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第 151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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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第 151 章三合一
但事已至此, 三個侍衛也只好走一步說一步。康熙獰笑一聲，一聲不吭走近假山，三個侍衛沖上前拔刀, 假山附近要喊叫的太監宮女被一刀一個無聲送走。大雪映照下，康熙一眼看見腳邊一具太監屍體是賈應選, 身體一晃，腳下一個踉蹌，郭木布和隆科多忙上前扶住了他。
康熙擺擺手, 站穩身體。
很快就確認了, 假山前一個是太子，一個是靈答應, 正摟抱一處說得親熱。
“這宮女的衣服穿著粗糙刮皮膚。天快二更盡了，要人去找衣服，耽誤這麽久，”這是靈答應的聲音, 上下牙齒打架, 恐懼得很。“太子殿下，我怕得很。您消停一下，你該回去了。有人死了, 還都暈了, 萬一那兇手說出去可怎麽好？”
“他敢！死了的兩個，估計是看到來人面孔。那人沒有全殺了打暈了三個, 說明是一個善良的，拿住了把柄威脅孤不去查罷了, 孤保證他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去。”太子的聲音裏有一抹陰狠。“等孤查出來是誰, 一定要他永遠開不了口。”
“他抱走了我們的衣服, 是要留下證據？”靈答應聲音裏的恐懼少了, 說話順暢了。“那我就放心了。太子殿下您說，我伺候您好，還是你毓慶宮的侍妾格格們好？太子妃好不好？”
太子嬉笑著道：“你說太子妃？她除了宮裏的事，啥事也不管，這上頭是極淡的——要她伸展就伸展，要她脫就脫，有什麽趣兒？”靈答應吃吃笑道：“冤家！下次我若有空，派人給你傳信。你來之前先去探探皇上的動靜兒……”接著就是摟抱親嘴兒。
康熙的臉漲得豬肝似的，氣得雙手發顫。正要發作，卻聽太子笑著，說道：“放心，今天叫了你去，不是沒有叫伺候？人老怕死，皇父要保養身體那。”
“話雖如此，謹慎些更安穩。”t靈答應笑著推太子道，“走了風聲不是玩的！我答應太子的事情，一定給辦好了，就這兩天，一定要太子抱得美人歸。”太子摟著她不放低低說道：“你這麽可心，孤怎麽舍得放開你那，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你可要註意了……”
康熙此刻早已氣得渾身冰涼，正思量如何處置，聽見“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的話，不禁又是一驚。靈答應連聲發問：“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還不信我？我巴不得皇上早日遜位給你那？後路我都想好了，我先出家做尼姑，再進宮伺候你……”
太子無聲嘆息，松開了靈答應：“哪有那麽好的事！你一個姐妹不是在老大府嗎？你問問她就明白了。來承德前孤的侍衛就全換了，宮裏的侍衛們以後三個月換一次崗。這裏頭文章多著呢！除了老四、老十三，你看看老大、老三、老八、老九，他們那個勁兒，昨天那一場圍獵，各人動了多少心思，孤自己心裏有數，……”
突然沒了聲息。一陣沈默之後，方聽靈答應笑道：“他們有心思也是白搭——快回去吧，明兒不是說要議事，……”
“原來朕的身邊還有個女諸葛啊！”康熙盯著夜色裏的假山冷笑：“朕就看看你們能不能李治和武則天！”他突然提高嗓門吼道，“隆科多、郭木布、傅爾丹，跟朕回去！”
*
回到寢宮時，康熙臉色慘白渾身哆嗦，跟出去的時候判若兩人。太監們手忙腳亂扶他躺下，梁九功服侍康熙用了一杯荔枝酒，迷迷糊糊間，康熙想起三十多年前赫舍裏皇後懷著身孕陪他熬過三藩之亂的日子。她拼死生下的太子，如今卻幹出和庶母私通的醜事！
“赫舍裏……”康熙突然驚醒過來，冷汗把兩層衣服都浸透了。這時外頭傳來吵嚷聲，幾個侍衛喝得爛醉，正在拉扯阿靈阿嚷嚷：“我們沒醉……大人和我們一起……喝……”
康熙鐵青著臉，“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再次在腦海中響起，“軍權、宮中侍衛大權”再次戳中康熙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他極力克制不住滿腹火氣，冷眼質問梁九功：“侍衛們值班沒有樣子，鄂倫岱一直沒管？”梁九功忙道：“皇上，鄂倫岱大人出去喝酒，至今還沒回來。”
“簡直混賬！傳朕命令，解除鄂倫岱所有職務，音德升任侍衛統領，阿靈阿和音德立刻整頓山莊防務，動靜小點！”
康熙發洩一通，閉目養神一會兒，腦袋裏卻自動強迫式地反覆琢磨，鄂倫岱和老大老八一夥喝酒，這是得了老大老八登基後大富大貴的保證，這才膽敢一夜未歸縱容得侍衛都敢在自己面前醉酒呢！
一睜眼，見傅爾丹和隆科多、郭木布一前一後進來，便道：“梁九功，你悄悄的，派管事太監傳下封口令，朕今晚上出去的事情誰也不許傳，否則朕誅九族！”康熙命其他人退下，留下傅爾丹三人跪在床前，他目不轉瞬地望著殿頂上的雲龍藻井，半晌，啞聲問道：“隆科多是不必說的了。傅爾丹，兩歲朕就封了他做公爵世子，一夥人兒王公孩子，都是朕是看著長大的，記得嗎？”
傅爾丹臉一肅：“記得。”
康熙輕輕一閉眼：“說吧，今晚上你是怎麽發現的？”這句話問出來，他整個人的精神氣都要沒了，面色灰敗。
傅爾丹忙用運轉內功給康熙緩和身體，難為情地說道：“是我看見一個人影，身法很快，我今天剛升職，以為要立功了一激動，就，就，沒有喊其他人，自己跟了上去，發現他殺了假山邊上的一個宮女和一個太監，來不及救治，正要喊人抓他，……聽，聽到，假山裏頭的聲音，就，就沒敢上前，那人一刀一個殺了人就跑了，我猶豫那，皇上來了。”
良久，康熙一睜眼：“那個人是男是女？”
“看身形，是男子。看身法，是蒙古那邊的。”
康熙瞳孔一縮，咬牙問道：“還看到了什麽？”
“看到地上躺著五個人，那個人只殺了兩個，對其他人沒有動手。那五個人都是暈倒的，我估計，之前被人打暈的。”傅爾丹腦袋快速運轉：“可能有兩撥人。第一波人打暈，第二波人殺了兩個。也可能是一撥人。因為第一波打暈人的時候被看到了臉，第二波來補刀。行為蹊蹺，奴才也不敢斷定。”
“……嗯。”康熙沈默了一會兒，想起太子先前的分析，大體明白。這可能是一夥人幹的，之前一個人打暈，後來又有人來補刀，但總共只死了兩個人，其他人醒來回去找衣服回來守著假山。他胸口堵得慌，這幫人心軟只偷衣服，卻無意中拖延時間，讓他撞見這樁醜事……真是老天有眼啊！可轉念一想，他又自嘲地苦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自己教子無方啊。
康熙極力緩和情緒，再開口，看向郭木布：“郭木布，朕記得你是康熙四十三年選進來的？”
郭木布忙叩頭道：“是！”
康熙點頭嘆道，“也有四年了……你阿瑪費揚古，不如董鄂家的費揚古名聲大，但朕知道他是一條好漢！那年你阿瑪病重，朕說恩賞後人，你阿瑪說，兒子們都沒有大才，一個姑娘做了四福晉護佑一家人，已經夠了。可是你前頭的上官格斯泰說，你為人忠厚細心，選你到朕身邊來當侍衛……這些內情，你知道麽？”
郭木布怔怔聽著，眼中汪滿淚水，哽著嗓子說道：“皇上，奴才知道……皇上您莫要多說話，您得好好歇息……”
康熙苦笑道：“難為你們了，很仁義也很通情理。”說罷趿鞋下榻，踱了兩步，說道：“郭木布前去尋阿靈阿，監督其侍衛換防。傅爾丹，你立即帶人去封了湧翠巖，註意查出偷衣服的人——朕要好生謝謝他！隆科多，你拿著朕的腰牌，去通知慎刑司駐承德的人，連靈答應及所有宮人全部送回北京，一律發地牢嚴加看管——事機不密，朕就按軍法處置你三人，明白？”
“嗻！”三個人聽了都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郭木布和隆科多、傅爾丹離去不久，一個黑衣侍衛出現，靠近康熙互相耳語幾句。等黑衣侍衛退下，康熙凝神思考片刻，看見梁九功哈腰進屋，便吩咐一聲：“梁九功，你去東宮傳太子前來，直接領進來。”
“嗻！”
*
黑漆漆的夜色裏，月色江聲正在喝酒的一群人，都被康熙革職鄂倫岱的消息驚住了。八爺送一些王公大臣將軍離開，吩咐王柱兒領著所有小廝宮女退下，吩咐幕僚秦道然和何焯守門，領著親信進來屋子。門窗緊閉，一燈如豆的橙紅光亮烤在他溫雅賢良的面孔上，他面對三位親信，不由地打個冷戰。
“鄂倫岱人呢？”八爺聽著自己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
“鄂倫岱喝醉了，正在隔壁暖閣睡覺。”王鴻緒緊皺眉峰擔憂道：“八爺，皇上莫不是察覺到了什麽，所以提前防備……”揆敘緊跟著道：“八爺，我們要做大事，任何小事都需要琢磨琢磨。更何況鄂倫岱的職位非常關鍵，他被撤職，音德上位，這對我們大大不利！”
胤禩心裏七上八下直打鼓，表面上卻裝得穩重的樣子，隨意地擺手道：“鄂倫岱經常值班時候喝醉酒，這次可能皇父因為白天打獵的事不高興，所以發作了他……應該只是巧合。”王鴻緒卻依舊著急：“八爺，那我們的計劃是否改變？八爺，我們好不容易說服淩普，這次不行動，下次再找機會很難了。”
貝勒景煦和揆敘紛紛跟上，勸說八爺早下決心：“八爺，王兄言之有理，我們真的不能再拖了。上次木蘭就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回京。”“八爺，很可能太子因為今晚上我們人多聚會忌憚，和皇上告狀迫使皇上撤了鄂倫岱。”“八爺，我們跟著八爺同生共死，絕不退縮。八爺，您快下決心吧。”……
兩只手的手心裏全是汗，心臟緊張地怦怦跳，胤禩知道這一步跨出去再也沒有回頭路。幹還是不幹？前世今生所有的經歷在眼前走馬燈地循環，八爺擡頭凝視王鴻緒等人比自己更急迫的樣子，突然心裏一個明悟，這個明悟使得他後脊背全是冷汗——他此刻什麽也不做，才是沒有回頭路！這些人跟著自己圖一個“從龍之功”，自己若對皇位沒有野心，或者自己接不住他們的野心，第一個背叛自己的就是他們。就好像淩普背叛太子一般。
身前身後都是懸崖，那就幹！八爺一咬牙，堅定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上就來一招‘自擺烏龍’整一整我們的太子殿下。”說罷，從懷裏掏出來一份手諭，鄭重交給身側貼身侍衛，咬牙獰笑t：“告訴淩普，太子即將被廢。但他跟著爺幹，爺將來給他全家擡旗，冊封他做世襲一等公。”
揆敘、王鴻緒、景煦三個人對視一眼，得意地笑。——利用太子的奶公整倒太子，果然最是痛快！
*
夜色濃稠，兩個黑衣人影蹲在墻角，各自舉著望遠鏡窺視著秦道然和何焯把門的屋子，看見門開了，出來一個黑衣侍衛，他不遠不近地跟著黑衣人出來月色江聲，一個黑衣人繼續跟著，一個拐彎去其他方向。
*
八爺的信件快速送給淩普手裏，淩普作為太子的奶公手下掌握兩千鐵騎駐守承德山莊外，收到信件大驚，等黑衣人離開後，展開手諭看了半響，一咬牙，用打火石點燃手諭，望著燃燒的小火苗，面色凝重，自言自語：“從龍之功誘惑人啊。但是承德六位將軍都是皇上親自任命，我如何能只憑一張太子殿下的親筆手諭調兵？先出去看看情況。”
身側的貼身小廝聽到這句話已經嚇白了臉，服侍他穿好盔甲，淩普剛要起身出去，又有一個黑衣侍衛進來，穿著和八爺手下侍衛一樣的衣服，直接遞給淩普一個紅木盒子，啞聲道：“此乃調兵印章。”
淩普怔怔片刻，大喜過望：“太好了！”八爺果然是成大事之人！他雙手恭敬地接過來盒子，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打開一看，居然是康熙的“體元主人”印章！頭腦發熱，眼珠子都紅了！跟著太子，將來最多是曹寅的現在。但是跟著八爺，他已經看見自己身為擁立之功進入上三旗，變成世襲一等公的未來！淩普信心百倍，出門召集將士們，高高舉著手中散發淡柔黃色色澤的田黃石帝王印章，高呼道：“將士們！皇上和太子殿下有難，刻不容緩！如今太子殿下派人送來這枚印章調兵，都跟著本將軍進承德護駕！”
“進山莊護駕！保護皇上和太子殿下！”將士們高喊著，火把照耀營地亮如白晝，照耀他們年輕沖動熱情的面孔，視死如歸！
其中將軍們都面露疑惑，按照程序，淩普應該先和他們六位將軍商量，而不是直接對中下層將士們宣布。如今將士們群情激奮想要去保護皇上，很有可能被人利用這份忠誠。其中一位將軍正色道：“都督，我們當先派人去承德打探消息。只憑借一份印章，連送印章的皇上親信都沒有，按理不能調兵。”
淩普獰笑一聲，殺氣騰騰地質問道：“萬一皇上和太子殿下真的有難呢？誰也不敢承擔責任！”又振臂高呼道：“諸位同胞！聽我說！我是太子殿下的奶公，我最是關心太子殿下。此次出兵，如果有誤，所有責任我一人承擔！”將士們又是一陣高昂的呼聲。六位將軍的顧慮也被人群的呼喚聲淹沒。
兩千鐵騎整裝，出來營地奔跑在去承德山莊的官道上，地動山搖。
*
親眼目睹太子和妃嬪幽會，出於維護皇家臉面、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康熙實在怒不可遏，也只是喊了一嗓子，轉身離開選擇暫時回避尷尬情景。忍住一口氣下了封口令，吩咐三個親近後輩妥善處置靈答應，保全太子和皇家顏面。康熙放了心，但左等右等等不到太子前來請罪，到底是咽不下去這口氣。
看見梁九功小跑進來，沒看見太子的身影，氣急敗壞地質問梁九功：“太子呢？怎麽還沒來？”
梁九功哈腰苦笑：“皇上，奴才在東宮等了好久，沒有見到太子。聽說太子剛回去東宮就又出去了，東宮的人正在尋找。”
康熙在屋裏不停地踱步，怒火升騰的同時，更是心神不寧，總覺得今晚上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他便吩咐：“繼續派人去找太子。去傳喚李光地、陳廷敬、馬齊前來伴駕。”
三位大臣被康熙半夜從被窩裏拉出來，眼見他惱怒的樣子，一邊說笑話講段子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一邊心神不安地圍在康熙身邊，指甲掐著手心出來疼痛，克制自己的困意不露出來。馬齊思及鄂倫岱被換掉對“八爺黨”的影響，生怕康熙對八爺有不滿，勉強笑道：“皇上，奴才給您讀《論語》——”話沒說完，郭木布驚慌來報：“皇上，……皇上，……有一隊人馬來了。領頭的人自稱淩普，手裏有皇上的印章。”
康熙大吃一驚，霍然起身，詢問道：“什麽印章？”
驚亂中隆科多也跑了進來，手裏高舉一枚印章，大喊著：“皇上，東邊官道上有一隊騎兵足有三百餘人狂奔，是淩普的人。奴才呵斥他們為何動兵，淩普自稱收到皇上的印章調兵，前來保護皇上和太子殿下！”
康熙打了個冷顫，接過來隆科多手中的的印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猛地起身跑出來禦帳，果然遠處隱約可見都是火把，細聽之下果然有細微的馬蹄聲。數量不少！他大喝一聲：“慌什麽！朕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環視左右人等，康熙顧不上多想一秒，快速下來：“郭木布持朕的虎符，星夜趕往喀喇沁，命格斯泰帶三萬騎兵兼程至承德駐防。梁九功快速去傳所有隨駕大臣去萬壑松風殿。李光地去傳太子。傅爾丹帶著侍衛封鎖東宮。阿靈阿、隆科多等速速帶齊侍衛速速去傳旨，護送所有皇子去萬壑松風殿，冊封胤禔、胤祉、胤禛、胤禩為親王。快去！”
隆科多轉身就跑。別人去給其他皇阿哥宣旨，隆科多迫不及待領著親信人馬去了如意洲。四爺做親王了！他心裏頭雀躍歡呼，打著馬屁股“駕駕”速度忒快！馬蹄聲一陣一陣響在空曠雪地裏，寒星寥落、霜葉蕭森，一陣風裹來，附近松林發出微嘯，夾著夜貓子淒厲的叫聲，越發給人一種不祥之感。
*
康熙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裏突然響起，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砸在太子和靈答應的頭上。兩人如遭雷擊，面如死灰，呆立在原地，幾乎要暈厥過去。
突然，又聽到一聲尖叫。一個宮女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抱住靈答應的大腿，瑟縮成一團，語不成聲地哭訴：“主子……梅花她……她不知被誰殺死了……屍首兩處……”
“荷葉……不用怕。”靈答應身子一顫驚悟過來，勉強支撐著顫聲道，“看看還有活著的嗎？”
太子臉色劇變！他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又急又怕，不停地轉圈，喃喃說道：“沒有活著的了，都被汗阿瑪的侍衛殺了！”荷葉聽了，雙腿一軟摔倒在地，地上軟乎乎的觸感使得她低頭一看，嚇得她胡亂揮舞滿是鮮血的雙手，大聲尖叫：“主子，都死！啊！”荷葉又看到幾具宮女的屍體，都是自己的好姐妹，回頭看一眼靈答應，哭著道：“主子，奴婢先走了。”一頭用力裝在假山上，身體軟軟地倒下了。
太子不禁長嘆一聲：“倒是一個烈性的。”靈答應的神氣倒鎮定下來，從地上撿起來一個金釵放在手心，沈思不語。胤礽以為她要自殺，手足無措心亂如麻，只是低頭嘆息。然而，靈答應並沒有將金釵插向自己，而是平靜地看了太子一眼，說道：“這賊人偷走我們的衣服，卻留下一地釵環首飾，原來是個不愛金錢之物的人。我死在這樣的人手裏，倒也不冤枉。我早就是個死人了，皇上擔心鬧出來皇家沒有顏面，估計會送我去大牢……我只是擔心太子殿下，可怎麽應對皇上的雷霆怒火呢……”
這幾句話說得太子渾身冷汗直冒，覺得她雖然不要臉地算計自己，也算是頗有膽識了，流淚冷笑道：“我先刺自己幾下子！”說罷彎身撿起來地上的金簪，就要往自己身上戳。“慢著！”靈答應一把奪過，說道：“太子殿下，這個時候苦肉計是不成的。你趁著皇上還沒發作，趕緊去找你親近的心腹商議應對！”她咬牙笑著扔掉金釵，“我結局已定。太子殿下，你要保重自己以圖將來！”
太子驚訝地看了看靈答應。他和她，不過喜她容貌，悅她應承幫忙約會喀喇沁明珠奧敦格日樂。知道她會算計，卻不料她如此有心計。
“你還不快走，楞什麽？”靈答應突然怒道，“說不定皇上派來抓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將這一片都封了！你快走，不要忘記去如意洲找四爺！”
太子如夢初醒，梅玉香之前也囑咐過，他有事去找四弟！他拔腳便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住，忽然轉身，咬牙道：“你是聰明人，不論如何保住性命，我盡力救你！”
他昏昏沈沈，夢游人似地出了禁苑，剛走不多遠，果見一隊火把，傅爾丹領人往禁苑而來。太子嚇得一腳深一腳淺的，迎著滿天大雪回去自己的東宮，渾身冷的直打哆t嗦。為防萬一，他快速寫下兩封信吩咐趙國柱送去北京，再想吩咐誰和他說說話兒，察覺到太監侍衛們察覺異樣懵住地看著他，他的腦袋驀然突然清明，金碧輝煌的太子東宮裏頭，連個能說話的心腹都沒有。恍然四顧，太子這才反應過來賈應選被殺死在假山了，他心裏途生一抹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絕望，一擡腳奔向如意洲，親自來尋他四弟。
太子頂風冒雪的一個人，還要註意躲著巡邏的侍衛們。雖然侍衛們大都換了，但幸好他知道侍衛們巡邏的大致規律，一路上倒也有驚無險。
可是如意洲太偏僻了，好不容易出來宮苑範圍，先是一片茂密竹林，再是一條長長的堤壩，還有一條高高的拱橋，靴子踩在大雪上咯吱咯吱的，風呼呼地吹著竹林蕭蕭作響，隱約還有狼嚎聲傳來，太子摔了幾腳，摔的他渾身僵硬，疼痛和寒冷一度要他失去意識。他哭著，不停地喊著“皇額涅……皇額涅……”恍惚間竟然是自己在皇額捏的肚子裏難產憋氣呼吸困難，皇父說“保大”，皇母拼盡全身力氣生下自己的光景兒，丟魂失魄的，幾次艱難地爬起來繼續走著。
一個不註意腳下一滑，太子一骨碌滾到橋頭，這一滾撞到了肺腑，猛地一口血吐了出來。他本是一天情緒郁結，自從聽到老父親那聲笑聲，擔驚受怕的，一口血堵在胸口，這一吐出來，反而醒了醒神。
一擡眼，就看見橋頭有一隊人馬挑著燈籠前來，黃絹燈籠上“煙波致爽”四個人，一看就是老父親的人。
他嚇得慌忙用雪蓋住那口血，順著橋頭躲到橋洞下，眼睜睜地聽著馬蹄落在雪地裏的一陣踏踏聲過去，遠遠地偷瞄一眼，正是隆科多的孔武身形。
皇父派人來抓自己的嗎？
太子眼睛發直，直勾勾地看著隆科多領著人朝如意洲去，如意洲的儀門正門打開，幾個門房小廝迎出來。
隆科多領著老父親的人，他不敢進去，只能抱緊了自己在橋洞裏繼續躲著，這才發現自己渾身臟汙不堪，胳膊腿腰上背上都是疼痛，知道摔倒摔的，兩行淚流下面頰，心裏傷痛驚懼悲憤難忍，卻又不敢大聲哭出來，嘴巴咬著袖子，嗚咽地哭著。
滿天的大雪扯著棉絮一般，風呼呼地吹著，竹林、堤壩、拱橋，殿宇房屋……都蓋上厚厚的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隱約的幾聲狼嚎，模糊的幾聲“皇額涅……”從橋洞下傳出來，破碎在風雪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腕上精致絕倫的腕表好似也被凍住了，走的越來越慢。
太子的哭聲越來越微弱。
高三變帶著幾個小太監，一路上騎馬找來如意洲，站在橋頭遙遙地見到如意洲儀門口“煙波致爽”的黃絹燈籠，看情形不少人，驚慌之下也躲到橋洞裏，一眼見到凍得一臉青紫牙齒打顫的太子，嚇得差點暈過去，忙一起抱著他給暖和身體。
太子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知覺，人好似在做夢，夢裏有母親溫暖的羊水包裹自己，暖和的要他不想醒來。可是這熱源越來越少，要他身體抱成團兒地縮著，不一會兒，臉上都起來紅潮了。高三變一看情形不對，急得給太子掐人中，自己一臉的淚也沒發覺。
其他五個小太監瞧金尊玉貴的太子這個模樣，平日裏再怎麽憤怒於太子的責罵，此刻也因為太子狼狽的樣子動容。更何況，剛跟著太子出門的人，包括賈應選，都被傅爾丹殺了，他們擔驚受怕的就指望太子救命那。可他們自己都凍得發僵，哪裏能救助太子？
一個小太監緊緊地抱著太子的半邊身體，碰到太子的手，冰坨子一樣，手背都是擦碰出來的血，血跡也結冰了，哭著提議：“高總管，我們送太子爺去如意洲吧，這裏太冷了。”
另外一個小太監哭道：“高管事，何聰兒說得對。可是皇上不光派了官兵封鎖東宮，還派來李中堂和傅爾丹大爺等著那。太子爺趕緊回去想辦法要緊。”
高三變著急萬分，凍傷和被砍頭或者被廢……，不管如何，到底還是自己小命重要！一咬牙：“皇上宣皇子們都去萬壑松風殿。太子殿下見到四爺也沒有時間說話。扶著太子殿下回去東宮！”
*
“我怎麽回來了？”太子在床上一驚一怔醒過來，高三變恭敬道：“太子殿下，皇上派李光地來傳您，奴才等去尋找您，您在橋下被凍昏迷，扶您回來。”說著話，給他掖著被角，他接過來一碗奶湯用了，身上堪堪有了一點熱乎氣。見燈影裏李光地走近了，身邊還陪著康熙跟前的幾個親信侍衛。待他們行過禮，太子這才明白過來，冷冷一笑，大聲說道：“李光地，你倒是會挑機會盡忠，你也害怕參與進來吧？”
李光地微微笑著答道：“自然害怕的。臣等微末之人，哪敢不存敬畏之心？”說罷面容一肅，南面立定，款款說道：“奉旨，傳皇太子胤礽至萬壑松風殿！”
“臣，胤礽……接旨。”胤礽慌亂地應著，兩個小太監哆嗦著給他穿衣服，扶著他下床，他兩腿一軟，癱伏在地下，他心裏又是混沌一片，不知道該怎樣對奏假山的事，也不知道汗阿瑪會是怎樣的暴怒情景。
正在這時，傅爾丹掀開門簾進來，因見太子站在大殿中間，又進前一步，打千兒行禮道：“奴才給太子殿下請安！”看見李光地站在一側，便道：“李大人，吾等奉命把印封了。至於這裏的太監官員，不得隨意出入就是了。”
傅爾丹傲氣且有底氣傲，但是他打小長在宮廷，最是知道康熙對胤礽的千般愛重。此次康熙派“名聲不佳新相臣”李光地傳胤礽而不是八爺黨的馬齊，甚至不是保皇黨陳廷敬；派自己來看管東宮而不是八爺黨的阿靈阿，便都是證明。
李光地當然知道傅爾丹是明白人，肅容行禮，面對太子一躬身，行禮說道：“太子殿下，請。”
小太監打起厚重的門簾，寒風猛烈吹在臉上，太子卻渾然沒有知覺一般。他癡癡地望著守衛陸續進來，一層層地封鎖東宮，太監宮女們無聲壓抑地哭泣驚恐奔逃。汗阿瑪真能為了這件小事廢掉他的太子位子？他不信！
他走了幾步停在臺階上，人呆呆的，恍若沒有聽見太監宮女們的尖叫聲哀求聲，環顧四周，仿佛都是陌生人，眼見一隊隊兵士從側門湧進來，布防把守這處除了皇帝的住處，大清第二至高無上的機樞重地、自己的囚籠之地，真像又回到母親難產時候的噩夢當中。可他馬上連這囚籠之地也沒有了！他心口驀然生出一股氣，緩緩踏著雪，走了幾步，突然仰天狂笑：“難道說患難之交不可信用，為什麽不能相容共太平……”
*
承德山莊外，而陳廷敬、郭木布和阿靈阿帶著侍衛們去抓拿淩普住所的所有人。胤禔和胤祉，和馬齊、李光地，一起前去面對淩普大軍，證明皇上和太子殿下沒有危險，也沒有調兵之事。淩普聽著將軍們紛紛告發自己、士兵們怒火滔天要殺自己，大聲笑著：“上當了！”舉刀自盡。胤禔和胤祉吩咐將士們放下武器，暫時全部關押到幾棟房子裏，等待接受朝廷審訊，一起回來匯報康熙。
康熙面無表情地聽完，長久地沈默。
萬壑松風殿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檐角銅鈴在呼嘯北風中鐺鐺作響。他只是枯坐在炕桌前，手中舉著一枚田黃石帝王印章翻轉仔細打量，心底泛起陣陣刺骨寒意。
馬齊猶自恐懼剛才的變故，卻思及承德幾位將軍都和自家有舊，抖著身體勸說道：“皇上，奴才認為，將士們確實不知情。太平盛世，沒有人願意造反。且淩普剛接任承德兵馬，連一個親信也沒有。”
胤禔深呼吸一口氣，思及汗阿瑪對太子的父子情深，克制著可能廢太子自己上位的激蕩心情，琢磨道：“汗阿瑪，兒臣也認為，這是淩普的私人行為。只是李光地去找太子殿下，至今未歸。不知道太子殿下剛才是否和淩普在一起。”
胤祉一聽大哥要按死淩普造反，間接按死太子的罪名，明顯想廢太子自己上位！雖然他也對太子不滿，可他對大哥更不認可。揣摩康熙對太子的疼愛之前，動動嘴巴說道：“汗阿瑪，淩普收到印章才動兵，淩普也可能是被蒙蔽了。”
康熙聽著，喉頭滾動著苦笑，面容扭曲蒼老。他端起來一杯茶，普洱茶湯苦澀他的心更苦，不禁淚眼朦朧：“赫舍裏，你也不相信，胤礽會做這樣的事？朕也不想相信啊……”
胤禔和胤祉對望一眼，都又快速避了開來，陪著康熙抹眼淚。殿外忽然傳來窸窣t響動，小太監李德全忙出來看時，是李光地回來繳旨，便挑起簾子。“皇上……”李光地瞄了眼屋裏，話都說不利索了。“沒有什麽。”康熙接過一塊絞幹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問道：“他都說了些什麽？”李光地將見到太子的過程都說了，又道：“皇上，太子殿下和皇子們現都在偏殿等候傳喚。”
“好一個不能相容！叫他們都滾去外面雪地跪著！”卻是康熙冷笑一聲，突然抄起毛巾砸進銅盆裏，目光變得十分陰森可怖：“胤礽也不許避寒！馬齊傳旨給阿哥們，不奉旨，擅出萬壑松風殿者格殺勿論。”
馬齊出去了。胤禔冷冷地瞥一眼李光地，一種被啪啪打臉的感覺憋在心口，尷尬地低了頭等候康熙訓斥，卻又不甘心就此使得太子脫離兵變罪名。他張張嘴正要說話，陳廷敬、阿靈阿、郭木布從外頭挑簾子進來行禮。
陳廷敬雙手捧著一份證詞，表情完全客觀：“啟奏皇上，臣剛才詢問東宮諸人和淩普的貼身小廝。東宮諸人說，太子今晚上從致爽齋回來後，早早上床休息，王剡和熊賜履來找太子說話，他二人離開後，太子出去逛許久回來，神色有異，沒說是什麽事，又出去了。前去尋找太子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可以證明，在去如意洲的路上找到太子。淩普的貼身小廝說，淩普先是收到一份太子親筆手諭，手諭燒了，但是淩普說不能憑借一份手諭就調兵。後來又收到印章……”
康熙聽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敢置信地望著陳廷敬手中的證詞，猛地奪過來自己看。印章之前還有一份手諭！是太子先給手諭再給印章？還是有兩波人要害太子？證詞看到一半，康熙就受不住地眼前發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胤禔驚恐地喊著：“汗阿瑪！”人就沖了上去！“皇上！”“快傳太醫！”太監們大臣們炸了鍋似的圍上來哭著：“皇上，這時候您可千萬要挺住。”胤禔和胤祉扶著康熙，慘白著臉大聲呼喊：“汗阿瑪！汗阿瑪！”哥倆扶著康熙躺在裏間榻上，康熙勉力睜開眼睛：“不要慌……不要慌……”胤祉忍不住哭了：“汗阿瑪，您千萬保重身體。汗阿瑪……”
“傳四……”康熙喉間呼哧呼哧作響，目光卻穿透屋頂藻井太極圖，似在與五十二年前第一天登基為帝的自己對視。剛進屋的馬齊嚇得身體一晃，扯著嗓子朝外喊：“快傳四爺！皇上要見四爺！”
*
北風卷著雪花呼呼啦啦地吹，雪地裏，十幾個皇子按照順序跪在天井邊。四爺的膝蓋上刺骨冰寒，饒是他在狐皮裏夾著十斤棉花，寒氣仍順著地磚往骨縫裏鉆。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模糊看見六弟和十一弟臉泛起潮紅身形搖晃。胤祥正偷偷揉著膝蓋。最前頭的太子穿的最少已經凍得嘴唇青紫。四爺不動聲色挪了半步，將胤祥籠在背風處，正好胤俄看見了，取笑道：“四哥，你就是疼著十三弟。連陣風也要給他擋住。”胤禵憤恨地嘀咕：“四哥！我也要穿木屐。四哥，我的腳指頭都要凍掉了。”
胤祥因為十哥的話難為情地瞄著四哥，隨即又因為胤禵的話擡頭嗆聲道：“大雪天出門本就是保暖第一。你卻圖好看穿的這樣少，怪的誰？”
胤禵剛要反駁，嘴巴剛張開喝了一嘴巴風，猛地咳嗽起來。一群兄弟一起打噴嚏，老十一渾身哆嗦，臉色青白，胤禩胤禟胤俄忙將他護在中間。老六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突然咳嗽的心肺都要出來，看向四哥擔憂的目光，勉力說道：“莫要擔心……”四爺搖搖頭，一眼看見阿靈阿路過。
阿靈阿很講義氣，一口答應四爺的要求，安排侍衛扶著六阿哥和十一阿哥去暖閣躺著，親自領著人將昨天打獵的獵物獸皮都抱來，一群兄弟們用三層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剛放松一口氣，就看見小太監李德全驚慌跑進來：“四爺！皇上傳四爺！”眾人齊齊震驚，都猜到裏頭出事了。四爺顧不上多想，猛地起身大步來到大殿，跟著李德全進來裏屋，一眼看見康熙的臉色之差，四爺在康熙榻前彎身行禮，一聲“汗阿瑪”出來，熱淚奪眶而出。
“老四！”康熙忽地伸手，像當年教兒子寫大字那般穩穩扣住他的手腕，呼喚道：“老四！”“汗阿瑪，兒子在呢，您安心休息。”四爺雙眼包含熱淚，目光堅定。
話音一落，果然康熙臉色緩和。他放心地閉上眼睛。他萬萬沒想到，印章之前還有手諭。如果太子是冤枉的，那就是有兩波人想害太子！他的兒子們何以自相殘殺到了這一步！他心痛如絞無力處理，他心裏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再是當年三天三夜不睡覺看軍報的玄燁，必須休息了。列祖列宗保佑，這個時候還有老四能叫他信任！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才緩慢睜開眼睛，思緒逐漸清晰，問道：“朕睡了多久？格斯泰來了嗎？”
胤禔慶幸道：“格斯泰已經來了，過來給您磕了頭，正在山莊布防。汗阿瑪，您睡了一個時辰。兒子剛才真的嚇到了。”胤祉已經哭了：“汗阿瑪，你醒來了就好。四哥說您已經好了。”
康熙眨眨眼，吩咐道：“陳廷敬快速回京，和佟國維主持京城事宜。胤禔和胤祉，你們也出去，傳話給那群混賬，朕誰也不見。”
“微臣領命！”“兒子遵命。”陳廷敬起身行禮，快步出去大殿。胤禔和胤祉再次互看一眼，火燒一般快速別開，一前一後行禮出去大殿。
康熙打量四周，問道：“老四那？”
馬齊恭敬道：“皇上，四爺照顧皇上穩妥後，又回去跪著了。”
大殿屏風外炭盆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康熙坐起來倚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首幾位大臣，關切道：“都坐著吧，說說你們的看法。”康熙老淚縱橫。在座的人都難受地哭著，李光地生怕皇上陷在悲傷裏，忙欠身答道：“皇上，太子的事臣等都看在眼裏，皇上真做到了仁至義盡。但紙條和印章，都是可以仿造的東西，沒有人證證明太子和此事有牽連。且太子做了三十多年儲君，一旦廢太子，必將朝野震動。皇上！”李光地抓住機會掏心掏肺給康熙看，哭著說道：“皇上！朝中總是要有太子，廢太子後，冊封哪位皇子做新太子啊？皇上，臣這些年看下來，太子有他的難處，太子就算有這心機，絕對沒有這個膽量……。”
話沒說完，馬齊突然接口：“皇上，奴才認為，太子殿下有這個膽量，絕沒有這個心機。”
李光地猛地看向馬齊，馬齊也冷冷地斜著他。
馬齊不滿，李光地最近明明親近八爺此刻卻幫太子說話，在皇上裝著忠君的樣子，忒是虛偽奸猾。偏今天晚上皇上冊封四位親王，卻格外重視大爺和三爺。他著急於八爺怎麽獲得康熙信重。李光地心裏想的卻是，不管今晚是是非非，自己誓要把“忠臣”兩個字釘在史書上，勸說皇上不能輕易廢太子。
康熙像是沒瞧見他們兩個之間的明爭暗鬥，目光空洞地望著藻井。只聽李光地痛心疾首地勸說道：“皇上！今天夜裏的手諭和印章，明顯是兩波人。如今已經是這樣了，不管真相如何，一旦廢了太子，禍起蕭墻啊！皇上！”他一撩袍子跪下來，屋裏大臣們都跪下來。馬齊也忙跪下來。群臣異口同聲：“請皇上三思！”
康熙無聲的淚水順著面頰流淌到枕頭上，不一會兒，康熙似乎是睡著了。大臣們繼續跪著，腦袋裏卻是抓住時間飛速轉動，不管康熙廢太子或者不廢太子，自己該怎麽應對。手諭和印章，到底是誰的手筆呢？就連馬齊靜下心來思考，也不禁懷疑，這次大變是不是有八爺的手筆。這時，梁九功哈腰進來：“皇上，太醫來請平安脈。”
康熙沒有睜眼，只是煩躁擺手，對大臣們說道：“都起來吧。”接著又好似是睡著了。
大臣們之間因為各自的目的不知不覺暗潮湧動，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閉目養神，或者思考對策。小太監李德全知道康熙這時候必然不敢讓太醫近身。他悄悄跟著梁九功出來暖閣，小聲道：“總管，小的領太醫去偏殿給六爺和十一爺診脈？”梁九功頓時笑了：“你小子機靈。去吧，給六爺和十一爺開個安神方子。”他兩個說著話剛走到到外頭廊下，一擡頭，大阿哥和三阿哥踏著積雪大踏步走近，不禁怔住了。
兩位皇子回來，正是找梁九功詢問康熙的事情的。
*
胤禔和胤祉出了正殿，就看到狂風呼嘯，雪厚的都快沒過宮t靴，侍衛們穿著兩件棉袍還在瑟瑟發抖。兄弟們裹著獸皮跪在雪地裏。好似一頭頭大貓熊。胤祉偷偷觀察太子，太子身上裹著三層獸皮，臉色青紫。胤禔得意地看了一眼太子的摸樣，思及他帶著藥想要強求嗷嘎福晉的事情，自己顧著皇家顏面和四弟的請求一直不提，也算是對得起他了。打量一圈，沒有看見六弟和十一弟的身影，心知他們兩個已經去休息，便脫下自己的狐皮大氅，給最小的弟弟披上，道：“這狐皮保暖效果好。十五弟年紀小，怕冷，先去暖閣休息，汗阿瑪那兒有大哥解釋。”
胤祉看到大哥這副“準太子”的模樣，斜了他一眼。胤禟看到大哥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氣得扭過頭，裝作沒看見。胤俄歪著頭冷笑了一聲，起身給胤禔作了個揖，嬉皮笑臉地說：“大哥，你剛才在大殿裏烤火，還記得我們在這兒受凍嗎？你如今是‘長兄如父’，好歹也給我們求求情？列祖列宗在上，要是沒有四哥讓阿靈阿舅舅送來的獸皮，此刻你都見不到我們了。”
話音一落，胤禟掀開脖子上擋風的熊皮氈子，斜著眼睛看著胤俄說道：“十弟這話糊塗。大哥管兵部這些年，每次辦事不都很周全嗎？三哥你說呢？”說完，他也起身活動手腳。其他皇子也紛紛抱怨起來。
胤祉臉上掛著笑容，馬蹄袖裏的手卻握緊青筋暴起。胤禔其實不傻，只是他憋了太久太久太久，一朝看到希望就太興奮了，根本沒聽出胤俄話裏的意思。他直脾氣一上來，就說：“我自然會給弟弟們求情。不過你們也需明白，汗阿瑪今晚氣壞了，都因為太子殿下的過錯。你們誰敢保太子殿下，就是和汗阿瑪過不去，和大清社稷過不去。現在一切都有我維持著，你們只要聽我的，保證不會被牽連……”話還沒說完，一陣狂風吹來，胤禔打了個噴嚏，凍得清水鼻涕流了出來。
胤祉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著他。眾人忍不住哄笑起來，十五阿哥忙脫下狐皮大氅遞過來道：“大哥你穿著吧，我身上三件獸皮夠了。”
又一陣風吹來，胤禔渾身打個哆嗦，不敢再逞能了，連忙套手帕擦擦鼻子接過來大氅披上。
太子像個木頭石雕一般跪著一動不動，對他們的對話沒有一點反應。
胤祥見大哥對太子如此薄情很是反感，張口就反駁：“大哥……”“十三弟！”四爺一個冷眼看過來，胤祥氣哼哼地住了嘴。
四爺心裏有點不安，他擔心老十三可能會被牽連進去。
康熙最看重太子，太子落難了，他應該幫一把。
四爺正琢磨著對策，聽到兄弟們吵吵鬧鬧，十三弟可能要惹禍，心情更陰郁，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冷冷說道：“汗阿瑪現在不見其他人也罷了，但太子殿下很重要。大哥你去求個情，讓太子殿下見一面何妨？”
胤祥眼睛一亮，反駁大哥沒用，給太子求情才是重點！立即梗著脖子跟上：“四哥說得對。大哥，太子殿下做了四十年皇太子，君臣情重，兄弟情深。太子殿下有事，我們人微言輕，但也要盡份心求求情！”
胤祉一聽四弟十三弟懟大哥，頓時心裏舒坦。胤祐一整張臉都皺巴在一起：“大哥！四哥說得對。不管事情結果如何，總該讓太子殿下見汗阿瑪一面，有個自辯的機會。”胤禟嚷嚷：“大哥，我們是兄弟，兄弟就要守望相助。”兄弟們紛紛聲援。胤禔這才發現兄弟們的想法和他不一樣，心裏後悔自己多嘴，只能幹笑著說：“這是汗阿瑪的旨意。汗阿瑪說誰也不見。”
“得了吧，大哥。”胤俄陰陽怪氣地說，“汗阿瑪氣頭上說誰也不見。我們去給太子殿下求情，汗阿瑪再氣還能打我們一百軍棍？汗阿瑪最希望我們兄友弟恭。三哥，你說呢？”
這下胤祉也躲不過了。胤禔和胤祉看到大家都反對自己，這才發覺他們自己被汗阿瑪委以重任，留在正殿出風頭，招人忌妒。一陣狂風吹來，雪花落在脖子和臉上，胤祉縮了縮脖子，看了看大哥和太子，嘴裏附和道：“十弟說得對，汗阿瑪最希望我們兄友弟恭。”
胤禔心裏不服氣，嘴裏卻說：“現在案子還沒查清楚，都頂著罪名呢，你們何必參合進來？”
“那我去給太子求情。”四爺雙手撐著雪地站起來，脫掉身上的獸皮，“大哥，三哥，我要去面見汗阿瑪，你們到底怎麽決定？”
胤禩凍得腦子都僵了，突然發現自己又落後一步，趕緊起身說：“大哥，三哥，我也覺得該給二哥求情。你們要是不奏，我也是親王，也有權利面見汗阿瑪。”
接著，兄弟們一片亂哄哄的：“走！我們一起去！”
胤禔和胤祉本來以為太子落難了，弟弟們都應該高興才對，現在看到這情形，心裏也犯嘀咕。胤祉覺得自己之前拉攏弟弟們還不夠，還得再努力。胤禔則斜眼看著八弟，一朝當了親王看把他能耐的！
但他們還是被弟弟們逼得沒辦法，沈思了一會兒，胤禔嘆氣說：“既然大家都這麽說，那我再擔待一回吧……”說完就轉身走了。
胤祉也跟上。
兄弟們看到機會，誰肯讓大哥和三哥獨占這份“人情”？互相使了個眼色，也都跟了上來。猛然間四爺大喝一聲：“都回來！兄弟們都有心，這就是好事。只是我突然想到，汗阿瑪可能在休息，喚來梁九功詢問一聲。”
胤禔頓時笑開：“四弟言之有理。汗阿瑪只想見我和三弟。弟弟們等著我和三弟去喚來梁九功詢問。”
兄弟們瞅著胤禔和胤祉得意的背影，眼睛瞄著太子還是一動不動，心裏各種不服氣，發現四哥還真重新裹著獸皮跪好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大哥和三哥的背影，不甘心地回來跪著。
太子胤礽還是跪著沒動。
*
這邊，李德全楞了一下，轉頭看向梁九功。梁九功走上前，對胤禔胤祉躬身行禮，得知兩位爺的來意後，著實吃驚不小！這群皇阿哥居然還有心給太子求情，真是萬萬沒想到！他不由地懷疑裏頭有貓膩！
李德全領著兩個太醫去偏殿，他硬著頭皮躬著腰，跟著胤禔和胤祉來到天井，恭敬地站在一側先給諸位皇子行禮，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各位爺，皇上才剛瞇著，這……”
胤禩搓著凍僵的手，哈氣道：“那我們就在這兒跪著候著，等汗阿瑪醒了召見我們。”
胤禟一個機靈隨即跟上：“對！梁總管，等汗阿瑪醒來，你就說我們都給太子殿下求情，都規矩跪著等汗阿瑪召見。”說罷小眼睛懷疑地看向大哥和三哥。
胤禔和胤祉頓時發火。胤祉怒聲道：“梁總管在此，你問問他剛才我們是怎麽和他說的？是不是所有兄弟們一起？”胤禔瞄一眼帶頭的老八，八弟做了親王，不光不聽話還攻擊自己了，氣得他大喝一聲：“我答應給太子求情了，也確實去做了。就算我和三弟沒提八弟又怎麽樣？你現在跟在四弟後面爭著表現兄弟情義，不覺得太不要臉了嗎？”胤禔怒氣沖沖地瞪著胤禩，其他兄弟也紛紛露出憤怒的表情，胤禵虎目瞪圓吼道：“大哥你做出大哥的樣子，八哥自然服氣你。”胤禔也怒道：“我問心無愧。你們多心，是你們的事情。”
“大哥三哥弟弟們！”四爺一聲大喝，冷面冷聲冷眼地環顧一圈所有人，瞬間場面上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梁總管回去。大哥和三哥你們是回去陪汗阿瑪，還是在這裏跪著？”
外面真冷，風裹著雪吹得人臉頰生疼疼到骨頭縫裏。胤禔和胤祉當然不想在外面跪著，但是他們面對兄弟們眾怒，瞄一眼太子跪成一個雪雕的樣子，默默地回身挨著太子跪好。
四爺看一眼太子，生怕他凍出來毛病，正好又看見阿靈阿路過，喚道：“阿靈阿，掃雪，生火。”
“四爺，奴才來了。”阿靈阿小跑過來，親自帶著侍衛過來生了火堆。
暖意傳來，兄弟們呼啦全跑來烤火，跪著累了就站起來跳跳動動。
火堆邊，太子依舊孤零零跪在雪地裏。
四爺給阿靈阿一個眼神，阿靈阿忙給太子單獨生一個火堆。
*
在等待中，這個不安的夜終於過去了，大雪茫茫，早已把整個山莊蓋得嚴嚴實實，一片銀裝素裹琉璃世界。
小太監們挨次吹滅了廊下吊著的宮燈，侍衛們換班去用早飯，寢殿裏康熙剛睜眼，就看見外頭有火光。他猛地起身到窗邊一看，差點氣背過去——兒子們身上穿著獸皮，好似一群野貓熊圍著火堆跳舞！
堂堂七尺男兒裹成毛茸茸的橢圓形，成何體統！
“是幾個阿哥爺在烤火——”梁九功哭喪t著臉咽了一口唾液，“大爺和三爺喚老奴出去，說阿哥們想進來給您請安，給太子殿下求情，詢問您是否休息了。奴才說您歇著了。阿哥們說等您醒來傳喚，奴才便沒喚醒您。”
“你說的好！”康熙因為剛才起身過猛，頓了好一會兒方回轉身體，“這群孽障誠心要氣死朕！”說著話，氣得呼呼直喘，吩咐梁九功：“叫其他阿哥進來，太子、老四、老十三繼續跪著！”
*
外頭，一群皇子脫下獸皮沈默著離開，原本熱熱鬧鬧的天井安靜下來，侍衛上前收拾散落一地的獸皮和棉衣。太子依舊一個人跪得規規矩矩。胤祥時不時地擡頭看大殿，目光不甘不滿又焦慮。四爺伸手撥弄火堆，腦中快速琢磨整件事。
餑餑飛鴿傳書，淩普進宮叩謝皇上隆恩，卻在前來承德之前，見了八弟一面。四爺大體可以猜測出來，八弟來木蘭之前就做好了準備。之所以這場兵變好似鬧劇，可能是因為汗阿瑪今晚突然革職“鐵桿八爺黨鄂倫岱”，刺激八弟突然迫不及待行動。——和嗷嘎夫妻的事情有多大關系，暫時不得而知。這場“自擺烏龍”的鬧劇兵變，目的不是造反，而是廢太子！但是淩普的“叛軍”沖到康熙眼皮子底下，康熙氣壞了，也顧不上追查叛軍的真相，趕緊應對。
康熙的應對很是周全完美。眼下，就要給這件事收尾了。汗阿瑪對太子父子情深，怎麽可能忍心給他定個逼宮造反的罪名？四爺猛地擡頭，雙唇緊抿、面容冷峻，冰冷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大殿的方向。胤祥嚇了一跳，伸胳膊悄悄碰碰四哥，驚問道：“四哥，你想到什麽了？四哥，你是不是也難過汗阿瑪不讓我們進去？四哥……”四爺猛地轉頭看他。
四爺一直擔心胤祥被牽扯進去。沒想到，他什麽都考慮到了，卻是沒想到老父親硬要胤祥頂下這件案子。——自己和十三弟若參加收尾會議，沒有哪個兄弟敢牽連十三弟。但自己和十三弟都不在場，十三弟很可能被汗阿瑪和兄弟們安排頂罪。自己該怎麽做，才能保護好十三弟？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但此刻腦子卻亂成了一團。
偏他連怨恨汗阿瑪都做不到。——汗阿瑪登基後一系列現實，使得汗阿瑪采取司馬懿繼承模式，皇太子掌實際權，用一方勢力制衡皇太子，這就是大爺黨。如今想要廢太子，大爺黨尾大不掉，便封八弟為親王，離間分化大哥的勢力。所以老八、老九、老十暫時必須保全。至於為什麽不是老七、老十二、老十四頂下這樁案子？因為老十三，排序靠後，年輕，還沒什麽功勞，母家一直沒有勢力，又沒有同母兄弟幫忙。偏偏還有軍事能力。跟著自己這個“老四”！惹得汗阿瑪、大哥、二哥、三哥、老八等人都忌憚不已。
而太子本人掌握實權四十年，親信遍布大清朝野上下，單單想要廢太子便是朝野震蕩、京城打亂。如果殺太子便是漢武帝劉據父子互相殺伐的局面。汗阿瑪為了□□，為了保全父子情分，一定要保全太子。
他沒註意到自己的臉色非常呆板難看，又青又灰的駭人，嚇得胤祥顧不上四哥和自己沒有進大殿的失落，安慰四哥道：“四哥，汗阿瑪可能等會兒再問我們話呢。四哥，你莫要在意。四哥！四哥！你別嚇我！四哥！”
胤祥的呼喚聲終於使得四爺的眼睛動了動，深邃的目光凝視自己最愛的傻弟弟，胤祥嚇得眼淚滾滾而下：“四哥，你怎麽了？”
四爺看著他的眼淚，一聲“十三弟”出口，這才意識到滿嘴的鐵銹血跡味道。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清澈克制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隨口掩飾道：“我是擔心太子殿下。今天晚上的兵變，至今沒有查明白，可汗阿瑪都不見太子殿下一面。”胤祥果然憤憤道：“原來四哥在替太子殿下不平。四哥，其實我也不信太子殿下會發動兵變逼宮！”
兄弟兩個就當發洩，哪知道一晚上木雕石像的太子居然有了反應！太子的脖子哢嚓哢嚓宛若地球自轉一般地轉過來，因為長久跪著、凍著加上心情不甘不忿悔恨痛苦抑郁等等情緒，他整個人呆滯又木然，一字一頓嘶啞地問：“四弟，你，你，你你你……”
太子的模樣，有點像驚恐不能言。四爺察覺到他的淒慘之狀，伸手搓搓冰冷的臉，心腸軟了軟，嘆氣道：“太子殿下，雖然淩普帶著兩千鐵騎進入山莊，但是我和胤祥都相信你。”胤祥重重點頭：“太子殿下，你最好進去和汗阿瑪說清楚。汗阿瑪不見你，你莫要犯倔，你硬闖去見汗阿瑪。”
太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好一會兒，全身開始顫抖，上下牙齒咯咯打顫。胤祥劍眉微蹙，關心問道：“太子殿下，你先別生氣。你靜下心想一想，淩普是你安排做承德提督，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該怎麽和汗阿瑪解釋。”
“你們，你們，……”太子全身哆嗦著話也說不清，神色崩潰又倔強矛盾，他臉色難看至極，面強中幹地問：“什麽兵變，我完全不知道……”
四爺驀然瞪大眼睛，英俊的面堂上全是震驚。
胤祥倒吸一口涼氣，驚呼一聲：“太子殿下，你居然還不知道！”
兄弟兩個驚懼地對視一眼，突然意識到，太子的樣子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兵變的事情！四爺尚可，胤祥嚇得瞬間慘白了臉，大聲驚呼：“太子殿下，你的奶公淩普帶兩千鐵騎進山莊，你！你！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汗阿瑪生氣，是其他事情！”太子喃喃偶偶地說著，雙手胡亂地揮舞著，眼睛渙散，崩潰地自言自語：“什麽淩普的兵馬？喪盡天良，我為什麽要兵變逼宮？我……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最後一聲太子仰天嘶吼著，宛若一匹受傷的狼崽子！
四爺聽著太子的嘶吼，突然腦中有道靈感一閃而過！自己是重生的，知道重生的老八有實力拉攏淩普。但是老八實力再高，淩普也不是傻子。淩普為什麽背叛太子？因為太子和康熙最相似，看著寬仁，實則強勢。淩普知道太子登基，他最好的未來就是曹寅的今天。可他野心很大。老八一定是許諾他世襲一等公等等好處，使得他拼死賭一把。想到這裏，四爺眼睛一亮，頓時有了推論！
老八這輩子實力高了，其他兄弟們在自己的培養下，也是實力高了！汗阿瑪想要廢掌權四十年的太子，談何容易？上輩子因為廢太子牽連甚廣，這輩子太子更優秀，掌握權利更大，尤其在護衛京畿的四大營中真可謂“半君”。一旦廢除太子，軍中將軍們會不會有異動？朝中大臣們怎麽反應？康熙還能如臂指使六部三院科道官員們？連鎖事情太多太多！光有陳廷敬和佟國維主持局勢完全不夠。四爺自己也擔心京城會有的動亂。所以四爺敢自信地判斷，老父親就算要胤祥背鍋，甚至想和上輩子一樣圈禁、鎖拿胤祥，暫時必然會放胤祥和胤禵回京穩定軍中局面。
只要胤祥暫時能回京，四爺就有時間想辦法使得胤祥完全和這件案子脫離關系！
“二哥……十三弟……”四爺輕輕呼喚一聲，和發瘋癲狂的二哥四目相對，不禁熱淚滾滾。再看向胤祥，看清他眼裏的焦急擔憂，扯著嘴角笑了笑，卻是淚水先落下。
*
大殿裏，康熙看著兒子們魚貫而入，這群孽障還知道脫了獸皮棉袍裝乖！
康熙掃視著凍得直哆嗦的兒子們：“都想見朕到底有什麽事？”暖閣裏鴉雀無聲，太子涉嫌謀逆，給太子求情難免被牽連！大臣們各自看著自己擁護的皇子，面露擔憂。倒是眾皇子剛從外面進來，身體被凍了一夜，一下子進入暖和的地方，反而覺得酥麻麻的，腦袋也暈乎乎的，只等著大哥和三哥先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康熙掃視兒子們，又問一句；“老六和老十一呢？”
胤祐見大哥兀自楞神，三哥習慣性退後一步，弟弟們也不說話，猛地擡頭恭敬道：“汗阿瑪，天太冷，四哥讓六哥和十一弟去暖閣休息。汗阿瑪，我們求見您，是因為四哥提議給太子殿下求情，求汗阿瑪見太子殿下一面。十三弟說太子殿下和我們君臣情重，兄弟情深。太子落難，人言低微也要盡份心。我們也想給太子殿下求情，所以一起求見汗阿瑪。”
說著話，他先跪了下來。兄弟們一看，也都跪了下來。
康熙心裏一緊一松，自己盛怒之下忘記了老六和老十一的身體情況，幸好老四顧著。
朕就說t這些孽障哪一個都沒有這個膽氣和誠意！原來是老四提議給太子求情。老十三念著兄弟情意跟著表態，這群孽障才說話。
“老四、老十三重視情分且深明大義啊，……。康熙略一停頓，聽到兒子們一起急切擔憂地喊：“汗阿瑪，您停頓是不是要說‘但是、只是”，汗阿瑪您要處罰四哥嗎？”“汗阿瑪！是四哥提議不假，但四哥做得對。”胤禔直接問道：“汗阿瑪，您不見四哥和十三弟，是不是已經知道四弟提議給太子殿下求情？汗阿瑪，這件事兒子既然答應四弟在太子殿下求情，您要罰就一起罰。”
弟弟們震驚地看向大哥，大哥此刻的形象非常高大，他們第一次發現，大哥果然是大哥。
弟弟們異口同聲：“求汗阿瑪，一起罰！”
尤其胤禩表現得比誰都著急：“汗阿瑪，二哥確實有錯，但事情總要分清楚。二哥一開始很是害怕，跪在雪地裏連獸皮都不敢裹，還哭得厲害。四哥鼓勵他四五次，他卻又倔強說汗阿瑪不見他，他就不進來。大哥和三哥出去的時候，四哥說應該給太子求情，讓汗阿瑪見見太子。我們都要陪著四哥一起，給太子殿下求情。”
說到這裏，胤禩突然多了個心眼，又補充道：“汗阿瑪，二哥不管怎麽樣也是二哥。剛才我們求見皇阿瑪，也是想求汗阿瑪給二哥一個說話的機會。不管他犯了什麽錯，我們都應該替他求情。只是四哥擔心可能會打擾汗阿瑪休息，所以四哥又提議等一等，大哥和三哥先去喚梁九功過去詢問汗阿瑪是否在休息。梁九功說汗阿瑪剛瞇著了，我們便決定一起等汗阿瑪醒來。”
胤俄也跟著解釋：“就是，汗阿瑪。四哥體貼您呢，心疼您一夜沒睡。”
“夠了。”康熙重重拍案，瞧著所有兒子都仰著頭不服氣地跪著，沈默著良久，康熙突然冷笑，“老四老十三就在外面繼續跪！李光地，你將陳廷敬查到的事情，告訴他們。”
“臣遵旨。”
李光地口齒清晰地將今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敘述出來。皇子們聽得兩眼發直，一張張或者硬朗，或者斯文，或者秀氣，或者敦厚……的面孔慘白慘白。一貫認為皇家兄弟相殘只是史書上的故事的他們，第一次認知到，大清皇家，也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嫌疑人就是自己身邊的兄弟們！
康熙掃視他們一眼，冷聲道：“都說說看法。”
死寂的靜默。
似乎連呼吸都不敢了。
太子殿下可是康熙的寶貝疙瘩，會怎麽處置這件事呢？一時之間誰都不敢對這件事發言。
驀然，胤禔沈聲道：“汗阿瑪，太子殿下可能就是在山莊閑逛的時候，聯系淩普犯事。請汗阿瑪明鑒！”
康熙起身，在屋裏踱步，沈吟片刻，問道：“有理！那依你看該怎麽辦呢？”
“汗阿瑪，太子殿下早就對汗阿瑪有諸多不滿，曾經和人說天下古今哪有三十年之太子。這次來木蘭打獵，又因為白天汗阿瑪拿王冠賞賜不滿，很可能做出偏激的事情。因此兒臣認為，為了防患於未然，當抓拿太子，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後再定奪。汗阿瑪，兒子身為您的長子，願意效勞，親自抓鋪看押審訊！”胤禔的表情斬釘截鐵、大義凜然。
“大哥！我們都知道太子殿下孝順汗阿瑪！”胤祉猛地呼喚一聲，瞄一眼康熙面無表情的樣子，動容道：“汗阿瑪，兒臣認為大哥所言都是猜測。淩普死了，死無對證。但是查真相不是大哥這樣，全靠猜測自行討伐太子殿下！”
今晚上胤禔對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怒聲道：“淩普的親信小廝說，淩普曾經說手諭是太子親筆！”
胤祉反應很快，快速反駁道：“汗阿瑪，印章可以仿造。且印章之前還有一份手諭！這可能是有兩波人汙蔑太子殿下。很可能淩普已經不忠心於太子殿下。”說著話，伏地磕頭：“求汗阿瑪見太子殿下，給他一個自辯的機會。”
“怎麽，難道我還怕汗阿瑪見太子殿下？真相擺在眼前，淩普是太子殿下安排進承德軍中的！發生這樣的事，太子殿下敢說他不知道！”胤禔也伏地磕頭。“汗阿瑪，兒子求您見太子殿下！但是，要說仿造，三弟乃是行家！”說到最後，胤禔的聲音陰惻惻。
滿殿目光刷地刺過來，胤祉臉漲得通紅，卻辯無可辯。他忽然瞥見自己的身邊不是老四，這才想起來老四和老十三不在，心一橫話脫口而出：“要論模仿，首先要熟悉！當年四哥不在宮裏，幾個哥哥為了照顧十三弟，經常帶他在乾清宮玩。十三弟那時候小，拿著印章到處亂蓋，還在一幅唐伯虎的畫上蓋了章，氣得二哥罰他站。大哥還因此和二哥打了一架！這件事我們都記得。因此這枚印章，除了二哥和他身邊的人，也就十三弟最熟悉……”
“三哥你瘋了嗎！”胤禩突然尖叫，他本打算做漁翁獲利，沒想到三哥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當下直接攻擊道：“要按這說法，我還能說是三哥偷的印呢！”胤禟胤俄瞬間驚醒過來，望著三哥寒毛直豎，一起驚懼地大吼著“汗阿瑪，我們敢拿身家性命擔保，不是十三弟！”十四阿哥更是直接開罵“怪不得都說最毒讀書人！”滿屋子皇子們“我們不服”“三哥冤枉十三弟”的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汗阿瑪，雖然我痛恨老十三清查順天府案子，但我也覺得不是老十三……”
“老十三再怎麽著，也會顧著四哥。到底是誰呢？”
“會不會是二哥身邊的人？二哥一鬧脾氣就打人，說不定這印章就是他身邊的人偷的。三哥你和二哥最親近，你說有可能是誰！”
“七弟你也這樣說三哥，三哥真是看錯了你！”
“三哥你敢胡亂攀扯十三弟，七哥憑什麽不能說你！我老十也說你！”
就康熙對太子的感情之深，誰都怕康熙在試探誰敢對太子不敬，不敢直接指認太子。老大急於廢太子做新太子。老三作為“太子黨”要保太子禍水東引，引發眾怒。康熙一邊聽一邊思考，聽到兒子們互相攀咬，康熙太陽穴突突直跳，瞧著這群孽障對手足兄弟居然殺心如此重，已是氣呆了，兩手冰涼渾身發抖，只是怔著不言語。他目光掃過這群面目猙獰的兒子，突然註意到老三袖口在抖——老三在賭，賭自己舍不得和太子之間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康熙驀然冷靜下來。
“都給朕閉嘴！”康熙抓起茶盞摔得粉碎，飛濺的瓷片擦過胤禔胤祉臉頰，“李光地！”
“臣在！”
“你去叫胤禛進來！”康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聲音裏帶著殺氣，“立刻把胤礽和胤祥抓起來，關在一起！準備三日後回京，都出去！”
康熙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震得眾人頭皮發麻。
李光地出去了，皇子們恍若神魂出竅！呆立不動。
大臣們陸續退出去，大殿裏只剩下天家父子，康熙的神情漸漸松弛下來。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要穿透時空到達兒子們年幼可愛的時光。淚水在他的眼睛裏忍著，顯得格外疲憊和淒涼。
驀然，胤祥憤怒的呼喊聲在外面響起：“放開我！你們放開我！你們都只記得君臣，忘了父子兄弟的本分！汗阿瑪，二哥冤枉！汗阿瑪，二哥冤枉！汗阿瑪！二哥根本就不知道調兵的事！汗阿瑪，兒子願陪二哥！別牽連四哥！”
接著就是太子受傷的嘶吼聲：“汗阿瑪，兒子有錯。但兒子不知道兵變！汗阿瑪，兒子從來沒想過傷害你！”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漸漸消失在風中。
外面的文武大臣們，李光地、馬齊、傅爾丹等人，紛紛低下頭，不忍心看十三爺吐血昏迷的慘狀，但內心卻熱血沸騰。自己跟著的皇家人的血還沒涼，還是熱的！大清皇家裏出了一位誠孝有加的太子殿下，縱使有再多不是，縱使手握兵權，依舊沒從想過兵變逼宮。還出來一個忠肝義膽的十三爺！伏虎兒郎十三爺！漢朝有至純至孝劉恒替母嘗藥，大清有至忠至勇胤祥替兄喊冤！
殿內的康熙聽完胤祥胤礽的話，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全身都在顫抖，額頭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從今往後，他的胤礽該何去何從？他的伏虎少年胤祥，真將要被終身束縛嗎？
兄弟們一個個哭得滿臉是淚，被胤祥罵得滿臉通紅卻無言以對，聽著太子的聲音不禁有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戚戚悲傷。老十三罵得對！罵得好！也只有老十三這時候還心疼康熙，為二哥喊冤，更是對四哥一片真心。
太子殿下也是好樣的！太子殿下一出生就有汗阿t瑪的絕對寵溺，他們嫉妒太子殿下，恨太子殿下，此刻卻突然相信太子殿下絕對沒有發動兵變。
就在這時，簾子一響，四爺進來了。五官本就消瘦冷峻，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溫和笑意，像是廟裏的玉雕佛像，冰冷無情。他掃了殿內眾人一眼，仿佛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跪下磕了一個頭，幹巴巴地說：“兒臣給汗阿瑪請安……”
“老四啊，”康熙喝了一口熱茶，緩和剛才那股鉆心疼的心悸，望著一群兒子們，語重心長：“朕有句話想問你們，朕拒絕用前朝養廢皇子的辦法，朕培養你們每一個人，你們卻連兄弟一體的道理都不懂？”說著，康熙一口氣沒上來，臉色蒼白，幾年來面對一群爭鬥的兒子，積壓的委屈、憤怒、悲傷、怨恨一股腦湧上心頭，竟忍不住放聲大哭：“朕苦心費力將你們都培養成才，你們卻只顧兄弟爭鬥……”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兒子們看到老爺子哭得這麽傷心，也跟著傷感起來，頓時嚎啕大哭，整個大殿哭聲一片。胤俄哭道：“汗阿瑪，您剛才還說兄弟一體，可就因為三哥一句話，就把十三弟給鎖起來了。我們這些兄弟以後怎麽面對十三弟？又怎麽面對四哥？汗阿瑪，兒子敢拿身家性命擔保，十三弟真的是無辜的！”胤禔梗著脖子道硬聲道：“汗阿瑪，兒子也敢拿身家性命擔保，十三弟是無辜的。”胤禟哭道：“汗阿瑪，您就因為三哥一句猜測，關押十三弟。難道排序後面的我們真就是湊數的嗎？”
胤祐平時一向沈默寡言，此刻卻直視著父親那張暴怒的臉，悲憤地說：“汗阿瑪，兒子也想問，難道只有二哥和三哥才是您的兒子嗎？我天生腳疾，行動不便，其他兄弟們呢？他們又做了什麽錯事？汗阿瑪既然要關押，兒子便陪著十三弟一起被關押。”
“汗阿瑪，我也去陪著十三弟。”胤禩輕輕給康熙磕了個頭，起身便往外走，他寧願和十三弟一起被關押，也不想面對四哥那冰冷的怒火。
其他皇子們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父親，再看看四哥，紛紛起身朝太子和十三弟被關押的地方走去。出來大殿，看見剛剛跪過的天井，那堆烤火的灰燼還在微微發亮，不禁又是淚流滿面。
大殿裏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康熙一句話都沒說，轉眼間，大殿裏的兒子們走得幹幹凈凈。過了許久，康熙等那一陣難捱的悲痛過去後，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窗外飄落的雪花，不知道該是欣慰還是痛恨。
四爺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康熙眼神裏滿是冷意，瞥了一眼老四，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剛進來的李光地。
四爺也看向李光地，目光冷得像外頭的大雪，讓人不寒而栗。李光地剛在外面聽到皇子們對康熙偏心的抱怨，心裏已經夠恐懼的了。現在面對這父子倆的冷眼，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裏大喊四爺我只是聽命辦事，你們誰我也不敢得罪！面上只能強撐住精神苦著臉給康熙行了個禮，開口說道：
“皇上，臣出去的時候，太子殿下正在和四爺談話。四爺問了太子殿下昨晚的事情。太子殿下承認‘托合齊會飲’，說過‘古往今來哪有四十年太子’這樣的話，但對於調兵的事，他顯得非常震驚，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十三爺為了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大喊了一聲。四爺點了十三爺的穴道，十三爺不能說話，急得直哭。為了沖開穴道，他吐了血，最後昏了過去。”
李光地又趕緊補充道：“二爺和十三爺的屋子，都安排了暖炕，很暖和。被子、火爐、飯菜、酒水都送過去了。太醫劉聲芳和葉桂都去看十三爺了。穴道已經解開，但十三爺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沒有大礙。只是他醒來後一直喊著二哥冤枉，他不服……”
四爺的眉心微微一皺，眼睛猛地睜開，那眼神更加嚇人，就像地獄裏出來的閻王，冷酷又狠厲。
李光地被嚇得一屁股跪在地上，哀求地看著康熙。康熙揮了揮手，淡淡地說：“你下去休息吧。”
“微臣告退。”李光地麻利地行了個禮，轉身就退了出去，快得跟年輕人一樣。
殿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臣們和那些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四爺孤零零站在老父親面前，一動不動，宛若一尊雕像。
“汗阿瑪。”四爺突然揚聲，聲音清朗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寒鴉。“……你餓不餓？馬上午時了，兒子陪你用一點兒飯菜。”這一刻，四爺的心終於軟了下來。
康熙卻只是陰沈著臉，冷笑了一聲：“朕不要你伺候，你還不趕緊去看你十三弟？”
“汗阿瑪，兩位太醫在十三弟那裏，兒子不擔心。”四爺的聲音依舊平靜，“您多少用一點兒，好好睡一覺。兒子剛進來之前，和梁九功說了準備膳食。梁九功進來，擺膳。”
門口探頭的梁九功一聽，膽怯地偷瞄了康熙一眼。康熙氣得一拍扶手椅子：“吃什麽吃？朕氣都氣飽了。你就是故意詢問老二，故意要老十三喊出來那嗓子！”
“兒臣詢問太子二哥是故意，因為兒臣也想知道真相。”四爺直言不諱，瞪了梁九功一眼，“但是胤祥喊那一嗓子，是他的真心使然。當然，兒子聽了很高興。”四爺一瞪眼，嚇得梁九功一下子跑沒影兒，氣得康熙呼哧呼哧直喘氣。
四爺望著老父親蠟黃的面色，皺了皺眉：“汗阿瑪，兒子來木蘭之前和胤祥商量，在木蘭過生日好好樂一樂，如今一夜之間，情勢大變，太子二哥落難，連十三弟也鋃鐺囹圄……人生啊，禍福吉兇竟如此不測！”
頓了頓，他似乎是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聽到隆科多傳汗阿瑪的口諭，兒臣就猜到二哥出事了。封了太子所有印信；親王爵位多難得啊，您一下冊封四個。尤其八弟的親王虛得很。您不給兒臣和十三弟參與收尾會議，兒臣大約就想到了，十三弟會被牽連。——這是人性。群體推一個人頂罪的時候，往往是那個出去上廁所的人。兒子在外面問二哥昨夜調兵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二哥一直以為您因為其他事情在處罰他，甚至要廢了他。”
“哦~~”康熙聽著，眉眼一擡，氣到了極點，但臉上反而沒有怒色，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你猜到了，朕要廢了老二，壓住老大，關押老十三？你想給老十三求情？”
“猜到了——十三弟無錯，人人都知道十三弟關鍵時刻忠義仁孝俱全，不需要兒臣給求情。”
康熙一噎，隨即面目猙獰冷笑：“老四，你是有仇必報的性格，你打算怎麽報覆老三？”
四爺沈默片刻，眼神真誠且堅定：“不急在一時。”
“你為了老十三也對朕不滿？”
“兒子心疼汗阿瑪，十三弟也心疼汗阿瑪。汗阿瑪，您怎麽能這麽想兒子？就算兒子要報覆三哥，他終究還是三哥。兒子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父子之間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沈默。
四爺心想，康熙作為一個父親對兒子們舔犢情深，飽含期待，也因此被傷得最深。康熙不光是傷心二哥的作為，也傷心有人為了拉太子下馬不惜發動兵變，傷心於大哥一心要按死太子謀反罪名、三哥攀咬十三弟。而自己如此平靜，只是因為對任何人都沒有期待。
當然，四爺此刻安穩站在這裏，放心地看著胤祥被關押，那是他猜到，之前康熙派胤祥和胤禵去軍中訓練，如今正好到了用胤祥和胤禵的時候。
這輩子，四爺幫助太子變成更好的太子，沒想到其中一個因果落在這裏，間接保住胤祥的一半未來。這個想法冒出不禁使得他心下顫抖，他克制不住內心的情感激蕩，後怕、不敢置信等等情緒在胸中翻湧，他仰頭望著窗外雪洗過的藍天白雲，眼角水光滑過。
“汗阿瑪，二哥糊塗，但他對您誠孝有加。兒子不敢保證二哥以後如何，但這次兵變，兒子相信不是二哥指使的。大哥嘴巴壞，但他性情耿直。三哥的話漏洞百出，純屬私心。但是最符合您的計劃。胤祥最是無辜，胤祥最孝順您友愛兄弟，您最是明白。”
一句句出來，四爺發現老父親神情恍惚，似乎悲痛難忍，上前一步給老父親揉按太陽穴，力道處處恰到好處，康熙的腦袋歪著呼吸漸漸平緩均勻。
“汗阿瑪，兒子真嚇到了。兒子來木蘭之前，曾經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照顧好十三弟。汗阿瑪，六弟和十一弟的身體時刻需要保養。十三弟的腿遺傳了敏母妃，不能受凍，就算穿著特制厚衣服，在外頭跪一t個時辰他就疼的受不住了，兒子沒辦法要他躺著。汗阿瑪，他脾氣暴躁，您要是關押他，即使給他自由活動，他也會情緒郁結。”
康熙好似沒有聽見。
他似乎是做夢一般，輕輕地說了一句，低不可聞：“老四啊……”
語不成句。心似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
康熙站在自己的立場，他的四兒子聰慧無比，看透了他的布局，不光沒有因為看重老十三鬧著給老十三喊冤，破壞自己的布局，反而還趁機協助自己完美收尾這件糊塗案子，在大臣侍衛將軍們的面前不停刷新皇家人的好形象。
如同這片土地上五千年所有的歷史大戲，四爺配合康熙今晚上在這場突發事件中表現出縝密的控場能力，面面俱到，煞是精彩。
“老四……”康熙忍禁不住再呼喚一聲老四，一腔愛子之心有人能懂，這要康熙差點落淚。老四天生最懂自己，從老四還沒開蒙讀書的幼年，就懂。
康熙皇帝微微低頭，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他果然沒有看錯胤祥！他的胤礽也沒有對他逼宮！而他的老四，果然最懂他！
四爺的一顆心被萬般滋味浸透酸楚難言，伸手緊緊握住汗阿瑪老邁青筋暴起的手。老父親是心系天下和後代傳承的一代英主大帝。如十三弟所說，“都只記得君臣，忘記了父子兄弟本分”而已。其實四爺不知道天家父子、兄弟之間，可有什麽解決辦法，可以走到哪裏去。可是眼下聽著老父親這樣示弱的呼喚，心裏頓覺酸楚難耐，卻也有驚喜。康熙對胤祥的感情，使得四爺對於邈遠的未來，也有了一絲可以有畫面的想象。
山風在耳邊呼呼作響，零星初綻的連翹花兒在風雪中明艷動人，嬋娟如煙。康熙在做夢，好似老四小時候，自己執著他的手一步步往長白山山頂走，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他的小胖手胖的五個肉窩窩，將每一根手指都放入手心，大手包著小手。自己微微疑惑，只看著他。他的話語天真而清亮，微笑道：“大手牽小手，汗阿瑪，據說這樣牽著手走路的父親和兒子，是三生石上的緣分哦。”
仿佛縱身躍入海中，濺起龐大而跳躍的雪白水花，如同此刻歡悅而震蕩的心緒。然後一睜眼見到海底珊瑚光華簇簇。如同置身在夢中，卻明明伸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真的是恍如夢中啊！雙手上傳來溫暖，滾燙滾燙地要他不適應。康熙一把抽回來雙手，心下卻驀然一動，瞅著他這身寒冬厚毛衣裳沈聲問道：“老四，這一天一夜，朕總覺得，做夢一樣。你猜到了朕的部署，提前穿這身衣服？”
四爺低頭給老父親調整更舒服的姿勢，輕聲笑道：“兒子猜到一點點。不管這次木蘭發生什麽，您老人家生氣之下罰跪所有兒子，這很有可能。天兒冷，還有風雪，青石地板上冷得可怖，穿厚點兒保暖。”
康熙忽然覺得自己傻氣。怎麽這樣傻呢，好像小時候和先皇躲貓貓，每次都努力藏好，但每次要被先皇找到。
可他低頭看著兒子腳上木屐裏包裹了幾層毛皮的靴子，帶著厚厚的雪花，又覺得，自己躲藏的一步一個歡喜。
康熙忽然想起當年兒子們小的時候，滿心期待他們將來繼承大清江山，開創盛世的未來，自己作為父親的欣慰驕傲。老二和老四兩個孩子，那樣精致而尊貴。他們的兒子弘皙和弘暉，也是那樣可愛的小人兒。
可是，眼下他心中的歡喜與感動，是當時單純的萬分感激上蒼也抵不過的。心裏只覺得那樣傾國之力錦衣玉食堆養出來的金尊玉貴，也不及著一雙木屐踏雪而來的百煉成鋼。
四爺陪著老父親沈默，見到梁九功又在門頭探頭，溫聲道：“汗阿瑪，飯菜送來了。”
康熙微微睜開眼，掃一眼趴著門框的梁九功，面容冷硬道：“傳膳吧。”
“嗻！”梁九功喜極而泣，大聲回答。康熙一夜沒睡，情緒大起大落，早膳也沒用，這都馬上午時了，身體真熬不住了。梁九功示意四個膳房小太監進來擺膳，自己小跑進來給康熙絞著毛巾，伺候康熙洗漱凈手，還情不自禁興沖沖報菜名兒：“皇上，今天膳房有都山水豆腐、老三羊湯、羊湯燒餅、撥禦面、壇燜肉，驢打滾、江米涼糕……”
康熙嫌棄：“清淡一點兒。蘑菇青菜沒有？”
“有有有。菱角、蓮藕、蘑菇豆腐湯、老虎菜醬菜……都有。”梁九功聽康熙有想吃的菜式，笑逐顏開的，聲音都激動的發顫。
四爺看著老父親松弛下來的表情，略略放心，洗漱凈手打開一個蓋子，聞著飯菜香，這才發覺自己也餓的狠了，肚子也好似在此時恢覆了知覺，“咕嚕咕嚕”叫喚。
康熙斜他一眼，坐下來：“嬌氣的你，就一個早上沒吃飯。”
四爺：“……”
四爺大度地伺候老父親用晚膳，扶著他走在山莊小路上巡視山莊布防。
*
整個承德山莊明明滿滿的人，卻靜的好似沒有一個人，好似前兩天的熱鬧是夢中的事情。康熙回去煙波致爽齋，四爺一路相送，確認康熙身體確實還挺得住，背著手慢吞吞地挪八字步，回來萬壑松風殿，先去看望六弟和十一弟。
兩位弟弟用了藥在犯困，他便出來。剛走到關押二哥、十三弟的東暖閣窗口，就聽到裏頭幾個兄弟聚在一起，唱啊喝的，搖晃的人影圍著羊肉鍋子，吆五喝六的鬧得正瘋。
他站在窗戶外頭，靜靜地看著窗內晃動的道道人影，眼前又是那副畫面：胤礽和胤祥踉蹌起身，搖搖晃晃沒入風雪的背影；自己伸手要扶卻只能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聽見胤礽喝醉大喊“汗阿瑪！汗阿瑪！”聽見胤祥抱著酒壇子醉醺醺地哭喊：“都是我太沖動，是我連累四哥……”哭聲嗚嗚咽咽。四爺還看見十三弟的那道人影放下酒壇子，抱著膝蓋哭得宛若一個犯錯的小虎崽。
四爺輕輕地一閉眼。
站在窗邊宛若一尊玉雕佛像。
煙波致爽齋，弘昱領著堂弟堂妹前來請安，康熙和七個孩子說一會兒話，心情好不少，吩咐馬齊和李光地教導他們讀書，自己勉強打起來精神處理折子，突然手腕沒力氣了，抖著手放下毛筆，接過來梁九功手裏的鎏金手爐。手爐的溫暖包裹掌心，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腳冰冷，喉間突然湧上酸澀。不服老不行了啊！
“梁九功，你去替朕看看那群混賬都在做什麽。”康熙突然出聲。梁九功出去，屋裏只有康熙一個人，一道人影飄然出現，一身黑色侍衛打扮，單膝跪地，嘶啞的聲音宛若蛇吐信子嘶嘶：“皇上，奴才查到，太子在事發後，派毓慶宮管事趙國柱回京，奴才等沒有攔截到趙國柱。直郡王的親信將軍們收到承德消息後都在聯系直郡王。”
康熙點頭：“趙國柱武功高強，常年替胤礽出宮辦事經驗豐富，你們攔截不到很正常。至於直郡王手下的將士們有野心，朕等著看老大怎麽決定。你速速傳信給北京慎刑司保護老二的一家老小。皇家的婦孺老幼萬萬不能有一點差錯。悄悄追查這件事的真相，尤其去查老八在月色江聲宴請名單。朕處罰鄂倫岱之後，除了王鴻緒和揆敘，還有誰沒有離開。”
黑衣侍衛瞬間不見，康熙一個人沈默地望著桌上搖曳的燭火。
眼前出現他弘皙的面容，毓慶宮的一家老小的身影，太皇太後當年囑咐他“一旦廢了太子，必然禍起蕭墻”的暗淡眼神，他身體一晃，幸好雙手撐在桌子上穩住身體。梁九功回來，恰好看見皇上眼角裏的水光，小心翼翼道：“皇上，皇子們都在暖閣裏喝酒，都喝醉了。皇上，奴才扶著您去休息？”
“朕不休息。隆科多！”康熙揚聲。“除了老二老十三老十四，擡著喝得爛醉的混賬們回各自住處。”
“嗻！”隆科多在房門外大聲回應。
“傅爾丹派人帶來胤祥和胤禵，任何人不得看見。”
“奴才遵旨。”
隆科多和傅爾丹轉身離開，從外頭傳來他跺腳的聲音。康熙扶著桌案木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京的方向，伸手推開木制窗戶，癡癡看著風吹著雪花打雪璇兒，門口傳來傅爾丹的聲音：“皇上，傅爾丹回來覆命。”
*
“啪啪”兩巴掌，胤祥和胤禵臉上瞬間出來五個手指印。兄弟兩個被打的模糊醒來，捂著臉費力地睜開一眼迷瞪醉眼，剛要發火卻被嚇得一個激靈。汗阿瑪！以為康熙生氣他們醉酒，一骨碌爬起來磕頭，條件反射的先認錯兒：“給汗阿瑪請安。”胤禵看四周環境居然是汗阿瑪的寢室，大為吃驚：“兒子，兒子喝醉。求汗t阿瑪恕罪。汗阿瑪，兒子怎麽在這裏？”尤其胤祥，生怕康熙誤會什麽：“汗阿瑪，兒子在監禁的暖閣喝酒，沒有偷跑。汗阿瑪明察。”
“嗯。朕知道你們在喝酒。朕吩咐傅爾丹秘密帶你們過來。朕要你們戴罪立功。”康熙眉眼冷肅，帝王威勢勃發：“立即帶著你們的親信兵馬，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北京。回京後，各自領著豐臺大營、西山健銳營，時刻關註通州大營和九門提督的兵馬。”
胤祥胤禵驚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一貫機靈的哥倆直楞楞地看著老父親，腦袋一時無法運轉。
汗阿瑪命傅爾丹秘密帶來他們？
汗阿瑪說什麽？
時刻關註通州大營和九門提督的兵馬？
二哥真要謀反？
胤祥和胤禵不相信二哥真會謀反。可萬一那？再說了，如果二哥被廢的消息傳到京城，就算二哥自己沒有反心，下面的將士們能不怕被牽連，進而鋌而走險逼宮造反？趙匡胤不就是被“黃袍加身”？
茲事體大，兩個人額頭都沁出來密密麻麻的冷汗。其他的什麽也顧不得去想！胤祥胤禵俯身磕頭，一身將軍氣度溢滿全身，聲音鏗鏘有力：“汗阿瑪，兒子立即出發。”
“記得，一切以穩住四九城為主。不要出現任何變故。”
“兒子明白！”
康熙記起來一件事，盯著胤祥略蒼白的臉一皺眉：“胤祥記得，最好不要動用內力，最近好生保養身體。”
胤祥眼眶一熱，就是胤禵都鼻子酸酸的。兄弟兩個俯身大拜，胤祥哭著磕頭道：“汗阿瑪，兒子記住了。兒子要汗阿瑪操心，很是愧疚。汗阿瑪，您和四哥說一聲，不要擔心胤祥。都是胤祥的錯兒，您等胤祥回來，處罰胤祥。”
處罰什麽？康熙眼睛一瞇，瞅著胤祥哭得紅腫的眼睛，神神秘秘地從袖筒裏掏出來一黑一紅兩個錦囊，慈愛道：“黑的胤祥的，紅的胤禵的，出了這裏再打開。”
？？？胤祥胤禵卻是沒有註意到康熙的表情變化，以為是錦囊妙計，越發感動於康熙的用心，虎目含淚誠懇地三磕頭謝恩。胤祥懷著恕罪的心情，懷著對如意洲嗷嘎夫妻這兩顆“地雷”萬一爆炸的恐懼，帶著人打馬就離開了。
康熙下命令，老大老三老四老八看守監禁暖閣。但誰也不許進去探望胤礽和胤祥。這才回去煙波致爽殿午休，一閉眼睡得昏天暗地。
四爺特意再回來看望康熙，聽李德全說康熙休息了，猜到老父親已然布置完畢。結合康熙下令誰也不許去看望胤礽和胤祥，送其他兄弟回去他們的住所，四爺猜到胤祥和胤禵已經在回京的路上。太子手握一半兵權，一旦汗阿瑪露出廢太子的跡象，就要擔心北京可能會發生異動。而胤祥和胤禵已經掌握豐臺大營和西山銳建營，是最好的回京人選。這也是上次木蘭康熙沒有下決心廢太子的原因之一，老父親總是最穩得住的。
至於大哥手下的將軍們當然也有野心。大哥會怎麽做呢？
四爺心裏想著事情，腳下不知不覺出來煙波致爽殿。
“四爺，四爺，……”
他擡頭一看，見是高斌蘇培盛王之鼎率著一群王府侍衛來接自己，各自捧著一個帽子。一起過來兄弟三個，如今一個病著，一個擔著被關押的名義，只有自己一個回去。四爺悲淒難言，沒有力氣騎馬，走上前，踩著凳子正要上轎，遙遙聽到有人喊：“四弟！”
轉身一看，大哥縱馬狂奔前來，明顯有話說的樣子。四爺不由再次提著心。
兄弟兩個在空曠的湖邊地帶散步。胤禔坦然：“權利相爭就像戰場，不是敵人死就是我死。誰還能顧念情意？三弟的行為屬實正常。但我知道四弟最心疼十三弟。你放心，將來我們一定救出來十三弟。”
“大哥，……”四爺呼喚一聲，目光望著湖面秋波蕩漾，喃喃道：“大哥，弟弟很感激你的心意。這麽多年弟弟為什麽敢大膽懲治貪汙，因為有汗阿瑪和太子殿下，一群兄弟忠臣們在維持大清上下正常運轉。大哥，戰場是為了權利服務，權利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妥協。”他轉身，靜靜地望著大哥重現年少意氣卻懵懂的面容，突然難過道：“弟弟理解大哥多年壓抑的痛苦，理解大哥面對太子落難的激動之情。但在回京之前，大哥能穩重下來嗎？”
胤禔楞怔，隨即重重地拍著四弟的肩膀。四弟這樣推心置腹，他心裏既不平靜又感動，許久才道：“四弟，這個時候，也就你和我說句真心話。你放心。我再想按死太子，我也記得對你的承諾。現在我再答應你，回京之前，我穩重下來。”
“八弟也醒酒了，和他的兩個幕僚不知道在商議什麽。我懷疑……，卻又不敢懷疑。四弟，雖然我恨著太子，可我其實也知道，太子很膽小。他不可能……你認為，是誰調的兵？”胤禔面容糾結，似乎面臨重大抉擇。
“我也相信二哥不會調兵。但不管是哪個兄弟調兵，淩普死了，死無對證。二哥和十三弟已經被關押，何苦去查清楚再陷進去一個兄弟呢？”四爺擡頭瞇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一床潔白的白雲大被，蓋住人間所有紛爭，挺好。”
“也是這個理兒。”胤禔也擡頭望天。“不管如何，他是我的兄弟。我總是要護著他的。”
四爺扯著嘴角笑笑，……大哥猜到八弟牽扯其中，果然還是要護著八弟。大哥始終是大哥。垂垂老矣的老父親，躺在病床上，枯槁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攥著自己：“老四，老大直腦子，老十三太沖動了……”
皇家最耿直的兩個兄弟啊。四爺想起汗阿瑪處置這件事後的眼淚，突然特別想胤祥。胤祥經歷這一場大變慢慢長大是好事，可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幾乎墜下淚來。如今他的小老虎弟弟，出承德了嗎？他的傷勢可好些了？路上一定有人截殺，可有添加新傷？是否在日夜擔憂自己？還有十四弟，走上“大將軍”的人生路，這輩子是否還是和自己兄弟相殺？四爺雙手捂著臉，淚水浸濕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胤禔發現四弟情緒異常，正想說話，年羹堯從湖邊大步過來，向大爺、四爺行了禮，說道：“四爺，馬齊叫微臣傳請四爺，說太子殿下一直鬧著喊四爺，請叫四爺去萬壑松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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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已至此, 三個侍衛也只好走一步說一步。康熙獰笑一聲，一聲不吭走近假山，三個侍衛沖上前拔刀, 假山附近要喊叫的太監宮女被一刀一個無聲送走。大雪映照下，康熙一眼看見腳邊一具太監屍體是賈應選, 身體一晃，腳下一個踉蹌，郭木布和隆科多忙上前扶住了他。
康熙擺擺手, 站穩身體。
很快就確認了, 假山前一個是太子，一個是靈答應, 正摟抱一處說得親熱。
“這宮女的衣服穿著粗糙刮皮膚。天快二更盡了，要人去找衣服，耽誤這麽久，”這是靈答應的聲音, 上下牙齒打架, 恐懼得很。“太子殿下，我怕得很。您消停一下，你該回去了。有人死了, 還都暈了, 萬一那兇手說出去可怎麽好？”
“他敢！死了的兩個，估計是看到來人面孔。那人沒有全殺了打暈了三個, 說明是一個善良的，拿住了把柄威脅孤不去查罷了, 孤保證他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去。”太子的聲音裏有一抹陰狠。“等孤查出來是誰, 一定要他永遠開不了口。”
“他抱走了我們的衣服, 是要留下證據？”靈答應聲音裏的恐懼少了, 說話順暢了。“那我就放心了。太子殿下您說，我伺候您好，還是你毓慶宮的侍妾格格們好？太子妃好不好？”
太子嬉笑著道：“你說太子妃？她除了宮裏的事，啥事也不管，這上頭是極淡的——要她伸展就伸展，要她脫就脫，有什麽趣兒？”靈答應吃吃笑道：“冤家！下次我若有空，派人給你傳信。你來之前先去探探皇上的動靜兒……”接著就是摟抱親嘴兒。
康熙的臉漲得豬肝似的，氣得雙手發顫。正要發作，卻聽太子笑著，說道：“放心，今天叫了你去，不是沒有叫伺候？人老怕死，皇父要保養身體那。”
“話雖如此，謹慎些更安穩。”t靈答應笑著推太子道，“走了風聲不是玩的！我答應太子的事情，一定給辦好了，就這兩天，一定要太子抱得美人歸。”太子摟著她不放低低說道：“你這麽可心，孤怎麽舍得放開你那，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你可要註意了……”
康熙此刻早已氣得渾身冰涼，正思量如何處置，聽見“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的話，不禁又是一驚。靈答應連聲發問：“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還不信我？我巴不得皇上早日遜位給你那？後路我都想好了，我先出家做尼姑，再進宮伺候你……”
太子無聲嘆息，松開了靈答應：“哪有那麽好的事！你一個姐妹不是在老大府嗎？你問問她就明白了。來承德前孤的侍衛就全換了，宮裏的侍衛們以後三個月換一次崗。這裏頭文章多著呢！除了老四、老十三，你看看老大、老三、老八、老九，他們那個勁兒，昨天那一場圍獵，各人動了多少心思，孤自己心裏有數，……”
突然沒了聲息。一陣沈默之後，方聽靈答應笑道：“他們有心思也是白搭——快回去吧，明兒不是說要議事，……”
“原來朕的身邊還有個女諸葛啊！”康熙盯著夜色裏的假山冷笑：“朕就看看你們能不能李治和武則天！”他突然提高嗓門吼道，“隆科多、郭木布、傅爾丹，跟朕回去！”
*
回到寢宮時，康熙臉色慘白渾身哆嗦，跟出去的時候判若兩人。太監們手忙腳亂扶他躺下，梁九功服侍康熙用了一杯荔枝酒，迷迷糊糊間，康熙想起三十多年前赫舍裏皇後懷著身孕陪他熬過三藩之亂的日子。她拼死生下的太子，如今卻幹出和庶母私通的醜事！
“赫舍裏……”康熙突然驚醒過來，冷汗把兩層衣服都浸透了。這時外頭傳來吵嚷聲，幾個侍衛喝得爛醉，正在拉扯阿靈阿嚷嚷：“我們沒醉……大人和我們一起……喝……”
康熙鐵青著臉，“奧敦格日樂是烈性子”再次在腦海中響起，“軍權、宮中侍衛大權”再次戳中康熙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他極力克制不住滿腹火氣，冷眼質問梁九功：“侍衛們值班沒有樣子，鄂倫岱一直沒管？”梁九功忙道：“皇上，鄂倫岱大人出去喝酒，至今還沒回來。”
“簡直混賬！傳朕命令，解除鄂倫岱所有職務，音德升任侍衛統領，阿靈阿和音德立刻整頓山莊防務，動靜小點！”
康熙發洩一通，閉目養神一會兒，腦袋裏卻自動強迫式地反覆琢磨，鄂倫岱和老大老八一夥喝酒，這是得了老大老八登基後大富大貴的保證，這才膽敢一夜未歸縱容得侍衛都敢在自己面前醉酒呢！
一睜眼，見傅爾丹和隆科多、郭木布一前一後進來，便道：“梁九功，你悄悄的，派管事太監傳下封口令，朕今晚上出去的事情誰也不許傳，否則朕誅九族！”康熙命其他人退下，留下傅爾丹三人跪在床前，他目不轉瞬地望著殿頂上的雲龍藻井，半晌，啞聲問道：“隆科多是不必說的了。傅爾丹，兩歲朕就封了他做公爵世子，一夥人兒王公孩子，都是朕是看著長大的，記得嗎？”
傅爾丹臉一肅：“記得。”
康熙輕輕一閉眼：“說吧，今晚上你是怎麽發現的？”這句話問出來，他整個人的精神氣都要沒了，面色灰敗。
傅爾丹忙用運轉內功給康熙緩和身體，難為情地說道：“是我看見一個人影，身法很快，我今天剛升職，以為要立功了一激動，就，就，沒有喊其他人，自己跟了上去，發現他殺了假山邊上的一個宮女和一個太監，來不及救治，正要喊人抓他，……聽，聽到，假山裏頭的聲音，就，就沒敢上前，那人一刀一個殺了人就跑了，我猶豫那，皇上來了。”
良久，康熙一睜眼：“那個人是男是女？”
“看身形，是男子。看身法，是蒙古那邊的。”
康熙瞳孔一縮，咬牙問道：“還看到了什麽？”
“看到地上躺著五個人，那個人只殺了兩個，對其他人沒有動手。那五個人都是暈倒的，我估計，之前被人打暈的。”傅爾丹腦袋快速運轉：“可能有兩撥人。第一波人打暈，第二波人殺了兩個。也可能是一撥人。因為第一波打暈人的時候被看到了臉，第二波來補刀。行為蹊蹺，奴才也不敢斷定。”
“……嗯。”康熙沈默了一會兒，想起太子先前的分析，大體明白。這可能是一夥人幹的，之前一個人打暈，後來又有人來補刀，但總共只死了兩個人，其他人醒來回去找衣服回來守著假山。他胸口堵得慌，這幫人心軟只偷衣服，卻無意中拖延時間，讓他撞見這樁醜事……真是老天有眼啊！可轉念一想，他又自嘲地苦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自己教子無方啊。
康熙極力緩和情緒，再開口，看向郭木布：“郭木布，朕記得你是康熙四十三年選進來的？”
郭木布忙叩頭道：“是！”
康熙點頭嘆道，“也有四年了……你阿瑪費揚古，不如董鄂家的費揚古名聲大，但朕知道他是一條好漢！那年你阿瑪病重，朕說恩賞後人，你阿瑪說，兒子們都沒有大才，一個姑娘做了四福晉護佑一家人，已經夠了。可是你前頭的上官格斯泰說，你為人忠厚細心，選你到朕身邊來當侍衛……這些內情，你知道麽？”
郭木布怔怔聽著，眼中汪滿淚水，哽著嗓子說道：“皇上，奴才知道……皇上您莫要多說話，您得好好歇息……”
康熙苦笑道：“難為你們了，很仁義也很通情理。”說罷趿鞋下榻，踱了兩步，說道：“郭木布前去尋阿靈阿，監督其侍衛換防。傅爾丹，你立即帶人去封了湧翠巖，註意查出偷衣服的人——朕要好生謝謝他！隆科多，你拿著朕的腰牌，去通知慎刑司駐承德的人，連靈答應及所有宮人全部送回北京，一律發地牢嚴加看管——事機不密，朕就按軍法處置你三人，明白？”
“嗻！”三個人聽了都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郭木布和隆科多、傅爾丹離去不久，一個黑衣侍衛出現，靠近康熙互相耳語幾句。等黑衣侍衛退下，康熙凝神思考片刻，看見梁九功哈腰進屋，便吩咐一聲：“梁九功，你去東宮傳太子前來，直接領進來。”
“嗻！”
*
黑漆漆的夜色裏，月色江聲正在喝酒的一群人，都被康熙革職鄂倫岱的消息驚住了。八爺送一些王公大臣將軍離開，吩咐王柱兒領著所有小廝宮女退下，吩咐幕僚秦道然和何焯守門，領著親信進來屋子。門窗緊閉，一燈如豆的橙紅光亮烤在他溫雅賢良的面孔上，他面對三位親信，不由地打個冷戰。
“鄂倫岱人呢？”八爺聽著自己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
“鄂倫岱喝醉了，正在隔壁暖閣睡覺。”王鴻緒緊皺眉峰擔憂道：“八爺，皇上莫不是察覺到了什麽，所以提前防備……”揆敘緊跟著道：“八爺，我們要做大事，任何小事都需要琢磨琢磨。更何況鄂倫岱的職位非常關鍵，他被撤職，音德上位，這對我們大大不利！”
胤禩心裏七上八下直打鼓，表面上卻裝得穩重的樣子，隨意地擺手道：“鄂倫岱經常值班時候喝醉酒，這次可能皇父因為白天打獵的事不高興，所以發作了他……應該只是巧合。”王鴻緒卻依舊著急：“八爺，那我們的計劃是否改變？八爺，我們好不容易說服淩普，這次不行動，下次再找機會很難了。”
貝勒景煦和揆敘紛紛跟上，勸說八爺早下決心：“八爺，王兄言之有理，我們真的不能再拖了。上次木蘭就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回京。”“八爺，很可能太子因為今晚上我們人多聚會忌憚，和皇上告狀迫使皇上撤了鄂倫岱。”“八爺，我們跟著八爺同生共死，絕不退縮。八爺，您快下決心吧。”……
兩只手的手心裏全是汗，心臟緊張地怦怦跳，胤禩知道這一步跨出去再也沒有回頭路。幹還是不幹？前世今生所有的經歷在眼前走馬燈地循環，八爺擡頭凝視王鴻緒等人比自己更急迫的樣子，突然心裏一個明悟，這個明悟使得他後脊背全是冷汗——他此刻什麽也不做，才是沒有回頭路！這些人跟著自己圖一個“從龍之功”，自己若對皇位沒有野心，或者自己接不住他們的野心，第一個背叛自己的就是他們。就好像淩普背叛太子一般。
身前身後都是懸崖，那就幹！八爺一咬牙，堅定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上就來一招‘自擺烏龍’整一整我們的太子殿下。”說罷，從懷裏掏出來一份手諭，鄭重交給身側貼身侍衛，咬牙獰笑t：“告訴淩普，太子即將被廢。但他跟著爺幹，爺將來給他全家擡旗，冊封他做世襲一等公。”
揆敘、王鴻緒、景煦三個人對視一眼，得意地笑。——利用太子的奶公整倒太子，果然最是痛快！
*
夜色濃稠，兩個黑衣人影蹲在墻角，各自舉著望遠鏡窺視著秦道然和何焯把門的屋子，看見門開了，出來一個黑衣侍衛，他不遠不近地跟著黑衣人出來月色江聲，一個黑衣人繼續跟著，一個拐彎去其他方向。
*
八爺的信件快速送給淩普手裏，淩普作為太子的奶公手下掌握兩千鐵騎駐守承德山莊外，收到信件大驚，等黑衣人離開後，展開手諭看了半響，一咬牙，用打火石點燃手諭，望著燃燒的小火苗，面色凝重，自言自語：“從龍之功誘惑人啊。但是承德六位將軍都是皇上親自任命，我如何能只憑一張太子殿下的親筆手諭調兵？先出去看看情況。”
身側的貼身小廝聽到這句話已經嚇白了臉，服侍他穿好盔甲，淩普剛要起身出去，又有一個黑衣侍衛進來，穿著和八爺手下侍衛一樣的衣服，直接遞給淩普一個紅木盒子，啞聲道：“此乃調兵印章。”
淩普怔怔片刻，大喜過望：“太好了！”八爺果然是成大事之人！他雙手恭敬地接過來盒子，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打開一看，居然是康熙的“體元主人”印章！頭腦發熱，眼珠子都紅了！跟著太子，將來最多是曹寅的現在。但是跟著八爺，他已經看見自己身為擁立之功進入上三旗，變成世襲一等公的未來！淩普信心百倍，出門召集將士們，高高舉著手中散發淡柔黃色色澤的田黃石帝王印章，高呼道：“將士們！皇上和太子殿下有難，刻不容緩！如今太子殿下派人送來這枚印章調兵，都跟著本將軍進承德護駕！”
“進山莊護駕！保護皇上和太子殿下！”將士們高喊著，火把照耀營地亮如白晝，照耀他們年輕沖動熱情的面孔，視死如歸！
其中將軍們都面露疑惑，按照程序，淩普應該先和他們六位將軍商量，而不是直接對中下層將士們宣布。如今將士們群情激奮想要去保護皇上，很有可能被人利用這份忠誠。其中一位將軍正色道：“都督，我們當先派人去承德打探消息。只憑借一份印章，連送印章的皇上親信都沒有，按理不能調兵。”
淩普獰笑一聲，殺氣騰騰地質問道：“萬一皇上和太子殿下真的有難呢？誰也不敢承擔責任！”又振臂高呼道：“諸位同胞！聽我說！我是太子殿下的奶公，我最是關心太子殿下。此次出兵，如果有誤，所有責任我一人承擔！”將士們又是一陣高昂的呼聲。六位將軍的顧慮也被人群的呼喚聲淹沒。
兩千鐵騎整裝，出來營地奔跑在去承德山莊的官道上，地動山搖。
*
親眼目睹太子和妃嬪幽會，出於維護皇家臉面、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康熙實在怒不可遏，也只是喊了一嗓子，轉身離開選擇暫時回避尷尬情景。忍住一口氣下了封口令，吩咐三個親近後輩妥善處置靈答應，保全太子和皇家顏面。康熙放了心，但左等右等等不到太子前來請罪，到底是咽不下去這口氣。
看見梁九功小跑進來，沒看見太子的身影，氣急敗壞地質問梁九功：“太子呢？怎麽還沒來？”
梁九功哈腰苦笑：“皇上，奴才在東宮等了好久，沒有見到太子。聽說太子剛回去東宮就又出去了，東宮的人正在尋找。”
康熙在屋裏不停地踱步，怒火升騰的同時，更是心神不寧，總覺得今晚上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他便吩咐：“繼續派人去找太子。去傳喚李光地、陳廷敬、馬齊前來伴駕。”
三位大臣被康熙半夜從被窩裏拉出來，眼見他惱怒的樣子，一邊說笑話講段子想盡辦法逗他開心，一邊心神不安地圍在康熙身邊，指甲掐著手心出來疼痛，克制自己的困意不露出來。馬齊思及鄂倫岱被換掉對“八爺黨”的影響，生怕康熙對八爺有不滿，勉強笑道：“皇上，奴才給您讀《論語》——”話沒說完，郭木布驚慌來報：“皇上，……皇上，……有一隊人馬來了。領頭的人自稱淩普，手裏有皇上的印章。”
康熙大吃一驚，霍然起身，詢問道：“什麽印章？”
驚亂中隆科多也跑了進來，手裏高舉一枚印章，大喊著：“皇上，東邊官道上有一隊騎兵足有三百餘人狂奔，是淩普的人。奴才呵斥他們為何動兵，淩普自稱收到皇上的印章調兵，前來保護皇上和太子殿下！”
康熙打了個冷顫，接過來隆科多手中的的印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猛地起身跑出來禦帳，果然遠處隱約可見都是火把，細聽之下果然有細微的馬蹄聲。數量不少！他大喝一聲：“慌什麽！朕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環視左右人等，康熙顧不上多想一秒，快速下來：“郭木布持朕的虎符，星夜趕往喀喇沁，命格斯泰帶三萬騎兵兼程至承德駐防。梁九功快速去傳所有隨駕大臣去萬壑松風殿。李光地去傳太子。傅爾丹帶著侍衛封鎖東宮。阿靈阿、隆科多等速速帶齊侍衛速速去傳旨，護送所有皇子去萬壑松風殿，冊封胤禔、胤祉、胤禛、胤禩為親王。快去！”
隆科多轉身就跑。別人去給其他皇阿哥宣旨，隆科多迫不及待領著親信人馬去了如意洲。四爺做親王了！他心裏頭雀躍歡呼，打著馬屁股“駕駕”速度忒快！馬蹄聲一陣一陣響在空曠雪地裏，寒星寥落、霜葉蕭森，一陣風裹來，附近松林發出微嘯，夾著夜貓子淒厲的叫聲，越發給人一種不祥之感。
*
康熙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裏突然響起，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砸在太子和靈答應的頭上。兩人如遭雷擊，面如死灰，呆立在原地，幾乎要暈厥過去。
突然，又聽到一聲尖叫。一個宮女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抱住靈答應的大腿，瑟縮成一團，語不成聲地哭訴：“主子……梅花她……她不知被誰殺死了……屍首兩處……”
“荷葉……不用怕。”靈答應身子一顫驚悟過來，勉強支撐著顫聲道，“看看還有活著的嗎？”
太子臉色劇變！他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又急又怕，不停地轉圈，喃喃說道：“沒有活著的了，都被汗阿瑪的侍衛殺了！”荷葉聽了，雙腿一軟摔倒在地，地上軟乎乎的觸感使得她低頭一看，嚇得她胡亂揮舞滿是鮮血的雙手，大聲尖叫：“主子，都死！啊！”荷葉又看到幾具宮女的屍體，都是自己的好姐妹，回頭看一眼靈答應，哭著道：“主子，奴婢先走了。”一頭用力裝在假山上，身體軟軟地倒下了。
太子不禁長嘆一聲：“倒是一個烈性的。”靈答應的神氣倒鎮定下來，從地上撿起來一個金釵放在手心，沈思不語。胤礽以為她要自殺，手足無措心亂如麻，只是低頭嘆息。然而，靈答應並沒有將金釵插向自己，而是平靜地看了太子一眼，說道：“這賊人偷走我們的衣服，卻留下一地釵環首飾，原來是個不愛金錢之物的人。我死在這樣的人手裏，倒也不冤枉。我早就是個死人了，皇上擔心鬧出來皇家沒有顏面，估計會送我去大牢……我只是擔心太子殿下，可怎麽應對皇上的雷霆怒火呢……”
這幾句話說得太子渾身冷汗直冒，覺得她雖然不要臉地算計自己，也算是頗有膽識了，流淚冷笑道：“我先刺自己幾下子！”說罷彎身撿起來地上的金簪，就要往自己身上戳。“慢著！”靈答應一把奪過，說道：“太子殿下，這個時候苦肉計是不成的。你趁著皇上還沒發作，趕緊去找你親近的心腹商議應對！”她咬牙笑著扔掉金釵，“我結局已定。太子殿下，你要保重自己以圖將來！”
太子驚訝地看了看靈答應。他和她，不過喜她容貌，悅她應承幫忙約會喀喇沁明珠奧敦格日樂。知道她會算計，卻不料她如此有心計。
“你還不快走，楞什麽？”靈答應突然怒道，“說不定皇上派來抓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將這一片都封了！你快走，不要忘記去如意洲找四爺！”
太子如夢初醒，梅玉香之前也囑咐過，他有事去找四弟！他拔腳便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住，忽然轉身，咬牙道：“你是聰明人，不論如何保住性命，我盡力救你！”
他昏昏沈沈，夢游人似地出了禁苑，剛走不多遠，果見一隊火把，傅爾丹領人往禁苑而來。太子嚇得一腳深一腳淺的，迎著滿天大雪回去自己的東宮，渾身冷的直打哆t嗦。為防萬一，他快速寫下兩封信吩咐趙國柱送去北京，再想吩咐誰和他說說話兒，察覺到太監侍衛們察覺異樣懵住地看著他，他的腦袋驀然突然清明，金碧輝煌的太子東宮裏頭，連個能說話的心腹都沒有。恍然四顧，太子這才反應過來賈應選被殺死在假山了，他心裏途生一抹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絕望，一擡腳奔向如意洲，親自來尋他四弟。
太子頂風冒雪的一個人，還要註意躲著巡邏的侍衛們。雖然侍衛們大都換了，但幸好他知道侍衛們巡邏的大致規律，一路上倒也有驚無險。
可是如意洲太偏僻了，好不容易出來宮苑範圍，先是一片茂密竹林，再是一條長長的堤壩，還有一條高高的拱橋，靴子踩在大雪上咯吱咯吱的，風呼呼地吹著竹林蕭蕭作響，隱約還有狼嚎聲傳來，太子摔了幾腳，摔的他渾身僵硬，疼痛和寒冷一度要他失去意識。他哭著，不停地喊著“皇額涅……皇額涅……”恍惚間竟然是自己在皇額捏的肚子裏難產憋氣呼吸困難，皇父說“保大”，皇母拼盡全身力氣生下自己的光景兒，丟魂失魄的，幾次艱難地爬起來繼續走著。
一個不註意腳下一滑，太子一骨碌滾到橋頭，這一滾撞到了肺腑，猛地一口血吐了出來。他本是一天情緒郁結，自從聽到老父親那聲笑聲，擔驚受怕的，一口血堵在胸口，這一吐出來，反而醒了醒神。
一擡眼，就看見橋頭有一隊人馬挑著燈籠前來，黃絹燈籠上“煙波致爽”四個人，一看就是老父親的人。
他嚇得慌忙用雪蓋住那口血，順著橋頭躲到橋洞下，眼睜睜地聽著馬蹄落在雪地裏的一陣踏踏聲過去，遠遠地偷瞄一眼，正是隆科多的孔武身形。
皇父派人來抓自己的嗎？
太子眼睛發直，直勾勾地看著隆科多領著人朝如意洲去，如意洲的儀門正門打開，幾個門房小廝迎出來。
隆科多領著老父親的人，他不敢進去，只能抱緊了自己在橋洞裏繼續躲著，這才發現自己渾身臟汙不堪，胳膊腿腰上背上都是疼痛，知道摔倒摔的，兩行淚流下面頰，心裏傷痛驚懼悲憤難忍，卻又不敢大聲哭出來，嘴巴咬著袖子，嗚咽地哭著。
滿天的大雪扯著棉絮一般，風呼呼地吹著，竹林、堤壩、拱橋，殿宇房屋……都蓋上厚厚的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隱約的幾聲狼嚎，模糊的幾聲“皇額涅……”從橋洞下傳出來，破碎在風雪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腕上精致絕倫的腕表好似也被凍住了，走的越來越慢。
太子的哭聲越來越微弱。
高三變帶著幾個小太監，一路上騎馬找來如意洲，站在橋頭遙遙地見到如意洲儀門口“煙波致爽”的黃絹燈籠，看情形不少人，驚慌之下也躲到橋洞裏，一眼見到凍得一臉青紫牙齒打顫的太子，嚇得差點暈過去，忙一起抱著他給暖和身體。
太子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知覺，人好似在做夢，夢裏有母親溫暖的羊水包裹自己，暖和的要他不想醒來。可是這熱源越來越少，要他身體抱成團兒地縮著，不一會兒，臉上都起來紅潮了。高三變一看情形不對，急得給太子掐人中，自己一臉的淚也沒發覺。
其他五個小太監瞧金尊玉貴的太子這個模樣，平日裏再怎麽憤怒於太子的責罵，此刻也因為太子狼狽的樣子動容。更何況，剛跟著太子出門的人，包括賈應選，都被傅爾丹殺了，他們擔驚受怕的就指望太子救命那。可他們自己都凍得發僵，哪裏能救助太子？
一個小太監緊緊地抱著太子的半邊身體，碰到太子的手，冰坨子一樣，手背都是擦碰出來的血，血跡也結冰了，哭著提議：“高總管，我們送太子爺去如意洲吧，這裏太冷了。”
另外一個小太監哭道：“高管事，何聰兒說得對。可是皇上不光派了官兵封鎖東宮，還派來李中堂和傅爾丹大爺等著那。太子爺趕緊回去想辦法要緊。”
高三變著急萬分，凍傷和被砍頭或者被廢……，不管如何，到底還是自己小命重要！一咬牙：“皇上宣皇子們都去萬壑松風殿。太子殿下見到四爺也沒有時間說話。扶著太子殿下回去東宮！”
*
“我怎麽回來了？”太子在床上一驚一怔醒過來，高三變恭敬道：“太子殿下，皇上派李光地來傳您，奴才等去尋找您，您在橋下被凍昏迷，扶您回來。”說著話，給他掖著被角，他接過來一碗奶湯用了，身上堪堪有了一點熱乎氣。見燈影裏李光地走近了，身邊還陪著康熙跟前的幾個親信侍衛。待他們行過禮，太子這才明白過來，冷冷一笑，大聲說道：“李光地，你倒是會挑機會盡忠，你也害怕參與進來吧？”
李光地微微笑著答道：“自然害怕的。臣等微末之人，哪敢不存敬畏之心？”說罷面容一肅，南面立定，款款說道：“奉旨，傳皇太子胤礽至萬壑松風殿！”
“臣，胤礽……接旨。”胤礽慌亂地應著，兩個小太監哆嗦著給他穿衣服，扶著他下床，他兩腿一軟，癱伏在地下，他心裏又是混沌一片，不知道該怎樣對奏假山的事，也不知道汗阿瑪會是怎樣的暴怒情景。
正在這時，傅爾丹掀開門簾進來，因見太子站在大殿中間，又進前一步，打千兒行禮道：“奴才給太子殿下請安！”看見李光地站在一側，便道：“李大人，吾等奉命把印封了。至於這裏的太監官員，不得隨意出入就是了。”
傅爾丹傲氣且有底氣傲，但是他打小長在宮廷，最是知道康熙對胤礽的千般愛重。此次康熙派“名聲不佳新相臣”李光地傳胤礽而不是八爺黨的馬齊，甚至不是保皇黨陳廷敬；派自己來看管東宮而不是八爺黨的阿靈阿，便都是證明。
李光地當然知道傅爾丹是明白人，肅容行禮，面對太子一躬身，行禮說道：“太子殿下，請。”
小太監打起厚重的門簾，寒風猛烈吹在臉上，太子卻渾然沒有知覺一般。他癡癡地望著守衛陸續進來，一層層地封鎖東宮，太監宮女們無聲壓抑地哭泣驚恐奔逃。汗阿瑪真能為了這件小事廢掉他的太子位子？他不信！
他走了幾步停在臺階上，人呆呆的，恍若沒有聽見太監宮女們的尖叫聲哀求聲，環顧四周，仿佛都是陌生人，眼見一隊隊兵士從側門湧進來，布防把守這處除了皇帝的住處，大清第二至高無上的機樞重地、自己的囚籠之地，真像又回到母親難產時候的噩夢當中。可他馬上連這囚籠之地也沒有了！他心口驀然生出一股氣，緩緩踏著雪，走了幾步，突然仰天狂笑：“難道說患難之交不可信用，為什麽不能相容共太平……”
*
承德山莊外，而陳廷敬、郭木布和阿靈阿帶著侍衛們去抓拿淩普住所的所有人。胤禔和胤祉，和馬齊、李光地，一起前去面對淩普大軍，證明皇上和太子殿下沒有危險，也沒有調兵之事。淩普聽著將軍們紛紛告發自己、士兵們怒火滔天要殺自己，大聲笑著：“上當了！”舉刀自盡。胤禔和胤祉吩咐將士們放下武器，暫時全部關押到幾棟房子裏，等待接受朝廷審訊，一起回來匯報康熙。
康熙面無表情地聽完，長久地沈默。
萬壑松風殿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雪，檐角銅鈴在呼嘯北風中鐺鐺作響。他只是枯坐在炕桌前，手中舉著一枚田黃石帝王印章翻轉仔細打量，心底泛起陣陣刺骨寒意。
馬齊猶自恐懼剛才的變故，卻思及承德幾位將軍都和自家有舊，抖著身體勸說道：“皇上，奴才認為，將士們確實不知情。太平盛世，沒有人願意造反。且淩普剛接任承德兵馬，連一個親信也沒有。”
胤禔深呼吸一口氣，思及汗阿瑪對太子的父子情深，克制著可能廢太子自己上位的激蕩心情，琢磨道：“汗阿瑪，兒臣也認為，這是淩普的私人行為。只是李光地去找太子殿下，至今未歸。不知道太子殿下剛才是否和淩普在一起。”
胤祉一聽大哥要按死淩普造反，間接按死太子的罪名，明顯想廢太子自己上位！雖然他也對太子不滿，可他對大哥更不認可。揣摩康熙對太子的疼愛之前，動動嘴巴說道：“汗阿瑪，淩普收到印章才動兵，淩普也可能是被蒙蔽了。”
康熙聽著，喉頭滾動著苦笑，面容扭曲蒼老。他端起來一杯茶，普洱茶湯苦澀他的心更苦，不禁淚眼朦朧：“赫舍裏，你也不相信，胤礽會做這樣的事？朕也不想相信啊……”
胤禔和胤祉對望一眼，都又快速避了開來，陪著康熙抹眼淚。殿外忽然傳來窸窣t響動，小太監李德全忙出來看時，是李光地回來繳旨，便挑起簾子。“皇上……”李光地瞄了眼屋裏，話都說不利索了。“沒有什麽。”康熙接過一塊絞幹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問道：“他都說了些什麽？”李光地將見到太子的過程都說了，又道：“皇上，太子殿下和皇子們現都在偏殿等候傳喚。”
“好一個不能相容！叫他們都滾去外面雪地跪著！”卻是康熙冷笑一聲，突然抄起毛巾砸進銅盆裏，目光變得十分陰森可怖：“胤礽也不許避寒！馬齊傳旨給阿哥們，不奉旨，擅出萬壑松風殿者格殺勿論。”
馬齊出去了。胤禔冷冷地瞥一眼李光地，一種被啪啪打臉的感覺憋在心口，尷尬地低了頭等候康熙訓斥，卻又不甘心就此使得太子脫離兵變罪名。他張張嘴正要說話，陳廷敬、阿靈阿、郭木布從外頭挑簾子進來行禮。
陳廷敬雙手捧著一份證詞，表情完全客觀：“啟奏皇上，臣剛才詢問東宮諸人和淩普的貼身小廝。東宮諸人說，太子今晚上從致爽齋回來後，早早上床休息，王剡和熊賜履來找太子說話，他二人離開後，太子出去逛許久回來，神色有異，沒說是什麽事，又出去了。前去尋找太子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可以證明，在去如意洲的路上找到太子。淩普的貼身小廝說，淩普先是收到一份太子親筆手諭，手諭燒了，但是淩普說不能憑借一份手諭就調兵。後來又收到印章……”
康熙聽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敢置信地望著陳廷敬手中的證詞，猛地奪過來自己看。印章之前還有一份手諭！是太子先給手諭再給印章？還是有兩波人要害太子？證詞看到一半，康熙就受不住地眼前發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胤禔驚恐地喊著：“汗阿瑪！”人就沖了上去！“皇上！”“快傳太醫！”太監們大臣們炸了鍋似的圍上來哭著：“皇上，這時候您可千萬要挺住。”胤禔和胤祉扶著康熙，慘白著臉大聲呼喊：“汗阿瑪！汗阿瑪！”哥倆扶著康熙躺在裏間榻上，康熙勉力睜開眼睛：“不要慌……不要慌……”胤祉忍不住哭了：“汗阿瑪，您千萬保重身體。汗阿瑪……”
“傳四……”康熙喉間呼哧呼哧作響，目光卻穿透屋頂藻井太極圖，似在與五十二年前第一天登基為帝的自己對視。剛進屋的馬齊嚇得身體一晃，扯著嗓子朝外喊：“快傳四爺！皇上要見四爺！”
*
北風卷著雪花呼呼啦啦地吹，雪地裏，十幾個皇子按照順序跪在天井邊。四爺的膝蓋上刺骨冰寒，饒是他在狐皮裏夾著十斤棉花，寒氣仍順著地磚往骨縫裏鉆。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模糊看見六弟和十一弟臉泛起潮紅身形搖晃。胤祥正偷偷揉著膝蓋。最前頭的太子穿的最少已經凍得嘴唇青紫。四爺不動聲色挪了半步，將胤祥籠在背風處，正好胤俄看見了，取笑道：“四哥，你就是疼著十三弟。連陣風也要給他擋住。”胤禵憤恨地嘀咕：“四哥！我也要穿木屐。四哥，我的腳指頭都要凍掉了。”
胤祥因為十哥的話難為情地瞄著四哥，隨即又因為胤禵的話擡頭嗆聲道：“大雪天出門本就是保暖第一。你卻圖好看穿的這樣少，怪的誰？”
胤禵剛要反駁，嘴巴剛張開喝了一嘴巴風，猛地咳嗽起來。一群兄弟一起打噴嚏，老十一渾身哆嗦，臉色青白，胤禩胤禟胤俄忙將他護在中間。老六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突然咳嗽的心肺都要出來，看向四哥擔憂的目光，勉力說道：“莫要擔心……”四爺搖搖頭，一眼看見阿靈阿路過。
阿靈阿很講義氣，一口答應四爺的要求，安排侍衛扶著六阿哥和十一阿哥去暖閣躺著，親自領著人將昨天打獵的獵物獸皮都抱來，一群兄弟們用三層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剛放松一口氣，就看見小太監李德全驚慌跑進來：“四爺！皇上傳四爺！”眾人齊齊震驚，都猜到裏頭出事了。四爺顧不上多想，猛地起身大步來到大殿，跟著李德全進來裏屋，一眼看見康熙的臉色之差，四爺在康熙榻前彎身行禮，一聲“汗阿瑪”出來，熱淚奪眶而出。
“老四！”康熙忽地伸手，像當年教兒子寫大字那般穩穩扣住他的手腕，呼喚道：“老四！”“汗阿瑪，兒子在呢，您安心休息。”四爺雙眼包含熱淚，目光堅定。
話音一落，果然康熙臉色緩和。他放心地閉上眼睛。他萬萬沒想到，印章之前還有手諭。如果太子是冤枉的，那就是有兩波人想害太子！他的兒子們何以自相殘殺到了這一步！他心痛如絞無力處理，他心裏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再是當年三天三夜不睡覺看軍報的玄燁，必須休息了。列祖列宗保佑，這個時候還有老四能叫他信任！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才緩慢睜開眼睛，思緒逐漸清晰，問道：“朕睡了多久？格斯泰來了嗎？”
胤禔慶幸道：“格斯泰已經來了，過來給您磕了頭，正在山莊布防。汗阿瑪，您睡了一個時辰。兒子剛才真的嚇到了。”胤祉已經哭了：“汗阿瑪，你醒來了就好。四哥說您已經好了。”
康熙眨眨眼，吩咐道：“陳廷敬快速回京，和佟國維主持京城事宜。胤禔和胤祉，你們也出去，傳話給那群混賬，朕誰也不見。”
“微臣領命！”“兒子遵命。”陳廷敬起身行禮，快步出去大殿。胤禔和胤祉再次互看一眼，火燒一般快速別開，一前一後行禮出去大殿。
康熙打量四周，問道：“老四那？”
馬齊恭敬道：“皇上，四爺照顧皇上穩妥後，又回去跪著了。”
大殿屏風外炭盆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康熙坐起來倚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首幾位大臣，關切道：“都坐著吧，說說你們的看法。”康熙老淚縱橫。在座的人都難受地哭著，李光地生怕皇上陷在悲傷裏，忙欠身答道：“皇上，太子的事臣等都看在眼裏，皇上真做到了仁至義盡。但紙條和印章，都是可以仿造的東西，沒有人證證明太子和此事有牽連。且太子做了三十多年儲君，一旦廢太子，必將朝野震動。皇上！”李光地抓住機會掏心掏肺給康熙看，哭著說道：“皇上！朝中總是要有太子，廢太子後，冊封哪位皇子做新太子啊？皇上，臣這些年看下來，太子有他的難處，太子就算有這心機，絕對沒有這個膽量……。”
話沒說完，馬齊突然接口：“皇上，奴才認為，太子殿下有這個膽量，絕沒有這個心機。”
李光地猛地看向馬齊，馬齊也冷冷地斜著他。
馬齊不滿，李光地最近明明親近八爺此刻卻幫太子說話，在皇上裝著忠君的樣子，忒是虛偽奸猾。偏今天晚上皇上冊封四位親王，卻格外重視大爺和三爺。他著急於八爺怎麽獲得康熙信重。李光地心裏想的卻是，不管今晚是是非非，自己誓要把“忠臣”兩個字釘在史書上，勸說皇上不能輕易廢太子。
康熙像是沒瞧見他們兩個之間的明爭暗鬥，目光空洞地望著藻井。只聽李光地痛心疾首地勸說道：“皇上！今天夜裏的手諭和印章，明顯是兩波人。如今已經是這樣了，不管真相如何，一旦廢了太子，禍起蕭墻啊！皇上！”他一撩袍子跪下來，屋裏大臣們都跪下來。馬齊也忙跪下來。群臣異口同聲：“請皇上三思！”
康熙無聲的淚水順著面頰流淌到枕頭上，不一會兒，康熙似乎是睡著了。大臣們繼續跪著，腦袋裏卻是抓住時間飛速轉動，不管康熙廢太子或者不廢太子，自己該怎麽應對。手諭和印章，到底是誰的手筆呢？就連馬齊靜下心來思考，也不禁懷疑，這次大變是不是有八爺的手筆。這時，梁九功哈腰進來：“皇上，太醫來請平安脈。”
康熙沒有睜眼，只是煩躁擺手，對大臣們說道：“都起來吧。”接著又好似是睡著了。
大臣們之間因為各自的目的不知不覺暗潮湧動，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閉目養神，或者思考對策。小太監李德全知道康熙這時候必然不敢讓太醫近身。他悄悄跟著梁九功出來暖閣，小聲道：“總管，小的領太醫去偏殿給六爺和十一爺診脈？”梁九功頓時笑了：“你小子機靈。去吧，給六爺和十一爺開個安神方子。”他兩個說著話剛走到到外頭廊下，一擡頭，大阿哥和三阿哥踏著積雪大踏步走近，不禁怔住了。
兩位皇子回來，正是找梁九功詢問康熙的事情的。
*
胤禔和胤祉出了正殿，就看到狂風呼嘯，雪厚的都快沒過宮t靴，侍衛們穿著兩件棉袍還在瑟瑟發抖。兄弟們裹著獸皮跪在雪地裏。好似一頭頭大貓熊。胤祉偷偷觀察太子，太子身上裹著三層獸皮，臉色青紫。胤禔得意地看了一眼太子的摸樣，思及他帶著藥想要強求嗷嘎福晉的事情，自己顧著皇家顏面和四弟的請求一直不提，也算是對得起他了。打量一圈，沒有看見六弟和十一弟的身影，心知他們兩個已經去休息，便脫下自己的狐皮大氅，給最小的弟弟披上，道：“這狐皮保暖效果好。十五弟年紀小，怕冷，先去暖閣休息，汗阿瑪那兒有大哥解釋。”
胤祉看到大哥這副“準太子”的模樣，斜了他一眼。胤禟看到大哥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氣得扭過頭，裝作沒看見。胤俄歪著頭冷笑了一聲，起身給胤禔作了個揖，嬉皮笑臉地說：“大哥，你剛才在大殿裏烤火，還記得我們在這兒受凍嗎？你如今是‘長兄如父’，好歹也給我們求求情？列祖列宗在上，要是沒有四哥讓阿靈阿舅舅送來的獸皮，此刻你都見不到我們了。”
話音一落，胤禟掀開脖子上擋風的熊皮氈子，斜著眼睛看著胤俄說道：“十弟這話糊塗。大哥管兵部這些年，每次辦事不都很周全嗎？三哥你說呢？”說完，他也起身活動手腳。其他皇子也紛紛抱怨起來。
胤祉臉上掛著笑容，馬蹄袖裏的手卻握緊青筋暴起。胤禔其實不傻，只是他憋了太久太久太久，一朝看到希望就太興奮了，根本沒聽出胤俄話裏的意思。他直脾氣一上來，就說：“我自然會給弟弟們求情。不過你們也需明白，汗阿瑪今晚氣壞了，都因為太子殿下的過錯。你們誰敢保太子殿下，就是和汗阿瑪過不去，和大清社稷過不去。現在一切都有我維持著，你們只要聽我的，保證不會被牽連……”話還沒說完，一陣狂風吹來，胤禔打了個噴嚏，凍得清水鼻涕流了出來。
胤祉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著他。眾人忍不住哄笑起來，十五阿哥忙脫下狐皮大氅遞過來道：“大哥你穿著吧，我身上三件獸皮夠了。”
又一陣風吹來，胤禔渾身打個哆嗦，不敢再逞能了，連忙套手帕擦擦鼻子接過來大氅披上。
太子像個木頭石雕一般跪著一動不動，對他們的對話沒有一點反應。
胤祥見大哥對太子如此薄情很是反感，張口就反駁：“大哥……”“十三弟！”四爺一個冷眼看過來，胤祥氣哼哼地住了嘴。
四爺心裏有點不安，他擔心老十三可能會被牽連進去。
康熙最看重太子，太子落難了，他應該幫一把。
四爺正琢磨著對策，聽到兄弟們吵吵鬧鬧，十三弟可能要惹禍，心情更陰郁，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冷冷說道：“汗阿瑪現在不見其他人也罷了，但太子殿下很重要。大哥你去求個情，讓太子殿下見一面何妨？”
胤祥眼睛一亮，反駁大哥沒用，給太子求情才是重點！立即梗著脖子跟上：“四哥說得對。大哥，太子殿下做了四十年皇太子，君臣情重，兄弟情深。太子殿下有事，我們人微言輕，但也要盡份心求求情！”
胤祉一聽四弟十三弟懟大哥，頓時心裏舒坦。胤祐一整張臉都皺巴在一起：“大哥！四哥說得對。不管事情結果如何，總該讓太子殿下見汗阿瑪一面，有個自辯的機會。”胤禟嚷嚷：“大哥，我們是兄弟，兄弟就要守望相助。”兄弟們紛紛聲援。胤禔這才發現兄弟們的想法和他不一樣，心裏後悔自己多嘴，只能幹笑著說：“這是汗阿瑪的旨意。汗阿瑪說誰也不見。”
“得了吧，大哥。”胤俄陰陽怪氣地說，“汗阿瑪氣頭上說誰也不見。我們去給太子殿下求情，汗阿瑪再氣還能打我們一百軍棍？汗阿瑪最希望我們兄友弟恭。三哥，你說呢？”
這下胤祉也躲不過了。胤禔和胤祉看到大家都反對自己，這才發覺他們自己被汗阿瑪委以重任，留在正殿出風頭，招人忌妒。一陣狂風吹來，雪花落在脖子和臉上，胤祉縮了縮脖子，看了看大哥和太子，嘴裏附和道：“十弟說得對，汗阿瑪最希望我們兄友弟恭。”
胤禔心裏不服氣，嘴裏卻說：“現在案子還沒查清楚，都頂著罪名呢，你們何必參合進來？”
“那我去給太子求情。”四爺雙手撐著雪地站起來，脫掉身上的獸皮，“大哥，三哥，我要去面見汗阿瑪，你們到底怎麽決定？”
胤禩凍得腦子都僵了，突然發現自己又落後一步，趕緊起身說：“大哥，三哥，我也覺得該給二哥求情。你們要是不奏，我也是親王，也有權利面見汗阿瑪。”
接著，兄弟們一片亂哄哄的：“走！我們一起去！”
胤禔和胤祉本來以為太子落難了，弟弟們都應該高興才對，現在看到這情形，心裏也犯嘀咕。胤祉覺得自己之前拉攏弟弟們還不夠，還得再努力。胤禔則斜眼看著八弟，一朝當了親王看把他能耐的！
但他們還是被弟弟們逼得沒辦法，沈思了一會兒，胤禔嘆氣說：“既然大家都這麽說，那我再擔待一回吧……”說完就轉身走了。
胤祉也跟上。
兄弟們看到機會，誰肯讓大哥和三哥獨占這份“人情”？互相使了個眼色，也都跟了上來。猛然間四爺大喝一聲：“都回來！兄弟們都有心，這就是好事。只是我突然想到，汗阿瑪可能在休息，喚來梁九功詢問一聲。”
胤禔頓時笑開：“四弟言之有理。汗阿瑪只想見我和三弟。弟弟們等著我和三弟去喚來梁九功詢問。”
兄弟們瞅著胤禔和胤祉得意的背影，眼睛瞄著太子還是一動不動，心裏各種不服氣，發現四哥還真重新裹著獸皮跪好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大哥和三哥的背影，不甘心地回來跪著。
太子胤礽還是跪著沒動。
*
這邊，李德全楞了一下，轉頭看向梁九功。梁九功走上前，對胤禔胤祉躬身行禮，得知兩位爺的來意後，著實吃驚不小！這群皇阿哥居然還有心給太子求情，真是萬萬沒想到！他不由地懷疑裏頭有貓膩！
李德全領著兩個太醫去偏殿，他硬著頭皮躬著腰，跟著胤禔和胤祉來到天井，恭敬地站在一側先給諸位皇子行禮，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各位爺，皇上才剛瞇著，這……”
胤禩搓著凍僵的手，哈氣道：“那我們就在這兒跪著候著，等汗阿瑪醒了召見我們。”
胤禟一個機靈隨即跟上：“對！梁總管，等汗阿瑪醒來，你就說我們都給太子殿下求情，都規矩跪著等汗阿瑪召見。”說罷小眼睛懷疑地看向大哥和三哥。
胤禔和胤祉頓時發火。胤祉怒聲道：“梁總管在此，你問問他剛才我們是怎麽和他說的？是不是所有兄弟們一起？”胤禔瞄一眼帶頭的老八，八弟做了親王，不光不聽話還攻擊自己了，氣得他大喝一聲：“我答應給太子求情了，也確實去做了。就算我和三弟沒提八弟又怎麽樣？你現在跟在四弟後面爭著表現兄弟情義，不覺得太不要臉了嗎？”胤禔怒氣沖沖地瞪著胤禩，其他兄弟也紛紛露出憤怒的表情，胤禵虎目瞪圓吼道：“大哥你做出大哥的樣子，八哥自然服氣你。”胤禔也怒道：“我問心無愧。你們多心，是你們的事情。”
“大哥三哥弟弟們！”四爺一聲大喝，冷面冷聲冷眼地環顧一圈所有人，瞬間場面上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梁總管回去。大哥和三哥你們是回去陪汗阿瑪，還是在這裏跪著？”
外面真冷，風裹著雪吹得人臉頰生疼疼到骨頭縫裏。胤禔和胤祉當然不想在外面跪著，但是他們面對兄弟們眾怒，瞄一眼太子跪成一個雪雕的樣子，默默地回身挨著太子跪好。
四爺看一眼太子，生怕他凍出來毛病，正好又看見阿靈阿路過，喚道：“阿靈阿，掃雪，生火。”
“四爺，奴才來了。”阿靈阿小跑過來，親自帶著侍衛過來生了火堆。
暖意傳來，兄弟們呼啦全跑來烤火，跪著累了就站起來跳跳動動。
火堆邊，太子依舊孤零零跪在雪地裏。
四爺給阿靈阿一個眼神，阿靈阿忙給太子單獨生一個火堆。
*
在等待中，這個不安的夜終於過去了，大雪茫茫，早已把整個山莊蓋得嚴嚴實實，一片銀裝素裹琉璃世界。
小太監們挨次吹滅了廊下吊著的宮燈，侍衛們換班去用早飯，寢殿裏康熙剛睜眼，就看見外頭有火光。他猛地起身到窗邊一看，差點氣背過去——兒子們身上穿著獸皮，好似一群野貓熊圍著火堆跳舞！
堂堂七尺男兒裹成毛茸茸的橢圓形，成何體統！
“是幾個阿哥爺在烤火——”梁九功哭喪t著臉咽了一口唾液，“大爺和三爺喚老奴出去，說阿哥們想進來給您請安，給太子殿下求情，詢問您是否休息了。奴才說您歇著了。阿哥們說等您醒來傳喚，奴才便沒喚醒您。”
“你說的好！”康熙因為剛才起身過猛，頓了好一會兒方回轉身體，“這群孽障誠心要氣死朕！”說著話，氣得呼呼直喘，吩咐梁九功：“叫其他阿哥進來，太子、老四、老十三繼續跪著！”
*
外頭，一群皇子脫下獸皮沈默著離開，原本熱熱鬧鬧的天井安靜下來，侍衛上前收拾散落一地的獸皮和棉衣。太子依舊一個人跪得規規矩矩。胤祥時不時地擡頭看大殿，目光不甘不滿又焦慮。四爺伸手撥弄火堆，腦中快速琢磨整件事。
餑餑飛鴿傳書，淩普進宮叩謝皇上隆恩，卻在前來承德之前，見了八弟一面。四爺大體可以猜測出來，八弟來木蘭之前就做好了準備。之所以這場兵變好似鬧劇，可能是因為汗阿瑪今晚突然革職“鐵桿八爺黨鄂倫岱”，刺激八弟突然迫不及待行動。——和嗷嘎夫妻的事情有多大關系，暫時不得而知。這場“自擺烏龍”的鬧劇兵變，目的不是造反，而是廢太子！但是淩普的“叛軍”沖到康熙眼皮子底下，康熙氣壞了，也顧不上追查叛軍的真相，趕緊應對。
康熙的應對很是周全完美。眼下，就要給這件事收尾了。汗阿瑪對太子父子情深，怎麽可能忍心給他定個逼宮造反的罪名？四爺猛地擡頭，雙唇緊抿、面容冷峻，冰冷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大殿的方向。胤祥嚇了一跳，伸胳膊悄悄碰碰四哥，驚問道：“四哥，你想到什麽了？四哥，你是不是也難過汗阿瑪不讓我們進去？四哥……”四爺猛地轉頭看他。
四爺一直擔心胤祥被牽扯進去。沒想到，他什麽都考慮到了，卻是沒想到老父親硬要胤祥頂下這件案子。——自己和十三弟若參加收尾會議，沒有哪個兄弟敢牽連十三弟。但自己和十三弟都不在場，十三弟很可能被汗阿瑪和兄弟們安排頂罪。自己該怎麽做，才能保護好十三弟？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但此刻腦子卻亂成了一團。
偏他連怨恨汗阿瑪都做不到。——汗阿瑪登基後一系列現實，使得汗阿瑪采取司馬懿繼承模式，皇太子掌實際權，用一方勢力制衡皇太子，這就是大爺黨。如今想要廢太子，大爺黨尾大不掉，便封八弟為親王，離間分化大哥的勢力。所以老八、老九、老十暫時必須保全。至於為什麽不是老七、老十二、老十四頂下這樁案子？因為老十三，排序靠後，年輕，還沒什麽功勞，母家一直沒有勢力，又沒有同母兄弟幫忙。偏偏還有軍事能力。跟著自己這個“老四”！惹得汗阿瑪、大哥、二哥、三哥、老八等人都忌憚不已。
而太子本人掌握實權四十年，親信遍布大清朝野上下，單單想要廢太子便是朝野震蕩、京城打亂。如果殺太子便是漢武帝劉據父子互相殺伐的局面。汗阿瑪為了□□，為了保全父子情分，一定要保全太子。
他沒註意到自己的臉色非常呆板難看，又青又灰的駭人，嚇得胤祥顧不上四哥和自己沒有進大殿的失落，安慰四哥道：“四哥，汗阿瑪可能等會兒再問我們話呢。四哥，你莫要在意。四哥！四哥！你別嚇我！四哥！”
胤祥的呼喚聲終於使得四爺的眼睛動了動，深邃的目光凝視自己最愛的傻弟弟，胤祥嚇得眼淚滾滾而下：“四哥，你怎麽了？”
四爺看著他的眼淚，一聲“十三弟”出口，這才意識到滿嘴的鐵銹血跡味道。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清澈克制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隨口掩飾道：“我是擔心太子殿下。今天晚上的兵變，至今沒有查明白，可汗阿瑪都不見太子殿下一面。”胤祥果然憤憤道：“原來四哥在替太子殿下不平。四哥，其實我也不信太子殿下會發動兵變逼宮！”
兄弟兩個就當發洩，哪知道一晚上木雕石像的太子居然有了反應！太子的脖子哢嚓哢嚓宛若地球自轉一般地轉過來，因為長久跪著、凍著加上心情不甘不忿悔恨痛苦抑郁等等情緒，他整個人呆滯又木然，一字一頓嘶啞地問：“四弟，你，你，你你你……”
太子的模樣，有點像驚恐不能言。四爺察覺到他的淒慘之狀，伸手搓搓冰冷的臉，心腸軟了軟，嘆氣道：“太子殿下，雖然淩普帶著兩千鐵騎進入山莊，但是我和胤祥都相信你。”胤祥重重點頭：“太子殿下，你最好進去和汗阿瑪說清楚。汗阿瑪不見你，你莫要犯倔，你硬闖去見汗阿瑪。”
太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好一會兒，全身開始顫抖，上下牙齒咯咯打顫。胤祥劍眉微蹙，關心問道：“太子殿下，你先別生氣。你靜下心想一想，淩普是你安排做承德提督，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該怎麽和汗阿瑪解釋。”
“你們，你們，……”太子全身哆嗦著話也說不清，神色崩潰又倔強矛盾，他臉色難看至極，面強中幹地問：“什麽兵變，我完全不知道……”
四爺驀然瞪大眼睛，英俊的面堂上全是震驚。
胤祥倒吸一口涼氣，驚呼一聲：“太子殿下，你居然還不知道！”
兄弟兩個驚懼地對視一眼，突然意識到，太子的樣子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兵變的事情！四爺尚可，胤祥嚇得瞬間慘白了臉，大聲驚呼：“太子殿下，你的奶公淩普帶兩千鐵騎進山莊，你！你！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汗阿瑪生氣，是其他事情！”太子喃喃偶偶地說著，雙手胡亂地揮舞著，眼睛渙散，崩潰地自言自語：“什麽淩普的兵馬？喪盡天良，我為什麽要兵變逼宮？我……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最後一聲太子仰天嘶吼著，宛若一匹受傷的狼崽子！
四爺聽著太子的嘶吼，突然腦中有道靈感一閃而過！自己是重生的，知道重生的老八有實力拉攏淩普。但是老八實力再高，淩普也不是傻子。淩普為什麽背叛太子？因為太子和康熙最相似，看著寬仁，實則強勢。淩普知道太子登基，他最好的未來就是曹寅的今天。可他野心很大。老八一定是許諾他世襲一等公等等好處，使得他拼死賭一把。想到這裏，四爺眼睛一亮，頓時有了推論！
老八這輩子實力高了，其他兄弟們在自己的培養下，也是實力高了！汗阿瑪想要廢掌權四十年的太子，談何容易？上輩子因為廢太子牽連甚廣，這輩子太子更優秀，掌握權利更大，尤其在護衛京畿的四大營中真可謂“半君”。一旦廢除太子，軍中將軍們會不會有異動？朝中大臣們怎麽反應？康熙還能如臂指使六部三院科道官員們？連鎖事情太多太多！光有陳廷敬和佟國維主持局勢完全不夠。四爺自己也擔心京城會有的動亂。所以四爺敢自信地判斷，老父親就算要胤祥背鍋，甚至想和上輩子一樣圈禁、鎖拿胤祥，暫時必然會放胤祥和胤禵回京穩定軍中局面。
只要胤祥暫時能回京，四爺就有時間想辦法使得胤祥完全和這件案子脫離關系！
“二哥……十三弟……”四爺輕輕呼喚一聲，和發瘋癲狂的二哥四目相對，不禁熱淚滾滾。再看向胤祥，看清他眼裏的焦急擔憂，扯著嘴角笑了笑，卻是淚水先落下。
*
大殿裏，康熙看著兒子們魚貫而入，這群孽障還知道脫了獸皮棉袍裝乖！
康熙掃視著凍得直哆嗦的兒子們：“都想見朕到底有什麽事？”暖閣裏鴉雀無聲，太子涉嫌謀逆，給太子求情難免被牽連！大臣們各自看著自己擁護的皇子，面露擔憂。倒是眾皇子剛從外面進來，身體被凍了一夜，一下子進入暖和的地方，反而覺得酥麻麻的，腦袋也暈乎乎的，只等著大哥和三哥先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康熙掃視兒子們，又問一句；“老六和老十一呢？”
胤祐見大哥兀自楞神，三哥習慣性退後一步，弟弟們也不說話，猛地擡頭恭敬道：“汗阿瑪，天太冷，四哥讓六哥和十一弟去暖閣休息。汗阿瑪，我們求見您，是因為四哥提議給太子殿下求情，求汗阿瑪見太子殿下一面。十三弟說太子殿下和我們君臣情重，兄弟情深。太子落難，人言低微也要盡份心。我們也想給太子殿下求情，所以一起求見汗阿瑪。”
說著話，他先跪了下來。兄弟們一看，也都跪了下來。
康熙心裏一緊一松，自己盛怒之下忘記了老六和老十一的身體情況，幸好老四顧著。
朕就說t這些孽障哪一個都沒有這個膽氣和誠意！原來是老四提議給太子求情。老十三念著兄弟情意跟著表態，這群孽障才說話。
“老四、老十三重視情分且深明大義啊，……。康熙略一停頓，聽到兒子們一起急切擔憂地喊：“汗阿瑪，您停頓是不是要說‘但是、只是”，汗阿瑪您要處罰四哥嗎？”“汗阿瑪！是四哥提議不假，但四哥做得對。”胤禔直接問道：“汗阿瑪，您不見四哥和十三弟，是不是已經知道四弟提議給太子殿下求情？汗阿瑪，這件事兒子既然答應四弟在太子殿下求情，您要罰就一起罰。”
弟弟們震驚地看向大哥，大哥此刻的形象非常高大，他們第一次發現，大哥果然是大哥。
弟弟們異口同聲：“求汗阿瑪，一起罰！”
尤其胤禩表現得比誰都著急：“汗阿瑪，二哥確實有錯，但事情總要分清楚。二哥一開始很是害怕，跪在雪地裏連獸皮都不敢裹，還哭得厲害。四哥鼓勵他四五次，他卻又倔強說汗阿瑪不見他，他就不進來。大哥和三哥出去的時候，四哥說應該給太子求情，讓汗阿瑪見見太子。我們都要陪著四哥一起，給太子殿下求情。”
說到這裏，胤禩突然多了個心眼，又補充道：“汗阿瑪，二哥不管怎麽樣也是二哥。剛才我們求見皇阿瑪，也是想求汗阿瑪給二哥一個說話的機會。不管他犯了什麽錯，我們都應該替他求情。只是四哥擔心可能會打擾汗阿瑪休息，所以四哥又提議等一等，大哥和三哥先去喚梁九功過去詢問汗阿瑪是否在休息。梁九功說汗阿瑪剛瞇著了，我們便決定一起等汗阿瑪醒來。”
胤俄也跟著解釋：“就是，汗阿瑪。四哥體貼您呢，心疼您一夜沒睡。”
“夠了。”康熙重重拍案，瞧著所有兒子都仰著頭不服氣地跪著，沈默著良久，康熙突然冷笑，“老四老十三就在外面繼續跪！李光地，你將陳廷敬查到的事情，告訴他們。”
“臣遵旨。”
李光地口齒清晰地將今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敘述出來。皇子們聽得兩眼發直，一張張或者硬朗，或者斯文，或者秀氣，或者敦厚……的面孔慘白慘白。一貫認為皇家兄弟相殘只是史書上的故事的他們，第一次認知到，大清皇家，也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嫌疑人就是自己身邊的兄弟們！
康熙掃視他們一眼，冷聲道：“都說說看法。”
死寂的靜默。
似乎連呼吸都不敢了。
太子殿下可是康熙的寶貝疙瘩，會怎麽處置這件事呢？一時之間誰都不敢對這件事發言。
驀然，胤禔沈聲道：“汗阿瑪，太子殿下可能就是在山莊閑逛的時候，聯系淩普犯事。請汗阿瑪明鑒！”
康熙起身，在屋裏踱步，沈吟片刻，問道：“有理！那依你看該怎麽辦呢？”
“汗阿瑪，太子殿下早就對汗阿瑪有諸多不滿，曾經和人說天下古今哪有三十年之太子。這次來木蘭打獵，又因為白天汗阿瑪拿王冠賞賜不滿，很可能做出偏激的事情。因此兒臣認為，為了防患於未然，當抓拿太子，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後再定奪。汗阿瑪，兒子身為您的長子，願意效勞，親自抓鋪看押審訊！”胤禔的表情斬釘截鐵、大義凜然。
“大哥！我們都知道太子殿下孝順汗阿瑪！”胤祉猛地呼喚一聲，瞄一眼康熙面無表情的樣子，動容道：“汗阿瑪，兒臣認為大哥所言都是猜測。淩普死了，死無對證。但是查真相不是大哥這樣，全靠猜測自行討伐太子殿下！”
今晚上胤禔對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怒聲道：“淩普的親信小廝說，淩普曾經說手諭是太子親筆！”
胤祉反應很快，快速反駁道：“汗阿瑪，印章可以仿造。且印章之前還有一份手諭！這可能是有兩波人汙蔑太子殿下。很可能淩普已經不忠心於太子殿下。”說著話，伏地磕頭：“求汗阿瑪見太子殿下，給他一個自辯的機會。”
“怎麽，難道我還怕汗阿瑪見太子殿下？真相擺在眼前，淩普是太子殿下安排進承德軍中的！發生這樣的事，太子殿下敢說他不知道！”胤禔也伏地磕頭。“汗阿瑪，兒子求您見太子殿下！但是，要說仿造，三弟乃是行家！”說到最後，胤禔的聲音陰惻惻。
滿殿目光刷地刺過來，胤祉臉漲得通紅，卻辯無可辯。他忽然瞥見自己的身邊不是老四，這才想起來老四和老十三不在，心一橫話脫口而出：“要論模仿，首先要熟悉！當年四哥不在宮裏，幾個哥哥為了照顧十三弟，經常帶他在乾清宮玩。十三弟那時候小，拿著印章到處亂蓋，還在一幅唐伯虎的畫上蓋了章，氣得二哥罰他站。大哥還因此和二哥打了一架！這件事我們都記得。因此這枚印章，除了二哥和他身邊的人，也就十三弟最熟悉……”
“三哥你瘋了嗎！”胤禩突然尖叫，他本打算做漁翁獲利，沒想到三哥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當下直接攻擊道：“要按這說法，我還能說是三哥偷的印呢！”胤禟胤俄瞬間驚醒過來，望著三哥寒毛直豎，一起驚懼地大吼著“汗阿瑪，我們敢拿身家性命擔保，不是十三弟！”十四阿哥更是直接開罵“怪不得都說最毒讀書人！”滿屋子皇子們“我們不服”“三哥冤枉十三弟”的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汗阿瑪，雖然我痛恨老十三清查順天府案子，但我也覺得不是老十三……”
“老十三再怎麽著，也會顧著四哥。到底是誰呢？”
“會不會是二哥身邊的人？二哥一鬧脾氣就打人，說不定這印章就是他身邊的人偷的。三哥你和二哥最親近，你說有可能是誰！”
“七弟你也這樣說三哥，三哥真是看錯了你！”
“三哥你敢胡亂攀扯十三弟，七哥憑什麽不能說你！我老十也說你！”
就康熙對太子的感情之深，誰都怕康熙在試探誰敢對太子不敬，不敢直接指認太子。老大急於廢太子做新太子。老三作為“太子黨”要保太子禍水東引，引發眾怒。康熙一邊聽一邊思考，聽到兒子們互相攀咬，康熙太陽穴突突直跳，瞧著這群孽障對手足兄弟居然殺心如此重，已是氣呆了，兩手冰涼渾身發抖，只是怔著不言語。他目光掃過這群面目猙獰的兒子，突然註意到老三袖口在抖——老三在賭，賭自己舍不得和太子之間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康熙驀然冷靜下來。
“都給朕閉嘴！”康熙抓起茶盞摔得粉碎，飛濺的瓷片擦過胤禔胤祉臉頰，“李光地！”
“臣在！”
“你去叫胤禛進來！”康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聲音裏帶著殺氣，“立刻把胤礽和胤祥抓起來，關在一起！準備三日後回京，都出去！”
康熙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震得眾人頭皮發麻。
李光地出去了，皇子們恍若神魂出竅！呆立不動。
大臣們陸續退出去，大殿裏只剩下天家父子，康熙的神情漸漸松弛下來。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要穿透時空到達兒子們年幼可愛的時光。淚水在他的眼睛裏忍著，顯得格外疲憊和淒涼。
驀然，胤祥憤怒的呼喊聲在外面響起：“放開我！你們放開我！你們都只記得君臣，忘了父子兄弟的本分！汗阿瑪，二哥冤枉！汗阿瑪，二哥冤枉！汗阿瑪！二哥根本就不知道調兵的事！汗阿瑪，兒子願陪二哥！別牽連四哥！”
接著就是太子受傷的嘶吼聲：“汗阿瑪，兒子有錯。但兒子不知道兵變！汗阿瑪，兒子從來沒想過傷害你！”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漸漸消失在風中。
外面的文武大臣們，李光地、馬齊、傅爾丹等人，紛紛低下頭，不忍心看十三爺吐血昏迷的慘狀，但內心卻熱血沸騰。自己跟著的皇家人的血還沒涼，還是熱的！大清皇家裏出了一位誠孝有加的太子殿下，縱使有再多不是，縱使手握兵權，依舊沒從想過兵變逼宮。還出來一個忠肝義膽的十三爺！伏虎兒郎十三爺！漢朝有至純至孝劉恒替母嘗藥，大清有至忠至勇胤祥替兄喊冤！
殿內的康熙聽完胤祥胤礽的話，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全身都在顫抖，額頭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從今往後，他的胤礽該何去何從？他的伏虎少年胤祥，真將要被終身束縛嗎？
兄弟們一個個哭得滿臉是淚，被胤祥罵得滿臉通紅卻無言以對，聽著太子的聲音不禁有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戚戚悲傷。老十三罵得對！罵得好！也只有老十三這時候還心疼康熙，為二哥喊冤，更是對四哥一片真心。
太子殿下也是好樣的！太子殿下一出生就有汗阿t瑪的絕對寵溺，他們嫉妒太子殿下，恨太子殿下，此刻卻突然相信太子殿下絕對沒有發動兵變。
就在這時，簾子一響，四爺進來了。五官本就消瘦冷峻，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溫和笑意，像是廟裏的玉雕佛像，冰冷無情。他掃了殿內眾人一眼，仿佛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跪下磕了一個頭，幹巴巴地說：“兒臣給汗阿瑪請安……”
“老四啊，”康熙喝了一口熱茶，緩和剛才那股鉆心疼的心悸，望著一群兒子們，語重心長：“朕有句話想問你們，朕拒絕用前朝養廢皇子的辦法，朕培養你們每一個人，你們卻連兄弟一體的道理都不懂？”說著，康熙一口氣沒上來，臉色蒼白，幾年來面對一群爭鬥的兒子，積壓的委屈、憤怒、悲傷、怨恨一股腦湧上心頭，竟忍不住放聲大哭：“朕苦心費力將你們都培養成才，你們卻只顧兄弟爭鬥……”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兒子們看到老爺子哭得這麽傷心，也跟著傷感起來，頓時嚎啕大哭，整個大殿哭聲一片。胤俄哭道：“汗阿瑪，您剛才還說兄弟一體，可就因為三哥一句話，就把十三弟給鎖起來了。我們這些兄弟以後怎麽面對十三弟？又怎麽面對四哥？汗阿瑪，兒子敢拿身家性命擔保，十三弟真的是無辜的！”胤禔梗著脖子道硬聲道：“汗阿瑪，兒子也敢拿身家性命擔保，十三弟是無辜的。”胤禟哭道：“汗阿瑪，您就因為三哥一句猜測，關押十三弟。難道排序後面的我們真就是湊數的嗎？”
胤祐平時一向沈默寡言，此刻卻直視著父親那張暴怒的臉，悲憤地說：“汗阿瑪，兒子也想問，難道只有二哥和三哥才是您的兒子嗎？我天生腳疾，行動不便，其他兄弟們呢？他們又做了什麽錯事？汗阿瑪既然要關押，兒子便陪著十三弟一起被關押。”
“汗阿瑪，我也去陪著十三弟。”胤禩輕輕給康熙磕了個頭，起身便往外走，他寧願和十三弟一起被關押，也不想面對四哥那冰冷的怒火。
其他皇子們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父親，再看看四哥，紛紛起身朝太子和十三弟被關押的地方走去。出來大殿，看見剛剛跪過的天井，那堆烤火的灰燼還在微微發亮，不禁又是淚流滿面。
大殿裏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康熙一句話都沒說，轉眼間，大殿裏的兒子們走得幹幹凈凈。過了許久，康熙等那一陣難捱的悲痛過去後，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窗外飄落的雪花，不知道該是欣慰還是痛恨。
四爺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康熙眼神裏滿是冷意，瞥了一眼老四，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剛進來的李光地。
四爺也看向李光地，目光冷得像外頭的大雪，讓人不寒而栗。李光地剛在外面聽到皇子們對康熙偏心的抱怨，心裏已經夠恐懼的了。現在面對這父子倆的冷眼，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裏大喊四爺我只是聽命辦事，你們誰我也不敢得罪！面上只能強撐住精神苦著臉給康熙行了個禮，開口說道：
“皇上，臣出去的時候，太子殿下正在和四爺談話。四爺問了太子殿下昨晚的事情。太子殿下承認‘托合齊會飲’，說過‘古往今來哪有四十年太子’這樣的話，但對於調兵的事，他顯得非常震驚，說自己完全不知情。十三爺為了太子殿下打抱不平，大喊了一聲。四爺點了十三爺的穴道，十三爺不能說話，急得直哭。為了沖開穴道，他吐了血，最後昏了過去。”
李光地又趕緊補充道：“二爺和十三爺的屋子，都安排了暖炕，很暖和。被子、火爐、飯菜、酒水都送過去了。太醫劉聲芳和葉桂都去看十三爺了。穴道已經解開，但十三爺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沒有大礙。只是他醒來後一直喊著二哥冤枉，他不服……”
四爺的眉心微微一皺，眼睛猛地睜開，那眼神更加嚇人，就像地獄裏出來的閻王，冷酷又狠厲。
李光地被嚇得一屁股跪在地上，哀求地看著康熙。康熙揮了揮手，淡淡地說：“你下去休息吧。”
“微臣告退。”李光地麻利地行了個禮，轉身就退了出去，快得跟年輕人一樣。
殿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臣們和那些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四爺孤零零站在老父親面前，一動不動，宛若一尊雕像。
“汗阿瑪。”四爺突然揚聲，聲音清朗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寒鴉。“……你餓不餓？馬上午時了，兒子陪你用一點兒飯菜。”這一刻，四爺的心終於軟了下來。
康熙卻只是陰沈著臉，冷笑了一聲：“朕不要你伺候，你還不趕緊去看你十三弟？”
“汗阿瑪，兩位太醫在十三弟那裏，兒子不擔心。”四爺的聲音依舊平靜，“您多少用一點兒，好好睡一覺。兒子剛進來之前，和梁九功說了準備膳食。梁九功進來，擺膳。”
門口探頭的梁九功一聽，膽怯地偷瞄了康熙一眼。康熙氣得一拍扶手椅子：“吃什麽吃？朕氣都氣飽了。你就是故意詢問老二，故意要老十三喊出來那嗓子！”
“兒臣詢問太子二哥是故意，因為兒臣也想知道真相。”四爺直言不諱，瞪了梁九功一眼，“但是胤祥喊那一嗓子，是他的真心使然。當然，兒子聽了很高興。”四爺一瞪眼，嚇得梁九功一下子跑沒影兒，氣得康熙呼哧呼哧直喘氣。
四爺望著老父親蠟黃的面色，皺了皺眉：“汗阿瑪，兒子來木蘭之前和胤祥商量，在木蘭過生日好好樂一樂，如今一夜之間，情勢大變，太子二哥落難，連十三弟也鋃鐺囹圄……人生啊，禍福吉兇竟如此不測！”
頓了頓，他似乎是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聽到隆科多傳汗阿瑪的口諭，兒臣就猜到二哥出事了。封了太子所有印信；親王爵位多難得啊，您一下冊封四個。尤其八弟的親王虛得很。您不給兒臣和十三弟參與收尾會議，兒臣大約就想到了，十三弟會被牽連。——這是人性。群體推一個人頂罪的時候，往往是那個出去上廁所的人。兒子在外面問二哥昨夜調兵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二哥一直以為您因為其他事情在處罰他，甚至要廢了他。”
“哦~~”康熙聽著，眉眼一擡，氣到了極點，但臉上反而沒有怒色，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你猜到了，朕要廢了老二，壓住老大，關押老十三？你想給老十三求情？”
“猜到了——十三弟無錯，人人都知道十三弟關鍵時刻忠義仁孝俱全，不需要兒臣給求情。”
康熙一噎，隨即面目猙獰冷笑：“老四，你是有仇必報的性格，你打算怎麽報覆老三？”
四爺沈默片刻，眼神真誠且堅定：“不急在一時。”
“你為了老十三也對朕不滿？”
“兒子心疼汗阿瑪，十三弟也心疼汗阿瑪。汗阿瑪，您怎麽能這麽想兒子？就算兒子要報覆三哥，他終究還是三哥。兒子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父子之間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沈默。
四爺心想，康熙作為一個父親對兒子們舔犢情深，飽含期待，也因此被傷得最深。康熙不光是傷心二哥的作為，也傷心有人為了拉太子下馬不惜發動兵變，傷心於大哥一心要按死太子謀反罪名、三哥攀咬十三弟。而自己如此平靜，只是因為對任何人都沒有期待。
當然，四爺此刻安穩站在這裏，放心地看著胤祥被關押，那是他猜到，之前康熙派胤祥和胤禵去軍中訓練，如今正好到了用胤祥和胤禵的時候。
這輩子，四爺幫助太子變成更好的太子，沒想到其中一個因果落在這裏，間接保住胤祥的一半未來。這個想法冒出不禁使得他心下顫抖，他克制不住內心的情感激蕩，後怕、不敢置信等等情緒在胸中翻湧，他仰頭望著窗外雪洗過的藍天白雲，眼角水光滑過。
“汗阿瑪，二哥糊塗，但他對您誠孝有加。兒子不敢保證二哥以後如何，但這次兵變，兒子相信不是二哥指使的。大哥嘴巴壞，但他性情耿直。三哥的話漏洞百出，純屬私心。但是最符合您的計劃。胤祥最是無辜，胤祥最孝順您友愛兄弟，您最是明白。”
一句句出來，四爺發現老父親神情恍惚，似乎悲痛難忍，上前一步給老父親揉按太陽穴，力道處處恰到好處，康熙的腦袋歪著呼吸漸漸平緩均勻。
“汗阿瑪，兒子真嚇到了。兒子來木蘭之前，曾經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照顧好十三弟。汗阿瑪，六弟和十一弟的身體時刻需要保養。十三弟的腿遺傳了敏母妃，不能受凍，就算穿著特制厚衣服，在外頭跪一t個時辰他就疼的受不住了，兒子沒辦法要他躺著。汗阿瑪，他脾氣暴躁，您要是關押他，即使給他自由活動，他也會情緒郁結。”
康熙好似沒有聽見。
他似乎是做夢一般，輕輕地說了一句，低不可聞：“老四啊……”
語不成句。心似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
康熙站在自己的立場，他的四兒子聰慧無比，看透了他的布局，不光沒有因為看重老十三鬧著給老十三喊冤，破壞自己的布局，反而還趁機協助自己完美收尾這件糊塗案子，在大臣侍衛將軍們的面前不停刷新皇家人的好形象。
如同這片土地上五千年所有的歷史大戲，四爺配合康熙今晚上在這場突發事件中表現出縝密的控場能力，面面俱到，煞是精彩。
“老四……”康熙忍禁不住再呼喚一聲老四，一腔愛子之心有人能懂，這要康熙差點落淚。老四天生最懂自己，從老四還沒開蒙讀書的幼年，就懂。
康熙皇帝微微低頭，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他果然沒有看錯胤祥！他的胤礽也沒有對他逼宮！而他的老四，果然最懂他！
四爺的一顆心被萬般滋味浸透酸楚難言，伸手緊緊握住汗阿瑪老邁青筋暴起的手。老父親是心系天下和後代傳承的一代英主大帝。如十三弟所說，“都只記得君臣，忘記了父子兄弟本分”而已。其實四爺不知道天家父子、兄弟之間，可有什麽解決辦法，可以走到哪裏去。可是眼下聽著老父親這樣示弱的呼喚，心裏頓覺酸楚難耐，卻也有驚喜。康熙對胤祥的感情，使得四爺對於邈遠的未來，也有了一絲可以有畫面的想象。
山風在耳邊呼呼作響，零星初綻的連翹花兒在風雪中明艷動人，嬋娟如煙。康熙在做夢，好似老四小時候，自己執著他的手一步步往長白山山頂走，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他的小胖手胖的五個肉窩窩，將每一根手指都放入手心，大手包著小手。自己微微疑惑，只看著他。他的話語天真而清亮，微笑道：“大手牽小手，汗阿瑪，據說這樣牽著手走路的父親和兒子，是三生石上的緣分哦。”
仿佛縱身躍入海中，濺起龐大而跳躍的雪白水花，如同此刻歡悅而震蕩的心緒。然後一睜眼見到海底珊瑚光華簇簇。如同置身在夢中，卻明明伸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真的是恍如夢中啊！雙手上傳來溫暖，滾燙滾燙地要他不適應。康熙一把抽回來雙手，心下卻驀然一動，瞅著他這身寒冬厚毛衣裳沈聲問道：“老四，這一天一夜，朕總覺得，做夢一樣。你猜到了朕的部署，提前穿這身衣服？”
四爺低頭給老父親調整更舒服的姿勢，輕聲笑道：“兒子猜到一點點。不管這次木蘭發生什麽，您老人家生氣之下罰跪所有兒子，這很有可能。天兒冷，還有風雪，青石地板上冷得可怖，穿厚點兒保暖。”
康熙忽然覺得自己傻氣。怎麽這樣傻呢，好像小時候和先皇躲貓貓，每次都努力藏好，但每次要被先皇找到。
可他低頭看著兒子腳上木屐裏包裹了幾層毛皮的靴子，帶著厚厚的雪花，又覺得，自己躲藏的一步一個歡喜。
康熙忽然想起當年兒子們小的時候，滿心期待他們將來繼承大清江山，開創盛世的未來，自己作為父親的欣慰驕傲。老二和老四兩個孩子，那樣精致而尊貴。他們的兒子弘皙和弘暉，也是那樣可愛的小人兒。
可是，眼下他心中的歡喜與感動，是當時單純的萬分感激上蒼也抵不過的。心裏只覺得那樣傾國之力錦衣玉食堆養出來的金尊玉貴，也不及著一雙木屐踏雪而來的百煉成鋼。
四爺陪著老父親沈默，見到梁九功又在門頭探頭，溫聲道：“汗阿瑪，飯菜送來了。”
康熙微微睜開眼，掃一眼趴著門框的梁九功，面容冷硬道：“傳膳吧。”
“嗻！”梁九功喜極而泣，大聲回答。康熙一夜沒睡，情緒大起大落，早膳也沒用，這都馬上午時了，身體真熬不住了。梁九功示意四個膳房小太監進來擺膳，自己小跑進來給康熙絞著毛巾，伺候康熙洗漱凈手，還情不自禁興沖沖報菜名兒：“皇上，今天膳房有都山水豆腐、老三羊湯、羊湯燒餅、撥禦面、壇燜肉，驢打滾、江米涼糕……”
康熙嫌棄：“清淡一點兒。蘑菇青菜沒有？”
“有有有。菱角、蓮藕、蘑菇豆腐湯、老虎菜醬菜……都有。”梁九功聽康熙有想吃的菜式，笑逐顏開的，聲音都激動的發顫。
四爺看著老父親松弛下來的表情，略略放心，洗漱凈手打開一個蓋子，聞著飯菜香，這才發覺自己也餓的狠了，肚子也好似在此時恢覆了知覺，“咕嚕咕嚕”叫喚。
康熙斜他一眼，坐下來：“嬌氣的你，就一個早上沒吃飯。”
四爺：“……”
四爺大度地伺候老父親用晚膳，扶著他走在山莊小路上巡視山莊布防。
*
整個承德山莊明明滿滿的人，卻靜的好似沒有一個人，好似前兩天的熱鬧是夢中的事情。康熙回去煙波致爽齋，四爺一路相送，確認康熙身體確實還挺得住，背著手慢吞吞地挪八字步，回來萬壑松風殿，先去看望六弟和十一弟。
兩位弟弟用了藥在犯困，他便出來。剛走到關押二哥、十三弟的東暖閣窗口，就聽到裏頭幾個兄弟聚在一起，唱啊喝的，搖晃的人影圍著羊肉鍋子，吆五喝六的鬧得正瘋。
他站在窗戶外頭，靜靜地看著窗內晃動的道道人影，眼前又是那副畫面：胤礽和胤祥踉蹌起身，搖搖晃晃沒入風雪的背影；自己伸手要扶卻只能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聽見胤礽喝醉大喊“汗阿瑪！汗阿瑪！”聽見胤祥抱著酒壇子醉醺醺地哭喊：“都是我太沖動，是我連累四哥……”哭聲嗚嗚咽咽。四爺還看見十三弟的那道人影放下酒壇子，抱著膝蓋哭得宛若一個犯錯的小虎崽。
四爺輕輕地一閉眼。
站在窗邊宛若一尊玉雕佛像。
煙波致爽齋，弘昱領著堂弟堂妹前來請安，康熙和七個孩子說一會兒話，心情好不少，吩咐馬齊和李光地教導他們讀書，自己勉強打起來精神處理折子，突然手腕沒力氣了，抖著手放下毛筆，接過來梁九功手裏的鎏金手爐。手爐的溫暖包裹掌心，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腳冰冷，喉間突然湧上酸澀。不服老不行了啊！
“梁九功，你去替朕看看那群混賬都在做什麽。”康熙突然出聲。梁九功出去，屋裏只有康熙一個人，一道人影飄然出現，一身黑色侍衛打扮，單膝跪地，嘶啞的聲音宛若蛇吐信子嘶嘶：“皇上，奴才查到，太子在事發後，派毓慶宮管事趙國柱回京，奴才等沒有攔截到趙國柱。直郡王的親信將軍們收到承德消息後都在聯系直郡王。”
康熙點頭：“趙國柱武功高強，常年替胤礽出宮辦事經驗豐富，你們攔截不到很正常。至於直郡王手下的將士們有野心，朕等著看老大怎麽決定。你速速傳信給北京慎刑司保護老二的一家老小。皇家的婦孺老幼萬萬不能有一點差錯。悄悄追查這件事的真相，尤其去查老八在月色江聲宴請名單。朕處罰鄂倫岱之後，除了王鴻緒和揆敘，還有誰沒有離開。”
黑衣侍衛瞬間不見，康熙一個人沈默地望著桌上搖曳的燭火。
眼前出現他弘皙的面容，毓慶宮的一家老小的身影，太皇太後當年囑咐他“一旦廢了太子，必然禍起蕭墻”的暗淡眼神，他身體一晃，幸好雙手撐在桌子上穩住身體。梁九功回來，恰好看見皇上眼角裏的水光，小心翼翼道：“皇上，皇子們都在暖閣裏喝酒，都喝醉了。皇上，奴才扶著您去休息？”
“朕不休息。隆科多！”康熙揚聲。“除了老二老十三老十四，擡著喝得爛醉的混賬們回各自住處。”
“嗻！”隆科多在房門外大聲回應。
“傅爾丹派人帶來胤祥和胤禵，任何人不得看見。”
“奴才遵旨。”
隆科多和傅爾丹轉身離開，從外頭傳來他跺腳的聲音。康熙扶著桌案木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京的方向，伸手推開木制窗戶，癡癡看著風吹著雪花打雪璇兒，門口傳來傅爾丹的聲音：“皇上，傅爾丹回來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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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兩巴掌，胤祥和胤禵臉上瞬間出來五個手指印。兄弟兩個被打的模糊醒來，捂著臉費力地睜開一眼迷瞪醉眼，剛要發火卻被嚇得一個激靈。汗阿瑪！以為康熙生氣他們醉酒，一骨碌爬起來磕頭，條件反射的先認錯兒：“給汗阿瑪請安。”胤禵看四周環境居然是汗阿瑪的寢室，大為吃驚：“兒子，兒子喝醉。求汗t阿瑪恕罪。汗阿瑪，兒子怎麽在這裏？”尤其胤祥，生怕康熙誤會什麽：“汗阿瑪，兒子在監禁的暖閣喝酒，沒有偷跑。汗阿瑪明察。”
“嗯。朕知道你們在喝酒。朕吩咐傅爾丹秘密帶你們過來。朕要你們戴罪立功。”康熙眉眼冷肅，帝王威勢勃發：“立即帶著你們的親信兵馬，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北京。回京後，各自領著豐臺大營、西山健銳營，時刻關註通州大營和九門提督的兵馬。”
胤祥胤禵驚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一貫機靈的哥倆直楞楞地看著老父親，腦袋一時無法運轉。
汗阿瑪命傅爾丹秘密帶來他們？
汗阿瑪說什麽？
時刻關註通州大營和九門提督的兵馬？
二哥真要謀反？
胤祥和胤禵不相信二哥真會謀反。可萬一那？再說了，如果二哥被廢的消息傳到京城，就算二哥自己沒有反心，下面的將士們能不怕被牽連，進而鋌而走險逼宮造反？趙匡胤不就是被“黃袍加身”？
茲事體大，兩個人額頭都沁出來密密麻麻的冷汗。其他的什麽也顧不得去想！胤祥胤禵俯身磕頭，一身將軍氣度溢滿全身，聲音鏗鏘有力：“汗阿瑪，兒子立即出發。”
“記得，一切以穩住四九城為主。不要出現任何變故。”
“兒子明白！”
康熙記起來一件事，盯著胤祥略蒼白的臉一皺眉：“胤祥記得，最好不要動用內力，最近好生保養身體。”
胤祥眼眶一熱，就是胤禵都鼻子酸酸的。兄弟兩個俯身大拜，胤祥哭著磕頭道：“汗阿瑪，兒子記住了。兒子要汗阿瑪操心，很是愧疚。汗阿瑪，您和四哥說一聲，不要擔心胤祥。都是胤祥的錯兒，您等胤祥回來，處罰胤祥。”
處罰什麽？康熙眼睛一瞇，瞅著胤祥哭得紅腫的眼睛，神神秘秘地從袖筒裏掏出來一黑一紅兩個錦囊，慈愛道：“黑的胤祥的，紅的胤禵的，出了這裏再打開。”
？？？胤祥胤禵卻是沒有註意到康熙的表情變化，以為是錦囊妙計，越發感動於康熙的用心，虎目含淚誠懇地三磕頭謝恩。胤祥懷著恕罪的心情，懷著對如意洲嗷嘎夫妻這兩顆“地雷”萬一爆炸的恐懼，帶著人打馬就離開了。
康熙下命令，老大老三老四老八看守監禁暖閣。但誰也不許進去探望胤礽和胤祥。這才回去煙波致爽殿午休，一閉眼睡得昏天暗地。
四爺特意再回來看望康熙，聽李德全說康熙休息了，猜到老父親已然布置完畢。結合康熙下令誰也不許去看望胤礽和胤祥，送其他兄弟回去他們的住所，四爺猜到胤祥和胤禵已經在回京的路上。太子手握一半兵權，一旦汗阿瑪露出廢太子的跡象，就要擔心北京可能會發生異動。而胤祥和胤禵已經掌握豐臺大營和西山銳建營，是最好的回京人選。這也是上次木蘭康熙沒有下決心廢太子的原因之一，老父親總是最穩得住的。
至於大哥手下的將軍們當然也有野心。大哥會怎麽做呢？
四爺心裏想著事情，腳下不知不覺出來煙波致爽殿。
“四爺，四爺，……”
他擡頭一看，見是高斌蘇培盛王之鼎率著一群王府侍衛來接自己，各自捧著一個帽子。一起過來兄弟三個，如今一個病著，一個擔著被關押的名義，只有自己一個回去。四爺悲淒難言，沒有力氣騎馬，走上前，踩著凳子正要上轎，遙遙聽到有人喊：“四弟！”
轉身一看，大哥縱馬狂奔前來，明顯有話說的樣子。四爺不由再次提著心。
兄弟兩個在空曠的湖邊地帶散步。胤禔坦然：“權利相爭就像戰場，不是敵人死就是我死。誰還能顧念情意？三弟的行為屬實正常。但我知道四弟最心疼十三弟。你放心，將來我們一定救出來十三弟。”
“大哥，……”四爺呼喚一聲，目光望著湖面秋波蕩漾，喃喃道：“大哥，弟弟很感激你的心意。這麽多年弟弟為什麽敢大膽懲治貪汙，因為有汗阿瑪和太子殿下，一群兄弟忠臣們在維持大清上下正常運轉。大哥，戰場是為了權利服務，權利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妥協。”他轉身，靜靜地望著大哥重現年少意氣卻懵懂的面容，突然難過道：“弟弟理解大哥多年壓抑的痛苦，理解大哥面對太子落難的激動之情。但在回京之前，大哥能穩重下來嗎？”
胤禔楞怔，隨即重重地拍著四弟的肩膀。四弟這樣推心置腹，他心裏既不平靜又感動，許久才道：“四弟，這個時候，也就你和我說句真心話。你放心。我再想按死太子，我也記得對你的承諾。現在我再答應你，回京之前，我穩重下來。”
“八弟也醒酒了，和他的兩個幕僚不知道在商議什麽。我懷疑……，卻又不敢懷疑。四弟，雖然我恨著太子，可我其實也知道，太子很膽小。他不可能……你認為，是誰調的兵？”胤禔面容糾結，似乎面臨重大抉擇。
“我也相信二哥不會調兵。但不管是哪個兄弟調兵，淩普死了，死無對證。二哥和十三弟已經被關押，何苦去查清楚再陷進去一個兄弟呢？”四爺擡頭瞇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一床潔白的白雲大被，蓋住人間所有紛爭，挺好。”
“也是這個理兒。”胤禔也擡頭望天。“不管如何，他是我的兄弟。我總是要護著他的。”
四爺扯著嘴角笑笑，……大哥猜到八弟牽扯其中，果然還是要護著八弟。大哥始終是大哥。垂垂老矣的老父親，躺在病床上，枯槁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攥著自己：“老四，老大直腦子，老十三太沖動了……”
皇家最耿直的兩個兄弟啊。四爺想起汗阿瑪處置這件事後的眼淚，突然特別想胤祥。胤祥經歷這一場大變慢慢長大是好事，可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幾乎墜下淚來。如今他的小老虎弟弟，出承德了嗎？他的傷勢可好些了？路上一定有人截殺，可有添加新傷？是否在日夜擔憂自己？還有十四弟，走上“大將軍”的人生路，這輩子是否還是和自己兄弟相殺？四爺雙手捂著臉，淚水浸濕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胤禔發現四弟情緒異常，正想說話，年羹堯從湖邊大步過來，向大爺、四爺行了禮，說道：“四爺，馬齊叫微臣傳請四爺，說太子殿下一直鬧著喊四爺，請叫四爺去萬壑松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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