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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 第 152 章三合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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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第 152 章三合一章節

◎“奴才遵旨。請皇上保重龍體。”話落,黑衣侍衛瞬間不見,康熙……◎

四爺和胤禔分開, 吩咐身邊人:“蘇培盛,按照爺之前的吩咐去辦。王之鼎打包行禮,準備三日後回京。高斌, 你領著下面的人,今天就回京, 匯同鄔先生金管家餑餑一起做事。”高斌蘇培盛王之鼎齊齊答應著,帶著人去辦事。四爺又看向年羹堯:“我們去萬壑松風殿,爺寫一封信。你用最快的速度寄回京城。”

年羹堯垂首:“嗻!”

萬壑松風殿的偏殿, 四爺用老父親的筆墨挽袖提筆快速寫封信, 親自封蠟,交給年羹堯, 自己快步趕去關押太子的房間。

年羹堯一回頭,肅容凝視四爺大步流星的背影,最近自己頗受皇上信重,隆科多在此次大變中立下功勞, 四爺升為親王, 但明顯三位親王中大爺三爺八爺更得人心,四爺就不擔心自己和隆科多可會生出二心?這個想法一冒頭,嚇得他猛地驚醒, 看著手中給皇太後的信件, 小跑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寄送到京城。

當天下午,蘇培盛安排嗷嘎夫妻生病, 通知紮什郡王來擡著他們回到他們的帳篷。嗷嘎夫妻經歷這一場驚嚇,也是真病了, 病的很嚴重, 高燒燒的人都糊塗, 說胡說地喊著:“阿古拉……阿古拉……”躺在床上渾身打著擺子, 一陣陣驚悸抽搐嘔吐,臉白的好似透明,比外頭的大雪還白。

紮什郡王福晉心疼女兒女婿遭此大難,一直守在床前抹眼淚,伺候的人都擔憂不已,葉桂去給診脈,也不敢打包票能救活。

蘇培盛奉四爺命令帶著禮物去看望嗷嘎夫妻,紮什郡王實在忍不住,拉住蘇培盛去隱秘地方,先塞個大紅包,接著小聲詢問:“蘇管事,小王的女兒女婿到底發生什麽事情,小王能知道多少,請你告訴我多少。”蘇培盛言道:“夜裏下雪,他們去找四爺,和十三爺喝醉酒切磋武功,哪知道嗷嘎大人掉進如意洲的湖裏了,嗷嘎大人的福晉不等侍衛營救,自己跳進去湖裏,自己也落在湖裏了。侍衛們救上來後,本來第二天要送回來的,哎……”

原來女兒女婿和調兵事情沒有一點關系!紮什郡王狠狠地松口氣,這才發覺自己腦門上全是細密汗珠。

所有人都知t道四爺和嗷嘎的關系,嗷嘎深夜去找十三爺喝醉很正常。當天夜裏發生變天大事,四爺沒有心力關照,第二天沒有及時送回來嗷嘎夫妻,更正常!“要蘇管事費心了,小王這次真被嚇到了。”紮什郡王對蘇培盛感恩戴德的,又硬塞給蘇培盛一個大紅包。出來屋子,一連聲地要自己福晉給四爺北京的府上送去重禮。

其他蒙古老王爺們、大臣們、侍衛太監們、嬤嬤們小廝們……對此說法都沒有懷疑。

康熙疑心重,思及殺死太監宮女的人是蒙古身手,吩咐傅爾丹重點排查嗷嘎夫妻的行蹤。

日落時分,夕陽光輝籠罩承德山莊,天地一片暖橙色的朦朧靜好。煙波致爽齋偏殿,弘昱、弘暉和弘時跟著馬齊、李光地學習,搖頭晃腦地背誦課本,弘暉和弘時一會兒就坐不住,鬧著要去騎馬玩耍。康熙在一陣吵鬧聲中迷糊醒來,披著披風出來一看,見到弘暉和弘時一身銀紅長袍,白狐貍毛馬褂,宛若兩個紅彤彤大燈籠正圍著桌椅跑,一邊跑一邊喊:“來抓我呀來抓我呀。”

馬齊李光地老胳膊老腿地追著他們:“小主子哎,騎馬玩過了,該背書了。”一臉老褶子的笑兒好似窗臺盛開的名品墨菊花。

康熙咳嗽一聲,弘昱起身行禮:“給瑪法請安。”弘暉和弘時齊齊撲向他,扭糖兒地親親鬧著:“瑪法!你醒來了。我們想十三叔呀,要去見十三叔呀。阿瑪說要瑪法答應。”

“弘昱起來。”康熙被兩個孫子鬧得沒有辦法,拉著他們坐下來,不自覺一臉放松的笑兒,伸胳膊摟著他們兩個,脫口而出:“好~~去看你們十三叔。”說完面對兩個老臣無奈的眼神,才發覺失言了,聽到兩個胖孩子歡呼“瑪法最好”,咳嗽一聲:“你們十三叔暫時有事,等回京的。馬齊、李光地,你們帶著他們玩兒。弘昱,讀書重要,但也要按時休息。弘暉,弘時,要想去看你們十三叔,就要背書!”

弘昱開心道:“孫兒記住了。”弘暉和弘時一人親親瑪法一口:“好哦~~謝謝瑪法。瑪法,弘暉/弘時是乖孩子哦。”

康熙瞧著他們乖乖跟著兩位老臣離開,蹦蹦跳跳歡快的背影,不禁笑了笑。梁九功因為康熙的笑臉兒,也笑。

康熙環顧四周,問道:“四個小丫頭呢?”梁九功瞬間一臉的與有榮焉:“馬齊大人和李大人給兩位小阿哥加課,四位小格格先做完功課,說想六爺和十一爺,現在應該在去萬壑松風殿的路上。還說回來後和兩位阿哥一起去看十三爺。”

“這兩個老家夥當老師當上癮了,還加課?”康熙的話音還沒落,李德全打起來簾子,躬身行禮:“皇上,四爺和傅爾丹請見。”

康熙一擡眼,四爺和傅爾丹一前一後進來,幫著伺候康熙洗漱穿衣。康熙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臉色也好看多了,瞧著他們兩個垂頭站在自己面前,思及胤祥臨走時候的話語,反應過來,陰陰的一聲冷笑。

梁九功機靈地早帶著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傅爾丹瞄著康熙端坐龍椅,右手端著茶杯蓋刮著茶葉沫的氣定神閑,嚇得臉一白,撲通跪下磕頭:“主子,奴才查出來,那天和靈答應、妙答應一起賞雪的人中,就有嗷嘎福晉。嗷嘎福晉,會武功。且,且,當天晚上天黑了挺晚也沒有回去帳篷,嗷嘎身邊伺候的人也說,嗷嘎出去找他們福晉了,也沒有回去。其他的蒙古勇士都在帳篷裏,可以互相證明。”

“哦~~”康熙目光幽幽地盯著紅艷清澈的普洱茶湯,鼻端聞著普洱茶的香氣,好似有點明白老四喜歡普洱的原因,又好似不明白,他還是喜歡淡到無味香到極致的碧螺春。

嗷嘎福晉,那個小女子,再冷傲,也是一個沒有見過血的女子,聽見胤礽和靈答應議論算計她,一怒之下打暈了宮女太監,搶走了胤礽和靈答應的衣服。

嗷嘎來找她,發現她的漏洞,擔心她的臉被太監宮女看到了,回來幫她補刀。只到底是心軟,殺了兩個,留下三個……事情不用多問,就明白著。

包括嗷嘎夫妻因為傅爾丹出現,逃回去的時候發現自己也到了,嚇得跑去找老四,他也推理出來了。

暖閣裏的氣氛實在壓抑,康熙和四爺之間的沈默更是讓人窒息,傅爾丹額頭直冒熱汗,卻又不敢說話。等他聽到康熙的一聲“傅爾丹退下”,頓時如聞天音,一聲“嗻”,磕頭起身就跑。

傅爾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簾子打起來的聲音也停下來。康熙還是頭也沒擡。

四爺微微欠身,表情恢覆往日的憊懶溫和:“汗阿瑪,他們當時去找兒子,是托孤阿古拉。都想著以死和汗阿瑪請罪,卻什麽也不說。兒子著急,想著如果事情很大,他們死了也於事無補,就打昏了他們。……緊接著隆科多就去傳旨,兒子要下人照顧他們,哪知道他們醒來真的嚇病了,如今還在燒著。”

“至於湧翠巖的人被送回京的事情,兒子多少聽了一點點。兒子也知道二哥這次出門,帶著藥物,……因為二哥臨出發前,要給三哥賞賜一些藥物,三哥拒絕了,在來木蘭的路上提醒我們當心。”

“老四呀,你倒是老實。”康熙猛地擡頭冷冷一笑:“到如今都對老三,不說一句不好的話。嘿,朕就喜歡你這使壞都懶的小樣兒。——打昏了他們?不是因為老十三求情的吧?”康熙本來還挺愧疚於關押老十三,此刻鬧明白老十三臨走時候的“語焉不詳的認錯”,心腸又硬了硬。老四是婦人之仁的人嗎?除非是老十三求情!

發現老父親一臉怒色,遷怒十三弟,四爺默然,長長的眼睫毛在白皙臉上落下兩道鴉羽,輕聲道:“汗阿瑪,十三弟就是這樣的脾氣。兒子當日說養著他,當實踐諾言。兒子以前也想改變十三弟的性格。可是,改變了的十三弟,還是十三弟嗎?兒子有自信,十三弟不改變,兒子也能護得住他。”

!!!

康熙氣得呼哧呼哧直踹粗氣。

氣得差點暈過去!

“混賬!”青花茶杯落在茶桌上“砰”的一聲,康熙龍目怒瞪。“他將來犯了天大的錯誤,你也護著?他這般心軟沖動,你能護著到什麽時候?!”

“汗阿瑪,兒子能護著他到什麽時候,就到什麽時候。汗阿瑪,您當日答應,將十三弟送給兒子。”

“朕後悔了!”康熙咬牙看著他,目光裏幽幽的好似有鬼火在閃動:“老四,老十三如果不能成長起來,朕且看著你能不能護得住!”

四爺心一顫。

安靜的暖閣裏,只有父子兩個的呼吸聲,窗外山風呼嘯聲。康熙安靜品茶。四爺平靜得如一泓池水,背手兒站在石階上凝望著窗外的藍天,深邃的目光好似要穿透厚厚天幕。

第二日傍晚,幾個兄弟再次去求康熙要見十三弟,幾重奏那個響亮,康熙氣得一人一腳罰他們都跪在屋檐下,氣得他們嚎啕大哭。

“汗阿瑪,您不要兒子們和十三弟一起被關押,您要兒子們去看看十三弟!”

“汗阿瑪,求您,您要兒子們去看看,二哥、十三弟的關押地方,暖和不暖和。”

“汗阿瑪!這麽冷的天啊,汗阿瑪!”

“……”

康熙聽著他們的哭嚎聲,看一眼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牙花子露出來,氣得額頭青筋蹦蹦直跳。

黑沈沈著臉問隆科多:“你們四爺那?”

隆科多嚇了一跳,張嘴猶豫,目光裏帶著祈求和渴盼,想給十三爺求情,不敢說:“……皇上,四爺在如意洲念佛,傷心那。皇上您別和他生氣。”

!!!康熙氣得腦門疼!氣得面目猙獰。他傷心個屁!朕不和他生氣!

“混賬老四!”康熙大吼一聲,伸手一指:“去將他們都打暈了,哭什麽哭!馬上朕的孫子孫女兒要下學了。”

“嗻!”這下子隆科多不猶豫了,如果六個小主子知道他們的十三叔被關起來,那不得水漫金山?

康熙面對一個個被侍衛擡走的兒子們,擡手按按眉心。老四那個混賬,要這些笨蛋天天來折騰朕,偏偏朕還要因為他們的“兄友弟恭”忍著,誰要現在皇家急需要這個名聲那?

如此一想,康熙更怒了。他這都是因為什麽?不還是這一群不孝子折騰出來的!

康熙臉色鐵青,宮裏太監們嚇得大氣不敢喘,呼吸聲兒都聽不見。梁九功從外頭打簾子進來一看,心肝兒突突跳,小心翼翼地回稟:“皇上,紮什郡王求見。”

“要他進來。”

紮什郡王大步進來,一進來就伏地痛哭:“皇上,求您救救小王不爭氣的女兒女婿。皇上,太醫說他們得了什麽肺腫,要用北京太醫院新研究t出來的新藥,皇上,求求您,救救他們,皇上!小王感恩戴德,沒齒難忘,求皇上!”

康熙一個激靈。

太醫院有新藥,能治療肺腫發炎,是誰說的?!混賬老四!

康熙的牙齒“咯咯”咬得響,恨不得將老四塞回去他娘肚子裏重新造一回!

可是康熙再氣,面對八公主的公公,喀喇沁王公心腹,還是要拿出來和藹關心的態度,深呼吸再深呼吸,對痛哭的紮什郡王硬擠出來一抹關心,溫聲:“怎麽回事,和朕好好說說。梁九功,扶著紮什郡王坐下來。慢慢地說。”

“皇上!”紮什一起身,一臉的鼻子眼淚,哭嚎道:“皇上!是四爺說,太醫院有新藥!”

康熙:“!!!”

康熙做了四十多年帝王的威嚴,硬生生地忍住了,再次硬擠出來一抹關心,五官都變形僵硬,幸虧紮什郡王淚眼朦朧,沒看清。

“太醫怎麽說的?哪一味藥?你慢慢說。”

“哎!小王代替那對不爭氣的女兒女婿,給皇上磕頭。”紮什郡王再次倒頭就拜。

康熙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上來。

不管康熙怎麽希望那對兒“地雷”小夫妻病逝,面對紮什郡王的請求,還是不能不管不問。一口老血嘔在嗓子眼,那憋屈的臉青了紫、紫了白。

八爺,也在關註嗷嘎夫妻。他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樣信了嗷嘎夫妻落水生病,但直覺和混賬雍正牽扯的事必然不簡單。另有,湧翠巖靈答應突然消失,好像所有認識靈答應的人都忘記了靈答應,以及她滿宮的太監宮女嬤嬤。

窗外湖邊,幾個太監侍衛躡手躡腳走路做事,生怕動靜大點兒驚動湖面。八爺不禁恍然,此次木蘭之行宛若一直翻騰的暗湧爆發,卷走了如斯多人命。僥幸活著的人有多麽後怕?

太子說他不知道調兵之事,別人不信,八爺卻是信的。因為事情就是八爺做的。可是太子在雪地裏跪了一夜,好像真的犯了逆天大錯在悔過!太子犯了什麽錯呢?和靈答應有關?還是和嗷嘎夫妻有關?

上輩子太子不堪之事多得很,自己搜集整理證據欲拉太子下馬,先是四哥替太子頂罪,接著十三弟替四哥頂罪。——這輩子,全亂了。這幾年為了拉太子下馬他心思用盡,此刻面對結果,卻沒有歡喜,只覺得身心疲憊,也盼望著早日回京。

“我也是魔怔了。可能人間之事,就是這樣。你越怕什麽來什麽。擔心牽連老十三被四哥提前打擊,還是牽連了……”八爺心念電轉,搖頭一笑,眼裏浮現一抹苦澀的自嘲。“我居然也有文人的傷春悲秋了。”

旁邊老九和老十在猜拳行令地喝酒,他回到桌邊端起酒杯,無心飲酒,只感覺胸口悶得很。看一眼兩個弟弟,羨慕他們還有醉酒的心情,再次起身走到窗邊,推著窗戶開一條縫兒,冷風進來,鼻端呼吸冷肅的空氣,腦袋也清醒一點點。

舉目望著大雪鋪陳的白茫茫人間,琢磨四哥最近的各種奇怪之處,格斯泰和混賬四哥的關系。四哥是怎麽把小舅子郭木布送到老父親身邊,還不被老父親懷疑的……

還有那枚印章……

八爺沈浸在思緒裏,身後胤禟胤俄醉的鉆桌子底。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夜晚的山莊燈火通明,橙黃的火光映照皚皚白雪如同星河燦爛。山風呼嘯卷著世間一切,秋葉紛紛落、飛沙走石,好似在告訴他,人間的事情,誰也逃避不了。

八爺的面容漸漸冷凝下來。

太子有四哥陪著睡一覺醒來,還是發瘋地摔打東西,那氣勢,還是一個和老父親鬧脾氣賭氣的孩子,果然是被寵長大的,脾氣真大。

他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兒。

隨即掩飾去了,快的好似閃電一閃即逝。即使身邊沒有其他人,他也習慣了克制自己。

就好比他再怎麽情緒波動,夜裏做噩夢,也不會吐露上輩子的一個字兒。

“誰能逃得過因果那?汗阿瑪能冊立你做太子,也能廢了你。還是自己爭取太子之位最穩妥啊。”八爺在心裏默念,瞇眼望著雪地裏鳥兒歡快啄著米粒,臉上露出獨屬於他的標準完美笑容,唇角翹起來的弧度都是拿尺子量好的,一貫溫潤的眼眸裏,一片要人恐懼的冷漠狠厲。

“……還是早日回京吧,福晉、額涅、四嫂和侄子侄女們……收到木蘭的消息不知道嚇成什麽樣子。”他喃喃自語著,回頭看一眼醉酒亂嚷嚷“我不服……”的兩個弟弟,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一家人齊全的鬧騰,是多麽幸福。

第三日上午,四爺下定決心,堅決在如意洲禮佛,傷心過度不能起身。有時誰提起十三的話頭,都被他顧左右而言它給支開。眾人誰也就不再提起,只都去和康熙哭。

康熙因為答應紮什郡王,去北京取藥物治療嗷嘎夫妻,氣得也躺著了,躺在床上捧著一本書,親自教導七個孫子孫女兒,聽著兒子們的哭嚎,就當是聽曲兒。

七個孩子:“……”瑪法笑得好蕩漾哦,和山莊的湖泊秋波一樣!

苦思冥想兩天,八爺終於隱約猜到端倪,和兄弟們在康熙面前大哭給老十三求情,再次被康熙打暈送回來住處,剛開始用晚食,貼身小廝王柱兒來報,王鴻緒和揆敘到了,八爺謹慎地囑咐王柱兒,轉告王鴻緒和揆敘,回京後再碰面。王柱兒剛出去一會兒,又回來稟告,馬齊到了。他忙不疊地換衣服親自出來迎接馬齊。

月色江聲的鄰水涼亭,曾經一群人聚在一起賞月暢想未來的地方,他給兩個人各自淺斟一杯酒,放下酒壺,對坐沈默。

良久,承德山莊秋日濃艷的晚霞染紅了兩個人的身體和面容。

“……這兩天太子發瘋,都是靠四哥陪著才能睡一會兒吧?汗阿瑪吩咐大哥負責承德防務,是故意鼓勵大哥飄起來的吧?冊封我做親王,就是為了分化大哥的勢力吧?”八爺聽見自己如是問。

馬齊的目光移動到水面上,專註地看著水裏的鴨子嘎嘎叫。

八爺也轉身去看鴨子嘎嘎叫。太子和四哥之間的感情覆雜。大哥的勢力,本來就是汗阿瑪制衡太子的產物。如今太子被廢,萬一大哥的勢力尾大不掉就是隱患了。汗阿瑪那麽英明決斷,怎麽會容許大哥變成皇權的威脅呢?!而汗阿瑪身邊總有人體貼汗阿瑪的心思!上輩子,就算沒有老三汙蔑大哥魘鎮廢太子,也有其他人給汗阿瑪遞上其他理由關押大哥。

端起來酒杯一飲而盡,再給自己倒上一杯,八爺望著酒杯裏的自己人影兒,一聲長嘆宛若晚霞濃烈且無聲:“我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想得夠周全了,其實我所想的,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爭取汗阿瑪的心啊。”

八爺總想拉太子下馬,總想要避開上輩子被康熙親手打壓的悲劇,卻至今才發覺,自己被恨意糊了七竅玲瓏心。

“我們一起跪在雪地的時候,汗阿瑪曾經叫四哥進去一回,發生了什麽事……”八爺一直謹記,不管是廢太子、大哥、三哥、十四弟……多麽能蹦跶,他的競爭對手是四哥!而如今他已經明白,即使他重生,但他也必須按照汗阿瑪的心思行事,他更必須關註汗阿瑪對四哥的態度。

八爺擡眼,野心畢露!清雅雙目緊盯馬齊的面容,不錯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馬齊收回來目光,和八爺對視,感受到八爺目光裏的緊張,對四爺的防備,心裏嘆息一聲康熙這群兒子們的才能幹練,連一貫最親切的八爺都是如此有壓迫力。可馬齊越是感嘆康熙會養兒子,卻是越發目露悲戚:“八爺,皇上是皇上,皇上也是老父親。皇上很傷心,幾次都幾乎撐不住暈過去。當時喚四爺進去,也是因為皇上怕自己撐不住了。”

八爺心肝兒猛地顫抖。

原來是這樣嘛?

原來,汗阿瑪是真的因為他們兄弟相殘如此傷心的嗎?

可是,他上輩子不懂,這輩子更不能共情了。因為,重生回來,他已經沒有人的感情了啊。

八爺恍惚一笑。

右手豎起來食指在馬齊面前晃了晃,癡癡道:“馬齊啊馬齊,你說的只是一個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我們這麽多兄弟,包括汗阿瑪最寵愛的二哥在內,四哥才是汗阿瑪最信重的兒子。汗阿瑪恐懼於自己可能要暈過去,喚四哥進去,一方面是關鍵時候不放心太醫給他治療,而四哥醫術好;一方面是信任四哥的能力。萬一他真暈倒下了,要四哥掌控大局。”

!!!

馬齊瞳孔一縮!

望著八爺眼珠子深處的篤定和憤恨,馬齊脫口而出:“八爺,奴才和您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如果皇上真暈過去了,奴才們心裏能掌控大局且沒有私心的人,也是四爺。當t時李光地等人都沒反應過來皇上的意思,奴才第一個吩咐小太監去傳四爺。”

八爺一楞,驀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

馬齊聽著八爺的笑聲,卻正視八爺肅容道:“八爺,盡管臣非常不認同四爺行事,但是臣不得不佩服四爺為人。四爺進來不停地給皇上輸送內力,紮針治療,累得渾身虛脫滿頭大汗。卻在確認皇上穩妥後,不等皇上醒來表功,轉身出去雪地繼續跪著。就連抓住機會就表現的大爺和三爺看四爺的目光,也從一開始的嫉妒變成欽佩。”

“當時奴才等都看在眼裏。沒有大臣和四爺親近,沒有誰會和皇上說四爺的表現,皇上不知道四爺為了他花費多少心力。但是,奴才心裏很是感動。奴才也是一個父親,也有兒子們,奴才的兒子們也在爭家產。可奴才的兒子們,哪一個有四爺對皇上般的孝順呢?”

八爺的笑聲越來越淒厲,鬼哭狼嚎。

“馬齊啊馬齊,你做得對!關鍵時候卻是你最懂汗阿瑪的心意。我呀,我本來難過於汗阿瑪為什麽不信重我。可奇怪的是,當時的情況,如果汗阿瑪真暈倒下了,我也認為四哥是唯一能掌控大局且沒有私心的人呢。”八爺笑得肆意,笑著笑著淚水順著面頰流淌。

“這些事不說了,”八爺掏出來手帕動作優雅地擦拭淚水,整理淩亂的青色長袍端正身體,目光含笑,又是溫潤如玉八賢王。“你是親自和淩普見面的人,你認為,調兵的人是二哥還是其他人?”

馬齊抿唇,目光躲閃,硬擠出來一句:“八爺,這些事都不是奴才當說的。既然八爺您問,奴才只有一句,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怎麽?馬齊,連你也在懷疑我,或者哪個兄弟收買了淩普調兵誣陷二哥?”八爺搖頭自嘲,“這幾天九弟和十弟天天在我這裏喝酒,也都是想問是誰私刻二哥的印章,可他們都沒問出口。我明白他們對我的懷疑。可我倒是想是我自己呢,這樣我也不用想破頭了。到底是誰有這般本事呢?”

馬齊越聽越心驚。八爺的表情,像是在說真話。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馬齊確認印章一事不是八爺所為,唯有苦笑連連:“八爺,奴才和李光地、陳廷敬,熊賜履、王剡等老臣都有交談。說實話,我們和皇阿哥們都有打多年交道,對諸位爺們的本事都是切身體會。到底是誰,還真說不出來。”

“連你們也猜不出來,我暫時也不多想了。”八爺釋然一笑,裝作隨意一問。“你跟在汗阿瑪的身邊,你認為,汗阿瑪目前最主要的心思是什麽?”

馬齊對八爺的這個問題倒是意料之中,伸食指,蘸著酒杯裏的酒水,在茶幾上寫下“新太子人選”五個字。

廢太子了,大清國必然要有新太子。汗阿瑪在考慮新太子人選。八爺知道汗阿瑪會覆立太子。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啊。當然,思及上輩子汗阿瑪覆立太子前搞出來的大臣推選,八爺又感受到那熟悉的,來自康熙和二哥的致命打壓。他捂著心口告訴自己,我是重生的胤禩!我是重生的胤禩!這輩子,胤禩必將不一樣了!

胤禩望著茶幾上殘餘的酒水痕跡,再次給馬齊倒酒,兩個人一同舉杯一飲而盡。

胤禩傾身,小聲詢問馬齊康熙身邊信重大臣的態度:“這次的承德危機,全靠汗阿瑪的英明決斷才沒有鬧大。但經過這次,汗阿瑪一定更打壓我們兄弟,越發信重身邊的大臣。傅爾丹、阿靈阿這些滿洲王公的下一代繼承人都成長起來了,但汗阿瑪平時重用的臣工,還是你、陳廷敬、李光地。”

馬齊略沈吟,用只有胤禩聽到的音量謹慎道:“皇上年紀大了,難免喜歡和老臣在一起,暫時身邊是我們三個人。但是,這種局面一定會有變化,八爺且等回京後再看。……這次李光地表現好,皇上接下來必然越發信重。佟國維……危機之時,皇上派佟國維維持京城安定,派陳廷敬協助,這就是皇上心裏獨一無二的地位。佟國維一向和八爺您走得近,他此時一定在看皇上的態度,押註下一位太子人選,以求從龍之功。陳廷敬求的是全身而退,堅定地跟著皇上走,不摻和皇位爭鬥。但是李光地還有野心想要改變名聲。李光地對比陳廷敬更像是儒家正統。李光地過去護著太子,因為太子是嫡出皇子。接下來,李光地就會看哪個皇子更親近儒家。八爺,我們……”

兩個人商議對策,等胤禩親自送走馬齊,一夜好眠。第二天上午精神抖擻,一步一步步步生蓮地,從他的住處穿越半個山莊,來如意洲看混賬四哥,他在蘇培盛的引導下進來如意洲的小寺廟,笑笑地看著四哥。

看著四哥一身青色陰陽八卦的寬大道袍,盤膝端坐蒲團,右手數著菩提佛珠,一粒一粒,閉目念佛的模樣兒,宛若鴻均道祖和如來佛祖的結合體,眉眼低垂,寶相莊嚴。秋日晴天的太陽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可以看清元寶耳朵上細小的小絨毛。

好一個裝模作樣的混賬雍正!穿著道袍念佛!八爺可算體會到老父親氣得躺下的滋味兒,上下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一張清雅白凈的面容越發笑的完美溫潤如玉。

揮揮手要蘇培盛退下,自己在佛堂裏找一個蒲團盤坐下來,自覺比耐心比不過混賬雍正,不為難自己。

“四哥,你好狠的心。”八爺雙眼緊緊地盯著四哥迷惑天下人的俊臉,一開口,滿嘴的血腥鐵銹味。

“……”

“四哥,十三弟如今,和十四弟在北京吧?”八爺一想起來十四弟和上輩子一樣有了奪嫡的心思,恨得他差點沒坐住,要和雍正廝打!“太子這輩子比上輩子可好太多了,沒有一腳踢得您在床上躺半年,沒有和九弟十弟撕破臉成仇人,沒有一腳踢得太子妃流產,沒有和汗阿瑪的年輕妃嬪們廝混,就連兵權也比上輩子大了……大到敢造反了!這都是四哥你的功勞啊。”胤禩咬牙切齒。

“……”

“所以這輩子汗阿瑪要廢太子,先培養十三弟和十四弟掌握兵權!所以上次木蘭汗阿瑪拖著不做任何行動!兵權!”胤禩望著四哥恨得眼珠子滴血。“上次你猜到我白花功夫布置,就是因為兵權!這次你早猜到汗阿瑪會派十三弟和十四弟回京!可是,”眼裏精光四射,胤禩因為自己的猜測不寒而栗:“十三弟一定是做了什麽錯事情,您要教訓他,要他懷著愧疚回京辦差。我猜,和嗷嘎夫妻生病的事情有關,四哥你說汗阿瑪能不能猜到?十三弟會不會被十年圈禁呢?”他眼裏精光連閃,雍正在意什麽他越說什麽,決定自己不好過,也要雍正不好過!

“……”

“都以為只回去十四弟一個,……太子的人自然放松警惕,弟弟佩服汗阿瑪和四哥的謀劃啊。可是四哥,十三弟受傷了吧?四哥你也忍心?”

“……”

“這一去,必然是危險重重。如果歷練出來了,也是親身經歷爭鬥的危險了。好要他以後,都記住這個教訓。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再受傷那?”

八爺赫赫冷笑,溫和眼瞳裏那一抹恨極了的笑,陰冷的好似地獄冤魂一身陰氣鬼氣森森。這要是其他人看見了,一定嚇得八爺中邪了要驅邪。

可是他對面的四爺,還是靜坐如山,宛若老僧入定。

八爺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咧著嘴巴赫赫地笑,真有點鬼樣子要人瘆得慌。

“四哥,弟弟聽說呀,這權利之爭,只有上和下,沒有中間道路可走。可是弟弟呀,就是沒有四哥的狠心,這麽訓練九弟和十弟。”

“……”

“四哥,你真是好手段。汗阿瑪容不下十三弟,生怕他的存在影響到你,逼迫他成長又要束縛他的四肢。你卻利用汗阿瑪的狠心,訓練十三弟成長。四哥你說,你是不是比汗阿瑪還狠?”

“……”

“四哥,你果然是鐵石心腸。弟弟早就說你刻薄無情,你看你,折騰的十三弟哭著出京,折騰的自己也心疼得不吃不喝,……弟弟還真是佩服四哥,這兩天還能坐得住那。”

“……”

“四哥,你不說話,弟弟就當你默認。等十三弟將來知道了,這是你配合汗阿瑪的算計他,你說,他會怎麽想那?會不會對他最信重的四哥心寒呢?”

“……”

其時日落西山,餘暉如金,最後一縷金色的霞光籠在四爺身上,他的臉在逆光裏看不清楚。秋日的小風吹過梅花窗戶,吹在對面人的道袍上,襯托的他宛若一團光一般璀璨耀眼。

他的身體在霞光下如同天神一樣皓潔莊嚴,山風如梭,他寬大的t袍袖被風吹得微微鼓脹,飄揚若三尺碧水。

八爺只覺得看一眼,心中不覺怦得一跳,四面暮色,無限溫軟清涼的秋日微風,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這心跳也如此清晰。八爺不禁取過來香案上一串供奉的金剛菩提佛珠,兩手大拇指一起數著,眼睛微閉,試圖要心神重新穩下來。

香案上供奉的沈香和鮮花彌漫芬芳,他們兩個對坐著,都是風姿出眾的人,脊背挺拔默默地念佛,這般畫面看在別人的眼裏,美好的好似一幅畫兒。誰能知道,其實他們是兩輩子的仇人那?

八爺冷冷地瞧著他平靜如波的眉眼,心裏恨得想要死死地咬他一口,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肉,卻又不敢不能,那恨得眼珠子都滴血,牙齒咬著嘴唇出血,嫣紅一片,也沒有發覺。

良久,安靜的佛堂裏,再次有溫潤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隨著小風傳到窗外的一簇菊花、連翹花上,花瓣兒嫩嫩的,開的如斯潔白純凈。

四爺還在打坐念佛,好似睡著了。

於是八爺微笑,帶著血的唇瓣,也如同花兒氤氳盈盈。一串話吐出來,也是帶著血的溫柔。

“四哥,你猜到了吧,調兵是弟弟安排的。但是,那枚印章,不是弟弟準備的,弟弟也在查。四哥若有消息,麻煩告訴弟弟,弟弟感激不盡。”

回應他的,只有徐徐風聲,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當日下午,康熙在大帳裏召集群臣議事,突然一個軍士快步跑來,遞給梁九功一個快馬急件,梁九功不敢怠慢,立即呈給康熙。四爺心裏暗想,莫非和太子有關?外人看著康熙廢太子只要一道詔書,可具體操辦起來,是很覆雜的,難道是十三弟十四弟來信?他凝視康熙的面色不由地心裏一緊。

康熙一面看著,一面臉色漸漸凝重,最後猛地站起說:“吩咐快馬每日來報信!”外頭跪著的軍士,高聲應道:“嗻!”磕完頭,轉身快跑而去。

康熙坐下後沈聲說道:“傳旨!十八皇子胤祄病重,明日早上出發回京。”又接著道:“朕要見紮什郡王。”梁九功身子一抖,磕頭領旨後,匆匆而去。

帳內當班的太監都大氣不敢喘地靜立著。四爺難免心裏惴惴,如今事情怎麽發展他是一點頭緒也無,難道十八弟這輩子還是熬不住?他拼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任何一點有關十八阿哥的事情,只能告訴自己小心著。

今天的事情很多,好不容易熬到議事結束,才發覺自己竟然一直坐著一動沒動,現在走起路來全身還是僵硬的。康熙自己接見蒙古王爺們,又是商議了一個時辰。蒙古王公們明天送康熙回京,再陸陸續續地離開,也開始收拾東西。夜裏,四爺聽著三個兄弟的呼吸聲,迷糊醒來,隱約聽見康熙緊急傳老大胤禔的動靜。父子兩個深夜見面,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第二天早上康熙和胤禔依稀可見父子哭得紅腫的眼睛。

胤祉胤禩等人都好奇詢問,胤禔一字不言。四爺猜測,大哥手底下的兵馬動了野心,估計計劃著趁太子在京城兵變,直接在路上來一個“玄武門兵變”。

蘇培盛前來請安,四爺出來屋子,山莊裏人來人往,忙著準備行囊,卻都壓著聲音,靜悄悄的。他吩咐蘇培盛仔細打包給家人的各種禮物,忽聽得遠處嘈雜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一面留著心,一面去檢查康熙的車馬準備。

過了一會,嘈雜的聲音沒了,又恢覆了先前的安靜,四爺也沒再理,回了萬壑松風殿看看太子。

一進暖閣,胤禩就面色嚴肅地迎了上來,小聲道:“看樣子,四哥還不知道。”四爺怔了一下,忙凝神細聽,“太子爺剛發瘋要出去散步,誰也攔不住,騎了蒙古王爺進獻的禦馬,引得蒙古人鬧了起來,說是獻給皇上的禦用之馬,卻被太子拿來玩耍,如此大不敬,瞧不起他們。”四爺一眨眼,禦馬放在馬廄裏,太子去馬廄做什麽?忙問:“皇父怎麽說?”

胤禩悄聲道:“還能怎麽說,為了平息蒙古人的怒火,當著所有蒙古人的面斥責了太子爺。”他輕嘆了口氣。“這要是我們任何一個,在十八弟病重的時候,搶蒙古人的禦馬取樂……嘖嘖。”四爺聽完後,靜靜地看著他。

想了會,認真叮囑胤禩道:“明天早上動身回京,一路上不管多累,一定要打起精神,否則一個不留神,只怕就是大禍。”

胤禩忙點頭,“四哥放心,我也這麽想的。只還是要和大哥、三哥說一聲。”兩人又默坐了一會,遂洗漱歇息在關押太子的隔間。可心裏擔著事情,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會對現目前形勢有什麽影響,雖然大致結果知道,可具體的過程卻無從而知了,所以睡得不安穩。

四爺臨睡前還奇怪,小的時候,還能記得隆科多和他福晉鬧騰的事情,怎麽現在記憶越來越模糊那?

八爺這個先知變成半吊子。哀怨地想這樣變化下去,他先知的優勢都要沒有了。聽四哥睡夢中不停地翻身,好似終於找到一個舒服姿勢了,兩只胳膊抱著他的腦袋,宛若抱著一個抱枕,八爺驚嚇的差點條件反射大叫出來。

混賬雍正!

這都是什麽破毛病!

八爺小心翼翼地鉆出來腦袋透口氣,又被抱住,被折騰的一夜無眠,早晨起來看著鏡子裏濃濃的兩個黑眼圈,嗷的一嗓子,抓住雍正的胳膊就咬,卻被胤礽發瘋狂笑的一嗓子嚇得魂飛魄散。

八爺:“……”爺到底是什麽命啊,即將被廢的太子也能嚇半死!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十八日,在皇家兩兄弟被關押的第四天早晨,康熙顧不得大雪封路,命令大隊人馬用最快的速度出發。

浩浩蕩蕩的隊伍開拔,因為快報傳來十八阿哥的病情又加重了,康熙的表情很是神傷,所有禦前侍奉的人都提著一顆心,小心伺候著。眾位皇子也都面帶憂色。就連記不住十八弟哪一個的老大胤禔都嘆了口氣,表達憐惜。唯有太子胤礽的表情最是覆雜,恨意、不甘、夾雜著冷漠。康熙聽馬齊說了,親自去關押太子的地方看了看,果不其然。一張老龍臉極其冷淡,要人無端地多了幾絲懼怕。

一日清晨,四爺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聽得蘇培盛在暖閣外的聲音,和胤禔胤祉胤禩忙坐了起來,讓他進來。他進來後,安也顧不上請,只是快步走到四爺身邊,大冷的天,胤禔胤祉胤禩忙隨手披了件衣服,湊了過來。

蘇培盛面有餘驚地道:“爺,昨日夜裏皇上大怒!”四爺和胤禔胤祉胤禩都是輕輕‘啊’了一聲。他道:“太子爺昨夜竟在帳外用小刀隔開禦帳從縫隙偷窺皇上,被皇上給察覺了,又驚又怒,當場就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傅爾丹趕著增調了侍衛守護在帳外。”

四爺和胤禔胤祉胤禩聽完,都是一臉不敢置信。胤祉看看窗外,秋日太陽高照,大驚失色:“現在什麽時辰了?我們竟然睡的這麽晚!太子出去都沒有發覺嗎?”太子不光偷偷出去,還竟敢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蘇培盛又匆匆說道:“巳時了。爺,昨天夜裏你們都中了迷香。現在外頭亂著那,王剡和熊賜履幾個大臣又在圍堵皇上,和皇上哭著。”

太子爺勢力大著那,被關押也能迷暈人跑出去!兄弟四個聽完,忙起身穿衣洗漱,蘇培盛和其他幾個小太監也在一旁伺候。都知道事情緊急,早膳就不用了。

急趕了幾日路,終於到了布爾哈蘇臺行宮,快到京了。大家正松了口氣,想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四爺卻心神越發繃緊,八爺更是緊張的夜不能寐。

晚間梁九功正準備伺候康熙歇息,三份快報送到。康熙看完後,低垂著頭,靜靜地把手中的三張紙張一寸一寸地揉成了一團,緊緊捏著紙團的手上青筋繃起。梁九功隱約猜到,不光有十八阿哥的病情,還有通州軍營和九門提督的兵馬動靜。

恰好,一些個毓慶宮臣工在王剡和熊賜履的帶領下,例行一日又去和皇上哭。

“皇上,太子殿下是冤枉的啊。皇上,不能廢太子啊。”

“皇上,您是太子殿下的父親,皇上,太子殿下有錯,您要教導啊。”

王剡和熊賜履一人一句:“皇上,太子是好的……”“太子萬萬不會做逆天之舉……”聲音越來越大,老王剡思及馬上要到京了,恐懼康熙真的廢太子,直接坐在地上眼淚鼻涕嚎啕大哭。好似呼吸都顫抖的七旬老人,老邁嘶啞的嗓子破碎在秋風蕭瑟裏,格外淒涼。

梁九功跪在地上木頭石頭一般,四周站立的太監也人人沈寂地站著,康熙一直以同一個姿勢坐t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往日因天子威嚴所懾,雖然年過半百也是精神抖擻,今夜默坐於龍椅上的康熙,卻讓人無比真實地覺得他已經五十五了,看著,好似六十五了。

可他再心神疲憊,他是皇帝,一個即將施行廢太子的皇帝。越來越多的大臣圍上來,跟著進京的蒙古王公紮什郡王等人也在,各執一詞求情的,打壓的,正在喧鬧,梁九功領著皇子們到來。康熙神情憔悴,凝視眾位王公大臣,以及迅速沈默著跪倒在地上的兒子們,疲憊地道:“讓隨行文武官員都過來!胤礽也來。”魏珠忙應嗻,匆匆跑了。

康熙神色死寂,定定瞅著太子胤礽,瘋癲的太子被看得滿臉驚惶,低垂著頭,伏在地上,紋絲不動。一會的功夫,此次隨行的文武官員已都到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康熙慢慢巡視了一圈,最後眼光仍落在了太子胤礽身上,他痛心憤怒哀傷地盯了太子半晌,最後一字一頓地沈聲道:“胤礽不聽教誨,目無法度,朕包容二十多年,他不但不改悔,反而愈演愈烈,實難承祖宗的基業!”話未完,淚已流了下來。底下的大臣只知道磕頭,再三奏請:“皇上請三思!”康熙緩緩開始歷數胤礽的罪狀:

二十九年,朕在親征噶爾丹的歸途中生了病,十分想念皇太子胤礽,特召他出迎至行宮。胤礽見到朕竟毫無憂色;朕已看出皇太子無忠君愛父之念,實屬不孝。

胤礽對十八皇子胤祄之病重,無憂痛之色,毫無兄弟友愛之情。

胤礽平時對王公大臣,稍有不從便任意毆打,其侍從肆意敲詐勒索,仗勢欺人,激起公憤。

……

康熙一面落淚,一面痛述著,最後竟一時氣急攻心,再加上幾日來的傷心,念完詔書直接撲倒在地昏厥過去。全場又是一片忙亂,請太醫的,叫皇上的。最後,康熙緩緩醒了過來,卻再無精力說什麽,只是吩咐人再次把胤礽看管起來,然後揮手,讓大家全部退下去。

四爺平靜地看著,和其他兄弟們一起守著康熙,望著康熙絕望悲痛到氣若游絲的蒼老面容,唯有沈默。夜深深如海,一燈如豆。他望著跳動的燈燭,恍惚間,是自己過繼弘時給老八,圈禁弘時的一幕一幕,走馬燈地在眼前轉啊轉。一貫穩如泰山的俊臉上,瞬間好似被抽走了全身血液的蒼白,眼睛裏唯有一片空漠。

康熙想要給太子胤礽留著體面,到北京再正式宣布詔書。可是一件件事情趕著,要他在回京途中,就宣布廢太子詔書。

王剡和熊賜履當場就暈了過去。

胤礽仰天瘋狂大笑。

老大欣喜若狂,他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笑出來,憋得臉都發青!老三、老六、老八、老九、老十……臉上那喜色都不遮掩了,都咧著嘴巴都後腦勺笑得一臉陽光般燦爛。

四爺記得,當時胤祐恐懼地靠近他,右手摸著左胳膊,好似冷得起來雞皮疙瘩,說:“四哥,秋日晴朗天氣的布爾哈蘇臺行宮清蘊生涼,我只覺得寒風森森入心,如墮冰窖之中。”伸長了脖子大雁一樣使勁踮腳地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再挪挪靠近一些,似乎這樣就有了更多的暖意和安全感。

廊下朱欄雕砌,從枝葉的縫隙間百轉千回輕淡落下的陽光有陳舊的金灰顏色,沈沈的,有積古的幽暗。胤礽還在瘋狂大笑,好似要將心肺都笑出來,五臟六腑都笑出來,目光如利刃鋒芒直迫一個個兄弟們,心中無盡的怨毒化作口中放肆恣意的狂笑:“就憑你們……哈哈哈哈!就憑你們!哈哈哈哈!”一陣一陣,愴然淒然諷刺憤怒不屑孤傲,他笑到渾身抽搐,還在笑,笑得聲音變形宛若受傷的狼在嚎,唯有看向康熙的目光,始終那樣痛苦和不敢置信。

康熙昏了過去,被很多人圍著,擡著送去救治。太子也要被侍衛押走了,可他那目光始終落在康熙的宮殿上,好似剛剛做了一場噩夢。醒來,那還是最疼他的汗阿瑪,包容他一切不孝行為的老父親,在找他要訓話。

太子一直到回到北京城,還是不信康熙會廢了他的。

他的汗阿瑪,他的老父親,怎麽會廢了他那?他是大清儲君,自出娘胎,他就被封了大清的皇太子,寸步不離紫禁城。皇帝常常把他抱在膝頭逗著玩,在他出花的時候,即使是三藩戰亂中無時無刻都要皇帝處理政務軍務,皇帝也日夜守在他的身邊!他是皇太子,從他有記憶起,他就是皇太子!打小兒熟讀聖人書本,精通各家文化文武全才,人人誇耀。年稍長些,皇帝就叫他學習處置政務,三十餘年哪一日不見康熙三五次?父子情深無人能比,皇帝怎麽會廢了他那?誰這麽歹毒,制造大逆的罪名往自己頭上扣!

汗阿瑪查出來後,一定會還給他清白!一定會狠狠地懲罰惡人!太子惡狠狠地瞪向他的兄弟們,果然!果然!他們都是他的敵人!他們打一出生,就是他的敵人!

太子開心地笑了起來,肆意張揚,意氣風發,好似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一身杏黃縱馬揚鞭紫禁城。

康熙的龍駕回來北京,依舊是浩浩蕩蕩從正陽門到午門長長又長長的隊伍,東西鼓樓鐘鼓齊鳴,樂聲大作。城裏的人們張著眼瞧時,黃傘旌旗遮天蔽日迤邐過來。明黃九龍蓋、翠華紫芝蓋、黃蓋、藍蓋……扈隨於後,招招搖搖浩浩蕩蕩壓地黃龍一般,從正陽門湧入。

沒見過這場面的人們激動地看著,見過康熙禦駕出行的人們跪在地下悄聲指點:二十四面八旗大纛,十六羽杖大纛,……皇帝明黃輦。

沒有了太子的杏黃輦相跟而出。沒有了皇長子胤禔、皇八子胤禩騎纓絡禦馬,穿團龍袍黃馬褂,手按腰刀前面導路;也沒有了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一身悍勇帶著四十名二等侍衛左右護持,簇擁著車駕徐徐而行。

相同的是,後邊望不斷頭的親衛軍,手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鐙鼓、大刀、弓矢、豹尾槍、鳥銃,在寒陽之下青光閃閃,端的是燦爛輝煌。送駕百姓看得越發鼓噪興奮,一街兩行男女老幼齊跪俯伏、山呼海嘯般高唱:“皇上萬歲,萬萬歲!”

相同的是,四爺還是坐著馬車,迷迷糊糊地歪靠在馬車壁上打著盹兒。

馬車裏這次只有他一個,他格外地想念十三弟。

胤祥在傅爾丹面前跳下馬,轉身看著翻身下馬的新任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一字字慢慢地說:“傅爾丹,我四哥在哪輛馬車,你快告訴我!”說完,定定地凝視著傅爾丹。

一身緊身銀邊白盔的十三,背附黑鐵長弓,立在黑駿馬旁,陽光照射下,身姿高貴俊致,渾身氣度迫人。目光卻如春日湖水般清澈溫和,眼睛裏全是懇求、期盼、相信。

傅爾丹腳步停住,回頭看了眼周圍錯身而過的侍衛們,目光從打馬跑來的胤禵臉上掃過,轉回頭看向十三阿哥。

原來,十三阿哥真的進京了。

康熙是,明面上關押他,其實要他進京辦差,匯同十四阿哥領著的西山健銳營,一起鎮壓通州大營和九門提督?

傅爾丹眼睛一瞇。

策馬緩緩而來的胤禵一面下馬,一面問:“怎麽回事?”侍衛們忙俯身請安,胤祥和傅爾丹卻身形未動,兩人依舊定定地看著對方。胤禵隨意揮手讓侍衛們起身,眼光疑惑地看著胤祥和傅爾丹。

傅爾丹聞著胤祥身上的血腥味,好似有一點點癡迷,笑了出來:“十三爺身上的熏香,真好聞。只是臣聽說,十三爺受傷了要調養,不宜用內力。”

“多謝關心。”胤祥瀟灑一笑,疏闊明朗的眉眼間多了一抹威勢,也多了一抹不羈,爽朗地笑著:“還沒有恭喜傅爾丹做領侍衛內大臣。恭喜恭喜。”

“十三爺、十四爺、傅爾丹,你們在說什麽不上馬?”誇岱疑惑地打馬過來,要侍衛們繼續按照隊伍前進,自己下馬:“給十三爺請安,給十四爺請安。”

“誇岱舅舅快起來。”胤祥和胤禵一起說道。緊跟著傅爾丹傲然笑道:“剛十三爺恭喜我升官兒,我正要邀請十三爺一起去喝酒那。”

誇岱擊掌大笑:“這可是一個好主意。”疑惑地在他們三個身上尋梭一眼,恍然大悟:“我就說,剛剛這裏圍著那麽多人,你們三個站在一起,太顯眼了。沒看兩邊街道人群都看過來?”

胤禵聞言大樂,也是笑道:“誇岱舅舅,我們若長得不好,哪裏敢站在這裏?”說著一揚下巴。

胤祥笑看了傅爾丹一眼,側頭望著胤禵。誇岱興致勃勃地吐糟:“我就喜歡和長得好的人站一起。傅爾丹小公爺你要請酒,可有我的?你小子是我t上官了,可要關照我一點兒。”

傅爾丹哈哈哈哈大笑:“誇岱,當然有你的。十三爺、十四爺,等奴才安排好,就給你們下帖子。”

“好!”胤禵很喜歡他的傲氣,痛快地答應下來。胤祥卻是發現他眼裏有一抹挑釁,他發現胤祥凝視的目光後,不光不躲避,反而那抹挑釁更濃。

“十三爺,您敢和傅爾丹交朋友嗎?”傅爾丹抱拳行禮,看著胤祥笑。

“好一個傅爾丹!果然名不虛傳。”胤祥大笑,一身白色盔甲在秋日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他的人一樣炫目耀眼。

誇岱不禁摸著胡子讚嘆道:“好一個伏虎十三郎啊。”一把開了刃的絕世寶劍!他越看越是眼裏奇彩連連。怪不得傅爾丹主動結交!

誇岱自己長得普通,卻最是喜歡長得好的人。他還是佟佳家功利心最低的一個,平時一般不摻和事情,和鄂倫岱不和睦,又念著四爺曾經救過亡父佟國綱的情分,因此他是除了隆科多以為,和四爺關系最好的一個,日常辦差能力不夠突出,但貴在用心,在貴族子弟中人緣頗好。

傅爾丹頎然岳立,容貌修偉,頗有雄糾氣象,面色黑紅健康,在滿洲貴族裏長相數一數二。他出身瓜爾佳氏,滿洲鑲黃旗人,開國五大臣費英東曾孫,內大臣倭黑之子,一出生襲三等公,兼任佐領之職。康熙四十三年,禦馬沖撞康熙聖駕,傅爾丹降服禦馬,要康熙越發喜歡。

誇岱一面打著手勢要侍衛們都照常騎馬過去,一面想著,未見前,從未想到三個美男子也是人間奇景之一,瀟灑不羈的十三阿哥,明朗英挺的十四阿哥,傅爾丹相貌上略孫,可是眉目間蘊涵的豪爽精明,舉止的從容大度,讓人一看就想起奔跑大草原的貴族狼,十三爺看人的眼光是極好的,傅爾丹此人名不虛傳!只是不知道十三爺與傅爾丹有無緣分?

胤禵也看胤祥,猛然明白他的顧慮:他們現在是手握兵權的皇子阿哥了,不能隨意交往大臣。萬一汗阿瑪來一個“結黨”……?

胤禵不由地著急。

胤祥卻是忽然一樂,露出來一口大白牙:“有何不敢?十三爺不敢喝馬齊的酒,還不敢喝你傅爾丹的酒?”

“哈哈哈哈!痛快!”傅爾丹大笑上馬:“傅爾丹掃榻以待十三爺十四爺誇岱。”說罷,伸手一指。

胤祥眼睛一亮,幾步竄上去一輛金黃華蓋的四駕馬車,打開車門就貓了進去。

四爺在馬車裏突然被一陣呼喚驚醒,懶怠地睜開眼睛,癡癡看著十三,化身如歪歪的石柱。

隨後而來的胤禵一面上馬車,一面問:“十三哥,四哥在這輛馬車嗎?”四爺和胤祥忙俯身探出頭,誇岱和傅爾丹騎在馬上,一起朝他們看過來,定定地看著他們。胤禵雙手撐著車轅一躍進來馬車,驚喜地喊著:“四哥、十三哥,你們都不說話了?”胤祥還是啞巴,呆呆地看著四哥,好似他今天一早出門沒有帶著喉嚨一樣了。

四爺側頭看向他倆,緊握拳頭,手心濕膩。

馬車門關上的瞬間,傅爾丹臉帶思索目光從我們面上掃過,落在了四爺身上。胤禵眼中隱含憂慮看了四哥和十三哥一眼,警覺地問道:“四哥,你怎麽一個人坐馬車?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十三弟、十四弟。”四爺伸手,左右手各自握緊了他們的一只手腕。挑著一邊唇角淺淺一笑:“四哥想你們了,特意等你們。”

胤祥一楞,敏銳地發現四哥溫熱的掌心裏涼意的汗水,張嘴要說的話和唾沫一起咽下去,直直地看著四哥的眼睛。

胤禵一個大大的白眼一翻,長長地“嘁”一聲,冷哼道:“四哥,你是想十三弟吧?你還能想老十四?你有兩只手,你有兩個腦袋嗎?哼!”

“你怎麽知道四哥沒有兩個腦袋?”四爺挑眉一笑,清朗溫和的笑容,透著風流多情,一只大手輕撫一個弟弟的額頭,瞧見了他們眼睛裏溢滿出來的殺氣和銳利。

“四,四哥!”胤祥眼睛一眨,有點傻,還有點擔心,飄著目光不敢和四哥對上。

“四哥!”胤禵則是雙手握住四哥的手,重重地晃了一下,驚嚇又驚喜地喊著:“四哥,你不怕我們?四哥,我們回府,進宮,他們都說怕我們。”尾音裏透著剛剛長成的少年的驕傲和委屈,還嘟了嘴巴。

四爺擡頭給他一個腦崩兒,嫌棄道:“矯情!”

胤禵突然被打,瞪圓了眼睛雙手捂著腦門,有點傻。等他反應過來,氣得狠了,大吼一聲:“你就打我,你怎麽不打十三哥!他比我還矯情!他還說這是可愛的矯情!”

胤祥咳嗽一聲。

四爺伸手撲棱撲棱他的青瓜腦門,少年人火力壯,十月的秋天裏也沒帶皮毛瓜皮帽,四爺皺眉道:“騎馬怎麽不戴皮帽子?”

胤祥因為四哥眼裏的關心,一抿唇,待要張嘴。一邊的胤禵憤怒大喊:“四哥,我問你話那?你先回答我!我告訴你,我和十三哥辦差不相上下,以後你不能區別對待!”雙手還放在腦門上,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胤祥一瞪眼:“喊什麽!我是你哥哥,我也能打你。你要再來一下?”

“你!你們!我和你們拼了!”胤禵太生氣了,一頭撲向老十三,扭打在一起。馬車裏空間寬敞,可不夠打架的。兩個人手腳伸展不開,在地毯上跟扭麻花一樣地開始一場馬車摔跤。四爺身體放松下來,沒有形象地靠著,隨著馬車的行動一起一伏,開心地笑著看著。

“老十三,打小兒你就和我搶四哥。我告訴你,我現在和你一樣辦差了,你再敢搶,我和你沒完。”

“我比你大半年多,是你和我搶!”

“他是我哥子。”

“我四哥!”

“我的!”

“我的!”

你一拳我一腳,和小時候小哥倆一人一把小木劍,在桂花樹下比劃,吵架,打架,一模一樣。

馬車進來午門口,哥仨整理整理衣服,等守門的侍衛打開車門,人模人樣地依次下來馬車。

胤禵激動地搓手道:“四哥,今晚上我們一起暢飲,不醉不歸。”

四爺一瞇眼,老六和老十一帶六個孩子下來馬車了,前頭後頭馬車裏的兄弟兒子侄子老臣們都下來了,最前頭的那輛明黃馬車,應該已經到了乾清門了。留守京城的侄子們都沖出宮門尋找他們的阿瑪。

他也擔心自己的汗阿瑪。

“今晚上不喝酒。”四爺望著人山人海車馬擁擠喧囂的午門口,聽著六個孩子朝這裏奔跑的腳步聲,撲到十三叔和十四叔懷裏高興撒嬌,沈聲道:“今晚上事情很多。”

胤祥和胤禵歡喜地保住胖侄子舉高高,弘暉和弘時高呼大喊:“十三叔、十四叔,瑪法想你們哦。伯伯叔叔都想你們哦,都天天哭哦。”

胤祥和胤禵聽得一楞,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誰天天哭?弘暉、弘時,叔叔們那是被風沙迷了眼睛。”是老八胤禩走了過來。

四爺的目光迎上老八的眼睛,兄弟兩個彼此對一個眼神,胤禩不給眾人發問反駁的機會快速說道:“今天事情很多,我們先辦差事,再去給汗阿瑪和皇太後、母妃們請安。”

四爺看向弘皙紅腫的眼睛木木的表情,伸手撫摸弘暉和弘時的腦門,凝視四個閨女懵懂天真的大眼睛,輕輕問道:“哥哥們傷心,去陪伴他們,送他們回家,可好?”

“好哦!”六個胖孩子很開心,這代表他們也有差事了,是大孩子了嗷!

胤祥給弘暉整整歪掉的瓜皮帽,捏捏弘時的小鼻子,整理四個侄女兒頭上歪掉的小揪揪,六個孩子都好似上戰場被整理盔甲一樣。

弘昱還好,雖然他和他阿瑪一樣認為皇位有望,但他人在木蘭經歷這場風波打擊甚大,穩重很多。弘暉和弘時上前,弘皙卻始終一臉倔強地盯著側方的弘昱,跟看著仇人一樣,一副狼崽子嗜人的模樣。看得叔叔們都心裏嘆息,越發警惕自己,一舉一動牽扯一家老小前程,千萬千萬要穩住。

胤禵眉心一皺,隨即松開。他沒有四哥顧全大局,也沒有胤祥的俠義心腸,只是此情此景,到底也是低沈下來。

午門口驀然一陣安靜。

壓抑、沈悶。

有人放聲大哭了出來。

有人低聲嗚咽。

有人在憋著笑兒憋得一臉扭曲。

有人淚水流淌在心裏,只能高高地仰著頭,咽下肚子裏。

長遠的天際深處傳來轟隆的雷聲,寒涼的雨水從檐間嘩嘩抽落,似無數把利刃直插大地之腹,仿佛也在宣洩著無盡的悲憤,無盡的帝王之怒之痛之傷之苦之猛烈。

康熙在乾清門門口下來龍攆。

乾清宮門口跪滿兩排迎接的官員侍衛。

康熙步履沈重的似乎粘在地磚上,雖然心事重重壓迫胸臆,但他已經做好t了準備。

誰也沒帶,自己撐著傘,在大雨中走著。

梁九功縮著脖子,吩咐人撐著一把黃色華蓋上前,忍住淚意勸說:“皇上,大雨太大了,一把傘淋濕了。”

“朕知道。但是朕今天,要自己走,一步一步地走。”康熙聽到自己如是回答,聲音是冷漠的。雨滴打在傘上劈啪作響,狂風吹著,迎面撲打在人的臉上、身上,有些生疼,讓人不禁的驚顫。天空灰蒙蒙好似被風雨壓縮再壓縮,沒有了清透和明亮,空氣都好像停止流動,天和地壓縮成風雨的世界,紛飛的雨線宛若噴泉,卷著冷氣直鉆人的骨髓。可是這樣,反而要康熙好受一點兒。

沿途跪滿一地的太監宮女。

皇太後站在寧壽宮的儀門口門殿屋檐下,右手腕搭在一個大宮女手裏,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面前的瓢潑大雨。自從收到承德的消息,朝裏翻了天,宮裏翻了天,佟國維和陳廷敬都來求她出面,她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最擔心皇帝的身體和傷心——廢太子,還有比皇帝更痛苦的人嗎?

遙遙地看到一條老邁的人影走在雨裏,有小宮女眼神好興奮地喊著:“太後娘娘,是皇上!”

“快,都快去給皇帝撐傘。”皇太後頓時顧不上其他,只心疼康熙這個模樣。

康熙一個人撐傘而來。他只看到看到皇太後老邁發福的人影快走幾步,極力忍住胸腔裏洶湧的淚意,不等小宮女們出來門殿來到她跟前,眼淚混合雨水一起下來。當皇帝是不能在外人面前哭的,今天是大雨天,沒事,別人看不出來。

皇太後見他衣服靴子都濕透了,臉上身上都是雨水,一腳下去靴子裏都出水,自己接過去他手裏的大黑傘,生氣道:“皇帝,你這麽大年紀了,下這麽大的雨怎麽還任性?”

康熙看著皇太後眼裏的關切心疼擔憂悲傷種種,胸腔裏酸痛,這是他世界上唯一的長輩了,只有這個長輩第一個關心的,是他的身體。他從喉中溢出一絲酸楚,龍目濕潤,淚水順著雨水流淌面頰:

“皇額涅,兒臣的路和您的路一樣,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頭了。”

皇太後心頭大震,和康熙母子兩個,相對淚流。

當年皇太後進宮,並不受寵。太皇太後和先皇不和睦,主要是政見不合,以及立後的人選爭鬥。而這些矛盾點都集中在她身上。她那時候十七八歲,有一天在禦花園角落偷偷哭泣,四五歲的皇三子玄燁甩了嬤嬤宮女偷玩亂跑,見到了,問她:“皇額涅,為什麽哭?”當年的皇太後說:“我哭一會兒,就有力氣堅持下去了。玄燁啊你還小,不知道路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頭了。”

萬萬沒想到,他們母子一樣的悲苦命運,一個少女時期遭遇婚姻不幸福,一個晚年遭遇禍起蕭墻。

皇太後疼愛地看著一身濕透的孩子,含淚道:“玄燁,皇帝,你看,我有你這個好兒子孝順,你也一定有好兒子孝順。長生天保佑你。”

康熙心一顫,一顆熱淚流到嘴巴邊,即使被雨水稀釋了,也是苦澀滾燙。

進來寧壽宮,梁九功悄悄給他送來換的衣服,大宮女送上來一碗熱乎乎的姜湯,康熙用了,渾身發熱發汗,思及即將要說的事情,眼睛裏又出來霧氣。

皇太後坐在上首,身體前傾看著他,還戴著老花眼鏡,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康熙,越看越是心疼。揮揮手,要宮女嬤嬤都退下,忍不住關切地問康熙:“皇帝,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是虛弱。”

“皇額涅不用擔心,兒臣尚且能堅持。”康熙此刻更愧疚不安。“家事不寧,國事不安,都是兒臣的錯。兒臣在回來路上收到信報,大臣們此番還要勞動皇額涅,兒臣慚愧。不能要皇額涅安養,反而為不肖子孫們操心。”

皇太後伸手,扶住了老花鏡朝上托一托,睜大眼睛看著,確定康熙沒有怎麽瘦,略略放心,掏出來手帕擦著眼角的淚水,嘆息道:“我能操心什麽?就是幫他們壓一壓,都是皇貴妃操心。”

康熙也掏出來手帕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皇貴妃沒有您出面,她哪裏有膽氣?都是不肖子孫的錯。”

“哎。孩子們都是好的。”皇太後第二次聽到康熙罵她的孫子,不樂意了。“胤禔、胤礽、胤祉、胤禛…………都是好孩子。不光他們好,他們的福晉也都是好的,這些日子每天都有一個孫媳婦進宮陪著我和妃嬪們。老了,到底是精力不足了,皇貴妃天天說,這次幸虧四福晉幫著。還有啊,良妃受寒了,敏妃的腿病犯了躺著不能動,都是八福晉和十三福晉忙前忙後。還有太子妃,皇帝,毓慶宮一點沒亂……”

一串蒙古話嘰哩哇啦依哩哇啦,聽得康熙擦淚的動作一頓,傷心的情緒也是一頓。

合計著,到現在,老人家還是護著孫子們。遂傷心道:“皇額涅在怨玄燁嗎?是玄燁沒有教導好他們,沒有管好家,出來這樣‘青史留名’的事情。”

皇太後又心疼康熙了,安慰地笑著:“我知道皇帝打小兒喜好名聲。青史留名好。可是這家人啊,比名聲重要。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史書上任由他們寫。皇帝要是不喜歡他們寫的,要他們改一改。”

康熙:“……”

得嘞,老人家目前還聽不大懂成語反用,還要改史書?

康熙迎著皇太後關心的蒼老面孔,不由地笑出來,也不哭了,被皇太後這樣一折騰,心情反而松快一點兒。

“皇額涅,以後,叫太子妃,二福晉。皇額涅……玄燁煩惱啊。”康熙在老母親的面前不再掩飾,一肚子的苦水朝外冒。“皇額涅,胤礽做皇太子,兒臣煩惱他做的好不好。胤礽不做皇太子,兒臣煩惱滿朝文武,要求覆立胤礽,要求冊封新太子。皇額涅,大清,總是需要一個皇太子。”

皇太後不明白,迷糊道:“都是好孩子,都好。皇帝若不想再立,就不立。為什麽煩惱?”一皺眉,更心疼康熙,跟自家孩子被欺負的長輩一樣,氣惱道:“大臣要是逼你,你就罵他們。我們不想立,他們還能逼著我們立太子?”

皇太後的話,要康熙一楞,隨即高興地笑了出來,即使只有一瞬,也是好的。

魏珠在門口探頭,皇太後扶著老花眼鏡看到了,喚道:“魏珠,你有什麽事情?”

“奴才給皇太後請安,給皇上請安。”

“起來。什麽重要事情找到這裏?”康熙眉眼嚴肅。

魏珠微微鞠躬,恭敬地笑道:“皇太後,皇上,皇子們要奴才來報說,他們送皇二子去宗人府,都收拾好了。幾個皇孫送弘皙阿哥回去毓慶宮,都看過了,家裏都整齊著,奴才們沒有亂的。”

康熙登時生氣:“誰要他們安排的?去宗人府還收拾了?還記得是去被圈禁坐牢的嗎?”

魏珠嚇得忙道:“那,將收拾的東西都撤回來?”你老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大清圈禁有四種,府裏、宗人府、四面墻露天、人墻。那當然是府裏最舒坦,宗人府陰冷潮濕破家具破床……因此皇太後立即攔著:“皇帝,你這是什麽話?孩子們手足情深,一番心意,您倒是訓斥上了?去宗人府就不能收拾了?住板床蓋破棉絮?”

“別人關到宗人府都是這樣。”康熙火氣更高。“皇額涅您不懂。”一轉頭,喝問:“是不是老四折騰?老十三那?朕免了他的關押了嗎?”

魏珠有點傻:您都要十三阿哥提前回京辦差了,還要關押宗人府?

另一邊皇太後一瞪眼:“皇帝,國家大事我不懂。但是老十三犯了什麽錯?我早就聽說了,就憑一點那什麽,‘莫須有的可能猜測’,就要關押老十三?皇帝,你是皇帝,也是父親。你這樣對孩子們?”

“皇額涅!”康熙氣得蹦起來,黑著臉氣得踹粗氣,極力克制脾氣和皇太後詢問:“是不是老四和您告狀的?”

“是又怎麽樣?”皇太後也動了真火,因為他的模樣更生氣,手一拍二十四孝人物浮雕黃花梨圈椅扶手,怒瞪康熙:“三千騎兵,一個印章就能調動?誰去調動的?傳信人有嗎?我雖然不知兵,但我知道,皇帝你辦的糊塗案子。怪不得孩子們一路上哭得淒慘,可憐見地,今天一句話鎖拿胤祥,明天都鎖拿了算了,我老太婆也搬到宗人府,和孩子們搭伴兒!”

康熙:“!!!”

臉上肌肉抖動,連忙賠不是賠笑兒:“皇額涅您別氣,胤祥的案子還沒問一句那,就是涉嫌。就是因為要查一查,所以關押他。”

“查什麽?”皇太後一點不買賬:“這些日子,胤祥在宮裏宮外的孝順,有目共睹。要查,他在哪裏不能查?查他一個t,是不是都要查了?”

康熙有點驚訝,皇太後今天嘴皮子有點利索?

皇太後白他一眼,又嘆息:“皇帝,胤祥就是和嗷嘎打架,嗷嘎和他媳婦一著不慎掉到湖裏,病了一場,胤祥有什麽大錯兒?嗷嘎夫妻用了新藥,也要好了,好好養著就是。”舉著手帕擦擦眼淚:“可憐胤祥,以為什麽大錯兒,嚇得全認了,生怕他四哥被牽連,多好的孩子。”

康熙一眨眼,有點懵:“……皇額涅,您說什麽?無意使得嗷嘎和他媳婦掉到湖裏?”朕好像被老四設計了?

“嗷嘎和他媳婦不是病了嗎?就算胤祥出手沒有輕重,下雪了比武,少年人嘛都這樣,治好了就好。”

康熙一手扶著額頭要暈。

皇太後奇怪地看著皇帝,很是通情達理,一臉面對頑皮孩子理解的長輩笑兒:“皇帝,我聽說您要嗷嘎和他媳婦進京了?還是北京條件好,有好藥。養養就好了。您不用煩心,我和嗷嘎小兩口說這件事,他們都是好孩子,不打不相識。”

康熙要站不穩,眼看國事要變家事,語氣艱難:“……皇額涅,您不能覺得,胤祥對老四好,就是好孩子 。”

“那是,我要覺得,對老四不好的,才是好孩子。”

“!!!”康熙一口老血要噴出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太後板著的臉,幹巴巴地問:“皇額涅,這不是您能說出來的話?誰告訴你的?是不是老四?”

“就是老四怎麽著?”皇太後欣慰地笑了。“老四擔心老十三,說老十三要提前回來北京,身體還受傷,要我多照顧著。我能不心疼?老四給了我一封信,我嘴笨,閑著沒事兒,背一背。”

康熙眼前一黑,要暈。

“……皇額涅,胤祥這錯兒還不大?嗷嘎和他媳婦差點就沒命了,要養兩年不止那。”

“天災人禍,必有後福。”皇太後揮揮手,頗有灑脫的氣勢。“皇帝,孩子們之間的事情,我們不要管太多。”

康熙身形一晃,差點就暈了,不能暈,不能暈,暈了就著了老四的道兒了!

一直當隱形人的魏珠兩眼一閉,倒地真暈了。最後一個念頭:皇天後土在上,我為什麽要跑這一趟?我為什麽要帶著耳朵出門!!

康熙不搭理魏珠,一腳輕踹,踹他到一邊,對著皇太後咬牙道:“皇額涅,不管怎麽說,胤祥犯了錯,要受罰。”

“罰他這次辦差,沒有封賞。”皇太後笑哈哈的。“打架是雙方的責任,不能都怪胤祥。嗷嘎是明理孩子。胤祥辦差辛苦,擔心皇帝和老四掛念他身體,不敢用內力,盡量休養身體,打架全靠腦袋和硬功夫,那真是累慘了。正好啊,不辦差,好好休息休息。”

康熙伸手扶著椅子背才是堪堪站穩,合計著,老四設計胤祥喊那一嗓子,要蘇培盛送嗷嘎夫妻回去,說是和胤祥打架掉湖裏得病,算計在這裏?胤祥直接和印章之事摘開了?就是嗷嘎夫妻掉湖裏?還是友好切磋的一半責任?無意的?

難道,朕連嗷嘎夫妻這兩顆“地雷”也不能處置了?

康熙有點接受不能,不堪打擊的帝王腦袋堪堪運轉,結巴道:“皇,皇額涅,老四給您的,信那?”

“在這裏那。”皇太後指著多寶閣的一個紅木盒子裏,康熙幾步上前,打開蓋子一看,好嘛,厚厚的一個盒子,有點驚訝:“皇額涅,老四寫這麽多信?”

“是啊,老四孝順。”皇太後拿過茶幾上的一本佛經翻看,頭也沒擡。

“……”

康熙明智閉嘴,取出來最新的一封信看了看,主要是日常問候和匯報好消息,有關自己的一些消息也在裏頭。再看倒數第二封,好嘛,老四一筆小楷堪比最優美的山水畫,可惜念念叨叨都是和皇太後告狀自己,個臭小子!

胤祥就是一個沖動小子,無傷大雅的一點小錯。

還要留嗷嘎夫妻在北京定居?雖然他不好動手除去嗷嘎夫妻,他也想拘束嗷嘎夫妻在北京,要他們閉緊了嘴巴。可,在北京定居?辦差?還要嗷嘎去研究數學?

康熙擡手按按眉心,看底下寫信日期,果然是自己關押胤祥那天寫的,可能就是去照顧胤礽之前那一會兒寫的!

這小子,都算到了朕要胤祥回來北京!

還就算到一點點!

康熙氣壞了,老四居然連朕也算計?!他一眼瞄到在門口探頭的梁九功,大喝一聲:“梁九功!進來。”

“皇上,奴才在。”梁九功笑瞇瞇地打千兒行禮。

“去打聽打聽,外頭有沒有關於胤祥的一些說法?傳言?”

“……”梁九功為難地看著康熙,“皇上,有。皇上,剛剛奴才就聽說了一點,就一點兒。宮裏宮外都傳遍了,說十三爺和嗷嘎打架,嗷嘎和福晉掉到湖裏,才被皇上提前送回北京。皇上,臣之所以知道,是宮裏留守的小太監說的,說現在又有新傳言了,嗷嘎福晉是草原第一美人,進京治病。美的要各家夫人都去看望。”

康熙龍目睜大,越睜越大。

外頭人都說:“皇上就是故意關押十三阿哥,好要他偷偷回京辦差的。皇上是什麽人啊,那算天算地,不管誰怎麽蹦跶,也蹦跶不出他老人家的五指山!……”

還有人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大清皇子們的感情好著那。十三阿哥偷偷回來北京,其他皇子們不知道,天天要去看望,我們皇上那當然不答應啊。不答應他們就天天去跪著哭,據說那山莊的湖水,就是被哭出來的蕩漾……”

小姑娘都喜歡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小夥子都覺得當兵穿軍裝老帥了:“看看十三阿哥一身白盔甲,十四阿哥一身黑盔甲,威風!朝通州大營門口一站,烏拉拉跪倒一片,哪還用打嗎?被帥的腿軟!要不說皇上就是英明,派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嘛!”

關押胤祥的事情無疾而終。康熙老郁悶了,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老十三和老十四是硬生生在通州大營殺出來的!

可他不能跑出去說:“朕就是想要打壓鍛煉胤祥,真想要罰他去宗人府圈禁幾年……”

郁悶的都沒有情緒傷心了。

還不能去質問老四。他算計胤祥,結果被老四反算計。去質問,不是代表自己輸了嗎?他是皇帝,他能認輸?

而且這段時間,康熙是真忙。

康熙回到北京的當天下午,即把諸王、貝勒等副都統以上大臣召到午門內,宣諭拘禁太子胤礽事情,康熙又親自撰寫祭文,在二十八日告祭天地、太廟、社稷,還把胤礽轉移到內務府上駟院幽禁。十一月十四日,把此事頒告全國百姓知曉。

為了打擊太子一黨的勢力,下令將二格、蘇爾特、哈什太、薩爾邦阿等人立行正法,將杜默臣、阿進泰、蘇赫陳、倪雅漢、淩普等人充發盛京。宗人府來往人多,特意將胤礽轉移到內務府上駟院。朝堂上下空出很多極高極肥的缺兒,朝臣們搶,兒子們聞風而動,康熙自然要緊盯著。

十八阿哥用了新藥和猛藥,堪堪穩住病情。七貝勒胤祐又病了,病的不輕,送去南海子養病,還不敢告訴皇太後。

轉眼到了臘月,十八阿哥都好了,胤祐還是不見好。大街小巷都是過節的熱鬧,前朝後宮甚至民間,仍然暗潮洶湧,不斷有大臣真心假意地奏請康熙收回廢太子成命。康熙看完折子後,總是一言不發,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前朝後宮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流露著茫然和無所適從,不知道身邊走過的大臣、太監、宮女……暗地裏是哪個阿哥陣營的,也不知道咬過誰,又結交過誰。就算身邊飛來一個秋蚊子都謹慎防備著。

密切關註此事的八爺,雖不知道康熙究竟在想什麽,卻能肯定最後他又會恢覆太子的位置,所以心中微微帶著絲莫名的優越感看著那些焦頭爛額的大臣。

八爺知道結果,所以內心篤定。而對於四哥,八爺只能無限欽佩地說,一只千年老狐貍,世情人心早已通透。兄弟兩個偶爾會交換一個眼神,八爺覺得混賬四哥好象對自己很是讚賞。嚇得寒毛直豎。

——上次四哥這麽欣賞自己,是要自己幫忙礦產改革的事情!

思及上次自己打了敗仗,暴露所有的實力,這次這樣關鍵時刻,怎麽可能再上四哥的當?八爺天天躲著他四哥。

可是八爺千算萬算,疏忽了他的大哥。

臘月十四下午,胤禔在宮裏請安遇到他,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八弟,大哥知道你做了親王後飄了,但我還是你大哥。此次胤礽失寵,乃天賜良機。我必須趁此機會,一舉扭轉乾坤。你一定要幫大哥。”登時嚇得胤禩渾身直冒冷汗。可是胤禔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胤禩著急去追,卻又必須給良妃請安。良妃病t了,很重,他照顧到天黑才出宮,剛出宮就遇到小廝來找,揆敘和王鴻緒等親信都在府裏等候。胤禩本想說幾句話趕去見大哥,可他剛走到書房門口,小廝來報,內務府總管赫奕前來,商談府邸怎麽按照親王規格改建。

赫奕,赫舍裏氏,滿州正白旗人,工部侍郎,當今有名的畫家。胤禩總結上輩子混賬雍正的策略,越是這時候越要厚待老二親友,一聽是赫奕來了,親自迎出來,吩咐小廝上茶看座,一群人聊得甚是投機。不知不覺,宵禁時間快到了,赫奕沒想到八爺對書畫有研究,說話如此親近,他戀戀不舍地離開,約定改日再聚。八爺送他到門口,這才想起來大哥的事情,他便打算第二天再去勸說大哥。

第二天,臘月十五大朝會上,平時不上朝的一群老臣、王公都早早來到,擠擠挨挨站滿整個金鑾殿。

五位老臣十位八旗將軍一起請求皇上冊封新太子,在早朝上高喊:“皇上!自古以來冊封太子,立嫡不成,勢必立長。皇長子胤禔自幼聰慧,龍行虎步,成人後才貌雙全,不光有軍功還有苦勞,不光孝順皇上還友愛兄弟……”

康熙當時臉色都氣白了,氣到極點反而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給了一些人錯覺。王剡熊賜履一幫老臣急得坐地大哭。

王剡哭道:“皇上,國有法度,家有人倫。二阿哥乃是嫡出,自古以來有嫡立嫡,無嫡方立長啊皇上!皇上您不能因為二阿哥犯下小錯誤就放棄二阿哥啊皇上!皇上您這是不教而誅,天下人安能信服?”

胤禔一方的老臣佛倫當時站出來大罵:“老王剡休得倚老賣老!犯錯就要受罰,這才是國法人倫。難道二阿哥犯了錯還要皇上包庇?皇上對二阿哥已經很包容隱忍了!你們還在這裏胡攪蠻纏,好厚的臉皮……”

老王剡也不客氣地回罵:“二阿哥做三十多年太子兢兢業業,他只是犯點兒小錯誤啊,人誰能不犯錯?佛倫你敢說你沒犯錯?你今天還能站在這裏,卻忘記了皇上的仁慈和寬厚,叫囂國法人倫,論國法人倫你現在應該在大理寺大牢!”

“列祖列宗啊,哪家有嫡子不做繼承人?太皇太後啊,先皇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啊,有人欺負皇家嫡系傳承啊。有人想要亂掉國法人倫啊,嫡庶不分!”熊賜履跟著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佛倫卻冷笑道:“什麽是小錯?什麽是大錯?兩位老師飽讀詩書,今天說話倒是要吾等聽不明白!難道犯了大錯也要皇上包容?那還要刑部大理寺做什麽?那才是沒有國法人倫!”

“爾有何證據證明二阿哥有此大逆不道之行為?”王剡嘶吼,因為用力過大而面目猙獰。

“大家都看在眼裏,還需要什麽證據?”佛倫也豁出去了,殺氣騰騰。

“都住口!”康熙猛地大喝一聲!

大殿裏頓時安靜的落根針也能聽見。

康熙紅通通的眼珠子直逼胤禔,沈聲問道:“老大,你的意見呢?”

胤禔正因為王剡熊賜履幾個老臣的大哭生氣,聽到皇上問話,頓時得意洋洋地站出來:“汗阿瑪問話,兒子本該謙虛。汗阿瑪,兒子身為長子,自幼便知道為汗阿瑪分憂,如今大清有需要,兒子義不容辭,……”

“你混賬!”康熙打斷他的話,霍然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身為大哥,你就這樣對待你的二弟?今天倒是叫朕開了眼。”

胤禔懵了,直楞楞地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汗阿瑪,兒子孝順您……”可是康熙不管他,一擡頭,面對所有噤若寒蟬的大臣們,冷聲道:“之前在木蘭朕前命直郡王胤禔善護朕躬,並無欲立胤禔為皇太子之意。胤禔秉性躁急、愚頑,豈可立為皇太子?”

話落,康熙轉身離開。身邊大太監尖聲高喊:“退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臣們反應快的撲通跪下高喊,反應慢的呆呆地跟著跪著。

唯有胤禔還站著,癡癡地望著康熙離開的背影,丹陛上方空落落的龍椅。

“汗阿瑪!”胤禔撕心裂肺地吼著,眼珠子紅了,眼淚花花地掉。

胤禩心神劇顫,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沖到大哥身邊,死命地按住他跪下:“大哥,你快跪下。”“汗阿瑪!汗阿瑪!”胤禔卻還是喊著,寧死也不跪下,他拼命掙脫胤禩的束縛,“砰”的一聲胤禩被掀開跌倒在地上摔一個屁股蹲兒。

“汗阿瑪!兒子不服!兒子不服啊!”

“汗阿瑪!兒子哪裏做的不好?汗阿瑪!兒子不服!……”胤禔不停地高喊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金鑾殿的金磚上。

胤禩不由地跟著哭了出來。

大殿裏所有的皇阿哥們都哭了出來。哭聲壓抑痛苦不甘不服不解……

也不知怎麽的,此刻不管是哪個派別的大臣將軍,都沈默著,沈默地望著那張龍椅。

朝霞露出雲層,透過窗戶灑落幾縷在那張萬人之上的龍椅上,金光閃閃。

那金光閃了胤禔的眼睛,他慢慢看不清那龍椅,看不清大殿人群,他喊著喊著腰板越來越彎,目光無神渙散,一貫挺直的熊腰虎背癱軟,眼淚鼻涕濕透了他的衣襟,口中喃喃地重覆著:“汗阿瑪,兒子不服!汗阿瑪,兒子不服!……”

四爺慢慢起身,猛地上前兩步,雙手穩穩地扶住崩潰到身形搖晃站立不穩的大哥。

“大哥,你穩住。”

四爺見不得戰場上雄壯威風的大哥,變成如今的樣子。緊緊地托著他的身體,扶著他慢慢地朝外走。

“四弟,”胤禔雙腳發軟,整個人恍恍惚惚地問最親的四弟。“四弟,大哥哪裏做得不夠好?”

“四弟,我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藍天白雲幻化成汗阿瑪的樣子罵我。”

“大哥,你做得很好。”四哥語氣無比篤定,“大哥是大清國最好的長子,最好的大哥。”

“為什麽汗阿瑪要罵我?”此刻的胤禔,雙眼飽含熱淚,宛若一個無助脆弱的嬰兒。四爺仰頭望著冬日肅殺的天空白雲,幽幽嘆息:“大哥,汗阿瑪愛二哥嗎?”

“……愛,最愛。汗阿瑪最疼愛你二哥。”

“廢除二哥太子之位的,也是汗阿瑪。”

“大哥……懂了……汗阿瑪的愛,和太子之位,無關啊!”此話一出,胤禔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癱軟下去。“四弟,大哥想喝酒。”

四爺不禁心疼這位大哥,答應道:“大哥想喝酒,弟弟任何時候都奉陪。”

*

太子之位,和汗阿瑪的愛無關,和汗阿瑪的罵也無關。那和什麽有關呢?嫡出庶出?當初汗阿瑪冊封胤礽做太子,大部分原因,不就是因為胤礽是嫡出嘛!至於廢除胤礽太子之位後,新太子怎麽選?胤禔已經不想去想了,他只想喝酒。

胤禟聽見他們的談話在身後大喊:“大哥,四哥,我們也想喝酒。”胤俄嚷嚷:“去他娘的嫡出庶出,老子就是堂堂皇子!”

胤禔高喊:“十弟說得對,都去大哥家,一起喝酒。”

四爺和八爺對視一眼。八爺深受感觸。四爺也就上輩子年少時候對嫡庶長幼父母寵愛等等難受,早想開了。這輩子眼見兄弟們困在其中,當然是,陪著喝酒。

兄弟們聚在直郡王府喝酒,喝得爛醉如泥,心裏的難受窩在心肺裏,難受得要他們用力抓著胸口,難受得要他們恨不得將心肺都挖出來。

嫡出、庶出,嫡出、庶出……一群庶出皇子抱頭蹲在地上痛哭,躺在地板上無聲流淚,竄到樹枝上抱著樹枝哭泣。

胤禔已經喝得鉆桌底。

胤祥哭著哭著,抱著酒壇子猛灌酒和淚水一起灌進肚子裏,擡頭習慣性地找四哥。只見四哥躺在唯一的一張躺椅上,一滴眼淚也沒流,還仰頭望著夜空中玉璧圓盤一般的大月亮。胤祥心想四哥一定最為傷心,傷心到哭不出來了,還笑出來。這麽一想,他的眼淚流得更兇狠了,舉起來酒壇子繼續灌酒。

胤禩歪在一顆石榴樹上,想灌酒卻灌了一個空,酒壇子裏沒酒了。“砰”的一聲,他猛地摔碎手中的酒壇子,口中赫赫冷笑:“既然我們這些庶出都是多餘的,當初為什麽還要生我們出來?”他轉頭看向四哥,眼珠子紅紅的,發瘋地大聲問道:“四哥,你說。四哥,嫡庶天塹!弟弟這輩子一心想有嫡出的孩子,不想生庶出孩子。四哥你為什麽能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們庶出的身份?”

“四哥!”胤禩不甘不忿,他想不通。他的四哥做鬼幾百年,子嗣方面還有什麽想不通的?為什麽要隨波逐流生那麽多庶出孩子?將來眼睜睜地看著庶出兒女因為身份痛苦不堪?他越想越恨,恨得雙手捶打胸口,悲憤地大吼著:“四哥!四哥你回答弟弟!”

弘昱手t足無措地進來,正驚嚇於叔叔們爛醉癲狂的樣子,冷不丁聽見八叔這句話,嚇得身形一晃差點摔倒。四爺淡淡道:“弘昱,給我拿一壺酒來。”

“哎。”弘昱呆呆地答應著,忙從桌子上拎過來一個酒壺雙手遞給四叔。四爺給他一個眼神:“莫怕,吩咐廚房煮一大鍋醒酒湯擡來。”

“哎。侄兒立即去吩咐下去。”弘昱慌亂地轉身,碰到癱坐地上喝酒的十四叔,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來就跑。

阿瑪和叔叔們都當沒看見他的樣子。可他還是心臟怦怦跳,在廚房吩咐完,緊張地跑去後院找額涅。

而書房裏,八爺又捧著一個酒壇子開始灌酒,一邊喝酒一邊流淚。

四爺也在喝酒,好一會兒,他才苦笑道:“八弟,四哥很佩服你的決斷。四哥也很欣賞你對八弟妹的深情。可是四哥和你不一樣。”四爺輕輕搖著搖椅,明明是落拓不羈的醉酒樣子,卻因為面容安詳平靜,整個人宛若出世高人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

“四弟和八弟哪裏不一樣?”卻是胤祐問了出來。

四爺轉頭看他,發覺他醉的眼珠子通紅,很認真地望著自己等候答案,輕笑道:“七弟,八弟,我之前也不想多生孩子,一開始一個孩子也不想生,甚至不想成親。可是男兒郎要對得起祖宗和長輩就要成家娶妻,娶妻就要對福晉負責,怎麽能沒有孩子?皇祖母、皇額涅、額涅給我府邸送了那麽多好女孩兒,我又怎麽忍心看著她們跟著我一生,卻沒有一個孩子?”

“我盡量做到一個女孩兒一個孩子,福晉還多生了一胎。”四爺眨眨眼,試圖醒醒酒,卻好似真的醉了,醉的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的前世今生——兩輩子,四爺都對子嗣沒有執著。可他自己也沒想到,這輩子會有這麽多孩子。“有了孩子,就要教養好,疼愛每一個孩子。可是我也不知,能不能做一個好父親……”

“四哥!”胤祥猛不丁大喊一聲,胤祥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穩穩地站著,嚴肅道:“四哥,我知道庶出孩子的苦,我盡量只和福晉一個女子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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