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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 第 150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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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第 150 章三合一

四爺親自設計督造的這座避暑山莊, 大體可分為宮殿區和苑景區兩大部分。其中宮殿區坐落在避暑山莊南部,內設行宮十二處景點三十六處,西北金山、東北黑山為山莊屏障, 正南設麗正、城關、德匯三門。氣度壯麗宏偉,既有江南園林的精致典雅, 也有皇家園林的氣派。

漠南漠北的蒙古王公,青藏喇嘛及朝鮮使節,幾乎在修行宮的同時, 各選佳地造起了不計其數的寺廟館驛, 以備迎駕朝覲。

精明行商在山莊四周棋盤似地營建起店鋪房舍。好似眨眼間,昔日滿是荒煙野草的熱河之濱, 儼然已成繁華都會。車駕當晚抵達,各王公大臣侍候跪接,滿街張燈結彩,美酒香花供奉, 煙火燦爛。只苦了扈駕侍衛, 一刻也不得歇息,安置康熙宿了煙波致爽齋,接著就布防。

鄂倫岱領著侍衛們裏裏外外照應, 馬齊和陳廷敬等大臣不放心地參與布防, 還要處置從北京轉來的奏折,侍候皇帝侍候太子, 又要關照各位從駕王爺住處警蹕,饒是過了夏天養出來好精神, 也累得人仰馬翻了。

但康熙卻興頭極高, 第二天便下旨著蒙古各王覲見, 下午賜筵, 吩咐兒子們輪桌勸酒,鬧到午夜才休息。又起了一個大早,傳命兒子們扈從觀覽山莊景致,整整看了一天,晚間回去便有旨意:明日到圍場打獵。

木蘭圍場地處山莊東北,林密草t茂,山峻水闊,養育了不計其數的鹿、麋、獐、麅、熊、虎、豹之類。自從康熙圈了地方,便是天子狩獵之田,皇家禁地。

朝霞燦燦,仿若碎金一般灑落禦營龍旗。皇子們和百餘名蒙古王公分坐兩邊小桌,喝酒的間隙目光都落在大皇帝康熙身上。康熙身穿黑色龍袍緩步走到高臺,整個木蘭安靜下來。

“諸公卿家,今天我們且歇一歇。”康熙老邁卻依舊豪邁的聲音響起,“讓朕和太子看看雛鷹們的本事——”話音未落,康熙含笑的目光落在除太子外的所有皇子身上。

王公們一聽大皇帝要考校皇子,便都湊趣兒,望著一個個驚住的皇子撫須大笑。

梁九功捧出紫檀盤龍匣打開,萬簇金箭似的霞光,從雲層中迸射出來。三眼孔雀翎王冠上的寶石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恍若清晨太陽的微光,寧靜而翩然。康熙的大笑聲裏似乎閃耀著寶石瑰麗璀璨之光,重重疊疊漫過木蘭:“比賽嘛,當然有彩頭。彩頭就是王冠。”

眾人立時一陣興奮。這頂王冠乃是純金打造,鑲嵌全世界不同顏色寶石之最——其中一顆三兩重的寶石,曾經鑲嵌在美輪美奐的臥莫爾王朝的孔雀王座上。之後它又幾度易手,印度、阿富汗、伊朗……,錫克國國王送給康熙。它在這些國家的意義與秦始皇所用和氏璧鑄造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相當。沒想到康熙拿出來賞人了!站在康熙身邊的太子胤礽不禁身上一顫,神色有點不安又憤怒。

圍場高聳入雲的林子、低矮的灌木在陽光下五彩斑斕。胤俄“咕咚”吞咽口水,暗地裏猛拽胤禟的蟒袍下擺。胤禟咬著牙嘴角扯出一個笑,眼神勢在必得。胤祥用肘碰一下四哥,悄聲道:“四哥你瞧,大哥一直死盯著太子殿下。三哥裝得雲淡風輕,眼珠子盯著王冠右手都把馬蹄袖攥出水了。四哥放心,弟弟一定給四哥爭個臉面。”

“你玩你的。”四爺小聲回答,用腳踢他小腿一下。

胤祥憤憤不甘,四哥還當是玩那?一擡頭瞧著八哥鎮定自若的模樣,暗地裏嗤笑一聲,哪知道他八哥胤禩看一眼他四哥,跟搶不上地猛地出列打千兒行禮,道:“汗阿瑪,此物非兒臣等可僭越,求汗阿瑪另賜。”

“哦?”康熙微微驚訝地看著老八,眼角餘光瞧見太子斜視老八冷漠不屑的眼神,其他兒子們望著老八瞠目結舌的震驚,最終瞄著老四和老十三的眉眼官司。康熙忽然放聲大笑,驚起木蘭秋風秋陽:“好!朕的麒麟兒有此言——狩獵開始!”話音落,鼓聲起,三千人馬一起沖向圍場,繽紛木蘭瞬間馬蹄山響,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縱鷹擊捕,怒馬追逐,踏碎秋葉秋草。

圍場外圍黃沙飛揚,康熙依舊看見老四憊懶地掉轉馬頭,舉杯一飲而盡,眼底精光明明滅滅:“傳朕口諭,活捉白鹿者……”話為說完突然頓住,只見西南天際驚起大片飛鳥,他舉著望遠鏡一看,老八老九老十不知何時已包抄了整片樺木林。侍從和護衛千餘騎最後跟隨,頭頂制作鹿角,口吹木制長哨,模仿雄鹿求偶之聲,待至數十雄鹿到,槍聲一發,鹿被命中。老八戎裝入圍,射飛逐走,老九老十亦刀出鞘,箭上弦,戰馬嘶鳴,龍旗招展,圍內群獸應聲倒地。

四面八方號角呼應,擂鼓鳴炮,搖旗吶喊。茂盛的草木中伏著的猛獸飛禽亂成一團,四處奔飛,吼聲鳴聲不止。康熙細看時,已經看不清人影,隱約聽見老大的聲音豪邁大喊著:

“表現一下你們從小練就的身手!別忘了咱們大清朝天下就是在馬背上打下來的,能騎善射才是本色,你們每一個,都拿出看家本領來!”

胤禔話聲才落,胤禵的聲音響起:“大哥,弟弟們也就不客氣了!”

“誰要你客氣?看!前面有只老虎。”

“這只老虎是我的了!兒郎們跟上!看爺打了這老虎給四哥當褥子!”

“十三哥!你一定會輸給我!”胤禵大笑著說。

“且看今日圍場,誰是英雄!”胤禔豪氣幹雲的喊,語氣已經充滿“太子”的口吻了。

三個最擅長武功的皇子一面喊著,一面追著那只老虎飛騎而去。

紮什郡王正在給康熙敬酒,隱約聽到聲音,對康熙笑著道:“皇上,十三阿哥還是最喜歡打老虎。”

康熙不禁笑著瞪了紮什郡王一眼:

“他四哥不知道哪裏躺著那,他不拼命成嗎!”說著話,自己先笑了出來。老王爺都豪爽大笑:“皇上聖明!四貝勒這次果然又沒有動手。”

康熙大笑道:“朕就喜歡老四那懶樣子。那是真矜持,巴不得他躺著,別人打來獵物,烤好了,餵他嘴巴裏,那懶得啊,要他兄弟們替他著急,朕也著急。”

“皇上說得對!我們也替四貝勒著急那。”老王爺提起來四貝勒的憊懶趣事兒,心裏洋溢著喜悅,大聲應著。

馬蹄雜沓,馬兒狂嘶,旗幟飄揚。

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圍場,四爺找個清靜地兒翻身下馬,叼著根草棒躺在草地上,安靜平和的面容吸引麻雀從他腦袋飛過。弘時跑來舉著一個老虎風箏放在他臉上遮陽,他笑著拍拍兒子的胖手:“去和哥哥妹妹們玩耍。”弘時小大人地微蹙眉:“阿瑪又又又……不打獵,瑪法生氣呀?”“這次你瑪法不生阿瑪的氣。相信阿瑪。”弘時眨巴大眼睛,琢磨一會兒:“兒子相信阿瑪,兒子烤魚給阿瑪。”

弘時歡快地跑走,四爺聽著孩子的腳步聲臉上不禁洋溢微笑。四爺對圍場的情況不用看也知道——汗阿瑪說“麒麟兒有此言”,就在說胤禩說得對,哪個兒子都不應該獲得王冠。但是汗阿瑪也不敢賭兒子們面對王冠的偌大誘惑還能有幾分分寸,所以根本不會讓圍場有白鹿。這壓根是一場沒有彩頭的試探,四爺樂得看汗阿瑪怎麽收場。

他忍不住嘴角上挑,偷得半日逍遙。康熙和王公們喝酒的間隙舉著望遠鏡,恰好看見老四笑得討人厭的小樣兒。“吼——”東北方突然炸開虎嘯,皇子們各自帶著大隊人馬,往前奔馳而去。胤祥胤禵的披風卷成兩團紅雲,後頭綴著胤禔氣急敗壞的親兵。

康熙不禁暗笑:老十三是真心打老虎。老十四爭強好勝什麽都要爭。老大這些年越發穩重,不光知道“類玉璽”只是虛名兒,還能表現很有大哥兼“預備太子”的風度。老八,口頭上有格局,行動上尚需要觀察。老七老九老十老十二……這幾個天真孩子可以忽略。老四,康熙對他的表現驚訝也不驚訝。老四少年時候面對活捉噶爾丹的偌大功勞都能主動避開,對“類玉璽”王冠自然更紋絲不動。倒是這躲懶的功夫越發爐火純青。康熙正要找老三的身影時,耳邊突然傳來孩童脆生生的叫嚷。

“瑪法!看孫兒給您釣的五彩鳉魚!”弘暉一臉灰黑,水裏拎著的木桶裏幾條小魚濺出水花,澆濕了他的鹿皮靴。偏他還一臉獻寶的樣子小胖手抓一條魚苗遞給康熙:“瑪法,你看,它變顏色,好看哦?”

“……好看!”康熙硬擠出來一句話,瞅著小魚苗心疼得來,一眼瞥見跟來的兩個兒子,氣笑了:“朕讓你們帶著孩子們釣魚,你們就禍害朕的觀賞魚?”胤祚忙行禮:“汗阿瑪,這個……,魚兒是願者上鉤,……”剛走近十一阿哥胤胤禌一個激靈,忙道:“汗阿瑪,弘暉想孝順您……。”話音未落,弘暉眨巴大眼睛道:“瑪法,錦鯉養在魚缸裏好看哦。瑪法,弟弟和姐姐妹妹們孝順瑪法哦。瑪法,妹妹還有烤魚送給瑪法吃哦。”

“哦……可是瑪法今天不吃烤魚,等著吃烤肉。”康熙矜持,拿眼瞅著弘暉心虛的模樣。

“瑪法~”弘暉放下木桶小無賴地蹭到瑪法懷裏,親近地拉住瑪法的馬蹄袖撒嬌,鄭重道:“瑪法,我們給您烤肉。瑪法,阿瑪又又又……偷懶沒打獵,但這次孫兒明白,叔叔們要王冠,阿瑪是孔融讓梨哦。阿瑪也是大英雄!”

康熙聽得心頭巨震,低頭看弘時,弘時重重點頭:“瑪法,阿瑪說瑪法一定不生氣。”康熙伸手摸摸弘時毛茸茸的小腦袋,瞧著弘暉堅定崇拜的眼神故意生氣道:“朕還要誇你阿瑪懶得好?”弘暉倔強道:“瑪法,阿瑪懶啊,但是我們知道阿瑪疼叔叔們。”康熙深深凝視他烏黑大眼睛裏的堅持,摸著胡子不作聲,目光隨著鼻端的香氣瞄向孫女兒手裏的烤魚。小糯米舉著手裏的烤魚遞上前,歡喜獻寶道:“瑪法,一直吃烤肉油膩,烤魚好吃哦。瑪法,孫t女兒們和哥哥弟弟一樣,都相信阿瑪。”

康熙樂了,瞇著眼睛寵溺地望著老四家的四個大丫頭。小糯米領著三個妹妹一起重重點頭。“好~朕知道你們阿瑪疼叔叔們了。朕就嘗嘗你們的烤魚。”康熙端坐龍椅,瞅著六張小臉蛋上都是煙灰,無聲的微笑洋溢菊花龍臉,悠哉哉地跟王公們喝著小酒吃著烤魚。

胤祚、胤禌看得目瞪口呆——康熙對兒子們是真打壓,對孫輩們是真慈愛。兩個人互看一眼,反正打獵和自己無關,幹脆坐下來休息,觀看、等結果。

風卷殘雲一場圍獵,未到午時便見分曉。林中沒出現白鹿,大家也就沒有機會活捉到白鹿。按照野獸數量通算下來。胤禩胤禟胤俄第一;胤禔胤祥胤禵殺得精疲力盡,平分秋色各得第四;胤祉得的最少,卻都是些活物,綁成串兒獻上。胤禛一無所獲。

“既然白鹿沒有出現,那就獵物最多者可得此賞。”康熙呵呵笑著對王公們笑道:“只是沒想到這獵物的數目也不好算,這王冠該給誰啊?”

王公們也懵,互相看一眼,胤禩胤禟胤俄三位皇子合在一起,確實不好算。八阿哥賢良,他們和八阿哥的關系最好。可他們瞄著太子失落不甘的神色,嗅著康熙和皇子們今天不尋常的爭鬥氣息,實在不敢參與進來。但康熙詢問,必須回答啊。

王公們的目光齊齊落在前排座位上的科爾沁三親王身上。

太子、皇子們沈沈的目光也落在他們的身上。

和大清皇家關系最為親近的科爾沁三王。其中左翼中旗劄薩克和碩達爾罕親王,孝莊皇後哥哥滿珠習的後人,端敏公主所生的羅蔔藏袞布剛承襲爵位,年紀尚輕,頂著這麽多人的目光壓力頗大,他實在撐不住了。可是眼見兩位王叔都不站出來,他被迫大著膽子站起來,面對皇上躬身低頭,後背感受到太子、皇子們、其他王公們強烈逼迫的氣勢,下意識地伸袖子擦擦腦門的虛汗,只能猶豫道:“皇上,臣等愚鈍,實在不知道如何算獵物才好。請大皇帝聖裁。”

康熙一噎,實在沒想到自己萬千算計,被這個晚輩的耿直打破。

但是其他王公們一聽這話,頓時有了主意,一起喊著:“大皇帝聖裁!”

太子和一群皇子們在心裏恨得牙根癢癢地咒罵:這一群自以為聰明的墻頭草!

但是蒙古王公們是真的覺得自己挺聰明的。大皇帝冊立太子,沒有詢問我們的意見。現在問我們,一看就是要釣魚呢,想看我們站隊太子還是哪個皇子阿哥,我們不做“願者上鉤”的魚。魚苗好吃——那就最年輕的羅蔔藏袞布回答。大皇帝您自個兒決定!

康熙掃一眼兒子們的表情不一,感受到蒙古王公們的洋洋得意和怨念,頗為煩惱地笑道:“既然你們都沒有意見,朕先問問。”又沈吟了一下,轉臉問胤祉:“你打小精通騎射,為什麽今天都打的活的?”

“皇父!”胤祉瞄一眼老八的成果,老八口中說著“不敢要王冠”實際行動最想要,而自己是真的被嚇住不敢要。這要他恨得牙根癢癢。當下卻只能恭笑了一下,說道:“兒臣認為八弟說得對,王冠乃尊貴之物,不該得。故爾沒有打獵。”康熙聽了含笑點頭,老三表現非常好,卻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康熙這兒正琢磨呢,胤俄已搶前半步,大聲道:“汗阿瑪,八哥九哥與我射得獵物數量最多,自然該……”

話音未落,胤祥突然一把拉回他,伏虎少年眉間英氣勃發欲沖雲霄:“十哥莫急。八哥九哥十哥合力圍獵,卻無一人單槍匹馬射殺一個。汗阿瑪,八哥九哥十哥的獵物應該算三份,不應該合一起算第一。若哪位兄長單獨打獵數目第一,擒得虎豹熊最多,這王冠讓他又何妨?”

“十三弟好大的口氣!”胤俄挑著眉頭大叫一聲。又冷笑道:“我們就要合在一起,你哪裏不服氣?大哥都沒說話那!”胤禟更是黑了臉,怒瞪十三弟:“合在一起也是本事!說什麽虎豹熊。沒有白鹿,虎豹熊和兔子一樣。”卻不防胤禵接口:“白鹿沒出現自然看虎豹熊!合在一起的獵物也不應該算第一。汗阿瑪,兒子也不服。”

這下子胤禟胤俄動了真火了:平時看著跟八哥親近,合計到動真格兒的,不管不顧了!對著胤禵就掄拳頭。

胤禩忙拉架道:“十三弟,十四弟,這只是一場比賽,四哥若肯下場,一定拿第一。”望向始終沈默的混賬四哥。“四哥躲懶,八哥討巧一回,兄弟們何必為這點事傷了和氣?”康熙瞥一眼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胤禩:“胤祥、胤禵,如今看數量,兔子雖小也是一只獵物。”

胤祥瞅一眼打架的三個兄弟,咽了一口唾沫,也不顧三哥死命拉著他的胳膊,梗著脖子頂了回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汗阿瑪你要給評理!”“就是!早知道兔子能和虎豹熊比,合在一起的獵物也算第一,兒子寧可和十三哥合在一起,我們兩個第一!”胤禵打架還不忘頂嘴。

“老八老九老十合在一起算老八的,你們兩個合在一起算誰的?”康熙冷笑道,目光陰嗖嗖地瞅著正在打架的兒子們。

哪知道胤祥胤禵一邊打架還能一起大喊:“算四哥的!兒子願意給四哥!”

胤祉臉色一白,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的,除了老大老二外,他居然最忌憚四弟得到賞賜。他假裝關心勸說道:“十三弟十四弟莫要跟著鬧。合在一起的獵物,分不清怎麽算個人的。汗阿瑪,請您再考一回,我們兄弟再比一次。”

“憑什麽再比?”正在打架的老九老十老十三老十四一起大喊。

康熙已是勃然變色!

“反了你們幾個兔崽子,都跪下!”

胤禟胤俄胤祥胤禵都氣得渾身亂抖,撲通一聲跪下。胤禵淚水奪眶而出,想到自己身為老“十四”這些年受的這些不公平待遇,更覺悲不自勝,因哽咽道:“反正兒子們都是湊數的,比不上哥哥們會策略。還比什麽比!”說著抽刀猛地橫向頸前,唬得五格、隆科多一幹待衛一擁而上,奪去了胤禵手中寶刀。

“哇”一聲,弘暉帶頭嚎一嗓子,一群皇孫皇孫女跟著“哇哇哇”地哭。

康熙一看孫子孫女嚇到了,趕緊哄著道:“瑪法和你們的叔叔開玩笑呢,莫要哭。”回頭狠狠地瞪向兒子們:“都滾起來!”

幾位皇子乖乖地站起來,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木蘭圍場的蕭蕭秋風吹在身上,胸腔中不服氣的熱血卻越發熊熊燃燒。

康熙溫言好語地哄著孫子孫女們,哪知道小糯米一邊哭一邊仰臉抓住他的馬蹄袖:“瑪法不要生叔叔們的氣。瑪法,額涅有好幾個王冠,說等我們長大送給我們。瑪法,叔叔們不戴王冠,為什麽要爭王冠?”

康熙轉頭瞪一眼憊懶老四。四爺萬萬沒想到最懂事的大閨女參與進來,立馬道:“皇父,孩子童言無忌,您莫要在意。”小跑過來就要抱著小糯米離開。

“你做什麽!”康熙對他惱道:“你才是童言無忌。”再轉頭發現小糯米怯生生地望著自己,一雙酷似老四的眼睛亮如星辰,眼睛裏的淚水映照自己的身影,赤子之心肉眼可見。這是大清真正的寶石!康熙笑著彎身給孫女兒擦著臉上的淚水寵溺道:“乖,不哭。瑪法不生你叔叔們的氣。”

小糯米的眼睫毛顫抖,鼓起勇氣看看瑪法,看見阿瑪含笑安定的目光,仰頭對上瑪法的目光,確認瑪法是平時慈愛的瑪法,微微點小腦袋:“瑪法是大清最可愛的巴圖魯。瑪法,叔叔們也可愛呀?”

“……你叔叔們也很可愛。”

弘時眨巴烏溜溜的眼睛也看向大哥。小米粒拉拉大哥的衣袖,弘暉因為弟弟妹妹們信任的目光突然福至心靈,脆生道:“瑪法,叔叔們爭王冠,給嬸嬸們戴,將來給妹妹們戴。額涅有王冠,所以阿瑪不打獵不爭王冠。”弘暉小跑到康熙身邊,仰著臉求道:“瑪法,額涅有好多王冠,妹妹們喜歡,額涅說妹妹們一人一個,妹妹們都開心。瑪法也有好多王冠,叔叔們一人一個,叔叔們就不打架了呀,瑪法也不生氣了呀。”

“瑪法,大哥的主意好。”年幼的孩子們一起期待地望向康熙。

康熙聽著童言童語不禁滿腹傷心。他大清的皇冠只有一個,龍椅只有一個,他的兒子們必須爭,他也只能選一個。可他面對一群年幼孫輩大眼睛裏的信任崇拜孺慕之情,還是笑道:“弘暉想到的方法好,回京後朕送你叔叔們一人一頂王冠。這個王冠就送給你的妹妹們。”

弘暉和四個妹妹們卻是歡喜地笑,t條件反射地回頭看阿瑪,四爺為了維護孩子們的童心給他們鼓勵肯定的眼神。弘暉看到妹妹們的目光流連在精美絕倫的王冠上,強烈地訴說“喜歡”。“瑪法~”弘暉抱住瑪法的胳膊,小無賴地搖晃道:“瑪法~弘暉四個妹妹,王冠只有一個啊。瑪法~弘暉要四個王冠。”

“哎幺!”康熙氣笑了。“你當這是糖葫蘆,還要四個!好好好~別搖了。正好你的妹妹們還小,瑪法將這個大王冠重新打造成四個小王冠。”

“謝謝瑪法!瑪法威武!”皇孫皇孫女們一起沖康熙大喊,淚珠子還掛在臉上,笑得比花兒還燦爛。

四爺驚訝,卻原來是六個孩子的赤誠行為給這場試探游戲收場。康熙面對六個孝順的孫輩笑得合不攏嘴,怎麽看怎麽歡喜不盡。

康熙掏出來手帕給孩子們擦眼淚,轉身對一群兒子們道:“不是朕偏心老四家的幾個丫頭,丫頭們不光要朕消氣,還給你們求情,這值得獲得賞賜。再說了,你們的閨女都沒有跟來木蘭,事情更是巧了。這王冠只能給女子佩戴。”

這是什麽荒唐理由!太子臉色鐵青,三爺白著臉極力克制內力裏對四弟的蓬勃嫉妒,八爺憋氣極力壓抑自己大罵康熙的沖動,九爺十爺眼睛發亮地望著可愛的侄女兒們:“汗阿瑪,兒子也覺得王冠應該給侄女兒們。”十三十四面容舒展望著侄子侄女兒跟著笑:“汗阿瑪,王冠給侄女兒們,最好。”胤祚正瞇眼瞅著這王冠仔細思索,此刻面對如此結果不禁笑道:“汗阿瑪,這王冠正巧兒給侄女們。兒子剛認出來,這顆‘光之山’乃是當今世上能切割鋼鐵的最大寶石,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據說,它是神明送給一名忠實信徒的禮物,印度教的經文曾這樣記載它:‘誰擁有它,誰就擁有整個世界;誰擁有它,誰就得承受它所帶來的災難。惟有上帝或一位女人擁有它,才不會承受任何懲罰。’”

康熙指著他滿意地笑道:“老六知道這個典故。不錯不錯。可見老六平時多看書多學習。”轉身對其他兒子們怒道:“錫克國國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不敢保有,特意送來給你們皇祖母。你們皇祖母嫌棄這顆寶石太大,不好做首飾,朕才做成王冠。什麽都不知道就亂爭一氣,蠢笨如此。”說罷,牽著弘暉的手,領著一群孫子孫女們轉身離去。後面跟著烏泱泱一群王公大臣侍衛太監們。

四爺在回如意洲的路上,自己也是一腔心思,又見十三弟和十四弟累得筋疲力盡,一甩鞭子,馬匹嘶鳴奔馳,兄弟三個在馬背上一縱一送很快回到如意洲島上。傍晚時分,晚秋天白日短,天又陰,灰蒼蒼的,朔風微嘯中雪落人間,在堅凍的大地上蓋了薄薄一層。

順著堤壩,過了拱橋,在如意洲大門下馬,一路迤邐來到如意齋東北角的梵音閣。高斌早已迎了出來,行禮笑道:“奴才瞧十三爺和十四爺神氣,想必今兒射獵得了彩頭?”

胤祥一拍掌:“正是得了好彩頭!”胤禵笑道:“汗阿瑪將彩頭給了四個侄女兒,大快人心!”“孩子們呢?”四爺斂了笑容,掃視一圈屋裏眾人,蘇培盛哈腰進來笑道:“皇上剛送小主子們回來,六爺看著在後院做功課,給京城寫信。”

幾個小廝上前給主子拍打雪帽披風上的雪花,四爺領著兩個弟弟坐下來,撫膝嘆道,“今兒驚險萬分。蘇培盛先給你們十四爺來杯酒壓驚。”

高斌正要開口,不防小廝領著王柱兒進來行禮,王柱兒諂媚地笑道:“爺,十三爺,十四爺,我家爺在月色江聲擺了酒,派奴才來喚十四爺去喝酒。”

胤禵一楞,第一反應是憤怒。可他轉念一想,咬著唇,心裏猶豫再猶豫,還是看向四哥,還是說道:“四哥,我去看看。”

四爺:“去吧,等一會兒天氣晴了,月亮出來,喝酒正好。”

胤祥英氣勃發的眉眼怒瞪著他,胤禵莫名一陣心虛,到底還是擡腳走了。在院子八角亭裏遇到“嘿哈嘿哈”練功的弘暉和弘時,和平時一樣抱抱親親的親近著,最後還帶著兩個侄子一起去了?!

弘暉/弘時喊著:“阿瑪,十三叔,我們功課做完了,去看月亮去了哦。”

四爺應一聲:“去吧。記得早點回來。”

胤祥趴在窗邊看著,拍著大腿哈哈哈大笑:“弘暉、弘時,你們兩個一天吃吃吃,晚上少吃一點兒。”

“哎,記得了。”

兩個孩子要小太監給穿上蓑衣木屐,興沖沖地跑在大雪裏撒歡兒,跟著十四叔一蹦一跳地走著。

胤祥瞅著十四弟強撐的叔叔氣勢,更是笑不可仰:“四哥你看,我們的十四弟,一根蠟燭兩頭燒,還知道心虛呢。這大雪的天,哪裏來的月亮?”

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兄弟喝酒聚一聚挺好,老十四帶著孩子們一起那是心意。”

高斌和蘇培盛互看一眼,皇子們經常來四爺府上喝酒嬉戲,他們滿以為一輩子都會這樣和睦,卻是如今對於皇子們如今的各自分派,除了爭鬥的正常理解外,其實心裏都挺覆雜的。高斌行禮道:“爺,奴才出去看看。”四爺點點頭。蘇培盛一瞇眼問:“爺,下雪那,溫一壺酒,整幾個小菜?”

“嗯。去吧。將承德的驢肉驢雜切兩盤。羊肉湯燒一大鍋,都喝一碗暖一暖。”

“嗻!”蘇培盛興沖沖地走了,雖然只是一碗羊湯,但爺想著吩咐了,還沒喝心裏就暖和了。

“十三弟先坐著,我去看看閨女。”四爺起身大步流星轉去後院。大琴大鼓擺開膳桌,端來水盆眾人洗漱,等四爺回來,兄弟兩個喝著酒,用著小菜,偶爾交談兩句,過了一會兒蘇培盛來報:“爺,大爺來了。”話音未落,就聽到胤禔的聲音:“四弟、十三弟。”

“大哥!快請進。”四爺和十三爺一起起身出來迎接大哥。胤禔豪邁大笑:“睡不著過來和你們一起賞雪喝酒,沒打擾你們親近吧?”“大哥您來,弟弟高興還來不及呢。蘇培盛,快加兩道肉菜。”胤祥問道:“大哥,弘昱呢?”“他今天打獵累了,早早睡了。”

說著話,哥仨回屋重新落座,都是爽快好酒之人,酒桌氣氛濃烈,仆人也都進來給敬他們酒,對對子投壺的,談笑風生。

胤禩那邊,若有月上東山,蛟潔的月光映照平靜的湖水,是山莊十大美景之一。只是今天月亮沒有出來,反而大雪越下越大,十一阿哥胤禌領著孩子們,在最靠近湖面的亭子裏跳著蹦著,天真的孩童聲穿透風雪,給冷肅的天氣帶來一陣陣暖意。

窗外鵝毛大雪撲簌簌砸在天地間,身邊胤禟胤俄胤禵推杯換盞發出脆響。胤禩起身走到窗邊,從窗戶裏看著孩子們紅彤彤圓滾滾地奔跑在風雪中,臉上不由地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兒。

胤禟聽著孩子們的歡笑也舒暢,放下酒杯關心地問:“弘暉和弘時真不用吃點兒?”瞅著桌上的飯菜,吩咐自己的小廝陳俠義:“去給小主子們送去一份杏仁茶,今天的荷葉雞好,送一只過去,再送一份玫瑰鮮花餅。記得,都要熱的。”

陳俠義響亮地答應一聲:“奴才這就去廚房。”轉身小跑走了。

“他們都不餓。”胤禵側耳細聽著兩個小侄子的打鬧聲,寵溺道:“四嫂說他們年紀小不給跟來,偏六哥硬要帶著,四哥又親自和汗阿瑪請求帶著閨女,於是六個孩子一起帶著。四個侄女還在做功課。弘暉和弘時跟在湖邊烤魚烤蝦的吃了一天,剛來的時候十三哥還叮囑,不能給他們吃多了。”

胤俄用著自己專有的紅薯姜湯,聞言眉開眼笑:“四哥疼閨女,那四個侄女我也喜歡得緊,正巧了汗阿瑪將王冠給她們。不過孩子們都餓得快。這麽冷的天,吃一口熱的肚子裏才暖和。”又瞅著哥哥弟弟們顯擺道:“四嫂給的這個湯真好,這兩年每年秋天喝著,冬天不再手腳冰涼了,你們要不要嘗嘗?”

“給我們都來一碗。”胤禟摸著自己瘦下去的肚子,感嘆道:“我這大肚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胖回來。這人一瘦啊,是不抗凍。”

胤俄愉快地吩咐自己的小廝:“去廚房端來湯壇子。”胤禩遙遙地看著十一弟追著兩個孩子奔跑留在雪地上的三串腳印,笑著坐回來,瞅著胤禟無奈道:“你趕緊的,過繼一個孩子給你十一哥,你十一哥領著孩子們玩耍的架勢,看得我都心熱。”

胤禟咳嗽幾聲,吐糟道:“生兒生女是我能做主的嗎?我也著急啊。可是著急來了三個閨女才一個兒子。”又告饒道:“馬上,馬上,有一個t侍妾有孕了,如果是兒子,就過繼給十一哥。”

兄弟們討論孩子的事情,話題繞回來,胤禵半是解釋半是試探地說:“八哥今天好奇怪,八哥和汗阿瑪提出來不拿王冠做賞賜,我還嚇了一跳……”胤禟白眼一翻:“八哥剛說了,那是效法周公吐哺,也是表示給汗阿瑪看,深明大義。”

胤俄倒是不偏不倚:“十四弟嚇一跳很正常,我也嚇一跳。九哥,你也才是反應過來,你當時不是也嚇得白了臉?”

胤禟氣得悶頭用菜。

胤禵拎著銀酒壺給三個哥哥和自己倒酒,舉杯慚愧道:“八哥,今天的事情,弟弟對不住。弟弟意氣用事,壞了八哥的大好事。弟弟先幹為敬。”

“過去的事情莫要提了。”

“八哥說了,就討巧一回。你不光攔著,還和我們打架。”胤禟在吃碟裏一擡頭。“你到底是什麽心思?”

胤俄夾一筷子燉豆腐,停在吃碟裏,跟著翻一個白眼:“就是。就你小氣,居然跟著老十三一起鬧。還天天說親近八哥。”

胤禵倒也不怵,嚴肅了臉看著八哥:“八哥,弟弟很抱歉。但弟弟和八哥親近,也確實不認可八哥今天‘以退為進’的行為。至於八哥只想討巧一回,八哥,弟弟再幹一杯賠罪。”又是一杯到底。

“這點事情,莫要提了。”八爺溫潤地笑著,他當然不能說,他的行為就是結合了上輩子四哥的言行,上輩子大清國沒有這頂傾國傾城寶石王冠,但康熙也拿其他寶貝來試探皇子們。八爺自覺今天在汗阿瑪面前表現完美,遂扯開話題道:“這雪越下越大了,這兩年天氣古怪著,我們受不住,反而是孩子們適應的好,……”兄弟們正齊聲附和,今天弘昱跟著大哥打獵的英姿,四個侄女惹人喜歡,將來弘暉弘時和四哥一樣憊懶。王柱兒來報,王鴻緒和揆敘等人來了,八爺笑著起身迎出去,吩咐王柱兒:“再擺席面,好酒送上來。”

外頭湖邊八角亭子裏,十一阿哥正在講承德山莊的修建過程,園林美學。陳俠義送來食盒,弘暉和弘時彎胖腰,一人從荷包裏掏出來一角銀子:“賞陳俠義。”

“奴才謝兩個小主子賞賜。”陳俠義喜得找不到北:果然四爺家的孩子最是大方。

十一阿哥無聲一笑:“還能吃嗎?飽了就喝一碗湯。”

“能吃!要吃雞肉!”異口同聲。

男孩子都喜歡吃肉,十一阿哥笑著:“一人少吃一點點。”

“好的哦~~”孩子們給十一叔叔做鬼臉,挺著鼓鼓的胖肚子吃的噴香,不多一會兒,康熙吩咐魏珠特意送來的赤小豆鯉魚湯,一人一小碗,吃的他們一個個攤著肚皮,可算老實了。

弘暉攤在長椅上,要魏珠給揉著肚子,望著外頭大雪彌漫風刮湖面,目光炯炯有神。魏珠可算了解梁九功覆雜的心情:弘暉阿哥那是真可愛啊,真好啊,和四爺當年一樣啊,將來可別和他阿瑪一樣是個活閻王啊。

弘暉肚子裏舒服一點兒,人又躺不住了:“謝謝魏管事。”蹦跳起來趴在欄桿上更近地瞅著湖面,大眼睛亮亮的:“阿瑪造山莊,弘暉知道。”

十一阿哥給弘時揉著肚子,聞言不禁取笑他:“你小子還知道造山莊的事?十一叔想一想,你那時候多大一點兒?夜裏還尿床那。”

弘暉一轉身,嬉笑著撲到十一叔的懷裏猴鬧著:“我知道,我就知道。”

“好~~你知道~~”十一阿哥可受不住他這個小胖墩的撲騰,摟著他在懷裏,捏捏他的胖臉蛋兒,哄著道:“我們來畫圖紙玩兒,畫一個亭子,畫的好了,十一叔出銀子給你們造。”

“嗷~~”兩個小孩子興高采烈的,頓時又興奮起來,要小太監奉上筆墨紙硯,摩拳擦掌地要畫他們心裏最美的亭子。

煙波致爽殿,黃瓦紅墻,描金彩繪,堂皇耀目地掩映在山水田園裏,盡顯帝王氣勢。北行過門殿,再北有殿七楹,進深兩間,侍衛們往來巡邏不斷,李德全領著小太監給裏頭送酒菜,主殿裏,康熙端坐上首,親近大臣們列坐兩邊。

一人面前一張小桌,桌上有清淡美味的湯羹酒菜,香氣和熱氣蔓延一個屋子,正氣氛好的時候,阿靈阿打起來簾子進來,給康熙行禮:“給皇上請安。”一臉的怒色。

康熙笑了:“起來,這是怎麽了?”

阿靈阿一起身,怒道:“皇上您不知道,鄂倫岱多麽可惡!剛臣說下大雪了,其他皇子們的住處都好,只四貝勒爺住在如意洲小島上,看有沒有手爐腳爐的,都送去,問問還需要什麽。他就嚷嚷說:‘四爺的住處好著那,假山、涼亭、殿堂、廟宇、水池都有,布局巧妙得緊,能缺什麽?’這是人話嗎?臣和他大吵一架,他還要打架,臣不怕他,但也不能鬧事,就過來了。”

話音一落,鄂倫岱也打簾子進來了,給康熙磕頭:“給皇上請安。”

“起來。”康熙笑著:“到底怎麽回事?朕剛聽阿靈阿說完,也聽你說說。”

鄂倫岱一起身,也是一臉怒氣沖沖,只是對比阿靈阿的貴族子弟氣質,彪悍的身形裏透著一抹悍勇。聲音也是無畏得很:“皇上聖明,臣是不會巴結人的,哪有阿靈阿機靈啊,左右逢源。臣剛已經派二十個侍衛去如意洲看了,這才十月天能怎麽冷?關鍵是安全警戒。”

“嗯,說的都有道理。”康熙放下筷子,面容一沈:“老四那裏,有老六、老十三、弘暉和弘時、四個小丫頭。在小島上不方便,警戒是一方面,保暖也要註意。就不能都辦了?去吧,都給辦了。”

“嗻!”

兩個從小到大的冤家對頭互瞪一眼,憤憤地行禮離開了。

康熙對著大臣們氣惱道:“這兩個,整天烏雞眼一樣地爭著鬥著。”

大臣們賠著笑兒,一個是您表弟,一個是您小舅子,我們能說什麽?陳廷敬笑道:“皇上,如意洲還是好的,是山莊最安靜的地方。”

“就老四瞎折騰。”康熙很是嫌棄。“一共兩個小島。老大要冬泳,要了月色江聲。老四就要如意洲。說是山莊中心,其實最是偏僻地方。偏他還要帶著孩子。”

下首第一位的老王剡氣喘籲籲的,人很是沒有精神,但還是極力打起來精神。

“皇上,臣聽說,弘暉阿哥和弘時阿哥,一歲的時候春秋天還只穿一個肚兜?”

“哎~~你們可不能學他養孩子的法子。”康熙一臉牙疼的模樣,用一口魚湯,忒是埋汰的態度。“他是少年時候去邊境一趟,看邊境人養孩子的法子,邊境是為了要孩子適應寒冷,北京哪裏需要?可他皇祖母也支持,朕沒有辦法,給他去少林寺找來強筋健體的方子,養的家裏幾個孩子都皮實的,這不,這麽冷的天,還在月色江聲看雪那。”

大臣們都笑了出來,李光地笑道:“皇上疼皇孫們那。”

“朕不疼怎麽辦?就你們四爺那懶樣子,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弘暉一歲就知道牽著他散步照顧他!”康熙搖搖頭,“朕活了這麽大歲數,就沒見過這麽懶的。懶的你都沒招兒。偏又寵著閨女們,說什麽女孩子也要出門長見識,也要來木蘭。”忒是無奈的樣子。

那是您寵愛四爺的孩子,四爺要帶著四位小格格,您就答應。那麽個價值連城舉世無雙堪比傳國玉璽的寶石王冠,您也能拆分成四個給小格格。眾人都在心裏嘀咕康熙就是偏心眼兒。老王剡私心裏認為這頂舉世無雙寶石王冠,因為詛咒緣故男子不能佩戴,但也應該傳給太子妃,將來給太子的正經兒媳婦。

老王剡肚子裏整理語言,表情誠懇:“皇上,我們大清人一貫喜歡玉器珍珠,微臣如今對他國寶石剛有研究,尤其能切割鋼鐵的鉆石。鉆石彌足珍貴。全世界目前只發現這一顆三兩重鉆石。臣聽說王冠上的這顆鉆石,還是他國皇位的象征,雖是小國皇位,總是意義不凡。您賞賜給格格們,將來格格們出嫁,其夫家必定不敢保有……。”

康熙耐心聽完,還真的認真思考,片刻後,他一擡頭對眾人感嘆道:“王剡思考周全。朕認為西洋國王對於傳承有個規矩挺好,皇家珍寶不陪葬,不外傳,皇室子弟在世時持有,去世後送還給皇室保管。朕也定個規矩,皇家人的陪葬品宜少不宜多,貴重物品登記造冊傳後人。”

大臣們呆楞片刻,齊齊說好。緊跟著就是陪葬品不能少的連番勸說。康熙還是耐心聽著,笑著連連擺手:“秦始皇舉國之力造皇陵,寶貝無數,萬人陪葬,又如何呢?當年皇父皇母駕崩,皇祖母駕崩,都沒有陪葬品。朕將來也不要陪葬品。朕意已決,諸t位卿家不必多言。”

大臣們口中稱讚“皇上聖明,千古一帝”等話,內心裏也是真的覺得,康熙做出這個決定屬實難得。先皇乃是特例,遵循女真火花葬禮。康熙卻是實打實的讀著四書五經長大的半個儒家皇帝。普通百姓想陪葬多點奈何家底子薄,當皇帝的,哪個不想將整個江山都陪葬?到地府還做皇帝?

熊賜履生怕王剡再說什麽惹得康熙口出驚人,放下筷子,睜著昏花老眼,略好奇地問:“請問皇上,微臣一直想知道,少林寺真有易筋經洗精伐髓?”

“騙人的。”康熙直接一句。“強筋健體的方子,也只能孩子用,骨骼長成了就沒用了。作用也只是一點點,抗凍。”低頭看膳桌,指著湯碗大笑。“一天一碗鯉魚湯,一樣的效果。”

果然還是四爺最能折騰!大臣們沒忍住,都笑出聲兒。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說起來正事,王剡擡頭動動老花眼鏡,費力地看著皇上,顫顫巍巍道:“皇上,微臣聽說,鄂倫岱當一等侍衛時,基本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好好上崗還經常出入賭場或者其他不正經的地方,此外還偷偷變賣家中的藏品和寶物,甚至是皇上您的賞賜之物!”

鄂倫岱可是八爺的鐵桿之一。不像阿靈阿,雖然喜歡八爺的為人吧,但更敬佩四爺的霸氣。在座的都一時楞住,王剡要親自出頭幫助太子?誰不知道鄂倫岱負責侍衛布防?

康熙用著魚湯,沒有說話。

馬齊眼睛一瞇,咽下口中的一口鹿肉,笑道:“皇上,奴才認為,這些都是大罪,但還是安全第一。鄂倫岱做領侍衛內大臣,一直忠心耿耿,我們都有目共睹。”

其他大臣都不說話,專註用飯菜,好似餓了十天一樣筷子不停。熊賜履瞧皇上還是不說話,心裏擔憂著急:鄂倫岱做領侍衛內大臣,對太子是大大的不利,更何況皇上還在宮裏將之前的侍衛都換了,現在的侍衛又換了,難道皇上真的站在直郡王和八貝勒一邊?

“皇上,微臣有一個建議。”熊賜履試探道:“瓜爾佳家的傅爾丹小公爺,也是不錯的。鈕祜祿家的音德公爺也辦差認真。”

康熙夾一筷子清炒蘑菇用著,慢慢咽下去後,面對熊賜履期待的目光,點點頭:“要傅爾丹跟著鄂倫岱一起。”

熊賜履頓時大喜。康熙吩咐梁九功:“去和傅爾丹宣旨,就說,要他做領侍衛內大臣副職。”

“嗻!”

梁九功下去了,眾人又開始談笑,笑容不一。

傅爾丹一貫和太子不和睦,但他心高氣傲,作為軍功集團瓜爾佳家繼承人,對八貝勒更是看不慣。音德跟著哥哥法喀的腳步,一心忠於皇上,不像弟弟阿靈阿權利心重。這兩個,不管哪一個,對於目前的形勢來說,都能間接鉗制大爺和八爺,間間接幫助太子。至於康熙選擇傅爾丹,而不是音德,有人認為康熙有壓制鈕祜祿家的意思,可能真有,但誰也猜不到全部帝王心。

傅爾丹聽完旨意,矜持地高興著,卻並沒有多高興。對於他的身份來說,這是早晚的事情。雖然他還年輕,二十五六歲。

鄂倫岱氣得跳腳,認為都是阿靈阿導致的,跑來找阿靈阿。阿靈阿正也因為傅爾丹上位憋悶,心情煩躁之下,和他大打出手,兩個人在大雪裏打的難分難解。

侍衛們給拉開了,康熙聽說了,只是一笑:“打打也好。”

太子在東宮宴請自己的幕僚屬官們,賈應選小跑進來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他微微一沈吟,高興於老父親到底是同意了,隨即卻又更郁悶。

——如果不是老父親擡舉老大和老八,他們哪裏有能力和自己爭鬥?老父親導致自己多了一大勁敵,又來施恩幫自己,我為什麽要高興!

手上的白玉酒杯握緊,清澈金黃的酒水晃蕩著。太子臉上肌肉扭曲猙獰。

太子對康熙怨念極深。

太子極其厭惡佟佳家的人。舜安顏、鄂倫岱、隆科多,……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惹人討厭。

而對於傅爾丹、阿靈阿這些軍功集團的繼承人,更是從小就厭惡。

當年他逼得阿靈阿大鬧鈕祜祿貴妃的靈堂,逼得鈕祜祿家分成兩份,但卻沒有一份投靠他的。法喀只忠於皇上,阿靈阿居然有投靠老八的架勢!

一仰脖子灌下一杯酒,三十年來壓在心裏的不順好似要爆發,太子一杯杯地灌著酒,幾個人早已站起身來,見太子氣色不好,剛要問,太子便道:“淩普那?要他進來伺候。”

眼看著太子臉上紅了,賈應選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回道:“太子殿下,淩普剛走。”“走了?他也不來伺候了?”喝醉的太子醉醺醺地罵著:“太子,什麽太子?做得好了,說我奪權,做的不好,說我無能,呵呵!連一個奶公也不來伺候了!”

賈應選嚇得捂住耳朵,哭道:“爺,這話可不能說啊。”

“有什麽不能說?”太子大著舌頭,再一杯酒灌下去,眼睛都發直了。

“太子,太子,哪一個認孤這個太子?他們一心想要八旗選舉那。”太子一句話出口,心口燒的慌,心裏難受得緊,就感覺這個太子做的一點勁兒都沒有。

身體搖晃,想站起來,腿一軟,倒在圈椅裏,手中酒杯也掉在地毯上,酒液都潑了出來,浸透在富貴牡丹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賈應選忙上前扶著:“太子殿下,奴才伺候您休息。”

“孤不休息。”太子胡亂地掙紮著。“類比玉璽的寶石王冠都能拿出來作為賞賜,我還休息什麽?眼裏還有我這個太子嗎?”

“爺,那只是其他國家的王冠。您是皇太子。”賈應選真哭了,他明白太子在意康熙的行為,可他又能說什麽安慰?“爺,爺,奴才扶著您去休息。快來人。”

簾子挑開,又進來兩個小太監,一起攙扶太子。太子醉醺醺地喊著:“孤不要休息,孤要去找皇額涅,孤要去找皇額涅……”

那語氣,模樣,要賈應選眼裏含淚,勸說著:“太子殿下,奴才扶著你去休息。”

“孤不要休息……”太子還是喊著,他腳步踉蹌,眼睛沒有焦距,卻是突然間力氣大得很,出來主殿,在院子裏胡亂走著,身體裏火燒的疼痛,心裏更疼痛,瞧著一個侍衛長得好看,看直了眼。賈應選立即站在太子跟前擋著,哀求道:“爺,那位是鈕鈷祿家的人。”

太子醉了,壓根沒聽清他說了什麽,自嘲地笑著,惱怒道:“新來的侍衛就是好,你擋著什麽?”

“沒擋著沒擋著。”賈應選大著膽子湊上前,貼著太子的耳朵:“爺,奴才給你選了一個可心人兒,您一定喜歡。快,帶上來。”

另一個小太監忙慌跑下去,領著一個小太監上來,太子一看,再次直了眼,青衣小帽玉樹臨風且頗有女子媚態,眉眼柔和含情脈脈,只一眼,好似自己是他的全部世界。

太子忘記了侍衛,搖搖晃晃地回來寢殿就拉著小太監入巷,好歹臨門一腳還記得問賈應選:“幹凈嗎?”

“幹凈。”這小太監含淚笑道,白生生的臉可能是因為冷異常的白,越發楚楚動人:“太子爺,奴才每天用茉莉花搗的汁擦邊全身,皮膚白著那。奴才五年來一直用流食,隨時準備著伺候太子殿下。爺,奴才叫劉思,奴才喜歡爺。”

太子果然感動了,一把掀開小太監的衣袍,裏面居然沒有穿裏褲,果然是一身雪膚白嫩細膩,伸手一摸,宛若凝脂般愛不釋手。頓時就情急地撩袍子——“爺,爺,李德全來了,皇上找爺。”

康熙宣見,太子只好放開了小太監,賈應選和其他小太監趕緊地給他整理衣服。一場好事被沖散了,他心中怒火上竄,對著賈應選“啪”、“啪”就是兩個耳光打了過去:“穿衣服也不會穿,弄疼了孤的頭發。”賈應選挨了打可不敢叫屈:“爺,都是奴才的錯兒。爺,皇上找爺那。”

懷著一肚子的不痛快,太子慢吞吞地換了衣服,晃悠悠地被小太監攙扶著,來到致爽殿,見到七八分醉意的康熙。

康熙的身邊居然站著靈答應。太子低著頭。一雙精致絕倫的珠寶鹿皮靴映入眼簾,要他不禁猜測靴子裏的腳多麽粉嫩秀美。燭光暈染她堆雲衣擺,一截包裹絲綢的纖細小腿自旗袍金絲盤扣間筆直而上。太子微微擡頭,正好看見一只細巧而柔美的纖纖素手牽著康熙的馬蹄袖,他猛地一個激靈醒神。康熙也醉酒,沒有發現太子的異樣。外頭刮起西北風來,檐下鐵馬叮當作響,好似他們父子兩個今天的關系。屏風外,四個鎏金熏籠燃燒著銀霜炭,溫暖如春的屋子越發襯托父子之間的寒涼。

良久,終究t是康熙作為父親先扛不住,要了一杯溫茶坐著出神,靈答應看一眼太子,搖著他的胳膊:“皇上~~”用眼神示意太子。“太子殿下在等著您說話那。”

康熙點頭一嘆,關心地瞧著他:“胤礽,聽說你喝醉了?用了醒酒湯了嗎?”

“沒有。”太子回答。

康熙瞧著他面帶潮紅,無精打采的,心裏不知道什麽滋味兒:“去用了醒酒湯,早點兒休息。”

“兒子謝汗阿瑪關心。”太子心不在焉的應付著,康熙見他如此,本來要說的話咽回去肚子裏,驀然生出來一股子氣:“註意著形象,大晚上喝醉酒亂走,路過的王公們都說了。”

太子心裏也是一股子氣,口氣變硬:“兒臣喝醉了,出來散散酒氣。”

康熙被頂的臉色發僵。

靈答應給康熙順著後背,嬌聲撒嬌地婉言道:“皇上,太子殿下喝醉了那,您也要早點休息那。”

“罷了罷了。”康熙揮揮手,“你回去吧。”

“兒臣告退。”太子心裏也不知道什麽滋味兒,這就是有人在皇父面前幫忙說話的感覺嗎?母親,母親,你若在,你若在……

太子恍恍惚惚地出來致爽殿,舉目望天,大雪紛紛揚揚,雪花好似棉絮,一朵朵都堵在心口。

他滿腹心思離開致爽殿,心裏空空落落的,路上遇到老三說了幾句話,怏怏回到東宮中時,一個人兀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聽著外頭風雪穿堂的呼號嗚咽聲音,越想越覺萬緒紛來無以自解,因叫太監泡了濃濃的普洱茶,斜倚在春凳上只是出神。一時趙國棟抱著一疊文案進來,忙站住腳道:“太子爺,您回來了?”

太子沒有說話,只覺得胸悶得厲害,自己必須做什麽發洩一二。他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小瓷瓶朝手心一倒,一顆黃豆大圓丸子落在手心,色澤烏黑,異香撲鼻,太子用了一口茶,服用了下去。這是他從《永樂大典》抄來的方子,據說是炎黃二帝一夜禦七女服食的丹方。每次服用後行房,他都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事後也能睡一個好覺。自從那次泡溫泉洩露要康熙知道了被訓斥,謹慎起見,他便隨身攜帶。一邊緩和藥力,一邊問道:“所有人都散了?休息了?侍衛們布防那?”

“布防都在進行。據說傅爾丹和鄂倫岱不和睦,爭著要調上來自己親近的侍衛扈從皇上。”

太子喘了一口粗氣,心下略覺安生,覺得似乎已經明白了老父親的“聖意”,回來寢殿,和衣倒下,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的藻井,等到藥力上來,小太監劉思裹著披風被送了上來,他看著這小太監,恍惚間居然是靈答應歡笑的面容,這要他心生一種罪惡感,卻好似更刺激了,身體發熱似火,掀開披風一把按住了背就劇烈沖撞起來。

可是,太子又被打斷了。

這也不奇怪,對於其他人來說,剛結束宴席醒酒,最多準備休息了,哪裏就開始“辦事”了那。

王剡和熊賜履不放心太子,在皇上面前喝了酒,堪堪醒酒後一起來看看太子。

君臣落座,熊賜履道:“太子殿下,方才皇上說了兩件事,阿拉布坦再次在準噶爾出兵喀爾喀蒙古,車臣臺吉抵擋不住,西寧將軍請調兵防護,還有糧秣軍餉出項,一大堆軍務,明天會正式商議這件事。還有邊境辦學,辦學帶來的問題多,不光是書本貴,書本印刷需要紙張,紙張需要造紙,造紙需要樹木……皇上擔心伐樹造成水土流失,明天也要和王公們商議這件事。”

太子滿不情願地坐下一件一件聽著,卻是有點意馬心猿神不守舍,腦子裏一會兒是小太監劉思,一會兒是康熙,還是靈答應,……忽又想到叫太醫院配藥,可不能叫眼前這兩個人知道了……

熊賜履疑惑道:“太子殿下,您今個兒似乎有什麽心事,看上去有些煩躁不安?”

太子“啪”地將案卷向案上一甩,冷笑道:“我一開始就不支持辦學,如果果然出來事情了。真不知老四一心要辦學為哪般?”牢騷完了嘆道:“萬事一動不如一靜。如果官府普及辦學容易做成,歷朝歷代為什麽沒有人去做?”

王掞聽了,在旁說道:“太子殿下,雖然老臣也不讚同大力辦學,‘上智下愚不移’乃是聖人古訓。然,這是好事。官府學院的學生們上個幾年學,能寫名字,認字兒打個算盤,就已經是皇上莫大的恩澤澤被大清子民。至於歷朝歷代沒人辦,這是仰仗大清工部有作為,朝廷有銀子啊。”

王掞嚴剛方正,崖岸高峻,康熙就是看中他這一點,前幾年特點他來做太子太傅。太子於百官之中,最不耐煩的就是這位眼看要去世的清臒長者。聽他出來勸諫,心裏不是滋味,卻不好發作,只一笑道:

“孤就是擔心,鬧的太大,這樣的聲勢,……孤聽說,下面有西洋老師和儒家老師打起來……”

王剡安靜地看著太子,渾濁的目光花得看不清太子真實的表情,要他使勁地瞇瞇眼。熊賜履是理學大家,最是克己修身,當下就皺眉道:

“太子殿下,出來問題,解決問題即可。朝廷什麽也不做,本也是問題。邊境民風彪悍,不讀書不做事,民眾閑著鬧事不止。作坊開去了,也沒有合格的匠人,朝廷每年補貼大量銀子。”

太子騰地紅了臉。身體裏的藥力上來,偏偏眼前是自己的老師,兩個老頭子在和自己談論國事!這使得他心煩氣亂。孤為什麽要聽這些嘮叨?孤聽這些又能做什麽?對自己有什麽用!他心中不禁光火,霍地立起身來:“天色不早了,兩位老師早早地回去休息吧。”

兩位老師走了,太子更心煩意亂,也無心再傳喚小太監劉思。他看這東宮就好似一個囚籠,幹脆出來院子,渾渾噩噩地順著一條小路走著。

賈應選跟著他出來,隨時護著,應對侍衛們路過大臣們王公們的請安。

承德山莊在湖泊山嶺之間,正宮主殿類比太和殿;松鶴齋乃是皇太後居住;東宮是皇太子居住,萬壑松風殿類似南書房、澹寧居。其中東宮和皇上的煙波致爽殿、妃嬪們住處挨得近,類似毓慶宮和乾清宮、西六宮、禦花園。

太子這一逛,越走越偏僻,在一片假山前,遇到了散步看雪的兩個妃嬪以及幾個王公福晉。太子一眼看見,靈答應腳上精致絕倫的靴子,菜玉做底,內襯香料,精繡鴛鴦荷花的金錯繡縐蜀錦鞋面,鞋尖上閃耀合浦明珠。那樣奢華而矜貴。精美繡花的靴子在雪地裏步步生蓮。

妙答應一眼瞧見太子的醉態,她和太子妃的關系好著,更顧忌自己的名聲,當下就和靈答應道:“我們回去吧。福晉們,我們回去吧。”

聽到聲音,太子不由地一擡頭,靈答應妙答應領著幾個福晉以及一群宮女太監離開的背影。其中有一道身影模糊熟悉,正是以前求而不得的奧敦格日樂。

她微微仰著頭走著,輕盈的腳步獨特突出。太子不用猜也知道她的神情和其他女子不一樣,卻並不是故意喬張做致無禮,仿佛是真正不把世俗權貴放在眼裏,視若無物。修長的脊背凜然有一種清奇之氣,不同於平常女子的纖弱裊娜。

太子之前對奧敦格日樂動了心思,此刻發現奧敦格日樂生完孩子更漂亮了,一顆心又動了。

奧敦格日樂是喀喇沁紮什郡王的明珠,有了她,不光是一個絕世美人,更是紮什郡王手裏的兵權。這個時候,還有比喀喇沁兵權和美人結合更誘惑人的嗎?

可能是他的目光過於熾熱,奧敦格日樂好似感應到一般,一回頭,那一眼,要太子的魂兒都丟了。嫁人生娃經過生活磨礪的奧敦格日樂,一雙眼睛還是寒星冰雪一般孤傲如仙,更有一種沈凝下來的清傲堅定,好似被打磨出來的鉆石璀璨生輝。

太子正恍惚間,其中一個女子回身而來,身形裊裊款款,步步生蓮,正是靈答應。

面前一個大宮女打著雕花芙蓉大傘,大傘裏的靈答應一張芙蓉面正笑得十分歡悅,連答應的淺綠色旗袍也仿佛被雪光染就了瑩潤通透的色澤,她的周身就這樣如月一般熠熠生輝,雪風帶起她的衣角,飄飄若舉。靈答應此時已經生了一個小阿哥,太子見她容貌形狀宛若當年初見的小姑娘,清麗無雙純潔無瑕宛若一朵芙蓉沐浴在滿天雪花之中。

太子看著她,看著這張傳說中,最相似皇額涅的容貌,遙想皇額涅初入宮闈,與皇父攜手並肩臨風站於高臺之上,會是何等翩翩若仙的風姿儀態。

他輕輕地一閉眼,一顆心沈甸甸的痛著。

“給太子殿下請安。”靈答應福身行禮。

“免禮。”太t子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她,又好似不是在看她。

“太子殿下,……”靈答應嬌呼一聲,“您在看什麽?”

太子這才驚覺過來,冷著臉,依舊看著她,只不言語。

賈應選撐著傘的手心捏了汗,其他兩個小太監都白了臉。靈答應卻道:“太子殿下,您在看什麽那?是奧敦格日樂?她嫁人生子,住帳篷,自己縫補漿洗,變成一個普通的婦人。”唇角揚起一抹高傲不屑的笑,審視太子殿下眼裏那抹冷意。

“太子殿下,男人都喜歡這樣同甘共苦的女子嗎?可是,上好的潔白玉石鋪就,瓊樓玉宇,棟梁光華、照耀瑞彩的坤寧宮,至今可是沒有人居住了,變成了祭祀的地方了那。患難與共的夫妻,也是換了新人了那。”

太子看著她的目光更冷。可他心裏卻是認可這句話的。那樣恩愛且貴重的天家夫妻,結果又如何?赫舍裏皇後先一步離開,坤寧宮便換了主人,如今變成祭祀場所。

靈答應微微頷首,下頷的弧度柔美如新月,輕輕道:“每年春夏之際,海棠花便會花開若雪,暗香清逸。白色的、紫色的,那種美景仿若漫天揚起紫色的輕霧,花繁秾艷,令人望之心醉。每每這個時候,皇上便會命善歌的侍女在梧桐樹下歌唱《海棠之歌》,與先皇後攜手漫步其間,共賞花開花落。傳說,先皇後進宮多少年,皇上便這樣多少年。”

“孤也有耳聞,……”太子目光朦朧,渙散的目光遙望紛紛揚揚的雪花。

“……太子殿下,這是我打小兒聽說的故事。我對太子殿下熟悉又陌生。”靈答應的美眸閃動意味不明的光,“皇上待我是好的。我知道其他人都看不起我,總對我諸多刁難,可是有皇上一力維護,我總不覺得這宮中歲月辛苦。”

太子聽她訴苦,內心一點無感。他是天生尊貴的皇太子,打小兒他的認知裏作為上位者就有任性的權利,老父親作為君臨天下的帝王,老父親想寵哪一個就寵哪一個,哪管你怎麽樣?

靈答應微微一笑,她還以為太子內心有些同情和理解的。原來,他一點也不知道,皇上的寵愛,要自己和其他妃嬪無法相處。其實愈是寵愛,愈是把自己逼到了與眾妃敵對的地步。和太子被寵,其實很相似那。

集寵於一身亦同集怨於一身!帝王恩寵太盛則如置於炭火其上,亦是十分辛苦。接受了這寵愛,就要接受了辛苦。而太子卻至今還不明白。靈答應仰頭望天,溫柔地笑著:這是自己的機會不是嗎?好比今天晚上在皇上和太子面前的表演。

略得意地擡手,扶了扶自己頭上的海棠碧璽發釵,頗有些失落道:“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不會理解。我就一個小女子,渴望被人關心和保護。太子殿下怎麽理解那。”

那一抹失落,落在太子的眼裏,好似是自己母親的失落一般,他的心軟了軟,是不是,母親在天之靈看著人間熱鬧,正在失落那?是不是正心疼自己那?

他每年祭祀母親,也是麻木的。但他從沒有這麽一刻,真實地想念他的母親。

他不由地想著,如果,如果,他的母親活著多好?沒有鈕祜祿皇後,沒有十阿哥,沒有皇貴妃,也就沒有這些和他爭鬥的弟弟們。

靈答應望著醉酒、沒魂了一般的太子,梨渦隱現、清淺微笑:“太子殿下,在我心中,海棠花永遠是皇上和先皇後情感的見證。您是皇上和先皇後的孩子永遠尊榮。”盈盈福身行禮,轉身要走,太子好似猛地醒神一把,一把抓手她的衣袖,口中喃喃:“別走。”

太子似乎有滿腹心事壓在心裏,目光頹然著,祈求著,似乎在求眼前的女子,又似乎在求天上的母親。

一時眼前是從未見過面的母親赫舍裏氏,淡淡看他一眼又飄然而去,一時又見索額圖給他行禮,看他一眼也走了,……一出生就是太子,卻是做了三十多年,還是太子。如果、如果,當時索額圖成功……太子望著面前的女子,又喚了一聲:“別走。”

朦朧中,面前的女子一張酷似母親的臉,羞澀地擡起頭來。只見她滿面紅暈,恰似三春桃花;眼波流動,暗含千嬌百媚。身材修長,亭亭玉立,令人不醉自癡。尤其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含情脈脈,充滿愛意,是母親嗎?太子一下子呆住了。他越看越愛,越愛越饞,禁不住撲上前去,伸手把這女子攬在懷裏。靈答應推又不敢推,從又不敢從,急急地說:“太子爺,您饒了奴婢吧。奴婢不敢……這裏也不是地方啊……”

倆人推推揉揉,在大雪裏抱成了一團。賈應選、兩個小太監和兩個小宮女都嚇得瑟瑟發抖,卻也不敢阻止。

這是一句話就能要了他們腦袋的太子殿下。

“爺,奴婢是皇上的女人啊,……”靈答應聲若蚊子細小嗡嗡,說著,挪動了一下身子,半裸的膀臂在太子間一觸,立刻觸電般閃了開去。“你是孤的女人!”太子感受她軟綿柔潤的腹皮,越發激發一種反叛心理,好似搶了老父親的女人,就搶了他的皇位一般,渾身硬邦邦的。她渾身酥軟,迷迷糊糊的,醉了一樣。身不由己和太子廝摟著滾倒在地……

太子本是盛年之人,又用了藥,正是熊熊烈火燃燒,哪裏抵擋得了?當下立時便覺全身上下熱烘烘地大火上蒸騰,眼見靈答應雲鬢半挽,皓腕如雪,如亭亭玉樹,更兼她衣裳單薄,柔軟白膩的天鵝脖頸後仰宛若盛開的花兒等待采摘,臉上似幽怨似嬌嗔,似惋惜的神情。

天為媒人地為見證,太子摟住靈答應,口裏小乖乖的亂叫著,接著又把靈答應攔腰一抱,一邊向裏頭假山洞裏走去,一邊說:“春宵一度黃金萬兩……”遂將軟得一攤泥似的靈答應按在一塊石頭上,春風幾度……

幾度雲雨太子方心滿意足,摟著她親嘴兒,眼裏一片清明:“勾引孤,要做什麽?”

“太子殿下,我本來就是你的女人。索額圖福晉培養我,就是為了送給太子殿下。”靈答應在他汗水浸透的胸前劃著圈兒。“皇上年紀大了,我不想有一天變成老太妃,每天念佛。”

靈答應的回答,太子一點也不奇怪。女人嘛,或者說人嘛,為了權利,為了各種欲望,他的認知裏,這樣才是正常。

靈答應發現他不說話,蹭著磨著撒嬌道:“太子殿下,我能幫助你。你看,我今天就幫助你了。我還能幫你約出來奧敦格日樂,只要太子殿下得手,這樣的貞潔烈女為了保住名聲什麽不答應?哼,美人、兵權,太子殿下,您不想要嗎?”

太子陷入思考,更陷入情動。

奧敦格日樂,為了嗷嘎一個破落部落的小小工部尚書,拒絕了自己。寧可住帳篷漿洗縫補!

太子得知她的消息,冒出一股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莫名心理,更想得到這個女人了!腦海裏是奧敦格日樂生了孩子後依舊纖細窈窕的背影,看著懷裏女人的算計,腰上一挺,繼續發洩。

兩個人陷入欲望旋渦,假山裏頭大戰酣暢,假山後一側陰影處,一個俏麗的人影屏住呼吸,越聽越是憤怒,眼珠子通紅,她氣得渾身顫抖心生殺機,身體不斷朝洞口挪動,看見守在假山洞口的幾個宮人動作快如閃電,對準賈應選、兩個太監、兩個宮女,一人一手刀,五個人當即暈倒在地。人影伸手握住腰上匕首,極欲沖進假山殺那兩人,卻是腦海中浮現夫君抱著胖兒子的身影,硬生生地停住腳步。可她到底不甘心就此離開,側耳聽著假山裏頭的動靜,略一思索,俯身快速取走他們扔在地上的衣服。

月上中天,時辰也不早了,熄燈的更鼓聲一陣一陣響著,侍衛們巡邏的腳步聲悶悶地敲著地面,奧敦格日樂懷抱一包衣物,正聚精會神走在山莊小路上,忽然身後“啪”地一下,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周遭山影晦暗,怪石嶙峋如獸,她的心一陣狂跳,失聲叫了出來——“是誰?”

迎面卻是一雙此生最深愛的眼睛,這樣熟悉而溫暖,她的心驟然安定下來,又驚又喜,撲到他的懷裏淚水撲簌簌而下。

*

如意洲裏,四爺在後院守護四個閨女睡著,檢查窗戶掖好被子。胤祚領著兩個皮孩子回來,照顧他們洗漱沐浴講睡前故事,兄弟兩個一起回來前院。

兄弟們七八分醉意,四爺吩咐大琴和大鼓來收拾席面,端上來甜湯和水果,胤禔用著一口伊利哈密瓜,咽下去,清除雜念,說道:“四弟,今天圍場上,八弟這手‘以退為進',倒似張良圯橋三進履的隱忍和謀略。汗阿瑪口稱‘麒麟兒’,頗為讚賞八弟的表t現。”

胤祚卻冷冷說道:“似是而非。口中格局大,行為上卻奮力拼殺想要獲得王冠。最出人意料的還是三哥——好嘛,他說八弟說得對照做了,這是把八弟架在火上烤。八弟不就是說一套做一套?可惜,三哥表現痕跡太濃了,現在三哥指不定怎麽後悔呢?”四爺笑道:“弟弟倒是認為,大哥的表現才是上佳呢!”

胤禔擺擺手,不以為意道:“今日圍場的獵物,有的是未馴之野獸,也有馴化的野獸提前圍困的。昨天,我悄悄派親信侍衛提前查探虎豹熊鹿的方位,今天卻不爭第一也不阻止八弟獲得賞賜,是因為一個王冠沒有什麽好爭的。但八弟是個謹慎人,騎射也好,且一貫賢仁。說不定汗阿瑪倒賞識他!”

胤祚搖頭一笑,看來大哥和八弟互別苗頭,已經不避諱人了。因說道:“我認為,三哥一直守著斯文,如今很需要表現如何做事,卻因為八弟的行為弄巧成拙。八弟一直表現,如今需要拿出來格局了。八弟主動和皇上說,寶石王冠不應拿出來;有九弟和十弟幫他說話打架,還能三頭賣乖;……汗阿瑪慧眼如炬,估計已經看出八弟口中格局和實際行為不符合。故意刺激十三弟和十四弟鬧騰,正好要八弟拿不到寶石王冠。所以汗阿瑪不處罰打架的四位弟弟,還因為四位侄女給四位弟弟求情,賞賜王冠。四哥說得對呀,汗阿瑪一定看到大哥品行耿直。”

胤禔聽著放了心,面上卻露出沈穩的笑容:“這是我身為大哥該有的謙讓。”四爺微笑聽著,望著院落裏越來越大的落雪,良久才感嘆一聲:“汗阿瑪一開始其實是有幾分看好八弟的。今兒一早去煙波致爽齋,年羹堯告訴我,八弟忙前忙後的,皇父誇獎了,說‘官員們誇獎胤禩樸實正氣,如今一看胤禩做事,果然如此。’他加上三哥,……”他說著,身體一歪,靠在椅背上,懶散地用茶。

胤祥正啃著一顆大蘋果,張大嘴巴咬下來一塊,咀嚼著咽下了,冷笑道:“大哥今天的行事要弟弟們佩服。八哥有本事裝一輩子!他的那些小心思但凡敢亮一亮,至今也不會還掛在大哥的名下!今晚請客也是在大哥的月色江聲!可我心裏一直疑惑:八哥今天表現真不像他,那句話宛若開竅了一樣。”胤祥皺眉思考。

“是開竅了,這樣的格局壓根不是他的。可能八弟身後另有高人。”胤禔臉色平靜得像一泓池水,許久,一笑說道:“太子在出發前一天和汗阿瑪求淩普任承德駐軍提督,你們都知道了,怎麽看——”

“看”字未出口,便見蘇培盛匆匆進來,也不打千兒,竟至四爺耳邊私語幾句,方後退一步聽命。

“嗷嘎和奧敦格日樂來了!”四爺霍然起身,面容冷肅。“一定有事情發生了!”他看向兄弟們,咬牙說道:“大哥快回去月色江聲,六弟和十三弟回避。”

胤禔聽了蹙眉沈思,胤祚忙道:“不可!”望著四哥眼神急切。“這個時候,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麽,見是要見的。但是四哥,我們和你一起去。”一語提醒了四爺,他的腦袋裏“嗡嗡”的響著,上輩子十三弟被牽扯其中的一幕幕都在眼前晃悠,要他一時臉上青紫一片。

胤禔深呼吸一口氣說道:“四弟,大哥也認為,我們跟著瞧瞧更好!只是六弟你註意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動情緒,保重身體第一!”“我記住了。”胤祚急急加了一句:“十三弟也要記得,不管發生了什麽,穩住!”

“成!”胤祥刷地站起身,擡腳就要出去。

四爺猛地一回神,猛喝道:“你們去什麽!”

嚇得所有人一跳,齊齊白著臉看他。

“大哥你剛說太子任命淩普做承德駐軍提督,萬一發生什麽牽連到你怎麽辦?六弟你的身體情況自己不知道?萬一受到刺激你要四哥怎麽受得住!尤其你胤祥,就你的性子,你去了,別人說什麽你都兜著!四哥告訴你的話你都忘記了!”不光大罵,還直接踹了胤祥一腳。

胤祥沒有防備之下被踹的摔倒,也生氣了,急赤白眼地跳腳:“我怎麽了都兜著?!你怎麽就知道我沈不住氣?你是不是當我是三歲那?是不是還要打我手板!”

胤祚瞅著四哥的嚇人樣子,眼睛一瞇:“四哥,我保證不動情緒。而且有我一起去一定穩住十三弟。四哥,你怎麽了?”

四爺狠狠地一閉眼,捂著腦袋,他將前世今生鬧混了。他使勁地告訴自己不要怕,不要怕,這輩子深夜前來的是嗷嘎和奧敦格日樂,不是太子!不是太子!

“四哥!”胤祥因為他的模樣嚇到了,忙扶著他的身體,服軟道:“四哥您別擔心,我一定穩住了,絕對不頭腦發熱沖動惹事。”

“四哥!”胤祚一臉的擔心,看看大哥四哥,又看看十三弟,那眼神,好似老十三就是一個禍水頭子,氣怒道:“一出生就要四哥操心。”

胤祥趕緊討饒地作揖,覺得六哥這麽大的人還小孩子一樣嫉妒自己很羞恥,又莫名地歡喜著,苦哈哈地對三位哥哥連連作揖:“大哥、四哥、六哥,弟弟保證,弟弟保證!再說了,嗷嘎和奧敦格日樂,又不是太子爺的人,不怕。”

這句話要四爺徹底醒神。

是嗷嘎和奧敦格日樂,不是太子!

命蘇培盛前頭引路,哥四個腳步騰騰踏雪而去。

天地靜極了,落雪的沙沙聲和腳步聲都清晰可辨。外頭仆人們都有一種大事臨頭的預感,都在緊張地思索:出了什麽事?這麽大的雪,嗷嘎和奧敦格日樂不在帳篷裏看孩子休息,冒然摸黑來訪?去親眼看看於禮不合,但幹等更緊張不安。

胤禔胤祚胤祥都身穿白天的灰銀鼠錦袍,腰中束一條絳紅帶,四爺因為穿著家裏女子做的衣服,荷蘭國進貢金絲銀緞哆羅絨天馬箭袖,袍身是荔枝殼色印花呢料,箭袖處用了整塊白色沙狐皮。本就華貴亮麗,走在雪地裏更是天地獨一人的耀眼。

四雙快靴踏得雪地吱吱作響,穿過兩道轅門出來,果見嗷嘎和奧敦格日樂夫妻兩個在知味軒中焦急地來回踱步,身上沒彈盡的雪還沒有化完。哥仨在屏風後穩了穩神,嗷嘎和奧敦格日樂聽到聲音,忙慌趨出一步打千兒行禮道:“給大爺請安,給四爺請安!給六爺請安!給十三爺請安!”

“四爺!”嗷嘎和奧敦格日樂仿佛驚魂未定,臉上和白雪一樣的白,半晌才回過神來,問道:“四爺,……”

胤禔肅然冷聲道:“嗷嘎、奧敦格日樂,我們正在喝酒,聽到你們來了,就一起過來看看。蘇培盛,給嗷嘎和奧敦格日樂沏兩碗普洱茶,兌上紅糖閩姜!”

嗷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焦慮地看了看沈穩大度、端正嚴肅的胤禔。奧敦格日樂則是為難地看著四爺,往日的鎮定清冷不再,額頭上都沁了汗。

蘇培盛機靈地領著所有仆人都退下,四爺嘆息一聲,卻自沈吟不語。胤祚也沈默地坐著。

胤祥情知有大變故,心裏暗自提著勁,斜身子坐了六哥側旁,試探著說道:“看你們夫妻兩個心事很重呀!是出了什麽事麽?”

嗷嘎好似亂了方寸,幾次張口欲言,又囁嚅著住了口,黯然垂首好一會兒,方嘆道:“大爺、四爺、六爺,十三爺,我很感激你們的詢問。但是,這件事有點麻煩,越少人知道越好。”

四爺眼睛一瞇,他明白嗷嘎的性子,看一眼六神無主的奧敦格日樂,當即有了決定:“嗷嘎,你和爺單獨說說。”

“四哥!”胤祥著急,明明是有大事發生了,四哥一個人知道,萬一有麻煩那?他和大哥六哥聽一聽,也是有一個緩沖。真有大麻煩,也能代替四哥頂上!

四爺搖頭,望著猶豫不定的嗷嘎:“信任爺,來找爺,快說。時辰不早了,你們的阿古拉那?夫妻兩個都出來了?”

嗷嘎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和妻子對視一眼,一狠心,咬緊牙根道:“我們信任四爺,所以來找四爺。”

四爺眉心一皺:“嗷嘎,爺要你捫心答爺一句話:你覺得爺平素待你如可?”

“四爺怎麽問這個話?”嗷嘎滿臉詫異之色,“恩重如山!可是四爺,就因為您對我們有恩,我們無法和您說。”嗷嘎的臉色愈加蒼白,望著天地間鵝毛大雪,竟無聲淌下兩行淚來!

“四爺,您什麽也不要管。今天晚上,皇阿哥們能來見我們夫妻兩個,我們已經感激不盡。”奧敦格日樂掏出手帕拭淚道:“這件事,真的不能說。”胤祥急得說道:“你是八妹妹的小姑子,你夫婿是四哥的大舅子,你們的婚事是四哥撮合的,t有什麽不能說?”

嗷嘎和奧敦格日樂對看一眼,惶急間,便聽門後沙沙一陣響動,鎏金琺瑯自鳴鐘連撞十聲,已是深夜。奧敦格日樂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忽然從椅上一滑,竟雙膝跪到了四爺面前!

緊跟著就是嗷嘎。

夫妻兩個都大禮參拜,四爺還能穩得住,胤禔大喝一聲:“你們是在威逼四弟嗎?都起來!”胤祚和胤祥驚得面如土色,頭“嗡”地一響,胤祥盯著奧敦格日樂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起來說話。”

嗷嘎和奧敦格日樂全身抖著,宛若被驚了魂魄一般,恐怖得臉都有點變形,許久,嗷嘎才從齒縫裏迸出幾個字來:“四爺,我們或今夜或明日,就要被滅口了!”

盡管已經猜到出來大事了,胤禔胤祚和胤祥一時還是不敢接受這一現實。

胤祚身體本來就不好,他覺得頭暈,狂跳的心似乎要沖胸而出,他一手捂住胸口,身體無力地歪倒。胤祥趕緊起身扶住他,放平躺在長椅上,不管地給他運氣舒緩情緒。

胤禔還能撐得住,白白的一張臉沒有一點血色,正要問,嗷嘎哽咽道:“我是特來托付妻子孩子的。四爺身份尊貴我本不該來打擾。可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去求誰。我知道,四位爺都是古道熱腸、肝膽血性的男子漢。但是自古這樣的事情沒一個能逃脫被牽連,我死不足惜,妻子年輕,孩子還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說到這裏已是淚如泉湧。

“你到底怕的誰?”胤禔怒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嗷嘎哽咽著搖頭道:“大爺,這裏頭牽扯太多太多。總之我躲不過今天了。四爺,所有事情我一個人承擔,孩子在岳父岳母帳篷裏,奧敦格日樂在您這裏躲著,我馬上去見皇上請罪。”

胤禔聽了,猜到嗷嘎有難言之隱,也不再問,雙手扶他起來,口中說道:“我們雖只見過幾次面,但我喜歡你的爺們性子。您不要小看了我們兄弟!不管出什麽事,只要不是你的錯,我們必定護你周全。至於你的妻子孩子,更不必掛心,全都包在我們身上!”

嗷嘎望著胤禔悲戚搖頭,擡眼看了看天地間越來越大的風雪,神色悲淒中又帶著茫然,半晌才道:“我得走了,我要……走了……奧敦格日樂,我感激長生天,娶到了你做妻子,有一個孩子。”他喃喃地,仿佛在夢中囈語,踉踉蹌蹌起身,腳步虛浮地踏進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留下一片死寂和僵住的胤禔胤祥。

奧敦格日樂望著他的背影,嘶吼一聲:“嗷嘎!”嗷嘎的身體一僵,回一句:“奧敦格日樂,你答應我,要好生活下去,帶著孩子,好生活下去。”聲音嘶啞,死志堅定,雙腿慢慢地動了起來。

奧敦格日樂絕望地搖搖頭,跪在地上看著夫婿的背影,一臉的淚水也沒有知覺,她癡癡地看著,看著嗷嘎出去了知味軒,拔出腰上的匕首,轉頭看著四爺,哀求道:“四爺,嗷嘎天真,他不知道,他一個人頂罪不了的。四爺,求你照顧阿古拉。”一揮刀就朝脖子上一抹。

四爺一掌揮出去,打落了匕首,打昏了奧敦格日樂。

胤祥看著倒在地上的奧敦格日樂,猛地一醒神,看向四哥:“四哥?!”他知道他不應該求情,可他無法看著這對夫妻一起慘死,留下五個月大的阿古拉。

“去打昏了嗷嘎。如果事情真的很大,他們都死了也於事無補。”

“哎!”

胤祥沒有發覺,他自己也是一臉的淚。他飛快地跑出去,很快扛著昏迷的嗷嘎回來。

一聲悶啞的午炮透過狂風大雪傳過來,胤祥方回過神來,一跺腳雙手抱著頭悔恨不已,卻見大哥站在亭子裏等他,便道:“六哥呢?大哥,我是不是沖動惹事了?”

“六弟去暖閣歇著了。你沒有沖動惹事。”胤禔冷峻地說道:“但是十三弟,你不該給嗷嘎求情。你要記住,你永遠不能隨便替任何人在四弟面前求情。因為四弟最疼你,你一求情,他什麽都答應。這對於四弟來說很是危險。”說罷擡腳就走。胤祥宛若晴天一道霹靂打在頭上,張張嘴想說什麽,卻是眼淚先出來,兩個人緩緩而行,一陣北風裹著雪花襲來,吹著胤祥瞇了瞇眼,模糊看見他四哥站在梵音閣的石階上等著了。

四爺一邊讓眾人都進去,叫過蘇培盛道:“你把家人聚一處說說,就說爺的話,今晚的事誰走漏出去,爺滅了他滿門。”蘇培盛嚇得諾諾連聲退了下去。

胤祥細致說了從知味軒打暈嗷嘎的過程,四爺沈默,胤禔也沈默。許久,看樣子都心裏也翻騰得厲害,好一會兒,最是害怕自己給四哥惹事的胤祥,皺眉說道:“我!我,四哥,你快說話。”

四爺笑道:“這人也是的,巴巴兒半夜地來,又吞吞吐吐不說句明白話。我們就是保,也得知道為什麽呀。”坦坦然然的,還有點戲謔。

一伸手,緊緊握住胤祥的手,臉上露出無賴憊懶的溫柔與包容的神色,在寒冷陰暗的夜色下明亮得如同夏天最明媚燦爛的陽光。

四哥的手很熱,陽氣十足,那溫度,也好似夏天的太陽。潔凈溫暖的氣息盈在身邊,胤祥驀然鼻子一酸,難過得緊。

四哥發火,打他罵他,他都不怕。可他最怕的是,四哥承擔他犯下的錯誤。

四哥的目光一清如水,那麽澄凈,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輕輕道:“十三弟,莫要害怕。”

胤祥聽到自己低聲答道:“四哥,我怕。”我怕連累你。

“四哥都不怕你犯錯,你怕什麽?”再差又能怎麽樣那?這輩子,他一定要十三弟好好的,不是看十三弟做了什麽,而是看他的本事!

四爺突然明白了什麽。當時大雪紛飛,黑夜亮如白晝,橙黃色蠟燭光從背後投暈在他身上,他凝視著十三弟,逆光中臉部輪廓、線條非常的明顯,只是輕輕拍了拍十三弟的腦袋:“前路艱難,四哥一定會帶著你,一起闖過每一個難關。”

那一刻,四爺的聲音裏有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霸氣,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窗外的山風呼嘯,吹得窗戶吱吱作響,棕紅色的袍子在夜色中隨風飄動,仿佛是從天而降的帝王,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謫仙降臨人間。

胤禔突然冷笑一聲:“深更半夜跑來托孤,不是造反就是卷進去什麽事情了。還說去見汗阿瑪,說明和汗阿瑪無關,那很可能和太子有關!”胤祥霍然起身,面露驚恐,喉結滾動數次才擠出聲音:“太子他……莫不是用藥強占了奧敦格日樂?”最後一個字淹沒在窗外的風雪聲中,他伸手,緊緊攥住四哥的馬蹄袖,掌心沁開冷汗,“若太子用了強,嗷嘎和紮什郡王沖動之下興兵……”

“十三弟莫慌。”四爺思索著大哥和胤祥的話,半晌才搖頭道:“嗷嘎和紮什郡王是忠心顧大局之人,不管發生什麽,他們也不會造反。況且,就算我們的猜測是對的,就算汗阿瑪知道了此事,事關皇家顏面,汗阿瑪也只能幫著太子封口,安撫嗷嘎夫妻,只是,我怕這件事鬧大了……”他忽然說不下去,目光掠過鄔思道身後的窗戶,停在那漫天大雪中。

胤禔聽懂了,卻震驚道:“我早聽說太子用藥。但沒想到太子來木蘭不帶女子卻帶著助興藥!很可能太子藥力上來失去理智強迫奧敦格日樂!四弟!大變在即!”他胸腔裏湧動無法言說的激蕩之情。他低頭看向自己征戰的有力大手,這雙手,今晚上就要握住自己的命運了嗎?!

他似乎又想起被太子侮辱打壓的過往,多年在兵部沈悶壓抑的時光,一聲劇烈的喘息宛若狂風暴雪降臨人間,一開口,聲音裏透著風嘯雪吼。

“四弟,我也信嗷嘎和紮什郡王是忠義之人,如果喀喇沁的兵權有變,嗷嘎夫妻定會告訴你。但我也怕這風流案子鬧大了!歷史上哀姜搞亂魯國放走管仲回齊國,使得齊國成為春秋第一霸主!”

胤禔英俊端正的面孔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竟有幾分嗜血興奮之色,甚至還放聲大笑。胤祥不由看得心驚:“大哥,四哥,按照太子殿下的地位,汗阿瑪對太子殿下的感情,宮廷之事並不能影響到太子……”

“十三弟,那是正常情況下!”四爺長長嘆口氣。“傾巢之下……”

胤禔頓時收斂笑容,目光重重望向四弟:“四弟,我要趕回去月色江聲。我會派人將弘昱送來,孩子們聚在一起更安全。”

“弟弟一定保證他們的安全。”四爺目光憂慮。“大哥,不管是不是藥的事情,切記家醜不可外揚,自家人面前也是提也不能提。”

胤禔面色凝重,t承諾道:“四弟你要求,大哥答應你!”

胤禔猛打開門,快步如飛地闖進滿天風雪裏。

胤祚被兩個小廝攙扶到門口,胤祥聽到動靜起身,扶著胤祚跨過門檻進來,小廝重新關上門。四爺望著地上十幾個大箱子,神色沈重:“六弟,十三弟,你們都來穿上這些衣服。不管發生什麽,切記身體第一。”胤祚和胤祥互看一眼,這時才掂量出如今時局的風險。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三人穿衣服的窸窣聲,這套能抗住冰天雪地的特制加厚衣裳,胤祥伸手摸著膝蓋處,護膝處縫著的棉花就有十斤。高斌一頭大雪地闖進來,快速行禮道:“爺,餑餑飛鴿傳書。”雙手遞上一張紙條。

四爺接過來展開,眼前一黑,只覺得腦袋“轟隆”“轟隆”作響,似乎是不勝其寒地全身顫抖,臉色蒼白如紙。

“四哥!發生何事?”胤祚胤祥一眼看見了一把扶住他胳膊,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四爺猛地睜開眼睛,大門被撞開,蘇培盛倉皇沖進來,驚恐道:“爺,隆科多來傳旨了!”

屋裏人齊刷刷站起來。只見一群侍衛太監舉著宮燈,隆科多皮靴踩著積雪踏踏進來,扯著嗓子喊:“四爺、六爺、十三爺接旨!”

“兒臣接旨。”四爺行禮的瞬間,將手心的紙條用內力震成粉末,落在雪地上很快變成消失不見。

“停用太子印信!大阿哥負責承德山莊守衛,三阿哥負責熱河駐軍!晉封皇長子胤禔、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為親王!所有皇子立刻有侍衛護送去萬壑松風殿候旨!”

“兒臣遵旨。”四爺磕頭起身,頭腦反而冷靜下來。胤祥穿得像只大毛熊動作笨拙,厚狐毛帽子磕到地磚沒有一絲聲音。胤祚雙手攏著狐裘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眼睛紅彤彤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

康熙在煙波致爽齋寢殿,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爬起來看雪。外頭北風呼呼地刮,鵝毛大雪把院子照得通亮,他裹著黑貂皮大氅站在窗前,喃喃自語:“孤家寡人啊。”

梁九功聽見了,可他哪敢多說什麽?他端過來綠頭牌,小心翼翼道:“皇上,傳一位娘娘來說說話?”康熙隨手翻了陳貴人的牌子:“去玉琴軒聽會兒琴吧。”

出來暖閣,康熙打量院子裏站崗侍衛,點了隆科多、郭木布兩個打傘跟著,一路上沒見到鄂倫岱,便問隆科多:“鄂倫岱人呢?”“皇上,鄂倫岱值班,卻又出去喝酒了。”隆科多趁機告狀,“張廷玉收到家信得知父親病重哭了,鄂倫岱還罵人家矯情!”

康熙眉頭一皺。鄂倫岱跟父母有仇,完全不能共情張廷玉對父親的感情,認為張廷玉矯情很正常。但鄂倫岱值班期間出去喝酒……該不是也去了老大的月色江聲?想到白天太子為個寶石王冠鬧脾氣,老八三頭賣乖還挑唆老四和老十三、老十四的關系,心裏更煩了。

“張廷玉的父親,……”康熙語氣低沈哽咽。張英眼看要不行了,這些老臣一個個都要走了。他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外走,突然萌生無限傷感——鄂倫岱和誰喝酒呢?老大的月色江聲現在聚集了多少皇子王公大臣?

“隆科多,”康熙一邊走著,問道,“朕聽說,你這幾年在宮裏站崗,做得挺好?”

“皇上,臣這是不是被逼的嗎?”隆科多挺為難。倒也不是抱怨,也算是抱怨吧。

郭木布震驚於他說話的大膽,但考慮他的身份和性格,又覺得正常。康熙無奈地斜他一眼,嘆了一聲,聲音平和地問道:“怎麽昨兒有人奏劾你,說你搶了你岳父家的侍女——你不要以為別人針對你,做官受彈劾是常事——說說看,有這事麽?”

“有這事。”隆科多萬萬想不到,他都一個侍衛了,還有人做他的文章,“不過那女孩子不是侍妾,是岳父的小丫鬟名叫李四兒,岳父寵了幾回,算不是侍妾。那女子在家裏就是辣脾氣的,為人婦後更是無禁忌。臣,就是喜歡聽她說話爽氣,臣想要來,岳父不給,……”

說至此,隆科多一臉憤恨,赤紅著臉。“皇上,是哪個鱉孫彈劾臣?臣這點芝麻大的事情,也有人彈劾?看臣不把他們私底下爬灰養小叔子爬墻的事情都講出來。”

康熙聽了不禁生氣,隆科多果然還是對女色沒有克制的性子!不由嘆道:“你是不是,還對朕指給你的福晉不滿意啊!”隆科多嘿嘿笑道:“皇上,您在紫禁城,一生克己,哪裏知道外頭男女之間的事情那?那,男女,不就那麽回事兒?福晉是福晉,皇上您放心,奴才分得清。”康熙不禁腳步一頓,無語地看著隆科多。

隆科多見康熙目不轉睛地審視自己,以為說錯了話,忙道:“主子爺,隆科多真不敢了,當年四爺教訓臣那樣兒,奴才還哪裏敢?還有皇貴妃和福晉關系好著哪。岳父不給,奴才就不要了!”

“沒什麽,你說的不錯。男女之間啊,……記得福晉是福晉。”康熙習慣性地嘮叨著。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遠遠見玉琴軒、湧翠巖幾處地方燈火閃爍。前頭就是後宮區域了,隆科多拉住郭木布的胳膊住了腳,卻見郭木布一把抓住康熙手臂,目光直楞楞地看著面前的一片假山,緊張得連說話聲都在顫抖:“皇上……皇上……別去!”

康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楞,瞇眼看了半天也沒看清什麽,氣笑了:“朕看不清,你看見什麽要朕不去!你——”話沒說完便停住了,冷不防斜刺裏竄出來一個蓑衣人,君臣三個冷汗立刻沁了出來,細看竟然是新上任的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

傅爾丹單膝跪地行禮:“皇……皇上……皇上受驚……”

“起來說話!”康熙從齒縫裏迸出四個字來,“你怎麽會一個人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事?”——龍目怒瞪傅爾丹,低聲怒喝道,“是不是有刺客?都抓住了,還是有逃命的?”

傅爾丹第一天升官兒,就遇到這樣的事情,那憋屈得別提了。

小跑上來,貼著康熙的耳朵:“皇上,一個小太監和宮女對食荒唐得很,被發現後自己抹了脖子。”康熙一眼看出來他在撒謊,擡腳就朝假山走去。

傅爾丹嚇壞了,忙拉著:“皇上,皇上……”還不敢大聲兒。那模樣,要康熙越發懷疑。隆科多也看清了假山那片,意識到要出大事了,和郭木布兩個人正急得要命還不敢攔著的時候,康熙自己,停住了腳步——大雪紛紛,前頭一片假山前模糊兩條影子抱在一起!……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康熙方鎮靜下來。隆科多和郭木布閉上眼不敢看康熙的臉色。傅爾丹暗自懊悔自己不該“先瞧見”,更不該沒有及時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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