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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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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三合一

太子妃點點頭, 但她有自己的考慮,微微擔憂道:“爺,李光地親近八弟, 八弟勢力增加,三弟勢力減弱, 您要趁機和三弟多親近嗎?我們邀請三弟來家裏坐坐?”太子聞言,頓時冷了臉:“爺等著他來投誠。”

“……”太子妃面對太子的孤傲,唯有沈默。良久, 隨意找話題, 笑道:“欽天監說,今年一定很熱, 我要宮裏多準備一些桿子,好打知了。”宮裏花木多知了多,太子又怕吵,聽了這話, 點點頭, 覺得太子妃越來越體貼了。

太子出來書桌,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言道:“太子妃, 你放心。孤有分寸。家裏和外頭的,孤都明白。你是太子妃, 這永遠不變。”

太子妃搖頭,這是他們夫妻兩個, 在外室打胎時間過了這麽久後, 第一次談及這件事。她面帶端莊的微笑, 眼裏有理解和認同。可是, 被他牢牢握住的手指有不適的感覺,叫人心底膩起一層油白的膩t煩。終究是回不到過去了呀。她心裏一嘆,眼睛一眨,又是完美的太子妃,迎著太子期待的目光,粲然一笑。

太子這件事過去了,一揮手,曲子再次響起,他躺在躺椅上繼續聽曲兒。

太子妃端莊行禮,無聲無息地轉身離開。

胤祉沒有去找太子。

太子等了三天,氣得摔了一個宋朝大花瓶。

胤禩在一天傍晚找到四哥,四爺正和十三弟、十四弟湊在書桌上,商議兵營小改革的事情,他聽了一會兒,提出來一點建議,獲得兩個弟弟的星星眼,很是興奮地說著李光地、陳夢雷、太子、三哥……各人反應,問:“四哥、十三弟、十四弟,你們給李光地送去賀禮了嗎?”

“都送去了。”兄弟三哥齊聲說道。

胤禩小小的驚訝:“常規禮?”

四爺:“你四嫂給安排的,常規禮。”

胤祥胤禵:“不是常規禮是什麽?”對視一眼,好吧,八哥拉攏人的毛病又犯了。

胤禩搓搓手,尷尬道:“那是汗阿瑪的重臣,我哪裏敢?我派人送去的禮物特別一點,但也不出格兒。”

“嘁!”胤祥胤禵一起擡下巴。胤禵大笑道:“八哥,上次我在你府上,親眼見你一聲吩咐,給一個太醫兩百兩銀子。八哥財大氣粗得緊呢。”

胤禩瞄一眼四哥:“我就那一次,高興多賞賜了銀子。”聽見四哥“哦”一聲,氣得對胤禵一瞪眼,舉著手裏的圖紙就打:“要你多嘴。”

胤禵跳開來笑道:“八哥,你變化不少啊,不說會花錢,都會打人了。”胤祥哈哈哈哈笑:“八哥,恭喜啊。”胤禩“騰”地紅了臉,這才發覺自己的舉動,呆呆地站在原地,兩眼瞪著四哥。

四爺頗為欣慰的模樣兒,嬉笑:“恭喜八弟。”

胤禩眨眨眼,眨去眼裏的濕氣,還是有點不適應的僵著臉,留下一句:“我先走了。”轉身就離開了。四爺無聲一笑,胤祥和胤禵面面相窺。

李光地等賀喜的人都走,迎著晚到的陳廷敬進來,口中寒暄著分別坐下來,方感覺到渾身疲憊,手上剪刀剪著蠟燭燈花,眉眼間有喜氣,也有擔憂:“現在這個時候……,為官難啊。”陳廷敬苦笑:“現在你知道我的滋味兒了吧?再難也要做官,還要升官,你能舍得這身官服嗎?”

那絕對不能啊。

“皇上隆恩,唯有以死相報。”兩個人對視一眼,李光地自嘲一笑:“我的情況你知道。皇上能用得上我,是我的榮幸。”

陳廷敬當然知道,李光地名聲不好,唯有全心替皇上辦事,得一個“忠”,方能在史書上有一個立身之本。所以皇上在這緊要時候給李光地升職。

“能為皇上和大清出力,也是我的榮幸啊。大清初立,朝中急需人才,很多英才人傑都不願意出來做官,才有我的機會。”陳廷敬摸著胡子回憶往事。“過了大半輩子,方知道做官難,做人更難。……我倒是真有點佩服四爺了,皇子之尊……如此克制。”

李光地點點頭,“是啊。我以前時常悲憤當年三藩戰亂,全家人除了父親和我皆遭土匪身亡。禍兮福兮,沒有三藩戰亂,沒有當年亂象,也沒有我今天的地位。”

陳廷敬摸著白胡子搖搖頭,思及太子皇子們的行為,自己這些年的遭遇,感慨萬千:“榮辱不驚、豁達從容,世間幾個人能做到?李兄能做到如今這般通透,已然要陳某佩服。這些年來陳某越站在高處,越是知道四爺的難得。誰能抗拒得了‘人之常情’的七情六欲那?遭遇苦難磋磨,誰能釋懷?有了權利,有幾個人能不放縱犯慫?”

李光地望著搖曳的燭火,燭火下烏黑黑的一坨人影子,他這一聲宛若斑駁的光影交織,既有榮耀與輝煌的高光時刻,也有爭議與質疑的暗淡角落。錢權名色,原來他一樣也無法免俗。將來能不能有一個蓋棺論定的善終呢?他自嘲一笑,起身走到茶爐邊,點燃碳火開始煮茶:“陳兄,我今晚思緒紛亂,估計睡不著,我們以茶代酒,喝一杯否?”

陳廷敬笑道:“李兄邀請,理當相陪。”

兩個人相視一笑,夜色完全黑下來,

轉眼間到了秋天九月,有一天晚上,月亮太好,月光太溫柔,清風明月,繁星掛滿蔚藍的夜空,八爺這段時間頗為關註自我心理變化·八爺胤禩,翻來覆去,八福晉嫌棄道:“爺,你不睡我睡,要不你去書房。”氣得他道:“我去睡書房。”

起身下床,回頭一看,八福晉已經眨眼睡著了。他無奈失笑,給八福晉掖被子,披著長袍來到書房,可還是碾轉反覆的越想睡越興奮,頭腦一熱幹脆起床爬梯子過來找四哥喝酒。

如意齋,四爺被他從被窩裏拉出來,哥倆在花壇邊一人抱著一個酒壇子,很快喝醉了,他腦袋混沌了,晃一晃,明白了自己這些日子的憋悶,心酸難忍,從椅子上滑下來,拉著四哥的衣服問:

“你在木蘭,和太子打架,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打的嚴重?”

四爺躺在躺椅上搖啊搖,聞言不搭理他,抱著酒壇子,空空空,空出來最後一滴。

八爺不放棄,執著地問:“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說?你知道我布置了多久嗎?你,……”他說不下去了,眼淚花花地哭著。

四爺放下空酒壇子,醉醺醺地看他一眼,費力地扯回來衣袖:“哭什麽?”

“就哭,你快說。”八爺太傷心了。“你老給我扯後腿,你要幹嘛你!嗚嗚嗚。”

四爺有一丟丟的心疼,卻又因為他眼淚鼻涕的嫌棄。

“不是我故意打的嚴重,是汗阿瑪故意不拉架。汗阿瑪心裏難受。”

“難受什麽?”八爺醉的眼睛都直了,坐也坐不穩,幹脆抱著四哥的胳膊。“難受什麽?”

四爺也是醉的渾身發軟,沒有力氣推開他,迷瞪眼模糊道:“汗阿瑪眼睜睜地看著太子的變化,臨到必須要做決定了,已經可以預想到結果了,能不難受嗎?”

“那,那,那又怎麽樣?!”八爺大著舌頭嚷嚷。“我也難受!”手上胡亂地拍著胸膛,眼睛紅紅的。“四哥,我難受!”

四爺伸手拍拍他的臉,哄著道:“八弟乖。老父親年紀大了,你忍忍。”

“憑什麽總是我忍?”八爺那火氣瞬間朝他發作,直勾勾地瞪著他:“四哥,你故意的!你故意的!”越說越氣,眼淚越哭越多。“四哥,你明知道汗阿瑪不能下決定,你還看著弟弟瞎布置!四哥,你好狠的心!嗚嗚嗚~~”八爺太傷心了,整個人跟泡在酸水裏頭似的,感覺自己就一顆小白菜沒人愛。

“……你布置一回,才是知道結果。之前我若光說道理,你能聽得進去?”四爺伸手指頭戳戳戳他的額頭,跟他小時候一樣,還嬉笑著。“小八果然長大了不少。都反應過來了。”

“我不叫小八!”八爺哽咽一嗓子,哭得一臉的淚水,顧不得擦一下,淚水模糊中瞧著四哥的俊臉,和混賬四哥的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撲上去就要廝打。

可他太醉了,一起身,又跌坐回去,這一次身體一歪,倒在地上睡著了。

四爺瞅著他的醜樣子樂得哈哈哈笑,笑著笑著,酒意上來,抱著腦袋喊:“蘇培盛!”

蘇培盛小跑進來,一看,對外頭一招手,大琴和大鼓進來,扶著八爺去裏間洗漱。王之鼎端來一個托盤,裏頭兩碗醒酒湯。

“爺,福晉派人送來的。”

“嗯。孩子們都睡的好嗎?”

“都好著,小阿哥小格格們剛吃了一頓奶。”

四爺點點頭,接過來醒酒湯一飲而盡,王之鼎端著托盤去裏間。蘇培盛心疼地看著爺,道:“爺,奴才扶著您去休息?”

“嗯……照顧好八弟。”

“爺您放心。”

四爺躺到床上,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一閉眼就睡了過去:小八居然想不到,廢太子是朝廷大事,漢武帝廢太子引發兵變,後世帝王都引以為教訓。汗阿瑪怎麽可能不思路周全?而太子二哥在京畿軍中經營多年,勢力廣布,胤祥和胤禵剛去兵營,還沒站住腳,汗阿瑪謹慎的性格,怎麽會此時動手?小八還是一樣的笨。

四爺夢裏都是一臉的笑兒。

胤禩一覺醒來,被侄子侄女們圍著親親抱抱的,小孩子的奶香氣鉆入鼻孔,一時忘記所有的煩惱。弘暉來抓弟弟妹妹們去上學,他正興致勃勃地用早飯,豆汁兒小包子的味道鮮美得緊,他剛捏了第二個包子,就看見胤祥和胤禵一陣風地進來,胤禵口中嚷嚷著:“都怨你,你為什麽拉住我?”

胤祥氣惱道:“我不拉著你,難道幫你和將士們打架?”

“我就打架!我就是要來和四哥告狀,你不幫我,還看著我被人欺負!”胤禵氣得跺腳,掄起來t拳頭就打。

胤祥一邊招架一邊憤怒道:“你和四哥告狀我也不怕你,我們看四哥幫誰?”

胤禩舉著一個小包子在嘴巴邊,聽了只言片語,眼看他們都打到門口了,侍衛們也不敢攔,他自己也不想拉架,便問胤祥:“十三弟,怎麽回事?”

“八哥你別管。”胤禵嘶吼。

到底胤祥是斯文人,一邊打架一邊回應道:“將士們對十四弟恭敬疏遠,他幾次拉攏不成功就生氣,還要和將士們打架。”

“我就生氣,我堂堂十四阿哥還不能生氣了?”胤禵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你堂堂十四阿哥當然能生氣。你當你是十四阿哥,就莫要將士們親近你!”胤祥手上不再忍讓。胤禩瞧著兩個人從屋門口打到院子,打到院子裏的池塘上,手中舉著的小包子“砰”地掉在豆汁兒碗裏,他渾然未決。

胤禩在這一瞬間有了靈感,兵權!

汗阿瑪一直忍讓太子,卻安排十三弟和十四弟去兵營!目的,很可能不光是培養十三弟和十四弟,而是分化太子的兵權!

他好像想通了什麽,具體是什麽還沒明確,一陣輪椅的軲轆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一擡眼,只見鄔思道從外頭進來,在輪椅上對他行禮道:“給八爺請安。”

“安什麽安!”八爺人生第一次遷怒,毫無風度地對鄔思道刻薄道:“什麽主子養什麽人!鄔先生也認為爺很笨前來看爺的笑話?”

鄔思道楞怔片刻,笑了:“八爺,鄔某豈敢看您的笑話?八爺您何時有笑話?八爺金枝玉葉尊貴賢明,最是要鄔某欽佩的人。”

“呵呵!”八爺氣笑了,冷眼凝視鄔思道:“爺在承德一番折騰什麽收獲也沒有,至今剛想明白一點點思緒,鄔先生天縱奇才,難道不是在看爺的笑話?”頓了頓惱恨地補充道:“跟你主子一模一樣刻薄!”

鄔思道眨眨眼,臉上笑容越發大了:“八爺,鄔某只略識字罷了。再者說,鄔某只是一介粗糙布衣。八爺您天生聰慧,您知道世間道理從來不是按學問多寡來定,鄔某何來膽量笑話您八爺?”

“巧言令色。”八爺冷笑一聲,猛地起身就朝外走,“你們四爺呢?”

鄔思道還沒說話,門口響起一道嬌媚女子聲音:“給八爺請安。四爺去了工部。”

“是餑餑呀?”八爺瞬間變臉,溫文儒雅,賢明得體:“餑餑,你跟著四哥,這心願是達成不了的。女子的青春有限幾年,爺心疼你。你等爺和四哥要你。”

餑餑行禮起身,絕美臉蛋上仰起一抹微微笑:“餑餑感謝八爺垂愛。八爺,餑餑最大的心願,便是跟著四爺。”

八爺端著皇子架子目光矜持高高在上地打量餑餑:“餑餑,就四哥那根不解風情的木頭,你早晚會後悔。爺等著你。”

“八爺,您還是想著怎麽和八福晉解釋,餑餑會告訴八福晉的。”

八爺一噎,內心深怕八福晉鬧起來,卻只能強撐面子冷哼:“福晉知道又能奈我何?餑餑,你跟著爺,爺早晚請封你做側福晉。”

“哦,八爺果然英武。”餑餑“真誠”誇讚。一陣秋風吹來帶著早晨的涼氣,餑餑忽然笑了,這一笑美得不食人間煙火,既有少女的清純亮麗,又有成熟女子的嫵媚風情,更有一種不同於世間大多數宅院女子的,多年管理粘桿處的自信穩重,這是八爺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子——餑餑這張臉本身就是太美,這些年養著氣質更是無與倫比,這一笑傾國傾城看得八爺呼吸一窒,目光停在餑餑身上好一會兒才強行轉移開來。

八爺窘迫地扔下一句話:“餑餑你總有一天會來找爺。”擡腳便走。

冷不丁餑餑溫聲道:“八爺,您的胸口有豆汁兒。”

八爺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低頭一看,果然胸襟上有一片豆汁兒,深呼吸,八爺試圖維持風度,卻還是瞄見餑餑看熱鬧的架勢,氣急敗壞地轉身進屋,緊接著身後就是一陣瘋狂的笑聲。

胤禵笑得放肆:“八哥,你招惹誰不好招惹餑餑姑娘?活該啊。”

胤祥更是諷刺:“八哥,你趁著四哥不在府中,挖四哥墻角,挖了一胸襟豆汁兒!八哥你是奇人也!”

兩個弟弟笑得前仰後合,一起從池塘上飛到屋裏,圍著正換衣服的胤禩笑得眼淚飆出來。

胤禩氣得臉紅脖子粗,卻無奈打不過兩個混賬弟弟,就特憋氣。

氣得他簡直要昏過去。

好在胤禩性格堅韌愈挫愈勇,一個深呼吸緩過來這口氣,氣狠地對兩個弟弟道:“你們好生在軍營,等著看我的新布置。”說罷便轉身就走。

伴隨身後兩個弟弟洪亮中氣十足的大笑聲。

鄔思道和餑餑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等到四爺回來府邸,已經是月上中天,整個府邸靜悄悄的,四爺和夜讀的鄔思道對坐用羊肉鍋子,高斌進來行禮,悄聲道:“四爺,八阿哥在和馬齊見面。”

鄔思道看向四爺,四爺微點頭:“夜裏涼,高斌也來一起用鍋子。”

“奴才謝四爺賞賜。”高斌歡喜道謝,蘇培盛上碗筷,高斌剛坐下來,想起來一件事猶豫不決道:“四爺,八爺對餑餑……”

四爺正在涮一塊羊肉,聞言頓時笑出聲兒:“八弟對餑餑沒有一點心思。他的一顆心除了裝著皇位,剩下的一點兒空間都裝著八弟妹。”

鄔思道卻放下筷子問道:“四爺您對餑餑,……”面對四爺詢問的眼神,鄔思道硬生生改變問題,“餑餑的婚事,怎麽看?”

“餑餑的婚事,好辦。”四爺說著好辦,不自覺地微蹙眉,放下筷子面對鄔思道和高斌,以及門口走進來的性音和尚,垂眸,頓了片刻肅容道:“爺知道,你們都關心餑餑的婚事,爺也關心。若有合適的兒郎,身家清白,為人正直,爺給出嫁妝送餑餑出嫁。至於以後,餑餑是否還在粘桿處做事,看餑餑的意願。你們日常和餑餑接觸,餑餑自己有什麽想法?”

在場的三個人望著四爺,齊齊在心裏替餑餑惋惜。高斌鼓起勇氣擡頭,表情艱難道:“四爺,餑餑的心裏只有四爺,……忠心耿耿。”

四爺望向窗外,良久,默然,感嘆道:“餑餑的變化和功勞,爺都記在心裏。爺有你們在身邊,是最大的幸運。鄔先生、性音大師,高斌,爺很感動你們的付出。”

鄔思道、高斌、性音和尚,一起道:“四爺,我等不敢當。”性音大師道:“阿彌陀佛。有機會對四爺付出忠心,乃是和尚的榮幸。”

鄔思道似乎想起來什麽,眼睛紅了:“四爺,是您給了我們這些飄零之人一個家。能給四爺做點事情,是鄔某餘生最高興的事。”

聽到和尚和鄔先生如此表現,高斌不禁面色赤紅。進四爺的粘桿處,是野心勃勃的中下層八旗子弟最好的出頭之路。而走這條類似東西廠錦衣衛的路,將來能不能上岸,只能看命。就好像餑餑將來能不能嫁人,能不能嫁給四爺,看老天爺給不給這個命。而他,拿餑餑的婚事試探四爺對自己前途的安排,屬實貪心且愚蠢。

高斌起身跪下行禮,歉意道:“四爺,是奴才不該問這個問題,奴才愚鈍。”

“快起來。高斌這是做什麽?”四爺雙手扶他起來,眼神疑惑。“我們吃鍋子閑聊,作何如此?”

“四爺,奴才以後不會再問。”高斌重重磕個頭,這才肯起來。

“阿彌陀佛!”性音和尚打一聲佛號。“四爺,和尚也想一起吃鍋子。”

“蘇培盛,加碗筷。”四爺放下疑問爽朗笑道:“每年到秋天,北方人最惦記的就是這口鍋子,手切羊肉配毛肚,搭配麻醬,人間一大美事也。”

蘇培盛送上碗筷,對性音小聲地擠眉弄眼:“酒肉和尚。”性音撫掌大笑:“蘇管事你永遠不明白,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我比你懂。”蘇培盛傲嬌地哼一聲,看得鄔思道拍手大笑:“蘇管事,和尚無賴,你是大度人。再來一盤肚尖,如何?”

“鄔先生就是講道理。鄔先生,肚尖有的,馬上來。”蘇培盛笑著答應,快手快腳地收拾桌面轉身下去。

餑餑的身份,絕對不可能進其他任何一個皇子府邸,就算是皇親國戚都難。至於四爺口中的“身家清白合適的兒郎”,實在不好選。就算選出來,餑餑就能嫁人?粘桿處的人若不再執行任務,唯一的原因是死亡。估計四爺為了防止餑餑將來洩露秘密,為了粘桿處的規矩,就算有再大的情分也不得不一刀殺了餑餑。

而四爺對餑餑呢,四爺絕不會收餑餑進後院。四福晉甚至餑餑本人都以為四爺嫌棄餑餑曾經身在青樓。其實他們三個人,包括蘇培盛等伺候的人都看得明t白,真不是因為餑餑曾經在青樓。

餑餑在粘桿處忠心耿耿武功高精明幹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四爺不缺美人兒,四爺要的是餑餑待在粘桿處制衡高斌。

黃銅火鍋的煙霧繚繞中,鄔思道偶爾凝視四爺清雋的面容,烏黑的深不可測的眼睛,幾次想問四爺,心裏對餑餑真沒有男女之間的憐惜之情嗎?餑餑如此百年難得一見的絕色大美人,哪個男人見了不想得到?他自己就忍不住想要憐惜餑餑。可隨著蘇培盛端上一盤新的肚尖,熟的正好的肚尖的清脆聲音在唇齒間流淌,他望著四爺慵懶享受美食的樣子,自己先啞然失笑。

四爺夾著一筷子肚尖,切好看見,疑惑地問鄔思道:“鄔先生想起來什麽好事?笑得如此開心?”

“國泰民安,天下太平,還有明君賢臣治理國家未來可期,鄔某得以在如意居的秋夜享受羊肉鍋子,如此歲月靜好,豈不樂哉?”

鄔思道笑得釋然開懷。

眾人齊齊大樂。

四爺放下筷子眉眼帶笑地舉杯:“此乃爺平生所願也。為鄔先生這句話幹一杯。”

“幹杯!”“幹杯!”……

幾個人舉杯,碰在一起,青花瓷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音。

窗外,餑餑靜靜地站著,透過窗紗望著幾個男人喝酒暢談的影子,她不用近看也能想象四爺此刻的眉目多情,醉意朦朧。她的目光癡癡,窈窕的身影宛若一株秋夜的海棠兒未眠。蘇培盛悄然走近,實在不忍心對上她深情的目光,猶豫道:“餑餑姑娘,爺的情都寄托在家國天下,您……”

“蘇管事,你放心。我都知道。”餑餑轉頭望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理我都明白……”

於四爺這樣的男人,縱使真有幾分男女之情,又如何?而如果四爺對自己無情,自己又能舍得離開四爺嗎?可是,什麽道理都懂,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一顆心啊。

美目裏含著的一顆淚珠兒,倔強地不落下來。餑餑姑娘完全不知道,她無助哀怨又不認命的模樣實在要男人憐愛想要呵護入懷,比海棠花嬌,比頭上的珍珠釵環潔白,即使蘇培盛是不算男人的男人。蘇培盛緊張地擦擦腦門上的虛汗,放心地笑道:“餑餑姑娘小想吃什麽夜宵?咱家吩咐廚房做好了送房間。”

“謝謝蘇管事的關心。我最近胖了點兒,夜宵不吃了。”話音一落,餑餑瞧著裏頭四爺大喊要酒的醉態“噗嗤”笑出來,好一會兒,她眼睛亮亮地望著蘇培盛,瞧著蘇培盛仍是被美色所迷失神丟魂的模樣,兀自笑得花枝亂顫露出整齊的貝齒,笑著笑著,她擡頭望著天上金鉤兒一般的月牙兒,低頭望著窗紗裏映照出來的四爺修長的身影,一滴淚水滑落白玉般的面頰,抿緊了唇瓣。

*

金秋裏秋高氣爽,康熙病好利索了,太子、胤禩等人,又開始爭鬥。康熙掛念北方事務,領著兒子們北巡,老大、老二、老四、老九、老十三。

老大和老二都走了,得嘞,啥也別爭了。胤祉和胤祐、胤禩一起監國,一個書生一個賢王打擂臺,中間胤祐鐵板一塊。除了私底下的陰謀算計,也搞不出來啥大水花,一時在京皇子們都莫名安靜下來,悶頭在家生娃養娃。

康熙轉了一圈,到盛京祭祖,回來已經是康熙四十六年的開春二月。

大隊人馬不停,緊接著就是南巡。

老人家對於老四府上多了七個孩子很是高興,特意開恩留老四在家裏帶孩子,皇太子胤礽、長子胤褆、六子胤祚、十一子胤禌、十三子胤祥、十五子胤禑、十六子胤祿隨駕。

得嘞,老大和老二又一起走了,還能折騰什麽?

四爺跟著三爺、七爺、八爺監國,康熙南巡,所有官員都是頭皮發麻。皇子們也是緊張,叮囑再叮囑自己的親近大臣親友們,趕緊擦屁股,這段時間都乖乖的!

康熙從京師出發,開始第六次南巡。二十五日,在靜海縣楊柳青登舟。三月初一日,康熙舟泊德州第六屯,對貴州巡撫陳洗密折奏報土司情形,康熙琢磨著,不是造反,就是反抗朝廷的政策修路辦學,強調以不生事為主。

四爺奏報:繼續朝雲貴修官道,商業和辦學維持現狀。康熙準了。於是四爺派不少匠人去雲貴,派老九胤禟跟著跑一趟。

胤禟收到命令都傻了。

傻乎乎地跑來南書房問他四哥:“四哥,有人假傳你的命令,要我去雲貴?”

四爺擡眼,凝視自己的親九弟:“九弟,雲貴一帶雖然貧瘠,卻是地理位置萬分重要,乃大清必須整頓之地。而一般官員們做欽差去雲貴,壓不住雲貴地方勢力。四哥正是要派你走一趟。”

“四哥你說什麽?命令是真的?”胤禟呆滯片刻反應過來,人快嚇瘋了。“四哥,一般官員去壓不住,可汗阿瑪這麽多皇子,憑什麽是我去那窮溝溝!我不去!”

“你三哥書生性子,你七哥的身體禁不住長途跋涉,你八哥賢明綿軟的性子只能應對讀書人。”

胤禟聽著四哥的理由,整個人崩潰:“我這麽胖騎馬都大喘氣更不行啊四哥。”

“你這一去,正好減點身上的肉肉。”四爺微笑擡手拍拍九弟的肩膀:“要辦的事情都寫在密折裏,你路上仔細看幾遍。安全方面,九弟這一去盡管放心,四哥已經安排好了。”

都關系到安全方面了,他能全須全尾回來京城嗎?胤禟的嘴巴張大,合上,再張大,不敢反抗四哥的命令,“哇”的一聲哭出來。

“四哥好狠的心。”可是在場的大臣沒有一個敢給他求情的,轉身看向跨過門檻的三哥七哥八哥,望著他們愛莫能助的架勢,忍不住怒吼:“我不管,我去雲貴,你們也不能在京城享福。”轉頭就對上四哥哭訴:“四哥,你要公平。”

四爺樂了:“九弟放心,沒有一個兄弟在京城享福。三哥和六弟考核各大學院優秀學生,清除不作為老師;七弟整頓理藩院,配合禮部準備七公主、八公主大婚各國各部賓客事宜。八弟清查廣善庫不良商家,滿漢蒙八旗中孤苦家庭多加照顧,今年廣善庫必須有盈利。九弟若有其他想要三位兄弟做的,盡管道來。”

四哥分派給其他三個兄弟難辦的差事,胤禟心裏平衡一點兒。可再難還能比去雲貴苦嗎?胤禟瞧著兄弟們苦了臉,得意地冷哼一聲,卻依舊滿腔悲憤道:“我要四哥每三天給我寫一封信。”

四爺點頭:“兄弟們也想九弟。這樣,在京城的每個兄弟三天都給九弟寫一封信。”

胤禟哭著出京。

康熙收到信件搖搖頭:“誰叫你身上肉多那。”

康熙都不說話了,其他皇子們面對四弟/四哥更乖了:就他們這瘦弱的小身板,萬一跑一趟雲貴啥的,回來皮包骨頭了估計。

皇子們在京城盡心辦差,三院六部氣象一新,國子監等學院嚴查優秀學生名額,處罰不良老師,獎勵優秀寒門子弟,康熙完全放了心地在外游玩。

十五日,康熙舟抵江南臺莊,登岸接見耆老,詢問農事、生計。二十日,由清口登陸,詳視溜淮套,見地勢甚高,開挖艱巨,即使挖成亦不能直達清口,無助於洩出高家堰堤下之漲水,否決阿山等人所擬方案,命疏浚洪澤湖各口,以利洩水,挑浚蔣家壩、天然壩一帶舊河。

問題來了。

原議溜淮套開河方案壞民田廬、毀民墳塚。二十一日,命將沿途所立開河標竿盡行撤去,百姓見後,均踴躍歡呼萬歲。

康熙本來要寬仁的:畢竟是為了討好他嘛,不能寒了官員們的心意啊。

四爺上奏:官員們要追究。

康熙又嘆息,龍目含淚:“朕也是沒有辦法啊。老四這個脾氣。”

好嘛,降職的降職,罰款的罰款,調走的調走。大臣們:呵呵呵,我們就看著你們父子演雙簧!

二十二日,康熙對河道總督張鵬翮不隨時巡視河堤,唯以虛文為事提出斥責。與此有關官員均革職、降級。

四爺上奏:河官們在任的時候,賬目不清,朝廷每年撥巨款修建河堤,當嚴查一次 。河官們頭皮一緊,趕緊地擦屁股掏銀子。

康熙一看,這次南巡的花費,要補上來了,人前一臉仁慈地安慰大臣們:“哎,那小子就那個性子,朕也沒辦法啊。都別擔心,這次朕一定管著他,……”背地裏樂呵呵地寫信給皇太後:“皇額涅,胤禛孝順玄燁頗多銀兩,玄燁在外面多轉轉,一邊花銀子一邊體察民情,……”

三月初六日,康熙由揚州抵達南京,初八日,檢閱南京駐防官兵,初九日,親往明陵行禮。十一日,康熙離開南京。一路望廣州而來。

大清越來越大了,廣州如今成內地城市了t,需要看看。

廣州官員們昂首挺胸:我們早就準備好了,辦學、修路、作坊整頓,皇上您看,四爺您看。

康熙笑呵呵的,他老人家也不管公務了,盡情地游玩,一路看下來挺滿意,還看到了福建廣東臺·灣澳門新鄉馬六甲海峽一帶。

沿海官員們眼看著皇上一路上的動作,作為最後一站有最後一站的好處,面對皇上的到來,那真是準備充分,各項政績將山東江蘇等地方官員們比成渣渣。

等到康熙回程,五月再到江蘇,收到慎刑司密報,密封敕諭致工部尚書王鴻緒,詢問有關官員騙買蘇州女子事情。

四爺監國,王鴻緒不敢隱瞞,有官員商人打著孝敬皇上皇太子的名號,在民間搜買姑娘做瘦馬,康熙得知後震怒,責令老四嚴查嚴辦!

不說別人,八爺都是菊花一緊,越怕其中有自己做廣善庫結交的親信,偏偏就有。

蘇州富商和地方官聯手,打著給皇帝選秀女的名聲欺騙百姓,買蘇州富戶人家的漂亮女童做瘦馬培養,涉及到五十多個無辜孩童的家庭被拆散,不樂意賣孩子的家庭更有被殺害的,被誣陷下大牢的。四爺下手特很,有類似遭遇的餑餑帶著人一查到底,刑部官員到蘇州查封四家富商兩個地方官,三家士紳,舉家流放寧古塔,首惡押送進京秋後問斬,蘇州百姓拍手稱道。

當然,康熙的錢袋子又滿了,於是康熙的行程又變慢了,在各地方逛逛吃吃喝喝玩玩玩。

五月二十三日,康熙至松江府。海運發達,長江和黃河改道,松江府港口好,吃船深,對比蘇州和揚州,松江府的發展越來越好了。

康熙看著新城市的出現,感慨萬千。

四爺上奏:北方的港口,奉天府寧海縣,北部屬覆州,一路到海參崴、庫頁島,請求修建整頓。

康熙瞅著一路上收上來的銀子,答應了。有了銀子就花!

二十四日檢閱松江提標官兵,表彰江蘇按察使張伯行居官清廉,並提升為福建巡撫。再次向張鵬翮等河官諭示治河形勢及方略。七月酷暑來臨,康熙回來北京。

各地方官員們都是狠狠地松一口氣。

四爺之前領著工部和研究院的人去天津和寧海縣設計新港口修建,康熙一回來他就領著人每天去密雲修建堤壩,康熙和馬齊、陳廷敬、李光地、容若、揆敘、阿靈阿等人在澹寧居商議國事,笑著說:“沒有人上折子告狀老四,朕頗為寂寞啊。”

陳廷敬苦笑:“皇上,微臣今天路上遇到幾個同僚,都說,如果做官每天都這麽累還沒有銀子花,真不想幹了!不對,還是要幹啊。”

哈哈哈哈哈。眾人一起大笑。康熙也笑。

通往權利的路上,誰能看得開?再害怕活閻王,也是朝上爬啊爬。

康熙瞅著小太監們在換外間的冰盆,笑道:“今年夏天太熱了,還是應該去避暑。”大臣們自然都高興,今年夏天,真熱。

康熙又道:“可是皇太後又說了,朕在家裏呆呆。”

眾人:“……”

馬齊笑道:“皇上在外時間久,皇太後甚是想念。”

“上有老,下有小,想動彈一下也不自由。”康熙無奈地擺擺手,臉上卻又出現一抹不舍:“今年還有兩個閨女要出嫁,朕這心啊,一想起來就難受,和娶兒媳婦兒完全兩個心情。”

阿靈阿瞪大了眼睛:“皇上,臣剛又添一個女兒,福晉生了四個女兒。這……”

“等你送閨女出嫁,你就知道了。嘿,你們四爺還就喜歡閨女。將來有他難受的。”康熙搖頭嘆氣,還是不舍得兩個閨女出嫁。送三公主和四公主出嫁的場景,他一想起來就心裏酸脹難忍。

各位大臣趕緊安慰康熙,說著閨女兒子的不同,養孩子的趣事兒。兒子不孝,兒子沒有能力還惹事的煩惱,對比閨女出嫁好久見一面的想念,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好在,康熙的這一陣傷感過去。

大殿四下通風,門外放著冰盆。但還是熱。空中沒有一絲雲,頭頂上一輪烈日,沒有一點風,一切樹木都無精打采地、懶洋洋地站在那裏,只有知了“知了知了” 地叫著,叫的要人越發心煩意亂。烈日似火,大地像蒸籠一樣,熱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施世綸穿的整齊,裏外兩層,熱得受不住一直拿袖子擦汗,康熙註意到了,便吩咐魏珠:“給施世綸取來一個蒲扇。”

施世綸起身謝恩:“謝皇上。”

康熙一身薄薄的石青緙絲袍子,很是輕便,笑容溫和:“這麽熱的天,就你穿這麽整齊。”

“臣……”施世綸是擔心,他得罪了這麽多人,不能給人留下把柄。可他舉目一看,好嘛,康熙和大臣們都沒有穿裏面的裏衣,而是將外袍的開叉縫上,直接一件。

“皇上,是臣愚笨。”

“你啊……”康熙坐在龍椅上嘆了口氣,“大夏天穿衣服也這般規矩。朕特意調你到順天。這一年多,在順天做得怎麽樣?”

施世綸聽完,忙起身伏地叩頭,人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眼淚花花地哭訴:“皇上明鑒萬裏,微臣深受皇上隆恩,微臣一心想要報效皇上。只是微臣這榆木腦袋實在不適合在京當差,不如放臣去外省……”

“哦?”康熙手指敲著龍椅扶手,“什麽事比之前的難事還大?”

施世綸一咬牙,袖中奏折剛掏出來,眾人紛紛側目。魏珠上前接過來,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仔細看完,龍臉沈了下來。一時間,澹寧居裏靜的落針可聞,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鬧出來動靜惹怒皇上。

康熙卻只是看著施世綸:“不敢再得罪人?朕給你撐腰還不夠?還是你怕將來落得商鞅、張居正的下場?朕今天就告訴你,凡是給大清盡忠的人,只要不是罪大惡極,朕都護著。”

施世綸喉頭滾動,咽下一口唾沫。他哪是怕得罪人?大清厚待忠臣,三藩尚可喜、耿精忠的後人都能封爵,他怕什麽呢?可凡事都有正反兩面。皇上隆恩,忠臣良將人人自喜。皇上厚待忠臣良將,本是天大天大的大好事。可厚待的度,過了,就變成危害。這些年要不是四阿哥暗中撐著,朝堂國庫早被功勳老臣啃空了。而他自家施家,也是功勳老臣之一。他難道抄自己家嗎?

“皇上,微臣做順天府尹,只要能辦的差事,微臣萬死也敢辦。只是這件差事,微臣實在束手無措,……”施世綸叩首。

澹寧居中幾人不禁面面相覷,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一時把心提得老高。康熙突然笑出聲,轉頭看向宰相們:“說說,你們誰家裏缺銀子?”

馬齊就挨著康熙下首坐,忙賠笑道:“皇上,奴才家裏有莊子收入,還有俸祿和皇上賞賜,……”

陳廷敬緊跟著表態:“微臣家裏有銀子,微臣有俸祿和皇上賞賜,也夠花用。”

“微臣老家田產多也有銀子,最近收了些貴重禮物。”李光地突然開口,滿殿人倒吸涼氣,“這些禮物,臣不敢不收也不敢收,正巧夫人想做善事,便將禮物都換成銀子捐給善堂,每項禮物都登記造冊,賬本隨時能查。”

康熙笑著敲敲奏折:“施世綸聽見了?朕用私房錢修的園子。你倒是說說,為什麽束手無策?”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裏沈香燃燒灰燼落下的聲音。康熙的目光刀子似的剜在施世綸身上。老去的一雙眼睛不再清亮,但威嚴與日俱增,眼皮下垂,眼珠子黑沈沈的,幽深不可測。

施世綸被這樣的目光盯著,渾身都濕透了,低頭沈思良久,大著膽子說道:“微臣進京已有兩年,戶部裏幾位同年,說他們自己也隨大流借銀子。一開始只是一些官員家裏不富足有急用借銀子,如今朝中隱隱有口號:借銀子才清廉。就是幾位宰輔,之前也都借過,四爺監國後悄悄歸還的。微臣還聽說,太子殿下和阿哥爺們,……也借了。”

馬齊、陳廷敬等人早已坐不住了,通紅著臉站起身來,馬齊喃喃:“請主子治奴才欺妄之罪,奴才們確曾借過銀子,剛還清。”

陳廷敬道:“太子殿下和幾位皇阿哥所欠銀子,並不多。微臣等認為這是小事,所以沒有提醒太子殿下和皇阿哥們。四阿哥監國期間也沒有上報四阿哥。微臣失職。請皇上責罰。”

馬齊目光一閃便接著道:“上次四爺十三爺嚴審各大案子,鬧得很大。這次的事情,奴才們不得已,太子殿下和四爺……”冷不防施世綸瞄他一眼大聲截口道:“皇上,微臣還沒說完。”

康熙掃一眼下面的臣工們,因為馬齊的話上升的怒火硬生生壓下去,冷笑道:“施世綸繼續說。”

施世綸深呼吸一口氣,鏗鏘有力道:“上次順天府清查大量案件,t太子殿下第一個還上欠款五十萬兩銀子,太子奶公淩普還在順天府大牢裏。微臣知道太子殿下深明大義。其他幾位皇阿哥積極協助微臣辦案,遇到門人拒捕,親自押送衙門,微臣銘感五內。四爺十三爺督辦案子公正嚴明,不偏不私,有目共睹。奴才認為太子殿下、四爺十三爺,諸位皇阿哥都是大清之福。而這件事對比上次的事情,其實並不大,微臣知道告訴太子殿下後,一定能妥善解決。微臣之所以不敢辦,是因為此事牽扯到微臣的兄弟叔叔、世交故舊、同年同窗……微臣深陷其中,用何面目辦案?”說到最後,哽咽顫抖。

“施世綸有錯,但他說得好!馬齊你有什麽不得已!”“砰”的一聲茶盞摔在馬齊身邊,嚇得馬齊不停磕頭哭著“皇上息怒”,滿屋的大臣太監宮女,俱都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發抖,一時殿內死寂,東墻上鎏金大鐘不緊不慢地哢哢作響。康熙怒火難消出來桌案踱了幾步,低頭再次細看手中的折子,慢慢地,龍臉上表情緩和,他慢慢踱到淚流滿面的施世綸跟前:“施世綸。”

“微臣在……”

“這件事並不大,卻讓朕萬分擔憂。”康熙背負雙手,踱著步子慢吞吞字斟句酌地說道:“沙俄的彼得大帝和準噶爾部的阿拉布坦一直對喀爾喀虎視眈眈,今年邊界線上已經打了兩仗。還有青海、西藏,都要花銀子。倉央嘉措進京,你們有信佛的,都去拜見了?此人佛法高深,可惜了。萬一哪個地方再有災荒怎麽辦,戶部借出去的銀子必須收回來!”

“……皇上?!微臣在順天府。微臣的家裏也借了國庫銀子,微臣沒臉。”施世綸萬分震驚,這件事牽扯到無數親朋好友,他自覺辦不了,生怕四爺也深陷旋渦,今天鼓起勇氣上折子,萬沒想到康熙還用他。

“是啊,都是朕的肱骨老臣,朕怎麽能不顧著?……傳朕旨意,這是本朝第一次借國庫銀子案件,朕開恩特辦,只要歸還庫銀,朕永不追究……戶部尚書希福納、徐潮在家反省,今日就下旨。”康熙目光灼灼看著內閣學士年羹堯,“年羹堯草詔。調施世綸去戶部兼職。”說罷,目光落在施世綸身上:“太子和四阿哥作主,你只管放膽去做。”思及折子上的請求,猛地反應過來,這是老四要使喚老八居中緩和呢。康熙頓時心情大好,克制嘴角上揚的笑意,維持憤怒的模樣,沈聲道:“八阿哥協助。”

八爺在理藩院正在接待沙俄使團和法蘭西使團,聽到魏珠前來,忙整理服飾起身跪下恭敬聽著,魏珠道:“八爺,皇上口諭,施世綸負責追回欠款,命您協助太子殿下、四爺。”

八爺的腦袋“嗡”的一下,卻只能用力地笑著,起身暗示貼身小廝趙勇打點魏珠,笑著和使團們繼續說話,心裏恨得咬牙切齒。追債得罪人,太子絕對不會露面。而混賬四哥去了密雲修堤壩,不知道哪天忙完,這差事就是自己和施世綸的!他送使團離開,擡腳就要去找康熙哭求不辦這個差事,哪知道七哥和一大群官員陸續前來,官員們喊著:“八爺!八爺!我們來找你有關還錢的事情!”

那一刻,八爺氣得真想暈過去算了!

得知施世綸拿著借據走訪六部三院追債,他面對找他的官員們,只能根據實際情況,對有錢還錢的官口頭獎勵,對有錢不還的官訴苦:“我理解你,可我也為難啊。等四哥回來問責我,我沒話交差啊。還請諸位給我一個面子,全了這個差事。……”遇到實在家裏困難的分期還錢,遇到兄弟親友確實有困難、可用人才一時窘迫的,他就酌情給墊上部分,也算是拉攏一波人心了。

胤祉借的銀子多,手頭也是真緊,生怕施世綸來催債沒面子,著急地來找太子,見到毓慶宮幾棵樹上爬滿了小太監,拿桿子爬梯子的,都是在打知了,正在奇怪,毓慶宮的知了聲不響啊!難道太子要將知了都打沒了?一擡眼,看見太子一臉煩躁地出來書房,對門口樹上的太監們喊話:“快一點,打一個知了都要半天!”

胤祉忙上前給太子行禮:“給太子二哥請安。”

太子一腦門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氣得,扶起來他,道:“這知了真煩人。”

胤祉臉上一僵。對於太子來說,是不是兄弟們都是“知了”,要消滅幹凈才行?

太子不知道胤祉的心理活動,兄弟兩個進來書房,各自落座,說起來戶部的事情,太子那臉黑的墨汁兒,陰沈滴水。

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康熙吩咐還,就必須還上。胤祉道:“太子二哥莫要惱怒。我們先解決問題。幸好官員們借款只是開始,還能補得上。”

太子只能點點頭:“孤當初借銀子,完全就是賭氣。淩普進去大牢了,其他人膽子小的很。”

其他人當然膽子小了。淩普這次因為十萬兩銀子進去,其實出血五十萬兩不止,大牢是那麽好進好出的?

“都怨施世綸那個茅坑石頭,弟弟聽說,這次又是他和汗阿瑪告狀。”胤祉難得這麽討厭一個人,眼巴巴地看著太子。“太子二哥,這施世綸,你有辦法嗎?”

太子默默地盯著手上的康熙禦賜花神杯,良久,一起身,走到外頭,怒聲道:“還有一個知了,快打下來。”

那表情,嚇得胤祉一跳。

太子望著他沈聲道:“暫時,只能忍了。施世綸在風頭上,但凡出一點問題,蹭破一點油皮,都有人說我們不容人。”

胤祉頓時明白,太子畢竟是太子,有他的見識,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遂點頭道:“二哥說的有道理,是我意氣用事。二哥你這邊處理著,我借的銀子,我自己去和汗阿瑪認錯兒。”

“嗯,去吧。”太子煩得很,不想多說了。

胤祉來到暢春園,在澹寧居見到康熙“撲通”跪下哭訴道:“汗阿瑪,今天一天小半官員都還了,或者簽字畫押分期還,兒子怕拖著被人說皇阿哥帶頭不還錢,可兒子實在沒有銀子。汗阿瑪,兒子不是故意借國庫銀子,兒子只是想多修幾本書,修書請人要花錢,筆墨紙硯要花錢,……”

康熙本來很是生氣的。聽說他借銀子是為了修書,康熙又心軟,自己掏出來五萬兩銀子給他補上窟窿:“你做的是正經事情,朕給你銀子應該的。”康熙很是慈愛。“他們哪一個不服氣,來找朕。”

胤祉因為老父親的話,驀然鼻子一酸,真想哭了。

其實,他之前手裏有銀子。沒有銀子,和四弟去借也成,可他偏偏帶頭去找戶部借,為的就是打壓太子。因為戶部、吏部,一直是太子在管。出來問題,怎麽都有太子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兒。

他算計好好的,也成功了。可是此刻,老父親的話,要他慚愧不已。

“汗阿瑪!汗阿瑪!”胤祉抱著康熙的大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嚇得康熙一跳,忙問他:“是不是你四弟欺負你了?”“沒有,沒有。兒子就是感動。”胤祉哭著,說完一句話,繼續哭著。康熙樂呵呵的,覺得孩子果然是孩子,長大了,不可愛了,也是他的孩子。

胤祉哭了一場,眼睛紅紅地出來清溪書屋,漫步在湖光山色裏,聽著園子裏知了的叫聲,眼見李德全領著小太監在打知了,領著人給他請安,笑道:“知了都打了?”

李德全躬身道:“哪能那?夏天裏怎麽可能沒有知了?是無逸齋的小主子們在上課,老師教導生物學,小主子們好奇知了變成後的樣子,皇上要奴才打幾個送過去。可能等奴才送過去,小主子們自己爬樹打好了。”

“很有可能。”胤祉的心情莫名地更好了,拍拍他的肩膀,腳步輕快地走了。

夏天裏怎麽能沒有知了那?人怎麽能沒有兄弟姐妹那?胤祉兀自笑著,仰頭看著藍天,感覺頭頂上的大太陽,也不是那麽刺眼灼熱了。

*

追債進展還算順利。官員怕四爺從密雲回來一通查抄流放,加上八爺上下周全,大臣們和朝廷之間倒也和諧。其中涉及到的孔家人比較特殊,康熙傳令曲阜孔家來京自辯。再次下令朝臣不得結交皇阿哥。吩咐禮部籌辦大清和西洋各國的數學天文擂臺大賽。喚來弘皙、弘昱、弘晟、弘昇、弘曙,表現優秀的宗室子弟五十個,有胤祉胤祐領著,從京城到西北到蒙古、東北轉一圈看望出嫁的皇家姑奶奶,一千禦前侍衛隨從保護。

一天傍晚,四爺難得從密雲早早回來,一家人一起在玫瑰花壇邊乘涼,清風徐徐,幾個孩子們在一邊邁著螃蟹步追逐打鬧,只會爬的還挺乖t,嗖嗖地在小帳篷裏爬來爬去,爬出來“啊嗚啊嗚”地喊阿瑪。剛學走路的愛動彈,不要嬤嬤們扶著,非要自己走,一屁股摔在地上,跌倒了自己爬起來,閨女也一樣。夏天裏衣服穿得少,小肚兜和小褲褲,白白嫩嫩的小肉團子吧唧摔倒鵝卵石小徑上,喊著“阿瑪”爬起來,還挺高興。

在場的男子們都覺得正常,一邊看著一邊樂呵呵地笑,還有高斌在一邊畫畫兒,要給畫下來。

餑餑心疼一個個小白團子,瞪他們一眼,跟老母雞似的護著,幾個人更是笑。

王之鼎雙手捧一個折子:“四爺,這是戶部送來的最新統計。戶部銀子收回來八成了。還有兩成,大約十五萬兩。都是八爺簽了保單的,按月分期還錢。”

四爺點點頭,身邊的鄔思道搖著大蒲扇,道:“……欠下的銀子不多,且戶部兩個尚書都停職在家了,關鍵時刻,太子爺想要兩位尚書官覆原職,一定積極還銀子。再加上八爺的親近大臣們也要給八爺面子,也會積極還銀子。”

“希望如此啊。”四爺歪在一個躺椅上,輕輕地搖著,薄薄的緙絲一裹圓長衫隱約露出消瘦的身形,王之鼎機靈地拿著扇子給扇著,蹙眉關切道:“四爺,你今年夏天瘦了很多。”

“太熱了。”蘇培盛端著幾碗酸梅湯來,放在小桌上。“爺,聽說性音大師和文覺大師都泡在寺廟池塘裏,不出頭了。”

鄔思道用著酸梅湯看一眼四爺,四爺也在用著酸梅湯,眉眼有清淺的笑兒,悠哉哉。

——當初告訴四爺,三爺借戶部銀子,四爺傷心,卻也沒有阻止。當時兩個人商量好了,問題沒變大之前,誰管也管不好還被眾人罵。必須等問題激化,變成朝廷不得不處理的大事,到時候皇上自然會指派人管。如今果然!只是鄔思道不確定,施世綸自從做順天府尹和四爺關系最好,施世綸上奏皇上之前,和四爺通過消息嗎?

八爺出面,自己退居幕後,四爺好手段。

鄔思道看向遠處池塘,翠綠的荷葉叢中,亭亭玉立的荷花,像一個個披著輕沙在湖上沐浴的仙女,含笑佇立,嬌羞欲語;嫩蕊凝珠,盈盈欲滴,清香陣陣,沁人心脾。再看一眼用著酸梅湯也不忘記誇誇誇孩子們“真棒”的四爺,果真是濯清漣而不妖。

高斌突然出聲:“四爺,屬下畫好了,您來看看。”

四爺起身,走到他身邊看畫兒,笑道:“很好。”挽袖提筆,在另一張宣紙上揮毫潑墨。

鄔思道看著專註作畫的四爺,兩個胖孩子蹣跚地走到他身邊,他還條件反射地伸手護著。

是不是,這些陽謀大道陰謀爭鬥,也都在四爺的本能裏了那?

任由太子殿下、大爺、三爺、八爺……在私底下各種小動作不斷,四爺明面上只管做事,但其實約束著所有皇子大臣將軍,維護官場清正民生經濟。

嘿!鄔思道瞅著碗裏熬的正好的酸梅湯,嘗一口,酸酸甜甜帶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涼意。

——四爺,真的需要謀士嗎?也需要,四爺不是完人,他有不足的一面。他對自己不足的一面有清醒的認知,所以他認真聽取每一個人的意見,他也不自大,謹謹慎慎每一步,認認真真做好每一個件事,善待每一個人。

鄔思道慢慢地用著酸梅湯,體會酸梅湯進入肺腑的涼爽。一擡頭,四爺畫好了,指著畫兒,抱著一個胖閨女看:“喜歡嗎?”

“啊嗚啊嗚!”小格格在阿瑪的懷裏手舞足蹈的,圓溜溜的烏黑大眼睛亮亮的,在傍晚的落日餘暉中,清晰地映照出來阿瑪的兩個小人影兒。他阿瑪笑呵呵地親親她的臉蛋兒,開心地舉高高,笑聲也是孩子氣的清朗,一副奶爸的癡傻模樣兒。

鄔思道看著看著,突然心頭一震:四爺什麽都知道,卻能一片赤子之心不改,佛祖垂目,何其難得?

“鄔先生?鄔先生?”王之鼎在他面前揮手,等他回神,好奇地問:“先生在想什麽?可是有什麽紕漏?”

“沒有。”鄔思道一笑,問四爺:“四爺,兩位公主出嫁,您去送嫁嗎?”

四爺放下胖閨女,抱起來一個胖兒子,舉高高,朗聲回答:“去。”

“弘暉阿哥去嗎?”

“也去。”

鄔思道放心了。

關系就是靠走動,孩子們多和姑姑們接觸,將來關系才能親近著。高斌和餑餑正抱著兩個小主子看畫兒,聞言,餑餑第一個忍不住:“爺,什麽時候出發?”

“大約,十月份。”

高斌:“爺,今年不去木蘭了?”

“不去了。皇祖母說,見天兒地朝外跑。”

眾人會心一笑。放下煩心事,逗著小白團子們玩耍。

四福晉接孩子從無逸齋回來,大家互相行禮,弘暉聽說自己也跟去,激動地跳起來:“終於可以出門了嗷!”

四爺:“功課不能落下。”

“知道~~~”弘暉開心地抱著弟弟妹妹們親親,還不忘問:“阿瑪,瑪法也去嗎?”

“去。”

“嗷嗚!!”弘暉對著太陽嚎叫了一嗓子,整個人都要開心的飛起來。其他人看著,也都笑著:弘暉阿哥跟著他阿瑪長大,走南闖北的,這兩年在無逸齋學習,還要照顧家裏的弟弟妹妹們,今年南巡也沒去,確實該放松放松了。

四爺瞧著不禁搖頭失笑。

孩子們見到額涅來了,都去圍著額涅轉。四爺躺到躺椅上搖著,難得空閑時光歲月靜好。

只是晚上檢查孩子們功課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大事。弘暉剛寫的幾個大字還飄了起來,一看就是因為高興出游分心!

四爺捧著弘暉的功課狀似隨意的一句:“弘暉,每天的大字功課,加一倍。”

弘暉:“……”

弟弟妹妹們:“……”

咳咳咳,沒有人敢給弘暉求情。

弘暉撲到阿瑪的懷裏,憋著嘴,和他阿瑪一模一樣的深邃大眼睛,水霧彌漫,無聲地控訴阿瑪。

可他阿瑪眼神兒比他還無辜。

弘暉落敗,搖著阿瑪的胳膊:“阿瑪,阿瑪,兒子現在一天五張大字。”

“嗯,以後一天十張。阿瑪沒發現,弘暉一眨眼就長了兩歲了,要不,十五張?”

“十張!十張!”弘暉生怕阿瑪再給他漲張數,滾在阿瑪的懷裏扭糖兒。“阿瑪,老師都說兒子的字兒最好。”

“和你的堂兄弟們比?要和你自己比。”

“……知道了。”

弘暉在他懷裏蹭著小腦袋,有點兒低落。——小小年紀就知道了,凡事福禍相依,今兒得知要出游高興太早,要挨雷劈。不是。挨他阿瑪罰。

第三天去無逸齋學習,下午康熙去檢查功課,瞧著他小子一副哲學家的小樣兒,不驕不躁的,聽康熙親口說他也跟去送嫁表現的大度謙虛,還會問:“瑪法,堂哥堂弟們也去嗎?”聽聽,多好的孩子。

康熙高興得很。

四爺來接孩子下學,康熙很是誇了一通,四爺微笑:“昨天就知道消息了,開心的飛起來,大字寫得一塌糊塗。兒子罰了他大字翻倍。”

康熙反應過來,擡腳就踹。四爺無端挨了一腳,控訴地看著老父親。

康熙給他一個冷眼——雖然他老人家知道老四教導的對,可他是瑪法啊,就,心疼胖孫子。

等孩子們都跟那放飛的小鳥兒似的,跟著他們的父母離開了,康熙和老師們聊天,說起來弘暉這段日子飄起來了,覺得自己大字寫得好,結果今天又沈住氣了,無聲地笑。

*

太子少師、衍聖公孔毓圻攜孔傳鐸等族人進京,訴說家族內部爭端,解釋家族生活方式是為了維持孔府聖人形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訴說曲阜百姓生活艱難,要求免賦稅,增加孔家祭祀修書百官;孔毓圻向皇上進呈《幸魯盛典》一書,共40卷。又就四氏學教授升轉一事,奏請其職銜與各府教授同階,官階正七品。康熙一一答應。這自是“振起儒宗”的一大榮光,闕裏族人、四氏學士子乃至天下讀書人無不為之慶幸。

同時引發部分讀書人的疑問:孔家一頓飯吃二百兩銀子,甚至借國庫銀子,是為了維持孔聖人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教誨?部分學子趁機嘲諷儒家正統學說:吃喝學說。

康熙舉辦的學術大賽開辦,熱鬧非凡。各地方學子進京,京城人滿為患。西洋使團震驚於大清各項學說發達。一位小姑娘一位小男孩很有數學天賦,獲得冠軍亞軍,被研究院毛院長收為徒弟,神秘的研究院在世人面前露出一絲絲影子。

商人匠人農人中下層百姓歡呼興奮,士人沈默思量。康熙在賽後講話中用“自然學說”概括數學天文地理人體解剖大機器制造火器研究等等學問,讀書人齊齊引用,有人歡慶墨家覆興,有人聲稱兩千年歷史證明儒家才是正道,t民間逐漸有辯論之聲。

四爺操辦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婚事,十月份去送嫁七公主,康熙領著兒子孫子,去了一趟科爾沁。

來年一開春,祖孫三代人送嫁八公主,去了一趟喀喇沁,順道去了漠南、漠北看看三公主和六公主,再回來北京,又是酷暑天。

今年的北京和去年一樣熱。熱,卻也沒有耽誤下雨,倒是不需要去求雨,但是一場雨一場熱,熱的人都受不住,幾條河裏都是滿滿的人頭,跟下餃子似的。可男子們能去泡河裏,女子孩子老人咋辦?

官員們也熱。

四爺本來就是畏熱的人,恨不得也12時辰泡在河裏。熱,吃不下,睡不好,人就更瘦,他重生以來,就沒有這麽瘦過。朝廷將官員辦公時間改為早上和傍晚,還是有人中暑了。四爺是其中之一。

老四中暑了,康熙嚇得親自來工部看他。

只見四兒子躺在樹蔭下,打著赤膊,只穿一條短褲,烏黑的辮子盤在腦袋上,一邊常三喜給他餵著鹽水,無精打采的。別人也不敢圍著他,因為要保持通風。

見他來了,費力地想要爬起來行禮也沒力氣。“別起來。”康熙一把按住他胳膊,瞧瞧這可憐的小樣兒,俊臉白生生的,脈搏細弱、體溫高的嚇人,康熙更嚇住了,更是心疼。

老四一直活蹦亂跳的,雖然懶點兒,哪裏這樣病弱過?他慈父情懷上來,一揮手,要常三喜和魏珠領著人都退下,親自餵他用水,一碗鹽水用完,放下碗,關心地問:“胤禛,感覺怎麽樣了?要不要吃藥?”

四爺費力地搖搖頭。

“汗阿瑪,要不,將新研究出來的大風扇,拿出來?”說句話都一身的冷汗。

“……不行。”康熙在水盆裏絞著手帕仔細地給他擦汗,表情裏顧慮頗多。“我們的研究還在進行中,剛有一點眉目,不能走漏風聲。再說了,這只能幫一點忙。等發電站建造出來,再拿出來。”

“那,去避暑?”四爺感覺,他真要蒸發了。傳說中被聖光普照的吸血鬼,可能就是他這樣兒。

“……不行。”康熙心疼兒子,可是他顧全大局。“這麽熱的天,我們去避暑了,老百姓那?關鍵時刻要同甘共苦。”

四爺艱難地張嘴,咽下一口鹽水,朦朧的視線裏全是老父親鐵面無私的老龍臉,難受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嘶聲道:“汗阿瑪,兒子去避暑。您老在北京。”

“美得你!”康熙一瞪眼。四爺:“……”委屈的眼睛都濕潤了。

康熙知道他難受,摸著青瓜腦門哄著道:“等你好了,我們一家人去祭祀天壇和地壇,求老天爺保佑不能再熱了,就不熱了。”

四爺傻了地看著老父親。天壇和地壇?!四爺感覺他魂兒都飛了,那要累趴下!這麽熱的天!

“汗阿瑪,汗阿瑪,您!鬼神之說都是騙人的!”

“誰說的,呸呸呸,小兒無知。鬼神莫怪。”康熙看天看地,最後看向四兒子表情很嚴肅:“小子不許對鬼神不敬!”

四爺:“……”

他什麽神仙沒有見過?真沒有保佑天氣不熱的那種神仙。再說了,也沒耽誤下雨。

可是康熙決定了,只能答應著。七天後,各地方來報,北京城熱的出現死亡情況,整個北方熱的雞犬不寧,村村辦喪事。

一家父子凡是身體好的都出動,齋戒三天,領著身體好的文武大臣們,上萬人對著天壇地壇三跪九叩,關鍵,還要穿戴整齊。三層大禮服裹著,鞋襪帽子珠串整齊。

再加上圍觀的老百姓圍著的水洩不通,跟著磕頭的男女老少,加起來有數十萬人,都在求老天爺,那聲勢,真的挺嚇人。

全部流程結束,四爺直接昏迷了。

不光是他,康熙、老大、老二、老三、老八、老九,……無數大臣們、侍衛們、太監們……都昏過去了。

胤祥和胤禵領著小弟弟們和侄子們照顧他們,盡管太醫一個勁地說沒事,但他們這些年幼的,哪裏經過這個陣仗?嚇得也要昏過去了,淚水跟決堤了似的止不住,哭聲震天響。

幾個老親王、皇太後和皇貴妃出面,才是穩住局面。

也可能是老天爺真的垂憐,真的,好像沒有那麽熱了。

在家裏休養的四爺,躺在竹躺椅上,聽著下人丫鬟們的歡呼聲,一家人都興奮蹦起來的高興,一瞇眼,望著蔚藍的天空。

晚上,八爺過來,瞧著別人都睡了,四哥一個人在前書房寫大字,幫四哥磨墨,等四哥大字寫完,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他這張因為消瘦,凸顯出來一份冷峻的俊臉,襯托這雙眼睛越發深邃如淵,讓人看一眼就不由地心生敬意。八爺問道:“四哥,這事有古怪。”四爺放下毛筆,放下挽起的袖子,挑唇一笑:“古怪的事情,自古有之,不要多想。”

八爺冷笑:“四哥,我就要多想。”四爺拿毛筆在他臉上點一下,氣得八爺舉著硯臺就要砸他臉上。四爺一瞪眼,他又只能乖乖地放下硯臺。八爺咬牙切齒:“早晚還有一死,這次死後弟弟一定跟著四哥。”四爺:“……”八爺又舔著唇道:“不知今年汗阿瑪何時去木蘭。我是真一天都等不及了,好期待啊。”那模樣,真有點發瘋嗜血的跡象了。四爺沈默,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揮毫潑墨。

一家人都在休養,官員們大半在休養,還要維持朝廷運轉,更有蘇茉兒嬤嬤也病了,康熙擔心,一家人只能呆在京城。

可這天氣,不再那麽熱了,還是古怪著,不是暴熱就是暴冷。

好像在預示著,有事情要發生一樣。

金秋十月,又是一年,承德避暑,木蘭圍獵。八貝勒胤禩還是申請操辦出行儀式。胤祉胤祐隊伍回京,他們一路上走親訪友,視察地方,查抄八家禍害鄉裏的豪門,十個人命犯押送刑部,三十個優秀學生由康熙統一安排到八旗學院。朝野震動——原來三爺七爺這一趟是做欽差呢!皇上您騙的我們好苦!可不管他們心裏再悔恨之前沒有提防,不管誰的親戚牽扯其中,面對確鑿證據都不敢給求情。

康熙看皇孫們和宗室子弟都有鍛煉,一千禦林軍一路上也有不少表現優秀的,很是滿意地發獎勵。等了幾天除了幾個拐彎上折子說寬大為政的,沒有直接求情的,他還是派親衛和慎刑司走一趟西北蒙古各地,查訪民情,聽聽民間的看法。

淅淅瀝瀝,一滴一滴地打著芭蕉葉,胤禩睡不著,聽著聲音更是精神,再次穿衣服爬梯子過來找到四哥。

四爺再次被從夢鄉裏喚醒,聽蘇培盛說:“爺,八爺有急事。”四爺表示很是生氣。他睡在書房,也沒起身,“要你們八爺來寢室說話。”蘇培盛也心疼爺,難得熬到秋天,能睡一個好覺了,爺容易嗎?

八爺也不計較,來到後面寢室,自己搬一個馬紮坐在他床邊,面色凝重:“是不是你告訴施世綸在折子上寫我跟著辦差!我越想這事越不對!一定是你。”

四爺蹙眉迷糊道:“八弟你才反應過來?四哥推薦你,是因為你能幹,果然汗阿瑪一連三次誇八弟辦差能力強。”

“我辦差能力強是我的事!前段時間沒反應過來是忙的!熱的!你就是報覆我設計你管順天府案子!”八爺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不能拿混賬四哥奈何。就更恨!“這個事情過去。我有其他要緊事。四哥,明年選秀你有註意嗎?你還記得年家姑娘嗎?我知道你選四嫂的意思,你也不會讓年家姑娘嫁給其他兄弟。”

四爺目光微合,沈默。

八爺冷笑道:“三哥緊趕慢趕地,趁著大隊人馬出發之前,給大哥送去一個修為高深的喇嘛、一個江湖道士張明德,轉了好幾手。大哥沒有發覺問題,幾次聊天說話,聽著很是喜歡。我知道這可能就是將來大哥“魘鎮太子”的證據之一,卻也沒有提醒大哥。這輩子,事情變化大,我不敢冒然再做改變。可我真怕自己害得大哥再次被圈禁,不提醒大哥不是不擔心大哥。我只是希望大哥借機退出競爭。”

四爺打個哈欠:“就這點事情?要麽睡覺,要麽睡覺。”閉上眼,自己睡了。

八爺生氣地看著混賬雍正睡著的孩子氣的俊臉,生氣之餘,多少心安一點兒。混賬四哥說這是一點事,那就是小事吧?他幹脆擠一張床睡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陪伴家人用早膳,送走孩子們,依舊在家休息的四爺,一身寬袍大袖玉樹臨風,挽袖提筆蘸墨,開始練習大字。

午後陽光襯托著他英俊深邃的面容,氣定神閑、不怒自威。

八爺晚起來用早飯,拿著一個包子走到四哥身邊,瞅著四哥寫大字,口中不忿道:“我這邊是過去了,太子可是t記恨四哥呢。誰不知道施世綸身後站著四哥。”

*

戶部欠款基本還完了,康熙也沒有給兩個尚書覆職,太子幾次提起來,康熙都說:“犯錯了,不光是補償錯誤,還有受罰。”氣得太子幾度爆發,硬生生地忍了。

忍得太子在無逸齋見到十七阿哥給桂花樹澆水,都能發一頓火。

“一個勁罵我管理戶部不力,幹脆吩咐我不管戶部!”太子猛地摔了自己的白玉酒杯,望著一地的碎片,腦海中全是康熙對他的訓斥。“老四!”太子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渾身上下全是不掩飾的恨意。

太子對懲治貪汙到自己頭上的四弟,容忍到了極限。對於這些年做皇太子一點不自由的折磨,他也忍到了極點。

這日子不能過了!必須想辦法!

太子思量半天,一狠心,去見康熙安排好淩普,再趕著出發木蘭,還是抽時間在一個下午,去了外頭。

近春園那位,自從流產後一直在休養身體,可能是氣血損耗過大,一直病懨懨的。也可能是打擊過大,瞧著沒有精神。太子看著心疼,卻也沒奈何,他不是會疼人的人,她也知道他的性子。

兩個人吃了酒水,簡單用了晚食,在榻上相擁一會兒,互相說著相思之情。

她察覺他情動,知道自己身體不便,還是歡好了一回。身體實在受不住了,便依偎在他懷裏,含淚帶恨地催著他:“爺,這個關口,也不是我報私仇的時候,您去雲錦園說說話兒。”

這模樣兒要太子歡喜又難受。今日她本是打扮得精神,神采亦好,上身蜜合色透紗菊紋束衣,月藍茉莉紋繡裙由內外兩層顏色稍有深淺的雲霏紗重疊而成,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飄逸清雅模樣,此刻身體綿軟如同一汪春水,眼裏含了淚,要落不落,分外楚楚動人。

四目相對,太子看出來她說的不是敷衍話,於是越發感動於她的識大體,抱著她哄著道:“你放心,將來爺一定給你討回來公道。”

她只是默默點頭,想起流掉的孩子心口便刀割地疼著,芙蓉臉上是杏花微雨般美麗的笑兒。

“爺,我鎮日在家裏呆著,外頭有人來尋,我想給你交際,可是家裏沒有一個男人。心中又是那歡喜,又是那慘戚。想有爺在時,似這樣親友來到,肯空放去了?不知吃酒到多晚,和普通人家一樣鬧著歡笑著不醉不休。今日伸著腳子,空有家私,眼看著就無人陪待,就更想爺。”

慢悠悠地說著話,一腔情意綿綿纏纏地繞著太子。太子頓覺心裏滿滿漲漲的,被需要,被期待,獨一無二,這種感覺太美好。美好到,太子緊緊地抱著她,承諾道:“很快就好了。莫要擔心。很快,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

她聽了,果然開心很多。太子見了,也是高興。信心更多。

叫了水洗漱,收拾整齊,叫丫鬟進來,再添美饌,覆飲香醪,滿斟暖酒,又陪太子吃了十數杯。不覺醉上來,才點茶漱口。

去雲錦園的時候,天色已經要黑了下來,不免著急。但見路過的街市上車馬轟雷,燈球燦彩,游人如蟻,十分熱鬧。太子不由地心情大好。這麽熱的一個夏天,誰都不好受,太子病剛好,在毓慶宮每夜被美貌太監宮女侍妾們圍著沒有休息好,今兒吃了酒,又行了房事,本來就應該休息的時候。這般趕路,可他卻是“鰲山高聳青雲上,何處游人不看來。”跟打馬游街的探花郎一般。

雲錦園的莊子裏也是興盛,附近老百姓日子越來越好了,對比市區另有熱鬧之處。太子一路踏著人間煙火氣進來園子,梅玉香領著丫鬟小廝開心地迎出來,得知他吃過了,聞著身上還有微醺酒氣,就在園子最高的二層亭子裏,擺了兩方盒點心嗄飯菜蔬,南邊帶來豆酒,打開一壇,一邊吃酒,一邊看著外頭莊子裏來往人煙不斷。

頗為逍遙。

梅玉香唇紅齒白,身段細軟如同少年,一身冰肌玉骨清無汗,一身青色長袍翩翩有風度,又彈得一手好琵琶,比之女子更有一樣婉轉媚人。太子稀奇他今天居然沒有做女子裝扮,但看他這模樣,更有一份嫵媚之色,便摟在懷裏,挑開他的頭發,細細地感受手感,親昵地問:“想我嗎?”

梅玉香沒有回答,直接親了上去。

一場風雲,兩個人回到寢室,又是一場。

等到太子累得不動彈,吩咐趙國棟要取藥物,梅玉香憐惜地撫摸他汗水浸透的後背,嬌聲道:“爺,您保養身體,那藥物,不要用了。”

太子身體一僵,目光幽幽地看著他,情意全無。

梅玉香哀哀地看著他:“爺,奴家想和你長長久久,比現在長長久久一點,就一點。不求一時貪歡。爺,您記得,千萬穩住。莫要著急。”

太子便摟著他,不說話。

良久,太子緩過來那股勁兒,起身洗漱穿衣,見他從床頭繡筐子裏取過來一把小剪刀,剪下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絲,用五色絨纏就了一個同心結托兒,用兩根錦帶兒拴著,做的十分細巧。又一件是兩個口的鴛鴦紫遍地金順袋兒,裏邊盛著瓜穰兒,那眼圈兒就紅了。

太子拿在手裏觀玩良久,滿心歡喜,把順袋放在書廚內,錦托兒褪於袖中,人也越發情動,正要摟著他不松手,他渾身綿軟,虛弱無力地勸說道:“爺,這是我親手做的針線,你帶著在身上。天兒不早兒,爺還要回宮那。”眼裏晶瑩一片。

太子於是越發舍不得,凝視他的秋水美眸,發誓道:“你放心。將來有我們長長久久的。爺和你保證。”

含著的那滴淚終於落了下來,兩個人相對淚眼,梅玉香叮囑:“爺,如果有事情,您去找四爺,四爺是靠得住的。”

太子心頭一震,沒忍住,抱著他又是一場風雲。

回宮的路上,雖然有趙國棟打著燈籠,兩個忠心小太監牽著馬,還是覺得街上一片冷清死寂:

宵禁時分,陰雲密布,月色朦朧,街市上人煙寂寞,閭巷內犬吠盈盈。打馬剛走到西首那石橋兒跟前,忽然一陣旋風,只見個黑影子,從橋底下鉆出來,向太子一撲。那馬見了一驚跳,太子在馬上打了個冷戰。

*

康熙出發的日子傳達下去,各地方蒙古王公們收到消息,遠的早早提前出門,近的也開始動身。

嗷嘎領著妻子、新生的胖兒子,趕著馬車出發了。

嗷嘎做夢都想不到,包括四爺沒有想到,精密安排的八爺,太子本人也沒有想到,太子會出事在奧敦格日樂身上。

*

盛京到木蘭的一家驛館裏,後院一個院子裏,一大早的,嗷嘎抱著五個月大的胖兒子不舍得放手,擔憂地看著妻子:“你真不去?我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能行嗎?”

“我能行。阿瑪來信囑咐我不要去。而且我真不想去,奔波一趟勞累,不若在家裏等你回來。”奧敦格日樂生完孩子後,性格中的孤傲冷清幾乎不見,眼睛望著這對父子,略顯豐滿更顯風韻的絕世容顏慈愛地笑著,聞言,不屑地看他一眼,低頭取過來一個披風動手縫補:“你是舍不得我?還是舍不得兒子?你在家裏,也沒幫我帶過孩子。”

“好吧,我相信你能行。但你和孩子,我都舍不得。”因為舍不得妻兒不想外出,這很不男人。嗷嘎面色躁得慌,可是作為一個近三十歲才成親有娃的男人,他真的是舍不得一天看不到妻子孩子。

嗷嘎親親懷裏的胖兒子,轉頭眼巴巴地望著妻子。奧敦格日樂感受到他深情的目光,心裏甜如蜜,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她婚後日常一個簡單的盤頭,一根簪子固定,發簪上的紅寶石小流蘇一晃一晃,影子落在手中的披風上,她的心也猶豫地一晃一晃。

“……行吧,我還是帶著孩子,和你一起去。”

“福晉最好。”嗷嘎興奮激動起來,“正好抱著孩子,給四爺看看。岳父說,當初多虧了他那。”

“你這話說得神神叨叨的。四爺醉成那樣,一句話沒說,能幫助什麽?”

“我也不知道。岳父只說要你不去,卻不說原因。等我見到四爺,問一問。當時我們兩個都跪著,也沒看清楚。你也知道,他們說話,真正的事情都是不說出來的。”嗷嘎已經領略官場上的勾心鬥角之兇殘,但他心大得很,倒是不大擔心。

奧敦格日樂手上針線動作不停,蹙著修長的眉毛,眼底深處有一抹擔憂。知道他來到大清後,事業家庭一切順利,尚且不知道權利爭鬥的殘酷。但她也認為,嗷嘎在盛京工部,不是北京工部,應該沒有誰要拉攏他打壓他。

“好。上次其其格寫信來說,托四爺的小廝送來t一個大包裹,有小阿哥穿過的舊衣服,還有她給孩子準備的禮物。我們去給四爺磕個頭,希望孩子和四爺的孩子一樣康健。”快手縫補上一條破開的線,用牙齒咬斷了線頭。

嗷嘎一聽大喜,亮出來一口大白牙:“我正愁孩子一天天長大要買衣服的事情那。妹妹想的周到,你還沒生就送來衣服,現在又送來衣服。等明年,我們一家人去北京,你也去見見其其格和小阿哥。”

嗷嘎想帶孩子給四爺看看。雖然妹妹只是侍妾格格,但四爺也算是妹夫了,他在心裏偷偷地說。抱著胖兒子猛地親一口,一臉為人父親的驕傲,五個月大的胖孩子揮舞胳膊腿兒開心的笑著,小胖手抓住腳丫子放嘴巴裏,那腳也是胖的可愛,喜得他更是見牙不見眼。

“你還沒見過妹妹生的小阿哥,我上次去北京見到的,那胖的,養的真好。小阿哥的衣服都是松江棉,一兩銀子一寸布的那種棉布。我們的孩子穿著小阿哥的衣服,將來長得和小阿哥一樣壯實。”

奧敦格日樂聽了只是笑,展開手中的灰鼠披風看看,毛皮是好的,但穿的太舊了,應該換新的,口中隨意接話道:“松江棉不光貴,還產量少。一般盛京拿銀子都買不到。”

嗷嘎微微驚訝:“這麽金貴?”盯著胖兒子身上的衣服,繡著大紅鯉魚的棉布肚兜在晨曦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再看看兀自流口水的胖兒子,有點不敢信:他一直愧疚於賤樣兒子那。

奧敦格日樂擡頭瞧著他的模樣兒,“噗嗤”笑出來:“這樣的繡工和孩子專用棉布,不能用銀子來算的,這是南京織造局和蘇州織造局特供宮裏頭的。再說了,小阿哥穿過的衣服,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那。”

“嘿嘿。”嗷嘎一身幸福地笑著,瞧著兒子含著手忽閃大眼睛的小樣兒,開心地舉高高。“阿古拉是幸福的孩子!”

“啊嗚!”小娃娃高興地喊了一聲,兜頭一道水線下來。

嚇得嗷嘎猛地抱開,快速給他轉個方向,氣惱道:“阿古拉,這是阿布的官服!”小娃娃以為父親和他玩耍,更開心地尖叫笑著。奧敦格日樂瞧著父子兩個的歡樂,一雙寒星冰雪般的美眸,溢滿了柔情。

門口傳來敲門聲,一個青衣小廝進來,鞠躬行禮:“大人,您晚些啟程嗎?午飯要給您準備嗎?”

奧敦格日樂放好針線,抱著披風一轉頭:“別人都啟程了嗎?”

小廝因為她的美貌一個楞神,忙掐著大腿低頭道:“回福晉,都啟程了。邸報裏說,今天是皇上出發的日子。路過驛館的大人們都啟程,要趕在皇上到達之前到木蘭,迎接皇上。”

“嗯,那我們也啟程。”她的話音一落,小廝轉身就跑了,跑了也是低頭。嗷嘎照顧著尿尿的胖兒子洗屁股,見此情景,驕傲地笑:“福晉是草原上最美的明珠。阿古拉,你額吉最美,是不是?”

小娃娃趴在水盆裏,玩水玩得不亦樂乎,開心地附和:“啊嗚~~”

奧敦格日樂在一個包袱裏找兒子換洗衣服,聽他們父子的對話,抿嘴兒笑。

草原上的人,熱情奔放,面對別人善意的欣賞家裏妻女,總是開心得很。女子們也是開朗自信著,以自己的美貌勤勞為榮。

*

一輛輛有蒙古風情的寬敞獸皮馬車從驛館出來,認識的,互相打招呼,各部落勇士們抱在一起笑著,聲音豪邁。

辰時正,朝霞滿天。四九城人便聽東西鼓樓鐘鼓齊鳴,樂聲大作。人們張著眼瞧時,黃傘旌旗遮天蔽日迤邐過來。九龍而曲柄黃色的四個,九龍而直柄黃色的二十個,……純紫或紅色、藍色、白色的方蓋扈隨於後,壓地黃龍一般連綿不絕從正陽門湧出。

年輕一點的沒見過這排場,瞪大迷惘的雙眼只是傻看,見過康熙禦駕親征的老人們跪在地下悄聲指點:這是二十四面八旗大纛,十六羽杖大纛,幢十六,幡十六,氣勢恢宏,……至此,才見到皇帝明黃輦,太子杏黃輦相繼而出。皇長子胤禔、皇八子胤禩騎纓絡禦馬,穿團龍袍黃馬褂,手按腰刀前面導路;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帶著四十名二等侍衛左右護持,簇擁著車駕徐徐而行。後邊望不斷頭的是親衛軍,手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金鼓旗、大刀、弓矢、火銃……,在秋陽之下金光閃閃,端的是燦爛輝煌。送駕百姓看得越發鼓噪興奮,一街兩行男女老幼齊跪俯伏,山呼海嘯般高唱:“皇上萬歲,萬萬歲!”

四爺犯懶,要做馬車,胤祉胤禟胤俄胤祥胤禵也跟著坐馬車,幾個兄弟同坐一車走在禦林軍後,都閉目養神,實在是夏天一場鬧得,到現在還心有餘悸身體沒有完全養回來。

只胤俄隔著紗窗望著外頭如醉如癡的人流,直到出東直門、過了接官亭,眼睛發亮地嚷嚷:“四哥你看,外頭好生熱鬧。”

四爺瞇著眼,透了一口氣,靠在車後,說道:“八弟最近忙碌,難得還辦得如此周備。”

胤俄重重點頭:“八哥操辦出巡儀式上癮了。”

胤祉扯著嘴角一笑:老八不是上癮了,是打定主意和太子幹上了。他腦袋裏轉悠著“大爺黨”“八爺黨”預先制定計劃在承德打獵中表現,斜一眼也算一個“八爺黨”的老十:“這次也有大哥的手筆。你別看兩個人騎馬並行,笑得臉上開花,其實心裏都在咬牙爭功勞那。”

這話陰陽怪氣。老十可不吃他這一套,立即瞪眼:“三哥,你要操辦就你操辦。你不想操辦,就不要說別人。”

胤祉呵呵笑地搖著扇子:“馬車裏有點悶。十四弟,打開窗戶。三哥還說不得了?三哥說的不對?上次去我那裏借《推背圖》,你還了嗎?”

靠著窗邊坐著的胤禵轉身打開窗戶,窗戶上有一層窗紗,薄薄的朦朧,宛若秋天的秋雨顏色。胤俄紅臉:“那書不在我手裏。”一轉頭,問道:“九哥,那書你看完了嗎?”

胤禟正閉目養神,從雲貴回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更黑了,一直沒白胖回來。聞言眉眼不動:“沒看完。我聽大哥說有個張明德看相很準,哪天找他討教討教。”

“真的準?”胤俄來了興趣。“怎麽個準法兒?九哥!九哥!”胤俄急切地搖著九哥的胳膊,胤禟不想動,胤俄催著,胤禟煩的一翻身哥倆打鬧在一起,一邊的胤祥和胤禵也加入滾成一團,都沒看見胤祉在聽到“張明德”一瞬間的得意。

四爺警覺地乜了胤祉一眼,沒有回話,眼睛半合半張的,似乎要睡著。

宮裏頭,汗阿瑪已經吩咐兩個領侍衛內大臣,將侍衛們三個月一換崗。這次去承德,太子的侍衛已經全換了,聽說到承德老父親跟前的侍衛也要換,明擺著是對太子和大哥都不信任。更有老八一邊要皇父廢太子,一邊算計大哥、三哥,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兄弟。當此多事之秋,事情瞬息萬變防不勝防,他最擔心十三弟。

細微的風從外頭透過窗紗吹進來,給頭腦帶來一絲涼意,胤祉看一眼要睡著的四弟:“上次十弟去我那裏借《推背圖》,時間久了我去討,偏偏十弟咧著嘴笑我:‘我還沒看完呢。一本書三哥也催著要!’原來是到了九弟的手裏。我還勸他‘這樣的書不適合你看,都是方士騙人的。’他還不信。現在又找來一個看相的。”

胤俄打架中猛地一回頭,喊著:“三哥偷偷看還不給兄弟們看,偽君子。”

胤祉氣道:“專心打架。沒和你說話。”

一回頭,指著四個弟弟對四弟道:“就這樣鬧著,還能看那樣的書?嘴巴上沒有一個把門的,凈惹事了。”

四爺驚訝地看了三哥一眼,揣摸著這些話的意思,俊臉上微微笑著:“一本書而已,當成話本子看也無妨。”

胤祉笑道:“他們呀,說話百無禁忌。還記得幾年前你小湯山園子的折子遞上去時,太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又是辦學,又是修園子,戶部哪有那麽多銀子。十弟在場,脫口一句‘不給汗阿瑪修園子,銀子都給你買園子?’太子當時臉上就掛不住。”

四爺不知道還有這段爭執,原來太子眼裏自己花錢太多!他哼了一聲,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落下兩道鴉羽,說道:“湯山溫泉之地修建行宮別院和長街,不光汗阿瑪有個放松的地方,還能大量賺銀子。再說了,修園子用的是汗阿瑪的私房錢,沒用戶部的錢。”

“正是這個話。十弟說話大膽,但太子當場罵十弟是一個草包,天天折騰戲曲班不務正業。”胤祉沈吟著說道,“當時我就反駁了他:“老百姓喜歡十弟的戲曲,十弟的戲曲班沒有t花費國庫銀子,十弟有個愛好挺好。”四爺笑道:“十弟的劇院確實辦得好。”

“是那,十弟將戲曲辦得有聲有色,比光花錢喊口號的人強太多了。”因馬車暖和,胤祉脫下緙絲灰鼠皮披風,笑道:“十弟花銀子也有節制,並不是糊塗人呢!”

四爺微乜了三哥一眼,三哥今兒要做什麽?當著這麽多弟弟的面兒,表明對太子的不滿?回頭看一眼幾個弟弟,表情不一樣,大約都是:三哥是不是在套我們的話兒?都朝自己猛擠擠眼。

四爺咳嗽一聲,瞅著三哥臉上一瞬間的僵硬,心裏一樂。

“三哥,凡事想開一點兒。父精母血,各有不同。原是正當。”

!!!胤祉見他反過來試探自己,沈吟半晌冷笑道:“還記得,你在莊子上度假,三哥和你說的話嗎?”

四爺沒有言聲,只聽車外馬蹄得得一片單調的響聲,身邊弟弟們年輕鮮活的生命在耀眼綻放。局勢即將大變,自己大力辦學,操辦博學鴻儒科考試,辦作坊,又會對大清有什麽影響呢?大清還能過百年嗎?許久,四爺才嘆息一聲,說道:“三哥的話驚心,弟弟認為做好差事就好。”

“也就是你單純地一心做事。你以為戶部追債,戶部就能存下銀子了?這世上,皇家宗室的那點事情是最簡單的,地方上臟汙的事情多著呢!四弟你能都管得過來?”

“三哥,你還記得施世綸清查那?”

“哼!我的門人被罰了四五個,還被抄家一個,我記著也不行了?”胤祉白弟弟一眼。“大哥帶著弘昱一起打獵,太子命令弘皙守在京城,我們都沒帶孩子去木蘭,你還帶著六個孩子。”

“孩子們都跟著六弟和十一弟在後面一輛馬車。弟弟只是考慮孩子們學習勞累,帶著他們出去逛逛。”

“你啊,就疼孩子。這次打獵出事概率很大,需要多註意著。”胤祉凝重說道:“皇祖母和皇額涅、母妃們都沒跟來,只有一些年輕妃嬪。估計老父親心裏也有數。”

四爺瞄一眼豎耳朵聽著的弟弟們,面容逐漸嚴肅。胤祉笑道:“王鴻緒調工部漢尚書,卻還天天親近八弟。太子求汗阿瑪任命淩普做承德駐軍提督,汗阿瑪答應了,淩普今天出發去承德上任。”

瞥著不打架幹聽他們說話聽得直楞楞的弟弟們,取笑道:“三哥是一個人,你可是有幾頭小老虎要護著那。尤其我們年輕的十三弟和十四弟。”

四爺知道這個消息,已經派餑餑打探淩普。聽到這麽一句,猛地咳嗽出來。

“三哥你說什麽?”幾個弟弟齊齊渾身一震,有點口吃地問道:“四哥……護著我們什麽……發生了什麽?”

“無知也是福。別問了。”胤祉冷笑道:“我出門前,有人送藥給我,我沒拿。但我估計,這次有人還是帶著藥那。你們都離著遠一點兒。”

四爺臉色鐵青。胤祥臉色發白,隱隱猜到太子帶著助興的藥物。太子沒帶侍妾帶著虎狼之藥做什麽?

胤禟和胤俄不大明白。胤禵卻是陡地想起母親有一次訓斥永和宮的年輕答應們:“有空莫要逛禦花園,呆在永和宮繡花看書念念經。”無緣無故的,母妃怎麽會如此嚴厲?是不是太子?胤禵記得,太子曾經在禦花園截留了汗阿瑪的秀女,若是……他猛地一個寒戰,不敢置信地看著四哥。

“感謝三哥告知。弟弟明白了。”默然片刻,四爺轉頭看向弟弟們,叮囑道:“幸有三哥關心告知。我們只管打獵。”

“四哥,我們記住了!謝謝三哥。”四個弟弟都嚇白了臉。太子若是寵小太監還好,萬一……這要是撞上了,妥妥的頂罪的。不給頂罪就是不忠於皇太子這個君。反正裏外不是人。

當然胤祥和胤禵臉上的憤恨最是明顯。四爺一瞪眼,他們知道自己年輕沖動最應該克制,可還是忍不住,憋得一張臉通紅。

“阿彌陀佛,你們但凡有點點知道我的心,我也滿足了!”胤祉車上費盡心機繞了半日,就等著四弟這句話,因瞅著弟弟們嬉笑道:“我們不管其他的,我們記得我們是兄弟。”

胤祉的目的: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是被太子壓制的兄弟,應該抱團兒。只是,眼睛裏透著有幾分真心,那是獨屬於血脈親人之間的親情。四爺瞇著眼,思及老父親幫忙三哥還了銀子後三哥的變化,心裏明鏡也似,卻裝模糊兒,笑道:

“三哥說的是。既然三哥今天有話,弟弟就直言了。三哥,上次我聽武英殿的人說,陳夢雷批覆一筆銀子購買徽墨,五十兩銀子一條極品徽墨,實際是十兩銀子一條的中品。”露出來一口大白牙,一臉無賴看笑話的模樣兒。

胤祉有點懵。

噗哈哈哈哈哈,知道這件事的弟弟們都噴笑出來。

反應過來的胤祉氣笑了。因為他的頑皮,生氣,卻也因為他的親近,頓覺安心,身子松弛地向後一靠,氣惱道:“……都忙著編書,哪裏還有心思管這麽多?我上次找了一個主管采購的,可那人幹了幾天就中飽私囊,我能怎麽辦?”

胤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取笑道:“三哥,你不會管人,只會編書,不會找人幫忙管理?”

“可別可別。”胤祥更是嘲笑:“三哥一定要找四哥幫忙。四哥才不去和那一幫子酸書生打交道。”

胤禟手拍著車裏的地毯,那一口白牙映襯他的大黑臉更直接:“三哥,你就可勁兒糟蹋銀子,哪天你那書本兒編成了,就取名兒叫‘銀子’。”

哈哈哈哈哈!

氣得胤祉起身對著他們擡腳就踹:“都來打趣兒三哥是吧?三哥就不信了,三哥管不了!”

“三哥,你沒有那個天賦,何苦強求?”胤俄躲著三哥的拳腳,趴在十三弟肩膀上齜牙嘿嘿直樂:“你看弟弟管著戲班子,幾個大戲劇院,從來都是甩手掌櫃。”

胤祉咬牙,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三哥能和你比嗎?就一個戲曲的事情,你說說,兄弟們給你出了多少銀子了?”管事的人鈕祜祿家出!

胤俄卻是一點不羞臊,很是驕傲:“哥哥們疼我,我都知道。三哥,你也要兄弟們疼你唄。”

馬車裏又是一陣大笑聲。這些糟心弟弟們!胤祉有點後悔了,他怎麽就對他們有真心了那?都是討債的!

再一轉頭,瞅著笑得最大聲最快活的四弟,胤祉一甩辮子,探身過來對他的俊臉好一通折騰:“打小兒你就知道欺負三哥。你還記得你沒有銀子花,三哥省下來月例銀子給你嗎?啊!”

四爺剛笑岔了氣,此刻聽了這話忒是無奈,躲閃著三哥的雙手憤怒道:“三哥,你能提一輩子?”

“就提一輩子!我是你三哥!”

“行行行!你是三哥,你是三哥。”

兄弟兩個的聲音透過窗戶傳出來,和一群弟弟們的笑聲混合在一起,馬車兩邊的侍衛們聽著,都不禁一笑。

這個時候,還能笑出來,也是難得了。

天氣不好,車駕過了密雲就下起了雨夾雪,要不是說今年天氣古怪嗎?十月份就下雪。幾千人帶著輜重,儀仗法物,在泥濘寒冷的燕山古道上整整跋涉了七天,總算到了承德山莊。

這次內外蒙古各部王公俱先趕到,都住在自己的行宮中等候天子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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