊打槍邊笑：“今天快t點打完去看熱鬧。聽說皇上要公選太子呢。”老兵油子笑出來一口大牙：“這是滿洲老傳統了！昨兒聖旨一出來，我隔壁住著的理藩院主事說，皇上一定中意八阿哥，他要拿出家底子幫八阿哥拉票。我們十三爺還在天津呢。不過我們十三爺有了聖旨了。”
正說著，一位將軍走過來，一臉喜氣地大聲喊道：“休息時間過去，都起來訓練！”
刷！新兵老兵一骨碌都爬起來迅速站成軍列。
天津，京杭運河楊柳青鎮碼頭，馬蹄鐵踢踏在水泥路面上，胤祥見街上人多，勒住馬韁繩放緩速度。他分明聽見街上有人說“三爺和八爺府上辦流水宴席，大部分官兒都選八爺做新太子……”，假裝不在意地彈去去肩頭柳絮。
“十三爺大喜！”河間府靜海縣天津衛所，三位將軍帶著幾百兵士呼啦啦跪成一片，院子裏紅綢禮盒堆得像小山。“都起來。”胤祥笑著跳下馬，指著禮盒山：“開拆之前記得登記在冊。”
胤禟從外面騎馬進來，一躍跳下馬，興奮地和他抱在一起：“恭喜十三弟。九哥收到消息就趕回來給你道喜。”
胤祥哈哈哈大笑：“弟弟多謝九哥。九哥你的傷勢怎麽樣了？能喝酒嗎？”
“當然能喝酒！”胤禟沖等候的將士們喊道：“今天九爺請客，將士們輪流值班，輪流喝酒。都不許喝醉。”聽著將士們的歡呼聲，轉而對胤祥癟嘴道：“要不是你管得嚴格，我早就喝酒了。我領隊騎馬出來，奔跑在大街上，大街上遇到認識的人，都和我行禮，要我替他們給十三弟道喜呢。那位天津女詩人還給了我一本詩集，要我轉交給你。”說著話，從懷裏掏出來一本書。
“九哥暫時只喝補酒。”胤祥接過來詩集，面色平靜，和胤禟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一路蜿蜒來到西廂房，一位蒙古摸樣體格彪悍的年輕將軍進來行禮：“沃爾夫馬爾給九爺和十三爺請安。”
“沃爾夫馬爾，去廚房烤兩條羊腿，整幾道下酒菜。”胤禟吩咐一聲，接過來小廝手中的熱毛巾擦臉。沃爾夫馬爾看向胤祥，胤禟一眼瞥見氣惱道：“看你們十三爺做什麽？快去辦。”說著話，瞪眼胤祥。胤祥正擦臉，笑道：“下去廚房吧。將士們分三班，誰也不許喝醉。”
“嗻！”
沃爾夫馬爾行禮退下，背影都是肉眼可見的興奮。胤禟嘟囔道：“十三弟你練兵就是嚴格。不說八旗勳貴子弟，這科爾沁輔國公的沃爾夫馬爾，你也這般訓練。”
“練兵不是鬥雞遛鳥。”胤祥解下火銃和披風，連同書本遞給小廝，和胤禟對坐，英氣眉眼逐漸嚴肅：“九哥，我猜，這道聖旨是四哥討來的。四哥，……”
“你不在京城，除了四哥，誰還想著你的事情？還有能力辦到？”胤禟自己都沒察覺，他說到“四哥”的時候眼裏飽含崇拜和信任。胤祥註意到了，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但是隨即胤禟面容頹敗且迷茫：“說到公選太子，十三弟，我和你說實話，我甚至懷疑，四哥不想我們參與爭鬥，故意派我們兩個來天津。地方官的投票進京，再統計出來，大約進行一個多月。你說，我們能在統計投票之前回去嗎？”
“九哥回去打算做什麽？”胤祥面色冷凝，虎目緊盯著胤禟。“九哥，大清官員一定都選八哥。八哥不需要你幫助。我現在擔心四哥。上次我回京，四哥府門口已經可以抓麻雀了，如今還不知道怎麽光景。”說著話，胤祥煩躁地起身，在屋子裏轉圈。
“我也猜到了，三哥和八哥府上最熱鬧，可我……”胤禟喃喃自語，雙手捂著臉靜默好久，猛地擡頭哭喪著臉道：“十三弟，我總覺得，事情不會按照我們想的發展。我總覺得，八哥就這樣當新太子，太順了。”
胤祥停下腳步，凝視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胤禟心虛地避開胤祥的眼神，煩躁道：“我是和八弟關系親近。但我感覺，就類似你打仗的直覺，公選太子呢，二哥也參加，二哥的人怎麽可能不采取行動？而且，……我說了你要給我保密。”
“九哥你說，我給你保密。”胤祥轉身關上房門，轉頭頗為奇怪地望著胤禟。胤禟卻是搓著手扭捏道：“當初我和十弟跟著八哥爭太子位子，是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沒那能力，又想著從龍之功。但我們第一個去找的兄弟其實是四哥。但是四哥拒絕了。還說要麽退出工部。要在工部好好做事，就不能參與爭鬥。我和十弟被嚇到了，就，明面上跟著八哥，其實一直以來也沒幫八哥做什麽，主要還是負責工部差事。……”
“八哥打小就對我和十弟很好很好很好，比我親哥哥都好百倍。可我還是想著四哥。這有點對不起八哥。可我們的差事都是四哥和汗阿瑪討來的，這份情不能忘記。”胤禟又是羞愧又是為難地捂住臉，好一會兒放下手艱難道：“去年從木蘭回來，兄弟們都爭太子之位，我也很煩惱。有一次我和額涅提了這事，額涅說當初她懷著五哥的時候，和皇額涅聯盟，才保住五哥安全出生。額涅還說皇額涅總是希望四哥更進一步的。我這才知道一點當年宮裏的情況，我一直認為額涅大大咧咧只管爭寵，皇額涅大大方方沒有私心，我是不是很笨？”
胤祥面色凝重：“九哥，你很好。這些事情，你不說，我更想不到。我去年才聽汗阿瑪說，我額涅的腿，這麽多年一直是四哥在關心，四哥吩咐太醫給保養。我從木蘭回來後和額涅說起來，額涅說她小選進宮，四哥選了我額涅在承乾宮當差。幾年後額涅被汗阿瑪寵幸才搬出承乾宮。我額涅懷著我的時候被人欺負，也是四哥出面保護額涅。九哥你看，……”
哥倆四目相對，胤祥雙手一攤苦笑道：“當年四哥年幼，只是單純看著我額涅親切，便一直照顧著。可皇額涅呢？皇額涅的心思這麽深。四哥這麽多年卻一直關心二哥，凡事保持沈默。”
胤禟楞楞地打量胤祥，好像第一次認識胤祥一樣，一臉釋然道：“我一直嫉妒四哥疼愛你，原來是因為敏妃娘娘的關系。”
氣得胤祥臉色一變，惱道：“就算是額涅的關系，四哥疼愛的也是我！”
“行行行，你說得對。瞧你急眼的？四哥可不是最疼你？四哥不光自己疼你，還要我們都疼你。可是如今公選太子呢，我們選四哥？”
“九哥你想多了。沒廢太子前，我們都要尊重太子。但我擔心四哥總是做得罪人的差事未來憂患，四哥卻說他只想做事，還要顧著一家體面。如今，我怕四哥還是不爭不搶。但是我又不想八哥。九哥你選八哥嗎？”
胤禟被問的楞住好一會兒，伸手捂著臉使勁地搓著，苦惱道：“我也不想選八哥。原因剛我和你說了，我總感覺八哥不大穩當。不光是二哥三哥會打壓八哥，還有八哥這個親王位子……，你看八哥進廣善庫，我們都嫉妒八哥。八哥做親王，我們哪個嫉妒八哥？八哥這親王來的蹊蹺。”
“這倒是。”胤祥坐下來，摸著下巴思考：“大哥三哥四哥做親王，這是順理成章。按照四哥的功勞，四哥早該是親王了。但是八哥，確實不穩當。前頭還有五哥、六哥七哥都是打過仗的，辦差也有功勞。五哥還出海呢。出海多危險。”
胤禟一拍大腿：“十三弟，我們爭取在統計投票之前，回京一趟見四哥。以前四哥和你尊重太子，現在廢太子了！”
“我倒是還沒反應過來這一層！”胤祥話音一落，門外傳來敲門聲，胤祥：“進來。”沃爾夫馬爾端著一個托盤進來，身後幾個侍衛端著烤羊腿，陳俠義鋪開桌子，瞬間屋子裏都是美食香氣。胤禟笑容滿面：“一聞到美食的香氣，我什麽煩惱也沒有了。陳俠義，將爺新得的橙子酒、木瓜酒、白荔枝酒，加那利群島進來的紅酒，都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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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 四爺剛照宿醉的兄弟們離開，四福晉和其他妯娌去看望直郡王一家人回來，來書房找到四爺, 默默流淚不止。
四爺拍著四福晉的後背，像哄著一個t剛見識人間風險, 被迫長大的小孩子：“福晉，你多去看望大哥二哥兩家，需要銀子或者日常家用, 都帶過去。”
“爺, 我都帶著了，太醫也帶著了。爺, 我真擔心大嫂二嫂的身體……爺，我害怕啊……”四福晉緊緊地抱著她的夫婿，好似落水的人拼命抓住一塊求生浮木。
“福晉不怕……爺在這呢。放心。”
“那你答應我，一定保重自己。”四福晉想要停止哭泣, 奈何眼淚越是越流越兇, 哽咽道：“爺，我知道三哥害過十三弟，你要報仇。爺, 家裏事情……你都不用擔心。”四福晉淚眼朦朧地擡頭, 咬著牙紅著眼睛道：“爺，我很自私地只想顧著自己家, 可若眼看著十三弟被欺負，卻還一味隱忍, 我做不到。更何況, 三哥能害十三弟和大哥, 焉知下一個要害的是不是我們家？”
四爺心尖猛地一顫, 他沒想到，福晉對老十三如此看重，聽這語氣，這是恨上了三哥。四爺給她擦拭眼淚，感嘆：“福晉，三哥的事情，爺自有計較。福晉乖，照顧好一家人，莫要多想。”
“我照顧好一家人，保證不多想。只是有件事，我想和爺提一句。又要指婚了。爺，您已經親王，我們府邸需要一位側福晉。我聽說，三嫂看中了瓜爾佳的姑娘，正在想辦法。八弟妹看中鈕祜祿家的姑娘，只是因為吃醋暫時還沒定主意。佟佳家有意嫁個姑娘進來我們府邸，皇額涅也希望如此，但是皇上一直沒表態。爺，你看呢？”
四福晉眼珠子紅紅的，眼淚有淚水也有恨意，頗有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架勢。
四爺眨眨眼睛。
“福晉，你……”
“我吃醋。但是大局為重。”四福晉宛若上戰場的將軍，一心扒拉身邊哪個姑娘能作為盟友。“爺，佟佳家的姑娘，估計我們想也沒用，我直覺皇上不會同意。爺，我昨兒進宮突然有個想頭，三嫂和八弟妹想著八旗滿洲勳貴，我們不若想想八旗漢家勳貴。八旗漢家，同樣手握實權，且為人低調不引人註意。”
“福晉想得好！”四爺真要佩服福晉的智慧了，驚嚇地問道：“福晉，原來還有將才！福晉，是不是已經想好哪個八旗漢家？”
“爺果然聽見美人兒就動心了。哼！”四福晉自個兒掏出來手帕擦眼淚，一臉的委屈和倔強，拿眼瞅一眼自家夫婿，瞧著他呆頭鵝的樣子，又“噗嗤”笑出聲兒。“爺，您放心。皇額涅和我都知道爺愛美人兒。尚、耿、石、李、祖、蔡、王，這七家中，王家給爺送來了王之鼎。還有，範文程家、寧完我家、洪承疇家、李成梁家、高天爵家、馬光遠家等等，其中洪家跟大哥走得近，高家跟八弟走得近，範家有個子弟跟著十四弟。但皇額涅說這些家族都不能提。反正還有其他八旗漢家，名聲家世家風人品容貌心性都看，一定給爺選一個知心知意的美人兒。”
“別別別！”四爺聽得真嚇到了，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的架勢。“此事爺自有計較，爺明兒進宮和皇額涅說明，你們都別插手。”
“爺，這事情需要早定下來，否則好姑娘就被選走了。還是說爺心裏頭有人了？”四福晉登時醋意大發。“是哪個門人給爺推薦美人？”說著話，已經柳眉倒豎，殺意升騰。
四爺氣得一點她腦門：“福晉亂想什麽。”
四福晉卻眼睛一亮：“是不是隆科多舅舅？一定是他！年羹堯也有可能！”說著話，她氣得直跺腳。“這兩個，我就知道他們日常喜歡喝花酒，也想帶著爺花心呢。”雙手叉腰，四福晉拿出來最兇的架勢：“爺，人都說家花不如野花香，但是外頭的美人兒不知根知底，你可要把持住自己！”
說罷，轉身就噔噔噔氣走了。
四爺望著福晉噴火龍一般離開的背影，在心裏對隆科多和年羹堯說句抱歉，隨即伸手拍拍腦門，無可奈何地苦笑。這都是什麽事兒。
“爺~”
四爺一擡頭，見是四福晉走了又回來，笑了。
“福晉還有何指示？”
“哼！我哪裏敢指示爺呢？爺，十三弟的事兒，皇上最近有沒有一個說法？我怎麽聽說，皇上沒有明白釋放十三弟？”四福晉越說越著急地皺眉。“爺，您可不能光顧著顧大局，忘記了十三弟。”
“福晉都放心。十三弟的事情爺都記在心上，爺在找機會。”
“爺記在心上就好。”四福晉一低頭，很是委屈地吸吸鼻子，“這大半年我一直安慰十三弟妹，自己心裏也打鼓呢。爺是大男人想著大清大局天下的，我就一個小女人，顧念自己家人。”
說著話，又不滿地“哼”一聲，蹲身行禮，轉身走了。
四爺一聲嘆息。福晉這是真委屈了，福晉以為自己光顧著大局，忘記十三弟的事情。
擔心福晉和皇貴妃亂點側福晉，第二天上午四爺進宮給皇貴妃請安。皇貴妃和他說會兒話，也忍不住流淚：“誰能想到呢？連老大一家也被圈禁了。我怎麽能不擔心你呢？多個側福晉有個好岳父，明知道沒有什麽幫助，好歹心裏安慰一點兒。”
面對皇貴妃憔悴的容顏，四爺很是心疼。
康熙不管不顧圈禁直郡王胤禔，宛若一道驚天大雷劈在四九城，嚇得所有人噤若寒蟬，也給皇家老幼婦孺都造成莫大的心理陰影。
先不說這明擺著是汙蔑的所謂魘鎮。就論，把胤礽的行徑歸咎於胤禔的詛咒，實在荒唐。可這一切就是如此發生了。而且表面上看來，老父親似乎也是相信的。至於說他的相信是又一次的感情妥協，一方面保胤礽，一方面借此懲治胤禔，再狠狠地威嚇警告一番蠢蠢欲動的其他兒子們……四爺唯有第無數次感佩，汗阿瑪和二哥父子情深。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四爺思及如今越發有兵痞子模樣的十三弟，無聲一笑。
一日傍晚，康熙看完奏章後，沈思了很久，對魏珠吩咐：“傳李光地覲見。”
這已經不是四爺第一次見康熙單獨召見過李光地。只是康熙是很謹慎的人，四爺是很有禮貌的人不旁聽不打聽，即使他隔一天傍晚就來乾清宮等著孩子們下學，也不知道什麽。
晚上用完膳回府，他和胤祥一起在前書房喝酒，還在想著康熙召見李光地的事情。
胤祥七八分醉了，臉上紅紅的，眼睛也是潮濕，瞧著四哥一心享受美酒的模樣，真心著急。
猛地趴著他的耳朵說道：“四哥，我就知道你不會去打聽。我和李德全打聽了，也不是我打聽的，是他故意告訴我的。說皇上最近和大臣聊天，小太監都退出來。可皇上知道他和雍親王關系好，這次卻沒有避開他，說明皇上想要他傳話兒。”瞧著四哥不認同的模樣兒，皺眉哼哼道：“四哥，我知道禦前當值，最忌諱傳遞皇上與臣子之間的私下談話。我沒必要為此難為李德全。我雖然好奇，但也不是真的那麽上心。”
四爺：“……”正在暗自琢磨，胤祥起身打開了正對院門的窗戶，院內景致全通透地落入眼底。四爺看著他的舉動，喝著茶，靜靜等著。他檢查一遍外頭沒人，才又坐回，一面喝著茶，一面若無其事地低聲說：“今日汗阿瑪問李光地關於立太子的事情。”
四爺微微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李光地推舉了八哥！”他話音剛落，四爺的手一抖，茶水濺在了身上，忙擱了茶盅，拿絹子。胤祥也忙抽了手帕出來，幫著擦拭。
“這事你就當不知道。記住了嗎？”
“記住了。四哥放心。”
隨後兩人隨意地閑聊起來，胤祥央求四哥：“馬上荔枝的季節要到了，四哥今年再釀造幾壇子美酒。”
“你喜歡，四哥就多釀一些酒存著。”
“多謝四哥。四哥，欽天監說今天夏天不熱，我們多吃幾顆荔枝。”
“好，從南方多運送些水果來京城。”
胤祥不禁樂得嘿嘿笑。
熄燈時分，各自回房歇息後。
第二日早起，在鏡子裏看見自己明顯沒睡夠的樣子，不禁狠狠地用冷水洗了幾把臉。站在乾清門大殿中早朝，心神卻有些恍惚。康熙盯了他幾眼，這才強打起精神。
今日從退朝回來，康熙在乾清宮西暖閣就一直坐著默默沈思，李德全端進來的茶，總是熱著端進來，又一滴不少的端出去重新換過，換了半天的茶，康熙卻連坐著的姿勢也沒有變過。殿內只有魏珠、李德全陪著，魏珠、李德全面無表情的立著康熙側下方。
大中午的，四爺從太和殿施工現場過來，懷裏抱著厚厚一份移民海外人員名單，臉熱的紅紅的。他歪在炕上偷懶片刻，品茶，欣賞窗臺上盛開的一盆姚黃。
正琢磨著離開的時候搬走這t盆花兒，外殿的小太監進來回道：“皇上，二爺已經到了，正在殿外候著！”康熙淡淡說：“宣他進來吧！”四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召見了二哥。
胤礽進來時，康熙默默看著跪在地上的胤礽，四個多月的監禁，太子爺明顯瘦了很多，骨骼突出，面色也很是蒼白，神情拘謹不安。
四爺麻利地拎靴子套上出來暖閣，打了個手勢，讓李德全去把門掩上，接著走到魏珠身邊低聲說：“待會想法子勸說皇上吃點東西。”說完，提腳就離開了。
魏珠和李德全靜靜立在外面。看著剛才康熙坐過的龍椅，想不通它的魅力有多大，要皇子們兄弟父子相殺。可是，他們不也是拼了命的朝上爬嗎？上下人際關系，拉攏打壓算計的，不也是費盡了心思。雖有不同，可不也是為了利益而營營茍茍嗎？只不過眼前的這個利益是天大的，所以也要付出天大的代價才有可能。
正在那裏胡思亂想，天馬行空。忽聽得二爺的哭聲，仔細聽了聽，裏面說話聲低低沈沈的，聽不清楚，也就沒再留意。
四爺聽到胤祥轉達的，李德全再次的通風報信，想著反正老父親終究又心軟了。現在只是時間而已。
這天晚上，臨近熄燈時分，雍親王府，如意居，鄔思道轉著輪椅，穿過一片迎春花田，進來偏殿。
四爺正在寫大字。他凝目盯著搖曳的燭火，等了一會兒，等四爺停筆，嘆息道：“四爺，我再仔細地琢磨了，皇上想要圈禁十三爺，還有一個原因。”
“鄔先生，胤祥是最合適的人選，也是汗阿瑪眼裏最應該的人選。”晚風透過窗戶進來吹著紙張翻飛，四爺用鎮紙壓著寫滿大字的紙邊兒，笑吟吟的。
鄔思道皺眉：“四爺，皇上在提防您，接下來您要越發低調了。找機會休養一段時間，修建青蓮苑，造園子念佛。”
“鄔先生，現在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四爺用小剪刀剪著燈花。
都知道汗阿瑪對二哥的感情，王公大臣們都在試探汗阿瑪廢太子的決心有多大。大哥為什麽直接在朝堂上請汗阿瑪無嫡立長？隱忍多年卻在見到汗阿瑪廢太子就破功了，被汗阿瑪哄了幾句就飄了。大哥錯誤地判斷，汗阿瑪廢了嫡出皇子，便會冊封他這個長子做太子。
大哥暴露了他對二哥的無情，使得汗阿瑪要各種想辦法保住二哥。老王剡進工部，就是康熙對四爺想看四爺對王剡的態度，進而試探四爺對胤礽的態度——康熙想看看，是不是四爺也和胤禔一樣對胤礽喊打喊殺。
通過李德全告訴老十三，傳出李光地站隊老八的消息，康熙想看看四爺若知道老八有可能做新太子，會不會著急地行動爭奪太子之位。
當然，康熙對胤禔，對其他兒子也有父子之情，雖然加起來也比不上對胤礽的一半。上輩子康熙圈禁大哥和十三弟，是為了保護，更是為了打壓。這次利用胤祥頂罪，給承德山莊這場風波做一個結案，斷了胤祥在軍隊的發展，牢牢地將軍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再為了鍛煉老十三的性子，有能力繼承二哥的剩餘實力，給後頭的繼承人培養一個完美的幫手，……多麽完美。
汗阿瑪已經習慣了，替他自己和二哥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敵人。
汗阿瑪也習慣了，走一步看十步。
“鄔先生，您也察覺到了，十三弟在豐臺大營的發展，太好了？”四爺還挺驕傲。
“是鄔某提前沒有想到。”鄔思道苦笑搖頭。“十三爺回京來的一系列動作，都證明了他的天賦和謹密周全。偏他是一個義薄雲天的性子，身邊很容易聚集一群性情相似的軍官們，甚至傅爾丹都主動結交。——十三爺不跟著皇上，不跟著太子、大爺、八爺，只跟著四爺您。四爺，皇上的性子，不會容許軍權落在任何一個皇子手中。”
再搖搖頭，鄔思道揪著胡子愁眉不展：“為今之計，光是不爭不搶什麽也不做，日常孝順皇上，遠遠是不夠的。不管風多大吹著樹，您也必須和皇上表示出來，您將來絕對不會傷害太子，更會給太子的後人榮華富貴，對於皇位和軍權一點貪戀也沒有。”
悠哉踱步出來書桌的雍親王，唇角挑起來的弧度，頗有幾分頑皮的味道。
“鄔先生，前年去年天氣太熱，北方熱，南方更熱。這兩年莊稼收成都不好，如果今年再天氣不好，江南必將爆發一場大亂，爺想帶著十三弟去走一趟。”
“看機會。”鄔思道還是擔心，目光嚴肅地看著四爺。“二爺落難，三爺設計大爺被圈禁，三爺以為後面就是他的機會來了，接下來便是打壓其他有實力的兄弟，首先就是四爺您。在木蘭，三爺陷害十三爺，就是提前打擊您的實力。當然，三爺當時可能還沒有想那麽遠。但現在如果三爺再設計皇上罰十三爺，相當於砍去您一只臂膀。若真的這樣發展，四爺，您還是必須先保重自己，將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四爺，小不忍則亂大謀，遇事要靜、欲行要緩。如果有一天，皇上也忌憚十三爺跟在您身邊，圈禁十三阿哥，您千萬不能沖動。”
四爺站在窗邊，微微仰頭望著天幕上的繁星和月亮，目光比月亮還涼薄。
*
康熙壓住所有請覆立太子的奏折不回覆。雖然他單獨召見了胤礽，但過後卻沒有任何動靜，胤礽仍然被關著，還病了，聽說病得挺重，太醫換了好幾撥都不見好轉。但皇上也沒親自去看看，過去胤礽生病，康熙哪次不是親自守著，恨不得以身替之？
這親密無間的父子兩個，真的鬧掰了？滿朝文武滿心惶恐，實在琢磨不透康熙究竟怎麽想的。有直郡王胤禔這個前車之鑒，誰也不敢出頭請康熙冊封新太子。京城各個派系暗地裏的鬥爭卻越發激化，紛紛擾擾，多方下註，黑臉紅臉，你方唱罷，他又登場。
各位皇子的日常行動也是慌慌的。其中十三阿哥每天練兵，除了進宮請安，其他任何朝堂事情都不管了。誠親王府上開始熱鬧了，清流文人出入不停。廉親王門上本來就熱鬧，如今整日裏高朋滿座。
一天晚上，太醫給八福晉診平安脈，老太醫本來沒在意，卻摸到不一樣的脈息，右手換左手，左手換右手，幾番折騰，確診八福晉有孕了!
八福晉人當時都傻了，不敢置信地問八爺：“我懷孕了？？我真的懷孕了？”
“福晉，你真的懷孕了！”廉親王興奮地大聲喊著，事業家庭雙豐收，高興一蹦三尺高，走路跟飛的一樣爬梯子過來找到四爺，剛要大聲呼喚，想起來什麽，小跑上前兩步，小小聲地貼著四爺的耳朵喊：“四哥，弟弟要做阿瑪了。”
四爺驚喜，不禁為他高興：“四哥給八弟道喜。恭喜八弟心願達成。”
胤禩樂傻了只知道嘿嘿笑，略一遲疑，湊近四哥小聲道：“四哥，有什麽辦法，沒有‘公選太子’？”
四爺彎了彎唇角。
胤禩抱住四哥懇求道：“福晉有孩子了。四哥，求你了四哥。”
四爺微微瞇眼，望著春日的藍天白雲：“八弟，如果沒有‘公選太子’，目前亂糟糟的局勢，怎麽破局呢？”
“四哥，你想想辦法。四哥，你一定有辦法。”胤禩圍著四哥轉圈不停哀求，眼淚嘩嘩地流過面頰。“四哥，弟弟本來不擔心二哥重新做太子，可福晉懷孕了！如果弟弟和上輩子一樣被汗阿瑪大罵，福晉一定大受刺激，孩子不一定能保得住。四哥，弟弟馬上要有嫡出子嗣，弟弟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不想被破壞。四哥，求你。”
大喜大悲使得胤禩的臉色蒼白如紙。四爺眼裏的笑兒轉瞬即逝，胤禩沒有看見。四爺面對一個勁懇求的老八，肅容道：“‘公選太子’必然會有。不過，既然八弟信任四哥，四哥試試看破這個局。屆時八弟如果有難處，可來尋四哥。”
八爺臉上肌肉抖動，咬牙道：“……好！”
*
“皇上，皇太後和皇貴妃一起治了碎嘴的宮女太監，後宮目前安穩。大爺每天在家裏吃肉，胖了五斤。二爺今天又換了一次藥方，還是沒有效果。二福晉病了，弘皙阿哥也病了。三爺府裏的文人越來越多，三爺說再要編一本巨書。四爺常駐工部，下衙或者休沐日在家裏休息，四爺府上冷清。六爺最近失眠多，思慮過重。七爺，被八爺拉攏，但是七爺還沒有表態。八爺最近走路帶風，紅光滿面，不滿三個月所以瞞著消息。皇上，道士張明德越發活躍。王鴻緒一直留在京城沒有回去老家，和過去一樣經常出入八爺府邸。奴才已經查清，木蘭大變那天夜裏，八t爺在月色江聲的客人得知鄂倫岱被撤職，除了王鴻緒、揆敘，還有景熙。當時房門緊閉，不知道談話內容，看守房門的人是八爺的幕僚何焯和秦道然。”
慎刑司侍衛坐一個椅子邊兒，手捧一張紙不停地念最近的消息。康熙躺在羅漢床上，眼睛半合，好似在聽，好似沒有在聽。
這個侍衛記得頭領的囑咐，小心翼翼地偷窺康熙的臉色，一起身，跪下來腦袋貼在地磚上，小聲道：“皇上，派太醫去給二福晉和弘皙阿哥診治嗎？”
康熙好似睡著了，良久，他咳嗽兩聲，侍衛忙起身給康熙順背，端一杯水，試試水杯溫度，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喝了水，慢慢睜開眼睛。
“去查何焯和秦道然所有的事情，放出去一些消息告到刑部。二福晉的身體怎麽樣？”
侍衛謹慎說明：“回皇上話，二福晉的身體經過這幾年的保養，好了一點。這一次……二福晉穩住整個家，幾天幾夜沒有休息，昨天下雨受涼，今天就發燒了。”
“派人去寧壽宮找皇太後，就說是皇太後的意思，吩咐太醫院的婦科能手全部去給二福晉診脈，二福晉的身體一定要好好的。弘皙……吩咐給老二看病的太醫，給弘皙看看。”
“嗻。”
侍衛磕頭行禮，後退著退下。在乾清宮門口遇到跑進來的弘暉和弘時，還有二格格，身後跟著一群侍衛太監丫鬟。三個孩子一路奔跑，也沒要小太監通報，口中高喊著：“瑪法！瑪法！”趴著身體小短腿笨笨地跨過門檻直沖康熙所在的西暖閣。侍衛聽見康熙在裏頭略緊張地喊話：“跑慢點兒，小心。”聽見梁九功和魏珠緊張地跑出來，口中寵溺：“小祖宗呀，跑慢點兒……”侍衛無聲微笑，四爺府上的孩子真是養得好。
弘暉和弘時給康熙打千兒行禮：“孫兒給瑪法請安。”後頭二格格急匆匆地小跑進來，一頭鉆進康熙的懷裏，急切道：“瑪法，阿瑪要我來找瑪法呀。”
康熙被撞得一楞，忙伸雙臂抱住虎氣的孫女兒，掏出來手帕給她擦拭腦門上的細汗，道：“莫著急。弘暉和弘時起來，和朕說說，你們阿瑪為什麽要小米粒來找朕？”
弘暉、弘時對視一眼，弘暉乖乖站好，挺著小胖肚子裝作阿瑪回話的姿勢，慢聲脆生道：“瑪法，二妹妹上街玩耍，和人打架，打輸了，要學武功。阿瑪說學內功，二妹妹要學打架的硬功夫。阿瑪說，女孩子香香軟軟的，不適合說硬功夫。二妹妹不明白，為什麽女孩子就是香香軟軟的，為什麽女孩子不能學硬功夫。阿瑪說，這個問題要問瑪法。因為瑪法是大清國最聰明的巴圖魯。瑪法啊，孫兒也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孫兒是男孩子，二妹妹是女孩子。”
弘暉的話音一落，擡頭望著康熙。弘時也看向康熙，小米粒也在康熙懷裏擡頭，滿懷希翼地望著康熙。
康熙……在心裏罵老四把苦差事推給自己，卻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康熙頂不住孫子孫女們眼裏的期望，掩飾地咳嗽幾聲，可他面對這三雙酷似老四的眼睛，酷似自己的眼睛，小孩子獨有的清澈明亮純凈無邪的大眼睛，驀然開懷大笑。
“小米粒呀，你上街，為什麽和人打架呀？”
“瑪法，孫女兒上街玩呀，遇到一個壞阿瑪，他好兇好兇，他對一個小哥哥好大聲說話，說：‘哭什麽哭，不許哭。”瑪法，阿瑪說哭是每個人的權利和義務，他不許小哥哥哭，是大錯。孫女兒要打他，可那個小哥哥居然來打孫女兒，也是一個壞人。孫女兒打不過他，大哥和三哥一起打贏他呀。瑪法，小米粒傷心啊，小米粒要學功夫，專門打人的硬功夫。”小米粒揮舞拳頭，鼓著腮幫子氣勢洶洶。
康熙臉上老去松弛的肌肉不停抽動，可面對正義感十足的孫子孫女兒，還是拿出來同仇敵愾的架勢：“小米粒做得對，遇到不平之事能出手就出手。弘暉和弘時做得更對，保護家人。可是小米粒呀，瑪法要問你兩個問題，這其一，以後你上街，第一要保護和照顧好自己，再是去幫助別人。能答應瑪法嗎？這其二，內功夫和硬功夫的區別，你知道嗎？”
小米粒歪著腦袋認真思索，康熙一邊用手指給她梳理雙丫鬢上的紅頭繩，一邊耐心等候。好一會兒，小米粒鄭重點頭：“瑪法，小米粒知道哦。額涅說，小米粒如果身上疼疼，家裏人都會哭啊。小米粒不先打壞人，小米粒先保護好自己啊。瑪法，內功夫和硬功夫的區別，就是硬功夫專門打人啊。”
“小米粒聽你額涅的話，瑪法很高興。硬功夫和內功夫的區別，可不是誰打人更疼哦。硬功夫學好了，只能一對一打架。但是內功夫學好了，可以指揮千軍萬馬打架哦。”
“哇！”“哇！”“哇！”
三個孩子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驚嘆地看著康熙。康熙矜持地摸著胡子等候，果然，三重奏的童音一起響起：“瑪法，我們要學內功夫啊！”
“好，瑪法教導你們學內功夫！哈哈哈哈！”
康熙笑得可大聲可欣慰了！
康熙領著三個孩子去武校場，親自點一位教導武術基本功的谙達，再找來皇家供奉的一位少林高僧，一位峨眉老尼，宗族最會教導孩子的一位將軍老叔教導兵法。三個孩子興高采烈地上兵法小班課，康熙在一邊旁聽，觀察三個孩子的反應，弘暉大氣最穩重，弘時心善最細心，二格格有將軍天賦，康熙摸著保養得宜的白胡子老懷甚慰。
雍親王府前頭三個大孩子突然功課多了，教導、陪伴姐姐弟弟妹妹的時間就少了，弘暉、弘時、二格格還舍不得和姐姐弟弟妹妹們分開。三個孩子在康熙懷裏扭糖兒撒嬌，康熙就心軟答應了：“好，都來學習。學習好了，瑪法有獎勵！”
四爺一看，樂得自己輕松。雍親王府的孩子，連同不滿三歲還在吃奶的娃娃，空閑時間都扔到皇宮裏來加課。康熙氣得大罵老四偷懶，更心疼他的孫子孫女兒被這般放養，於是便每天擠出來更多花時間精力照顧孫子孫女。
自己不用時刻盯著孩子們了！四爺開心啊，四福晉激動，就連侍妾格格等人也都感覺，好像回到了沒嫁人的時候每天化妝蕩秋千畫畫寫詩逛街。當然，其他皇子們都有意見的！尤其宮裏的其他老妃嬪們，過了爭寵的年紀人在深宮裏孤單寂寞，誰不想和皇貴妃德妃一樣，每天滿面紅光地做一桌好菜親自照顧親孫子親孫女啊！
妃嬪和兒子們都來控訴康熙偏心眼兒，皇太後也說：“皇帝啊，我聽說，老四這幾天天天招待一群兄弟喝酒，老四福晉這幾天都不敢出門了，生怕被其他妯娌群毆。”
康熙只摸著胡子哈哈哈大笑：“老四懶，老四媳婦也跟著懶，把孩子都扔給朕，活該他們被煩。”
當然，康熙看笑話歸看笑話，為了顯示公平，吩咐其他兒子們都送幾個孩子進宮上小班課。康熙每天檢查孩子們功課，談論政事也領著孫子孫女兒旁聽，頗有年輕時候親自教導兒子女兒政務的緊張感。
不說後宮反應，前朝大臣們先傻眼！
乾清宮小朝會上，王剡第一個站出來，顫顫巍巍、聲嘶力竭：“皇上，您當年最疼弘皙阿哥啊，教導皇孫們兵法，怎麽能忘記弘皙阿哥！皇上，弘皙阿哥才是您的嫡出皇孫啊皇上！”
熊賜履更是伏地痛哭流涕：“皇上，弘皙阿哥是大清國最完美的學生。皇上，弘皙阿哥是您親自教導出來的皇孫啊。”
陳廷敬一心想要脫離清流文人一派做保皇黨，也想試探康熙對於冊封弘皙做皇太孫的態度，當即彎身行禮試探地問：“皇上，臣最近研究前朝歷史，發現朱棣當年也有廢太子的想法，但是考慮他有一位‘好聖孫’朱瞻基，最後還是沒有廢太子。皇上，二爺處理政務的能力臣等都深有體會，二爺的長子弘皙阿哥人品學問，都堪稱完美。”
哪知道康熙一臉不想多說地擺擺手，眼神示意兩邊侍衛攙扶王剡和熊賜履下去，一臉慶幸地對幾位老臣感嘆：“也幸虧老四偷懶，將孩子們都扔到宮裏頭，朕親自教導方能放心。你們不知道啊，幾個孩子都各有優點和天賦，這要是都給老四放養長大，不都荒廢了嗎？”
“老三家裏有個孫女兒，一手毛筆字將來必有大成啊。老五家裏的孩子，也有一位擅長學武功的。兒子們已經定性了朕也管不了了，但孫子孫女們都是好的，朕多花點精力，將來不說成大器，能小有成就，朕百年後在地下見到祖宗們，也能有所交代。”
康熙說的情真意切t，思及自己廢除培養三十多年的太子，大清國傳承不順，百年後不光無法面對赫舍裏皇後，見到祖宗們更是慚愧，一時陷入自責中分外傷感。
陳廷敬和李光地、馬齊幾個大臣聽著，面上呆滯，心裏驚濤駭浪無以覆加：皇上您什麽意思啊！您是說皇子們已經定性了您不管了，所以您要直接冊封一位“皇太孫”！
沈默片刻，陳廷敬第一個開口：“千古以來的帝王，論修身齊家，皇上您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皇上您不光一兩天去一趟無逸齋旁聽，親自批改皇孫們的功課，如今更是親自教導皇孫們處理政務，臣等對皇上的用心欽佩不已。臣等在家裏，連管教兒子輩都不上心，更顧不上孫子輩的教養，臣慚愧。”
李光地更是捂臉：“臣更慚愧，臣的家裏……都說不出口。天天想要子孫們忠君愛國，光大門楣。可是臣有時候三四天不見他們一面。”
李光地的家裏是真的亂，一個身份不明的養子·人所皆知的私生子在家裏擺著，其他子孫能沒有意見嗎？馬齊瞟一眼李光地，很自豪地挺胸：“皇上，奴才的家裏子孫尚好，侄子侄女也都安心學習功課。”
康熙頓時從沈思中回神，笑道：“米思翰有四個好兒子，但真正繼承你父親米思翰宰輔之才的是你馬齊。老四家裏的大格格說，她在沙濟富察氏一門有不少小夥伴，都很勇敢聰慧。米思翰若地下有知他有很多好孫子孫女兒，不知道多高興啊。”康熙再次陷入回憶，米思翰，也是康熙已故的老臣之一，當年協助康熙遏制鰲拜勢力，力主撤藩，只可惜在三藩戰事最繁之際，負責軍需錢糧事物的米思翰卻積勞成疾因病去世，年僅43歲。
而米思翰的父親哈什屯，當年抗住多爾袞的勢力力保豪哥的長子的性命，帶頭倡議先皇親政，也是先皇的心腹大臣。康熙回憶著沙濟富察氏一門的興起，琢磨著馬武在內務府的行為，慎刑司送上來的有關馬武南下的細節情報，馬武最近處理事務傲慢且打不起來精神，官員們議論紛紛……世人都說，明珠和索額圖之後，沙濟富察氏爬起來，馬齊馬武，二馬吃盡天下草。
“朕記得你的二哥馬武，現在還在內務府在總管？歷練的差不多了，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
康熙金口玉言，馬齊當即下跪：“謝主隆恩。”忠厚的面容上慚愧萬分也有改過的堅毅，心臟突突跳。
二哥馬武督辦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嫁妝涉嫌貪汙，最近南下辦差不利，外頭嫉妒沙濟富察氏一門興起的人傳的沸沸揚揚，馬齊為此還和馬武談話一次。康熙一直不發言，他以為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呢，哪知道，康熙是等在這裏。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名聲好聽，正經的三品大臣。但是，是副的！鑲白旗的兵權在都統手裏。而內務府總管的職位，管著皇家用品采買等等油水甚多，乃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大臣。正常情況下，如果馬武做內務府總管做得好，兼鑲白旗漢軍副都統，而不是擢鑲白旗漢軍副都統。
康熙這是在敲打馬武。
陳廷敬和李光地等大臣聽到這裏，同樣驚得心裏突突跳。馬武辦差不利，但並不是天大的過錯，怎麽處理端看康熙的想法。而在廢太子冊封新太子的敏感時刻，皇上明升暗降馬武敲打沙濟富察氏一門，用意何在？帝王心不可測，李光地忙轉移話題道：“皇上，微臣的夫人經常誇四爺家的大格格好，說大格格很有長姐的風範呢。”
陳廷敬也笑：“皇上，臣聽說，四爺家的二格格，打遍四九城。以前是一個人打，現在是指揮一群小夥伴打。臣的一個小孫子師儉，有一次哭鼻子回家，說二格格不要他。說他想跟著二格格一起打架，二格格說他讀書好適合考狀元，不會打架。”
乾清宮西暖閣的一群老頭子都噴笑出來，康熙手指著陳廷敬笑罵：“你這當爺爺的，怎麽？是想找朕替你的小孫子撞木鐘？”
一群老頭子瞬間都指著陳廷敬笑，陳廷敬也忍禁不住地笑：“皇上，臣哪有臉求您啊，這小子喜歡讀書吃得胖還沒半斤力氣，正好借機鍛煉鍛煉他。皇上，臣就是好奇，四爺當年養著公主們與眾不同，如今養著郡主們更是不同。”
這下康熙的笑容更大了，這是氣笑！
康熙半笑半怒板著臉，無可奈何道：“朕就知道你們要說這事。大清遵前朝禮制，但大清的情況有所不同。大清養皇子不遵循前朝方法，養公主郡主更不能遵循前朝方法。”
眾人見康熙生氣了，忙躬身請罪，李光地道：“臣理解皇上愛護公主郡主們的苦心，謹記前朝養公主的弊端。”
“可是皇上，世分陰陽，人分男女。打架、打仗，是男子的職責所在。相夫教子，是女子的職責所在。”
李光地的話音一落，眾人齊聲附和。就連陳廷敬，他做保皇黨不站隊任何勢力，但他也站出來表態：“皇上，臣也喜歡郡主們學文學武朝氣蓬勃，可臣身為朝廷大臣，當帶頭維護男主外女主內的世俗倫理。”
“哦？”康熙冷冷的一聲，這次不像以前一樣打哈哈，反而面容嚴肅。
鈕祜祿家的法喀站出來：“皇上，臣反對。臣最近也在研究明史，臣的福晉陪著臣看明史。福晉曾經和臣哭著說一個故事，前朝有記載的公主一共92位，有封號的成年公主一共有81位，但是嫁人的公主只有57位。這其中，有一位永寧長公主，這位公主乃是明神宗的胞妹，母親是孝定太後，出身可謂非常尊貴。萬歷十年，16歲的永寧長公主招選駙馬，富商之家吩咐賄賂當權太監嬤嬤們，其中梁家出錢最多，大太監馮保給梁家說話，皇家最終選定梁邦瑞。婚禮當日，梁邦瑞發病鼻血不停，難以全禮完婚。太監們反而以“掛紅吉兆”回報神宗和李太後。新婚後，太監們嬤嬤們勒索駙馬銀子，不拿到銀子不給駙馬見公主，不足兩個月，梁邦瑞就氣得重病亡故。後查明梁邦瑞本患有癆病，是通過賄賂宦官才得以過選並騙婚成功，只是一切都已成為事實。而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歲。至死都是處子之身。一位出身如此尊貴的公主尚且如此遭遇，其他公主們的一生更無法想象。臣的福晉哭著說，有幸遇到英明的皇上，我們大清的公主，甚至大清的平民女子，都不用為一座貞節牌坊淒苦一生。”
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法喀。
我們在討論公主們郡主們不能領兵打仗，不想皇家再出來一個欽差親王一般的四公主，你居然還想廢除貞潔牌坊！
法喀目不斜視，面容冷肅。
容若慢慢站出來，年老的面容還清晰可見當年的風華絕代，瘦弱的身姿撐在厚重的朝服下，挺拔有力風度翩翩，他的神態中透著慈悲和不忍：“皇上，臣認為，前朝皇子娶妻公主出嫁，和其他朝代都不同。我們大清遵循前朝禮制，這方面，卻實在不適合遵循前朝。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和駙馬，規定駙馬以及駙馬的親族都不能做官，大家子弟拒絕做駙馬，富家子弟看到上升機會都想要做駙馬，出錢賄賂當權太監是他們擅長的方法。前朝的公主們不遠嫁和親，不拋頭露面，金尊玉貴，卻如同籠中鳥一樣，毫無生機，死水無波……。”
容若咳嗽兩聲，沒有再說下去。
在場的人皺眉瞅著容若，想說這是朝廷議事，不是你寫詩作賦傷春悲秋，不敢。
無他，明珠倒下，但容若帶領的納蘭家還是八大世家之一，容若還是康熙最信任的小夥伴之一。
尤其容若提及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這件事直接戳了八旗大臣的肺管子！怎麽？難道你們清流一派妄想改變八旗選秀制度？難道你們不在旗也想家裏的女孩兒嫁進皇家？！馬齊騰地站出來，詞嚴義正：“皇上，臣認為，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宮女和駙馬，大動幹戈，勞民傷財，百姓被宦官和當地官員折磨得苦不堪言。此法大大不可取。”
！！！所有人都看向馬齊和在場的八旗官員。
前朝在全國選妃嬪和駙馬的原因是什麽？我們知道。你馬齊一個女兒做十二福晉還不滿足，我們更知道！
康熙無聲微笑，待要說話，小太監李德全進來打千兒行禮：“皇上，施世綸和噶禮請見。”
“宣！”
施世綸和噶禮躬身進來，打千兒行禮，康熙端詳這兩位臣工棱角分明的臉龐，笑道；“你們來得正好，朕和諸位愛卿正在討論公主教養事宜。說說你們的看法。”
施世綸自從做京官後小心翼翼很多，瞄一眼噶禮，t要噶禮先說。噶禮倒是不推脫，直言道：“皇上，前朝公主們在史書上幾乎沒有任何記載，臣至今都認為這不可思議。”
康熙苦笑搖頭，右手指著噶禮笑罵：“你這牛脾氣，果然還是沒變。”
噶禮笑道：“皇上，臣就喜歡看公主郡主們，乃至大清所有的女孩兒們意氣風發的樣子，這是我們大清兒郎們的最大驕傲。”
施世綸聽懂了康熙的態度，也明白這是康熙教導皇家孫女們鬧出來的。他是漢臣，但他是沿海武將之家出身，他和儒家清流不搭噶。他是文官，但這些世俗倫理規矩禮教，對於每天見到生死爭鬥，每天斷的死人案子來說，都是無需在意的小事。只要安全活著，就是最好。
施世綸五官不全的臉嚴肅朗聲道：“皇上，臣認為，兒郎們在外面拼搏，為的是家國興旺。家國興旺的標志之一，就是家裏女子們活得舒適自在。”
“你們這話說的很對。”康熙大聲肯定。“兒郎們有能力肯吃苦，方有家國興旺，和平盛世。方有女子們在家裏活潑玩耍，無憂無慮。女子們活得舒展，就是對兒郎們的最大肯定。為什麽宋明兩朝要女子們裹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為什麽漢唐兩朝最興盛，女子們胡服騎馬外出游玩？”
牽扯到敏感話題——康熙最反感的女子裹小腳，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蟬裝柱子。
當然，他們也明白了局勢已定。
前朝吸取歷朝歷代的教訓，為了防止外戚、公主弄權，定了不少規矩，這本身是一項很好的制度。只權利這塊蛋糕終歸是要放出去！放出去最終還是落到“人”的身上。“人”是一切問題的根源。公主們和外戚無權無勢，更多的權利傾斜到太監嬤嬤奶娘手裏，落到文臣手裏，宛若按住葫蘆起來瓢，這才有亡國之際，前朝崇禎皇帝臨終一聲“是文臣人人可殺”。康熙深深明白前朝這一制度的利弊，甘蔗沒有兩頭甜的道理。而且康熙護短疼孩子，對比女兒孫女們無權無勢守活寡，康熙更喜歡她們活得瀟灑恣意。
經過這次辯論，除一些守舊文臣還時不時提醒康熙規矩禮教、男女有別，其他大臣都選擇跟隨康熙的行動，開始計劃教養家裏的女孩騎馬武功等等。尤其滿漢蒙二十四旗在旗的家族大臣。無他，在旗女孩是要選秀的，三年一次大選，一年一次小選，這可是關系到各家族的未來！皇妃！皇子妃！皇家審美指引家族方向！
至於康熙是否要冊封皇太孫，牽扯到從龍之功，沒人再敢當面詢問康熙，卻是密切關註所有皇孫們的潛質，私底下大力鼓勵家裏孩子和皇孫們來往。康熙冷眼看著，也沒表態。第二天下午，朝鮮使臣到京覲見康熙，康熙領著一大群人逛禦花園，遠遠聽見皇貴妃領著一群孫女兒在八角亭子裏，好像在研究賬本，真絲進出口等等商貿往來，朝鮮使臣大為吃驚。
“請問大皇帝，郡主們要學習做生意嗎？”
康熙的目光慈愛地落在孫女兒們的身上。他看著一個胖孫女兒跌倒後憋著嘴巴要哭，老四家的大格格小糯米上前鼓勵她自己爬起來，給整理衣服，抱著親親哄哄，逗得小孫女兒咯咯笑出來，不禁摸著白胡子笑道：“皇家人不與民爭利。只是皇貴妃寵孩子，滿足孩子們的好奇心學習學習，朕也沒辦法啊。”
朝鮮使臣呆滯，大皇帝您不是耙耳朵！大皇帝您裝耙耳朵好生嚇人！
跟隨的老臣們假裝自己是禦花園的一朵喇叭花，豎起來耳朵不聽錯一個字。
朝鮮使臣敏銳地察覺到康熙對孫女們的疼愛目光，頓時緊張道：“大皇帝，臣等都明白您疼愛郡主們的慈愛之心。三年前朝廷曾哀求大皇帝，大皇帝答應朝鮮，考慮嫁一位郡主公主去朝鮮。這三年來朝鮮力求達到大皇帝的要求，準備興建宮殿金屋。臣等也明白朝鮮偏僻落後，比不上北京城和蒙古部落。可臣等的心意是拳拳真摯的。此次臣進京，代表國主再次懇請大皇帝仁慈。”
刷！
一群老喇叭花變成刺猬花！
小小朝鮮居然想要公主郡主出降！放肆！大膽！
朝鮮使臣被這氣氛嚇得一哆嗦，白著臉哀求康熙。
一家有女百家求，康熙摸著胡子一陣驕傲豪邁大笑：“朕答應過朝鮮國主考慮考慮。朕是真想考慮可行性。可是你看，皇太後寵著孩子們，皇貴妃寵著孩子們，孫女們的婚嫁事宜，朕也不能全權做主啊。”
大臣們頓時變成高傲的孔雀開屏——皇上英明。小小朝鮮不配迎娶我們的公主郡主！朝鮮使臣心生絕望臉色灰白，當一個男人拿出來老娘老婆做擋箭牌，那就是拒絕加拒絕加拒絕！
這件事只是暫時沒有希望了，但是朝鮮是不會放棄的！朝鮮永遠是最有毅力的！朝鮮使臣在心裏給自己鼓勵，仔細看看在場的郡主們，發現果然少了二爺胤礽家的女孩兒。思及大清廢太子一事，便大膽試探道：“大皇帝，臣等還聽說，您在親自教養皇孫們。臣記得，二爺家的弘皙阿哥，便是您親自教養長大。您曾經誇他，是大清國最完美的學生。臣也懷念弘皙阿哥的風采。”
朝鮮使臣嘛，在康熙眼裏，類似遠方來的小友，沒有多大的利益瓜葛，能說說心裏話兒。康熙領著一群人走在鵝卵石小道上，一聲感嘆宛若深秋的落葉無聲無息。“朕呀，親自看著弘皙長大。這麽多皇孫中，最看重弘皙。朕廢太子，最心疼最舍不得的人，是弘皙啊。”
朝鮮使臣聽明白康熙的決斷，再心疼舍不得胤礽，也要放棄。頓時心疼朝鮮這些年在二爺一家的投資，大量金錢禮物都打了水漂血本無歸，還要裝出理解的樣子安慰康熙：“大皇帝，二爺和弘皙阿哥，最是孝順您。一定理解您的苦心。”
康熙停下腳步，擡頭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不知在想什麽。
朝鮮使臣安心等待，等到康熙再次擡腳，又道：“大皇帝，弘暉阿哥可好？臣的國主特意給弘暉阿哥帶來禮物，命令臣親手交給大皇帝，略表對弘暉阿哥的心意。”
康熙頓時笑了，越發笑得輕松慈祥：“今天孩子們不上課都休息，胖小子頑皮，這會兒可能在四九城玩耍，不知跑哪裏去了。”
大皇帝笑得好生開懷。朝鮮使臣感受到康熙對弘暉阿哥的喜歡，當即跟著笑道：“大皇帝，弘暉阿哥確實頑皮，但弘暉阿哥的眼睛長得最像您，最勇敢。”
“確實如此。這小子就是皮實膽子大。”康熙開懷大笑。老臣們齊齊低頭看鵝卵石——皇上您對弘暉阿哥的偏心，要吾等不忍直視。
話說朝鮮使臣為什麽要感激弘暉呢？三年前，日本軍閥登陸朝鮮，要霸占朝鮮的一塊地方。朝鮮打不過日本，來求康熙想要大清援助一些武器。康熙看朝鮮國書上說，朝鮮自己準備糧草和將士，懷疑朝鮮對大清有反叛之心，反攻日本只是借口，實際是要拿大清的武器攻打大清。當時在場的文臣武將氣勢洶洶：“吾等得知你國自備軍糧武器、修築城池的行徑已久，你是否真心實意抗擊日寇還令人存疑。據吾等推測，此舉的真正用意是想同我大清疏遠關系、脫離藩屬地位！你可知此舉之險惡性質？”
朝鮮使臣極力辯解：“大人此言差矣！朝鮮自古即是中國藩屬，對大清忠心不二。我等加強國防，不過是為更好侍奉宗主國、捍衛邊疆。大人這番話語無稽之極！”
然而大臣們並不打算聽取朝鮮使臣的解釋，自顧自一個勁冷笑，繼續向朝鮮使臣施壓逼問。朝鮮使臣只得忍氣吞聲，但心中這次求救已經心生絕望。
康熙也很是生氣：“此等地方，太宗文皇帝定朝鮮之役，我兵無處不到。以已破之國，我朝為之重加營建，俾安堵如故。是以其國人於太宗文皇帝駐軍之地樹立石碑，備書更生之德。”
清朝對朝鮮的邏輯是自己天命所歸，所以打你是恭行天討，不滅你國家就是再造之恩。康熙態度親切和藹，但對待朝鮮的原則和當年的皇太極、多爾袞一樣。
就在朝鮮使臣哭著謝恩悲痛離開的時候，弘皙領著幾個小弟弟進來暖閣，君臣互相行禮，小孩子們望著康熙一番歡鬧，康熙龍顏轉晴。弘暉小人兒精，膽子大，哥哥弟弟們不敢問，他直接拉著康熙的胳膊，詢問誰惹瑪法不開心？康熙對待孩子一向教育有方，又是最寵愛的胖孫子，當下仔細和他們分析朝鮮這件事的始末，教導他們大清對藩屬國的原則和態度。當時弘皙是完全領悟康熙的意思，康熙很是滿意。其他幾個小弟弟尚且迷迷糊糊，弘暉則是眨t巴大眼睛問道；“瑪法，日本為什麽打朝鮮啊？”
康熙捏捏他的胖臉頰隨口一句玩笑：“昨兒你領著一群小弟在海子裏打架，為了什麽呀？”
弘暉胖臉一鼓：“瑪法，海子裏那一片是弘暉的地盤。堂堂五叔領著人去釣魚，還亂扔垃圾！弘暉要打他。”
堂堂五叔，是順治那一輩兄弟支系的宗室子弟。康熙一聽更樂了：“那你說，日本打朝鮮為了什麽？”
弘暉掰著手指頭看一看，恍然大悟：“瑪法，弘暉守住海子裏的地盤，弘暉也要挑戰鄰居地盤，打他們啊，獲得更大的地盤。瑪法，阿瑪說大清地盤是大拇指，沙俄和歐洲是食指，奧斯曼是中指，日本和朝鮮是小手指頭。日本打敗朝鮮，長大成無名指。”隨即義憤填膺瞪大眼睛：“瑪法，日本吃了小手指頭，再吃無名指。吃完無名指，吃完中指，食指，就要和大拇指打架了！”
康熙當即目中精光一閃。長大的人會飄會虛榮會要面子，容易錯判。但小孩子純凈——小孩子最有動物本能，最是警覺性高護地盤。弘暉從日本對朝鮮的行動中，感知到了自身存在的危險。
弘皙怒道：“弘暉弟弟，你胡說什麽？我們是皇家子弟，不是江湖幫派，天天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弘暉給他一個鬼臉：“嚕嚕嚕！弘皙哥哥成何體統！”
“你！瑪法，你看弘暉頑皮。”弘皙和康熙告狀。
康熙卻反問一句：“弘皙，你認為，大清該怎麽處理日本和朝鮮？”
刷！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弘皙的身上。尤其是跪著還沒起身的朝鮮使臣眼巴巴地望著弘皙的嘴巴，全身心期待他說出來的話。
弘皙阿哥是太子的長子，生母是側福晉的位分，身體康健、學習優秀，打小有康熙親自教導，基本上是確認的皇太孫。他對藩屬國的態度，是所有人都關心的。
弘皙隱隱也有對自己身份的認知，他頗為驕傲地挺起尚且稚嫩的胸膛，沈穩道：“瑪法，孫兒認為，日本和朝鮮之間的摩擦，我們當管束，但不宜直接插手。或者可以派大臣去朝鮮和日本，先查清事實。”
說實話，弘皙的應對很好。就連朝鮮使臣都面露驚喜心生希望，磕頭如搗蒜：“大皇帝，您派人去一趟朝鮮，就知道朝鮮的苦難。這苦難，都是日本人造成的啊。”
可是康熙的態度有了變化。
身邊的大臣們當即反應過來康熙的態度變化。
納蘭家的容若當即站出來憤怒道：“皇上，藩屬國日本膽敢未經大清同意，私自發兵朝鮮，大清作為上邦大國，當嚴懲。”
鈕祜祿家的法喀也站出來：“皇上，藩屬國之間歷來和平共處，如今日本出兵朝鮮，實則挑釁大清。臣建議，先給日本發去警告國書，日本若不退兵，大清直接出兵日本。”
朝鮮的苦難和大清有關嗎？有關也無關。朝鮮和日本之間的事實如何重要嗎？重要也不重要。康熙只重視一點，朝鮮和日本之間的爭鬥對大清有什麽影響。大清的兩個小弟打架，如果日本打贏了，地盤變大了，下一步是不是就野心更大，想要攻打大清了？！當然，康熙不認為日本有這個膽子和實力。但帝王的猛虎本能，臥榻之側豈能他人酣睡，大清不能容忍身邊任何一個國家變強大。
弘皙敏銳地認知到暖閣裏的局勢變化。
其他大臣也紛紛站隊表態，出兵日本。
日本和朝鮮這樣的小國家的生死存亡，沒人在意。就好像底下兩個小兵打架，你打我我打你，隨你們打去，只要對大清這個老大恭敬就成。
但是弘暉阿哥提出不同意見，康熙還上心了，對於看康熙態度辦事的大臣們來說，這就是大事。
康熙摟著弘暉，伸手用金叉子叉一塊點心餵給他，口中還說：“你皇祖母知道弘暉喜歡吃蘇州的棗泥麻餅，今兒特意要膳房做了很多。”弘暉吃的心滿意足，咽下去一口點心嘴巴一有空兒便叭叭：“謝謝瑪法和皇祖母。瑪法，棗泥麻餅的味道，和蘇州當地的一樣。”康熙樂了：“就知道你小子嘴巴刁，昨兒宮裏頭新來一位蘇州點心師傅。”一轉頭，看著弘皙憋屈的臉色慈愛地笑：“弘皙，不管事實如何，既然你弘暉弟弟提出來意見，你就認真聽聽。理藩院給日本發去警告國書。同時，禮部和兵部派人去一趟朝鮮，停止朝鮮和日本戰事。日本如果不聽，命大清沿海水軍圍困日本港口，大清步兵借道朝鮮，從朝鮮發兵日本。”
康熙一句話，朝鮮使臣喜極而泣，光知道磕頭說不出來話了都。
康熙不給日本強大的機會，更不給朝鮮強大的機會。康熙不可能援助朝鮮武器，任由朝鮮組建更先進的火器軍隊。康熙要管這件事，直接拿出來大國皇帝的強硬態度，兩頭各打五十大板殺伐果斷。弘皙想明白這一點，慚愧於自己思慮不周，但面對康熙寵愛弘暉的架勢，還是氣得臉蛋兒紅紅的。奈何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還只能說：“孫兒明白。孫兒和弘暉弟弟之間的感情更重要。”反正不管日本和朝鮮事實如何，對於大清這樣的大國來說，都是小事。弘暉是弟弟，弟弟提意見了，這才是大事。給辦。
弘皙憋屈地握緊拳頭。
弘暉開心地在康熙懷裏扭糖兒撒嬌：“瑪法英明。瑪法是大清最厲害的巴圖魯。瑪法，弘暉也要和瑪法學打架啊。”
“好！弘暉要學，瑪法都教你。”
康熙在弘暉面前就是普通的爺爺帶孫子，什麽都好好好答應。一方面，四皇子胤禛因為一些原因生孩子晚，康熙愧疚，這份愧疚全部補償給四皇子的孩子。另一方面，康熙看弘皙和弘暉，就好像看見兒時的胤礽和胤禛。多麽精致貴氣的兩個小孩兒，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康熙就看見了大清的未來。一個是預備做繼承人，要求高教導多。一個是承歡膝下的大胖孫子，沒要求寵溺多。
*
康熙陷在回憶裏，三年前的光景歷歷在目，如今他廢了胤礽的太子之位，胤礽一家人都暫時圈禁毓慶宮，弘皙不在他身邊了。
龍臉上的悲戚遮掩不住。跟著的老臣們紛紛岔開話題，又有皇貴妃得知他來禦花園，領著一群孫女兒過來行禮。康熙被一群孫女兒包圍，好歹心情變好些。
只是因為朝鮮使臣這件事，大臣們的心思紛紛落在弘暉的身上，單看康熙對弘暉的寵愛，難道皇上要冊封弘暉做皇太孫？
傍晚，康熙在瀛臺舉辦宴會，大臣們更是關註康熙對待弘暉阿哥的態度。朝鮮使臣見到弘暉很是激動，他和大臣們都滿以為康熙帶著弘暉教導弘暉待人接物，哪知道康熙接見誰都領著弘暉，弘暉卻待不住！弘暉穿好馬褂臨走前趴在康熙耳邊嘀咕：“瑪法，他們看弘暉的眼睛，綠油油的，好像狼要吃了弘暉。弘暉不陪瑪法了啊。弘暉知道不能打他們，弘暉要出去釣魚開心。”
康熙氣笑了：“滾吧。”
“孫兒滾了哦。”弘暉小大人地和康熙揮揮手，自己瀟灑大度地走了，還帶走了一群弟弟。
身邊一下子安靜下來，沒有了小孩子的鬧騰，康熙因為弘暉的頑皮又想念弘皙了，氣得對眾人傷感道：“朕這麽多孫子，就弘皙在朕身邊最能待得住，最是安靜踏實。”
朝鮮使臣傻眼，大臣們懵。忙跟上康熙的話題賠笑兒，陳廷敬道：“皇上，聽說這次修繕太和大殿，需要的木材是從朝鮮那邊運過來的。而我們大清境內的木材，都沒有以前的粗壯。”
陳廷敬一轉移話題，後面立即有人跟上。
馬齊和李光地走到陰影角落裏，馬齊小聲嘀咕：“這和兒時的二爺四爺之間是多麽相似。當年皇上也是疼愛四爺，任由四爺滿皇宮鬧騰。但是皇上到底最重視二爺，說發配四爺就發配四爺去邊境幾年。”
李光地偷偷瞄著場中三三兩兩交談的王公朝臣，卻皺眉道：“估計在場每一個等著下註的大臣都在想，原來弘暉和四爺一樣，是最不可能的皇位繼承人選啊！”
“這些人，都是多方下註。多方打探消息，只是想怎麽下註能有利益最大化罷了。”馬齊渾不在意大臣們的想法，“現在端看皇上和幾位關鍵大臣的態度。皇上重視弘皙，可是廢除二爺的太子之位，還怎麽重視繼續二爺的長子弘皙？難道是學朱元璋冊封皇太孫？”
“我始終覺得，皇上不會冊封弘皙阿哥做皇太孫。當然，我們要預防這個可能性。容若、法喀、傅爾丹、陳廷敬……這些王公大臣，都是保皇派。其餘的關鍵大臣中，佟國維這老狐貍目前還在觀望。王剡和熊賜履這些人，近幾天安靜的要人害t怕。”
“皇上如果冊封皇太孫，首先要釋放弘皙阿哥出來，……”話音未落，王剡走過來差點摔倒，馬齊趕緊上前扶著這位老頭，笑道：“老大人，走路慢點兒穩當些。”
王剡笑道：“馬齊大人啊，老朽這把年紀早就明白，只要走正道，和快慢沒關系，摔倒也沒事。”
“哈哈……”馬齊笑著，李光地也跟著笑。就在這時，城門傳令兵快跑進來，單膝跪地：“皇上，三公主和四公主的隊伍到了城外，大約還有三刻鐘進城門。”
康熙頓時大喜：“好！好！好！”
“春節發出信件，三月份到京，朕的兩個丫頭這是著急趕路啊！佟國維，你們照顧諸位卿家好好喝酒，朕去見朕的丫頭。”康熙滿面紅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起身大步離開，伴隨著朝臣們“恭送皇上”的歡呼聲，康熙走到大殿外，一眼看見孫子孫女們，吩咐道：“都隨著朕回宮，你們的兩個姑姑到京了！”
“嗷！姑姑們來了~~”孩子們歡呼著，尤其弘暉一跳三尺高。康熙豪邁大笑，領著孫子孫女們去見兩個閨女。
三公主和四公主的到來，使得康熙煥發精神，日常處理政務外，日常孝順皇太後教導孫輩都有閨女陪伴。休息時，他會領著閨女和外孫、外孫女，與一群孫子孫女們參觀菜地，一起勞作，研究花草莊稼種植。看上去頗為閑適。
*
伴隨出嫁公主們陸續來京，康熙日日歡喜，他的精氣神明顯在恢覆。
胤禟在天津衛遭遇行刺，消息傳來，四爺請示康熙，領著老十三加三千將士趕去，在天津呆了八天，留下胤祥和將士，自己回來京城。這一天正好是休沐日，四爺一大早進宮請安，和姐姐妹妹們一起陪著康熙用午膳，下午回來府邸在書房寫大字，四福晉進來福身行禮，端莊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悲傷：“爺，……”
“福晉今天進宮請安，可是宮裏發生什麽事情了？”四爺放下毛筆，凝視福晉，微微皺眉。
“二嫂病得挺重，皇太後命太醫去診治，二嫂吃了幾副藥一直不見好，皇太後今天很是著急，我就提起葉桂和劉聲芳，皇太後命這兩位太醫去給二嫂診脈，兩位太醫回來都說二嫂虧了身體，需要靜養。可二嫂哪裏能靜養呢？幾個孩子天天找她哭，毓慶宮的宮女太監也做亂，偷東西的，發瘋的。我回府的路上遇見二嫂的嫂子，她瘦了好多，想去看看二嫂進不來皇宮，硬要給我銀子讓我幫忙照顧二嫂，我沒要，我給了她一萬兩銀子。”四福晉絮絮叨叨地說著，低頭小聲道：“爺，我……我也心疼二嫂和孩子們。石家嫂子說，二嫂很是看得開，說嫁了男人，跟著男人享受了榮華，就要跟著受這一遭兒，可我……心裏還是難受。大嫂也一直沒好利索。”
“福晉，這大半年來，是否一直壓抑？”四爺從書桌後出來，扶著四福晉的肩膀，目露關切。
“爺……”四福晉輕輕靠在他的懷裏，淚水無聲打濕四爺薄薄的春衫。她哽咽壓抑道：“爺，我好著，我有點擔心孩子們，弘暉小糯米都說，最近他們多了很多小夥伴，嫂子弟妹們也說，王公大臣家的孩子比以往更親近，經常騎馬打獵。”
四爺無奈地笑了：“福晉，孩子們還小，無需擔心。”
四福晉突然緊緊地抱著他，腦海裏還是去年秋天，收到木蘭消息那一刻的天崩地裂。
“木蘭的消息傳來，我不敢相信，……怎麽會這麽可怕……。可是二哥的事情還沒過去，大哥一家又被圈禁，如今就連孩子們也牽扯進來。爺，我不怕。我們一家人只要跟著你怎麽樣過都行。爺，我一直給大嫂、二嫂送東西，會影響你嗎？皇上知道會生氣嗎？”
“汗阿瑪不會生氣。看守大哥府邸的兵馬，大多是鈕祜祿家的，福晉下次去看大哥大嫂，找十弟妹一起去，更方便。”
“好！”一句話出口，四福晉的淚水更多。別人對大哥二哥避之不及，爺還顧著那。她手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夫婿——抱著山一般的男人，大半年的擔憂和害怕就消散了。
這時，蘇培盛進來一眼看見，驚嚇地捂住眼睛，大喊道：“爺，工部來人找您。說一個火器作坊失火了。”說完轉身就跑。
“火災無情。爺快換件衣服。爺記得千萬保重自己。”四福晉顧不上哭了，也顧不得尷尬了，忙照顧四爺出門。
癡癡地望著夫婿匆匆離去的腳步，四福晉捂著嘴，擦擦眼淚，眼底卻慢慢露出堅毅的神色。
這個時候了，別人都在爭位子，自家爺一直顧著做事情。她心疼，擔憂，也驕傲。她不能拖爺的後退，老是要爺安慰自己。她本應該照顧好府邸一家人，照顧好自己的夫婿。
從去年木蘭大變到現在，四福晉終於走出這場大變故，心情好多了，打起來精神思索雍親王府的未來，拿定了一個主意，卻因為這個主意半點胃口也無，人焉焉地躺在榻上，和府裏的幾個侍妾格格說話兒，有氣無力的。
“以前我和妹妹們提過側福晉的事情。今天我在宮裏，給皇額涅和額涅請安，兩位母親都說，皇上在安排指婚了，府裏一定要有側福晉了，不知道是一個還是兩個，爺是親王了，按規矩是兩個。不知妹妹們有什麽想法？”
一室安靜。
良久，陳格格撐著榻起身，趿鞋子去外間火爐上大銅壺裏倒一碗奶湯給福晉，問：“福晉，我們都有心理準備。要顧著一大家子，安全第一……”說著話，眼睛濕潤，忙低頭掩飾了。
其其格一抿唇，搖頭又點頭，鬢角一朵珠花亦微微顫動，忽然一咬牙，眉眼堅毅：“我讚同。雖然我吃醋。但是，這會大大增加王府實力。我哥哥，……”一低頭，“我如今也幫不上什麽了，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想起來爺說過的，永遠是他的女人，和娘家無關，心裏甜甜又酸酸，低聲道：“爺重情意那，……不怕。”
“我也是。不怕。”完顏格格緊張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襟，猶豫且堅定地看向福晉。“我們幫不上什麽，……不管是自己，還是娘家人，都管好了，不給府裏添麻煩，娘家裏也是。”
“福晉，我們都明白著，您放心，側福晉進門，絕對不會鬧起來……”
四福晉聽著她們的話，心裏刀隔一樣的難受，一手捂著嘴，克制自己的情緒。
她一直認為自己心裏早做好了準備，會平靜的接受“側福晉進門”，甚至她以前就主動相看八旗世家的姑娘，勸說爺“迎娶一位家世好的側福晉……”，畢竟這對於一大家子的未來很是重要。可原來她只是‘以為’而已，事到臨頭時，她居然不能平靜，原來還是會失落！會傷心！
正心中冰涼，忽聽得敲門聲，大丫鬟秋華進來行禮：“福晉，有一位宮裏的婆子，來送一件禮物給福晉。”
“要她進來。”四福晉忙一骨碌坐起來，幾位格格上前幫忙給她整理儀容，等人進來，卻是一楞，門前立著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婆子，她看眾人疑惑地看著她，忙一面請安，一面陪笑說：“奴才王婆子，乃是二福晉以前的陪嫁嬤嬤，如今在家裏休養，一般不進宮走動，所以福晉看著眼生。”
四福晉聽完，未說話，只是看著她，她從背上取下來紅色絲綢的大包遞上來，四福晉心中雖滿是納悶，想著怎麽是個這麽大包裹，但還是心中一定，秋華伸手接過來，她看四福晉收了東西，滿臉笑意地福身行禮就匆匆跑走了。
四福晉猜到是二嫂送來的，趕忙走到桌邊坐下，穩了穩心神，秋華打開包裹，裏面竟然是一個水仙花盆和一個首飾盒。
陳格格驚訝道：“宋朝的天青汝窯盆！”
四福晉也看出來了，不知道二嫂送這麽一個花盆給自己做什麽？
秋華打開首飾盒，琳瑯滿目的首飾驚訝人眼，饒是在座的都是見過好東西，也是驚訝。
“二嫂！”四福晉突然捂著嘴猛地哭了出來。
其他人一見，大約猜到原因，這些珍寶，二福晉擔心自己留不住，幹脆都送來給四福晉。
四福晉眼前是最後一次見到二嫂亂哄哄的情景，二嫂對自己露出仿佛靈魂都空了的笑容。整個四九城都因為承德的各種消息傳謠驚慌失措，她穩住了一家人，重點護住了孩子們，親自去十三弟府上幫助十三弟妹，回來的路上收到宮裏來信，皇貴妃說宮裏大亂要她協理事務，第一件事，就是要毓慶宮不能亂起來。可是她到了毓慶宮發現，二嫂很平靜，二嫂已經快速護好了毓慶宮的所有孩子。
二嫂一直都很能幹，為什麽是這樣的命運？四福晉伸t手撫摸著散發珠寶之光的首飾，其中一根顆顆鴿血紅紅寶石發釵，她好似見二嫂戴過一回，她呆看了半晌，只覺心中一痛，宛若刀尖猛地一觸心口，不禁捂著胸口趴倒在桌上，萬千思緒波濤洶湧，激蕩在胸，卻無處可去。
幾個侍妾格格都哭著，安慰她。好不容易，她收住了眼淚，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鮮紅色絲綢裏抽出來一封信，手裏捏著信，坐在桌前，半日沒動，最後還是慢慢拆開了信封。熟悉的上等蘭花香熏過的簽紙，溫柔中含著飄逸的蠅頭小楷。
“首飾贈與四弟妹。花盆是二爺交於四弟。”
*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四爺盯著水仙花盆，沈默了許久，才吩咐餑餑去看望花盆的主人。
十三阿哥府上傳來消息，庶福晉石佳氏生的小阿哥沒養住。四福晉忙趕去幫助十三福晉操持簡單葬禮。胤祥收到消息當天從天津趕來，看了孩子最後一面，守著石佳氏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棺槨停於皇陵區阿哥圈，因為不滿一歲無需區分大小斂。胤祥出發去天津之前，趕來雍親王府。
四爺不在府邸，鄔思道等人正在品茶，見到他到來，既驚訝又不驚訝，行禮後重新落座，性音和尚道：“十三爺，四爺和六爺去找你了。王之鼎，快去十三爺府上找四爺和六爺。”
胤祥一楞，隨即眼睛發酸發脹。蘇培盛道：“十三爺，爺想著您可能過來，給您準備飯菜。”蘇培盛出去不一會兒端著幾道美食回來，在胤祥面前擺上小桌。胤祥確實餓得很，昨天沒吃飯，今天就早上吃了一點兒。他坐下來悶聲喝酒吃菜，其他幾個人也知道他心情很不好，都不打擾他。
等四爺和六爺趕回來，兄弟三個見面，胤祚上前緊緊抱住胤祥，四爺上前錘錘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熬夜通紅的眼睛疲憊的眉眼，低嘆道：“來得正好。劉聲芳和葉桂都在府邸，現在給你們診脈，胤祥你也開副方子。”
胤祚對此習以為常。胤祥不知道四哥為什麽老擔心他的身體，卻沒有拒絕：“四哥放心，弟弟每天服用。”
劉聲芳和葉桂很快過來，給胤祚和胤祥、鄔思道診脈，開了三副保養方子。他們剛離開，餑餑進來行禮，略憂慮道：“四爺，弘皙阿哥的外公今天過70大壽，沒有宴請任何客人，卻收到不少神秘禮物。”
鄔思道剛燒開一壺開水在泡茶，回道：“二福晉給福晉送來首飾珠寶，說明她已經對未來絕望。二爺的親信們估計在等，皇上會冊封弘皙做皇太孫，還是選新太子。經過大爺這件事，二爺的親信害怕皇上冊封哪一位庶出皇阿哥做新太子，一定會為了太子覆立拼盡全力。估計就是他們送的神秘禮物。但到底也是害怕，不敢和以前一樣搶著親自送。”
性音轉著佛珠道：“八爺的人最近也沒有動靜。”
“八弟最近只顧著八弟妹保胎，朝堂上面，他也在等。”四爺思及自己和八弟的商談，溫然道：“我每天花更多的時間在工部辦差，靜靜看著這一切，唯佩服汗阿瑪。廢太子，汗阿瑪最傷心，可他老人家心頭在煎熬，面上卻不動聲色。幸好妹妹們回京，他的心情好起來。”
“姐姐妹妹回京陪伴汗阿瑪，汗阿瑪的身體好起來，我們終於能放下心了。”胤祚摩挲手中茶杯杯壁，目光的溫泉轉瞬即逝，看向鄔思道冷聲問道：“朱元璋在天有靈，可會悔恨當初冊立皇太孫？朱允炆，也不是朱標嫡出，也是側妃生的。”
胤祥握著酒杯的手一緊！二嫂生的弘曣體弱，弘皙是側妃生的！汗阿瑪還真有可能冊封弘皙做皇太孫！一旦弘皙做了皇太孫，能放過他的這群叔叔們嗎？
除了四爺安安靜靜地吃茶，其他人都緊盯鄔思道的嘴巴，瞪著他的回答。
鄔思道猜到六爺智慧過人，關竅都能想得通，但是身體虛弱導致容易多思多慮，便直接道：“鄔某的個人看法，瞎說說。朱元璋在朱標去世後，曾經想選四皇子朱棣做太子，文臣集體反對。朱棣好打仗性格強勢，文臣天生不喜。朱棣有兩個哥哥，論長不是他。朱元璋也擔心，一旦朱棣做皇帝，朱標的後人還有活路嗎？”
說到此處，鄔思道也頗為感嘆：“禮法上，感情上，朱元璋還是會選朱標這一脈。朱標生前的太子班底也能平移給孫輩。代表淮西勳貴一脈的朱標長子早夭，代表文臣一脈的側妃生的朱允炆就是最好的選擇。而朱元璋放權給幾個年長兒子，身為地方藩王，兵權在手，和朝中權貴地方勢力牽扯深廣。接著清除可能威脅到朱家天下的武將大臣。就算朱元璋百年後哪個藩王起兵，也是朱家天下。”
胤祚緩緩放松身體，蘇培盛給他端來一碗特熬的藥膳，他端起來喝了幾口，挑眉對鄔思道笑了一下。鄔思道眉心猛地一跳，有關這個話題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六哥，你好生養著身體，這才是最重要的。”胤祥忍不住開口。“福晉經常和四嫂、六嫂去看望大哥和二哥一家，我聽說兩個嫂子都病重，二哥的病情越來越重了，大哥越來越胖了。……我希望我們一家人都保重身體。”
文覺和尚突然道：“和尚猜猜，四爺說八爺在等，八爺也在等二爺的人先行動。”
在場的人俱是警覺起來。四爺放下茶杯，朗聲笑道：“你們都莫要擔心。凡事有汗阿瑪安排。”
胤祚和胤祥對視一眼，對四哥的“心大”真是恨鐵不成鋼！
四爺：“……”鄔思道等人面對皇家三兄弟的眉眼官司，忍不住微笑開來，如意居氣氛和樂融融。八爺拎著酒壇子爬梯子過來，大聲喊道：“我就知道十三弟在這裏。十三弟，八弟來找你喝酒。”胤祥忙起身道：“八弟，弟弟多謝八哥關心。”一群人互相行禮，蘇培盛擺上一桌酒席，胤俄胤禵等兄弟陸續過來陪著胤祥說話喝酒。
*
今年的清明節快到了，表面上依舊是祭祖放風箏、郊游的喜氣洋洋。
去年秋天木蘭驚變，佟國維負責穩住京城，風光無限，好似覆出一般，其實大半年來最煩躁的人是他自己。佟國維親近八爺，對三爺也不疏遠，和二爺間接有仇。當年佟國綱在戰場上被索額圖害得失去一條腿，被迫隱退，幾年後抑郁而終。但這等關系家族傳承大事，豈能按遠近親疏做決定？一連三天，佟國維在府邸誰也不見，坐在書案後，捏著狼毫筆的手微微發抖，手中毛筆提起又放下。管家進來送茶水，小心翼翼不敢出聲兒生怕打擾他。
“老爺，少爺來了。”管家話音未落，隆科多帶著郊外清明陰雨的氣息闖進來，大咧咧地朝佟國維對面一坐。
佟國維一擡頭，當即冷笑道：“你不是去和四爺喝酒了？這麽早回來？”
隆科多四十多年的中年人了，紫棠臉上閃著黑紅的光，眼裏還是年輕時候的桀驁不馴，更多了一份破罐子破摔的痞子性情。他也冷笑道：“當然是有事找阿瑪。”彎身從靴筒裏掏出十萬兩銀票放在案上，“年前托合齊的家裏人給的，求您在皇上面前給二爺說好話的。四爺說交給你，你看著辦。”
手中毛筆“吧嗒”掉在桌子上，佟國維突然抄起毛筆扔過去：“你個混賬！立即給我退回去。”毛筆飛到隆科多眼前，他一把抓住，起身放到田黃筆架上。
“要退你自己退。”隆科多瞅著桌上的薛濤紙面帶嘲笑，又微微嘆氣：“三爺、八爺門庭若市，二爺也有人保，四爺這日子，難熬啊。”
佟國維吹胡子瞪眼：“四爺那個小戲精，他還能沒有辦法？”
隆科多不怒反而皺眉：“皇貴妃姐姐這麽多年為什麽郁郁寡歡，因為皇上念著赫舍裏皇後，疼愛赫舍裏皇後生的二爺。皇貴妃姐姐一輩子都想爭這口氣，可她這些日子，每次見到皇上都安慰皇上，說二爺的好兒。”
佟國維瞳孔猛地收縮。低頭望著桌上這份二爺親信保奏覆立太子聯名書，心裏有了明悟。
“老爺！熊大人和王大人又又又又……來請見您，這次還是不見？”管家慌張的通報聲中，隆科多突然起身貼近父親耳邊：“前兒八爺聽說二爺的舅兄病了，帶著一馬車好禮親自去探望。”好一個重情重義八爺！倒顯得自己是薄情寡義之人！佟國維恨恨地喊住老管家：“隨我迎兩位老大人。隆科多，你快去將消息告訴四爺，囑咐四爺帶著兩馬車親自去看望。”隆科多笑道：“剛才那話，就是四爺命我轉告阿瑪。”佟國維剛起身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隆科多笑著拿回十萬兩銀票起身去後院。t佟國維透過搖曳的玉蘭花樹望著兒子的背影，突然發現這個混不吝的兒子，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他整了整珊瑚頂戴，站在滴水檐下等候兩位老臣。
*
這一天下午，康熙戴著一頂瓜皮帽，老黃色外套著醬色江綢面長袍，坐在暢春園的湖邊釣魚。
春日微風和煦，湖面碎金浮動，湖中錦鯉游曳，佟國維和陳廷敬、熊賜履和王掞，陸續來請安，一邊兩個坐著小板凳，靜靜等著康熙。
康熙釣上來一條又一條魚兒，胸上懷表一分一秒地滴答走著，四位大臣心裏煎熬，可康熙不說話，他們也不敢說話。李德全貓著腰上前，小聲道：“皇上，張大人到了。”
“給皇上請安。”張廷玉神色黯然，跪在佟加維下首，雙手將折子捧上，說道：“這是父親臨終的遺書，要臣轉送皇上。”康熙將魚竿遞給李德全，接過來，長嘆一聲，認認真真地翻看著，末了，紅著眼睛將折子遞給一邊的魏珠，問道：“定下來回去的日子沒有？”
張廷玉勉強笑道：“定下來了，明兒就出發。”康熙怔了一會兒，說道：“嗯。在家裏，好生盡孝。”
張廷玉答應著出去了，清溪書屋的湖邊又恢覆了寂靜，一陣風吹來，竹葉沙沙作響，佟國維聽得後頸發涼。
突然，熊賜履和王掞跪倒在地，王剡抖著身體高舉厚厚一疊薛濤紙，痛哭失聲：“皇上，請看這道眾臣保二爺的聯名奏折。”
“皇上，”熊賜履淚流滿面，言詞卻清晰有力。“皇上，有關廢太子之事，請皇上三思！太子是大清唯一的嫡皇子。太子有優點也有缺點，你處罰他，請給他改過的機會。”
康熙越聽越氣，聽到後面反而臉色變得異常平靜。示意侍衛接過王剡手中的紙張，一一翻看，陰沈沈的一笑：“既然都保太子，朕決定在所有皇子中公選太子，要胤礽也有份兒吧。”對依舊痛哭的熊賜履和王剡說道，“兩位老師且回去。如果誰敢和朕死諫，朕不光要你們的一個兒子賠命，還要發配你們子孫去喀爾喀。”看向陳廷敬和佟國維的一眼，要他們心驚膽戰。
平地一聲驚雷。佟國維正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四爺算計了，不敢相信他居然聽到“公選太子”！嚇得拉著陳廷敬一起連連磕頭。
熊賜履和王剡都被嚇暈了。康熙一揮手，要他們都退下。
眾人都離開了，康熙看上去顯得很疲倦，也不釣魚了，回來清溪書屋在羅漢床上歪躺著，叫了隆科多進來，由魏珠捶捏著，和隆科多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隆科多！”康熙半閉著眼問道：“你父親居然簽名保胤礽？”
隆科多跪在地磚上，仰頭嘿嘿笑：“皇上，是四爺告訴臣，臣轉告阿瑪的話。四爺說，總要顧著和二爺之間的舊情。還說二爺的舅兄病了，八爺帶著一馬車好禮親自去看望。於是阿瑪簽了字，還要陳廷敬和李光地簽字。他們三個都簽字，六部官員當然都簽字……”
康熙咳嗽幾聲，似乎很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瞿然開目問道：“老四說的話，你就信？朕聽說老四府上門可羅雀，你就不羨慕老三老八府上的熱鬧？”
隆科多低垂了頭，說道：“奴才當然羨慕。可誰不知道奴才跟著四爺的？奴才想去三爺八爺府上蹭飯，也去不成。奴才也做不了那個諂媚小人，不為難自個兒。皇上，四爺如今難啊。有罪名兒，都朝十三爺身上按，說都知道四爺和二爺不和睦，報覆二爺是正常的。可有了好處了，四爺又被排擠到一邊兒。這世道，奴才是看透了。論功勞，他們哪一個比得上四爺？”
魏珠瞪大眼睛，極力表示自己是聾子瞎子。
康熙卻是笑了，真心開心的微笑。
“你呀，你替老四抱怨，那你說說，朕的皇子裏頭，真就老四最好？”
“哪能那？皇上，”隆科多擠擠眼睛，一副說小秘密的痞子模樣兒：“臣回來才幾天，可也親眼見過一些事情。一些大臣被罰了，他們的子孫們再和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難免被排擠，然後他們有的就欺壓百姓出氣，總是官家子弟，落難了也比百姓強。十三爺每每逛街看見，訓斥他們，保護老百姓。十三爺知道下情。為人仗義，最是好樣的……更何況木蘭的時候，十三爺那一嗓子正氣凜然，奴才至今還記得清楚，奴才當時也熱血沸騰呢。”
誰也不敢在康熙面前提起木蘭那場變故，偏隆科多說得坦然。魏珠眼睛一閉試圖裝暈過去。康熙聽著，已閉上了眼。十三阿哥的行為，好似一場大雪覆蓋混亂的木蘭，給所有的陰謀算計蓋上一床“仁義禮儀”的棉被。可十三阿哥越這樣好，越不能當太子啊！隆科多見康熙只是睡，輕聲道：“皇上，您睡覺，奴才出去……”
“朕睡不著……”康熙懶洋洋說道，“一閉眼，就夢見祖母、母親、皇後……一閉眼就是她們對朕生氣……你既說十三爺好，叫人去天津傳旨……說朕知道他了，關押的事情過去了……”
隆科多驚訝：“皇上，十三爺還有關押的名頭啊？”
“怎麽沒有？否則老四為什麽要你給佟國維傳話，和朕賣好兒？”康熙搖搖頭，心裏罵一聲老四混賬！苦笑道：“朕有點驚訝，你怎麽不說老四好？”
隆科多撇嘴擠擠眼的嬉笑：“皇上，您知道四爺的性子，臣第一次見到四爺，四爺才多大點兒，臣就怕他。臣跟著他，不能貪汙，不能行賄，不能隨意納小妾……奴才受了老罪了。臣的一家人都不喜歡他，臣哪還有話誇他？”
康熙：“……”
“年前臣遇到托合齊的家人上門拜訪，阿瑪害怕不敢見，還是臣接了他們的十萬兩銀票，幫他們在阿瑪面前說好話。阿瑪得知後就大罵一通，怕的要命。可奴才認為，他們這個時候還知道先保二爺覆立太子，不管是為了他們自己，還是為了二爺，都是難得的情意了。皇上您看，臣手頭緊，就只能靠這點銀子花用。”
“……”
“臣不光怕四爺，臣還不敢親近四爺。十三爺和我們一起喝酒，那親近的啊，和四爺一起喝酒，說錯一句話就挨訓。四爺也越發不愛出門了，在家裏做奶爸，還抄寫佛經，一般的事情都不過問了，更不會逛街了，除非陪著小主子們上街玩耍。在街上遇到不平事，小主子們怒氣沖沖要管，他才管，一般的，都是打架的去衙門，吵架使勁吵吵，什麽也不管了……”
那是，朕暗示李德全告訴他，李光地也中意老八了，他也沒有動靜。朕再要李德全告訴他，朕還疼著太子，他也沒有動靜。康熙暗搓搓地罵著老四這個討人厭的混賬，面上一臉的同仇敵愾。
“老四啊，打小兒就是這樣。什麽都管，什麽也不管。老百姓說一樣米養百樣人，可沒說錯兒。”一睜眼，盯著隆科多：“既然這樣，你還跟著他？”
“跟跟。”隆科多垂頭喪氣的，“皇上你說奇怪不，四爺越這樣，臣越怕他又服氣他。臣也知道自己沒救了。阿瑪說臣這輩子就是站崗的命了。”
康熙笑著搖搖頭，取笑道：“你呀，也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朕告訴你一句話，你要打定了主意跟著老四，就只能這樣一條路走到黑，將來即使升官兒，也不能貪汙受賄愛重女色，要管住自己。但是啊，你現在要掉轉身，去靠向其他皇子，還來得及。你看你阿瑪，你一家子，除了你，都是機靈的。”
隆科多聽得更喪氣，聽到康熙勸說他投靠其他皇子，還真有點心動了。畢竟諂媚討好再丟人，也比天天站崗喝風好啊。可他剛要開口，腦袋裏蹦出來四爺的那張俊臉，為難的臉上肌肉抽抽，幹脆一頭趴到康熙腳邊兒，大聲哭嚎：
“皇上，臣這都是什麽命啊皇上。皇上，阿靈阿現在都三個職務了，想當年，臣和他一起在鄂倫岱手底下當差受氣那。皇上……你看看臣一眼吧。”
“哦，你這一說，朕想起來了。鄂倫岱啊，還是重新回來做領侍衛內大臣吧。”
隆科多傻了，呆呼呼地看著皇上。
康熙一瞪眼：“還不快去傳旨？鄂倫岱不是你堂兄？”
“恨不得殺了臣的堂兄！”隆科多悲憤至極，一嗓子吼出來，真哭了，抱著康熙的大腿嚎啕大哭。
這天傍晚，落日餘暉金燦燦暖融融，灑在雲層上，將天空染成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卷。宮裏頭幾道旨意出來，震驚整個四九城，更有要人不敢置信的，古今中外前所未有的大事——公選太子！
豐臺大營演武場，子彈殼掉了滿地，震耳欲聾的槍聲漸漸稀稀拉拉。兩個新兵蛋子邊打槍邊笑：“今天快t點打完去看熱鬧。聽說皇上要公選太子呢。”老兵油子笑出來一口大牙：“這是滿洲老傳統了！昨兒聖旨一出來，我隔壁住著的理藩院主事說，皇上一定中意八阿哥，他要拿出家底子幫八阿哥拉票。我們十三爺還在天津呢。不過我們十三爺有了聖旨了。”
正說著，一位將軍走過來，一臉喜氣地大聲喊道：“休息時間過去，都起來訓練！”
刷！新兵老兵一骨碌都爬起來迅速站成軍列。
天津，京杭運河楊柳青鎮碼頭，馬蹄鐵踢踏在水泥路面上，胤祥見街上人多，勒住馬韁繩放緩速度。他分明聽見街上有人說“三爺和八爺府上辦流水宴席，大部分官兒都選八爺做新太子……”，假裝不在意地彈去去肩頭柳絮。
“十三爺大喜！”河間府靜海縣天津衛所，三位將軍帶著幾百兵士呼啦啦跪成一片，院子裏紅綢禮盒堆得像小山。“都起來。”胤祥笑著跳下馬，指著禮盒山：“開拆之前記得登記在冊。”
胤禟從外面騎馬進來，一躍跳下馬，興奮地和他抱在一起：“恭喜十三弟。九哥收到消息就趕回來給你道喜。”
胤祥哈哈哈大笑：“弟弟多謝九哥。九哥你的傷勢怎麽樣了？能喝酒嗎？”
“當然能喝酒！”胤禟沖等候的將士們喊道：“今天九爺請客，將士們輪流值班，輪流喝酒。都不許喝醉。”聽著將士們的歡呼聲，轉而對胤祥癟嘴道：“要不是你管得嚴格，我早就喝酒了。我領隊騎馬出來，奔跑在大街上，大街上遇到認識的人，都和我行禮，要我替他們給十三弟道喜呢。那位天津女詩人還給了我一本詩集，要我轉交給你。”說著話，從懷裏掏出來一本書。
“九哥暫時只喝補酒。”胤祥接過來詩集，面色平靜，和胤禟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一路蜿蜒來到西廂房，一位蒙古摸樣體格彪悍的年輕將軍進來行禮：“沃爾夫馬爾給九爺和十三爺請安。”
“沃爾夫馬爾，去廚房烤兩條羊腿，整幾道下酒菜。”胤禟吩咐一聲，接過來小廝手中的熱毛巾擦臉。沃爾夫馬爾看向胤祥，胤禟一眼瞥見氣惱道：“看你們十三爺做什麽？快去辦。”說著話，瞪眼胤祥。胤祥正擦臉，笑道：“下去廚房吧。將士們分三班，誰也不許喝醉。”
“嗻！”
沃爾夫馬爾行禮退下，背影都是肉眼可見的興奮。胤禟嘟囔道：“十三弟你練兵就是嚴格。不說八旗勳貴子弟，這科爾沁輔國公的沃爾夫馬爾，你也這般訓練。”
“練兵不是鬥雞遛鳥。”胤祥解下火銃和披風，連同書本遞給小廝，和胤禟對坐，英氣眉眼逐漸嚴肅：“九哥，我猜，這道聖旨是四哥討來的。四哥，……”
“你不在京城，除了四哥，誰還想著你的事情？還有能力辦到？”胤禟自己都沒察覺，他說到“四哥”的時候眼裏飽含崇拜和信任。胤祥註意到了，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但是隨即胤禟面容頹敗且迷茫：“說到公選太子，十三弟，我和你說實話，我甚至懷疑，四哥不想我們參與爭鬥，故意派我們兩個來天津。地方官的投票進京，再統計出來，大約進行一個多月。你說，我們能在統計投票之前回去嗎？”
“九哥回去打算做什麽？”胤祥面色冷凝，虎目緊盯著胤禟。“九哥，大清官員一定都選八哥。八哥不需要你幫助。我現在擔心四哥。上次我回京，四哥府門口已經可以抓麻雀了，如今還不知道怎麽光景。”說著話，胤祥煩躁地起身，在屋子裏轉圈。
“我也猜到了，三哥和八哥府上最熱鬧，可我……”胤禟喃喃自語，雙手捂著臉靜默好久，猛地擡頭哭喪著臉道：“十三弟，我總覺得，事情不會按照我們想的發展。我總覺得，八哥就這樣當新太子，太順了。”
胤祥停下腳步，凝視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胤禟心虛地避開胤祥的眼神，煩躁道：“我是和八弟關系親近。但我感覺，就類似你打仗的直覺，公選太子呢，二哥也參加，二哥的人怎麽可能不采取行動？而且，……我說了你要給我保密。”
“九哥你說，我給你保密。”胤祥轉身關上房門，轉頭頗為奇怪地望著胤禟。胤禟卻是搓著手扭捏道：“當初我和十弟跟著八哥爭太子位子，是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沒那能力，又想著從龍之功。但我們第一個去找的兄弟其實是四哥。但是四哥拒絕了。還說要麽退出工部。要在工部好好做事，就不能參與爭鬥。我和十弟被嚇到了，就，明面上跟著八哥，其實一直以來也沒幫八哥做什麽，主要還是負責工部差事。……”
“八哥打小就對我和十弟很好很好很好，比我親哥哥都好百倍。可我還是想著四哥。這有點對不起八哥。可我們的差事都是四哥和汗阿瑪討來的，這份情不能忘記。”胤禟又是羞愧又是為難地捂住臉，好一會兒放下手艱難道：“去年從木蘭回來，兄弟們都爭太子之位，我也很煩惱。有一次我和額涅提了這事，額涅說當初她懷著五哥的時候，和皇額涅聯盟，才保住五哥安全出生。額涅還說皇額涅總是希望四哥更進一步的。我這才知道一點當年宮裏的情況，我一直認為額涅大大咧咧只管爭寵，皇額涅大大方方沒有私心，我是不是很笨？”
胤祥面色凝重：“九哥，你很好。這些事情，你不說，我更想不到。我去年才聽汗阿瑪說，我額涅的腿，這麽多年一直是四哥在關心，四哥吩咐太醫給保養。我從木蘭回來後和額涅說起來，額涅說她小選進宮，四哥選了我額涅在承乾宮當差。幾年後額涅被汗阿瑪寵幸才搬出承乾宮。我額涅懷著我的時候被人欺負，也是四哥出面保護額涅。九哥你看，……”
哥倆四目相對，胤祥雙手一攤苦笑道：“當年四哥年幼，只是單純看著我額涅親切，便一直照顧著。可皇額涅呢？皇額涅的心思這麽深。四哥這麽多年卻一直關心二哥，凡事保持沈默。”
胤禟楞楞地打量胤祥，好像第一次認識胤祥一樣，一臉釋然道：“我一直嫉妒四哥疼愛你，原來是因為敏妃娘娘的關系。”
氣得胤祥臉色一變，惱道：“就算是額涅的關系，四哥疼愛的也是我！”
“行行行，你說得對。瞧你急眼的？四哥可不是最疼你？四哥不光自己疼你，還要我們都疼你。可是如今公選太子呢，我們選四哥？”
“九哥你想多了。沒廢太子前，我們都要尊重太子。但我擔心四哥總是做得罪人的差事未來憂患，四哥卻說他只想做事，還要顧著一家體面。如今，我怕四哥還是不爭不搶。但是我又不想八哥。九哥你選八哥嗎？”
胤禟被問的楞住好一會兒，伸手捂著臉使勁地搓著，苦惱道：“我也不想選八哥。原因剛我和你說了，我總感覺八哥不大穩當。不光是二哥三哥會打壓八哥，還有八哥這個親王位子……，你看八哥進廣善庫，我們都嫉妒八哥。八哥做親王，我們哪個嫉妒八哥？八哥這親王來的蹊蹺。”
“這倒是。”胤祥坐下來，摸著下巴思考：“大哥三哥四哥做親王，這是順理成章。按照四哥的功勞，四哥早該是親王了。但是八哥，確實不穩當。前頭還有五哥、六哥七哥都是打過仗的，辦差也有功勞。五哥還出海呢。出海多危險。”
胤禟一拍大腿：“十三弟，我們爭取在統計投票之前，回京一趟見四哥。以前四哥和你尊重太子，現在廢太子了！”
“我倒是還沒反應過來這一層！”胤祥話音一落，門外傳來敲門聲，胤祥：“進來。”沃爾夫馬爾端著一個托盤進來，身後幾個侍衛端著烤羊腿，陳俠義鋪開桌子，瞬間屋子裏都是美食香氣。胤禟笑容滿面：“一聞到美食的香氣，我什麽煩惱也沒有了。陳俠義，將爺新得的橙子酒、木瓜酒、白荔枝酒，加那利群島進來的紅酒，都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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