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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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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三合一

◎大風起◎

他曾經, 也想著,要老四這樣一輩子小豬一樣快樂健康……

“二哥,世事不如人意。誰能想到那?誰能想到那。”康熙聲音低得宛若喃喃自語。“朕精心培養的皇太子, 他最終也沒有勇氣打壓索額圖,要朕親自出手。朕的心最痛。二哥!一旦朕不在了, 滿漢蒙之間的矛盾,士農工商之間的矛盾,南黨北黨之間的矛盾、大清內外的矛盾……一起爆發, 朕相信太子的能力可以壓制住這些矛盾。可是太子的心性太軟了, 他需要依靠索額圖、女子、子女……。這樣的依賴必然造成國之大患。”

康熙眼珠子血紅一片,咬牙切齒:“老八, 一個依賴大臣的皇子,他若上位必然分皇家權利給大臣們!”

康熙看向福全的目光堅定且無情。

福全心頭t劇烈震蕩!

自己看到的是,太子不夠孝順,四阿哥過於剛猛, 老八最適合。可是皇上看到的是, 皇權和大臣權利的博弈!

自己舉薦八阿哥的理由呢?也是因為八阿哥對大臣最寬厚,將來必然會厚待自己的後代?

福全嘴唇抖動,臉色煞白, 卻說不出來一句辯解的話。

壓抑的沈默中, 皇家兄弟兩個四目相對,彼此都清晰看到自己的立場。

良久, 終究是福全長嘆一聲,這一聲裏的清醒自知, 和當年年幼的兄弟兩個面對先皇, 福全說“願做賢王”一般善良寬宏。

“皇上, 您的顧慮是對的。是臣, 臣老糊塗了,臣只看到八阿哥管理廣善庫事宜不務矜誇,聰明能幹,有德有才。差點誤了大清前程……”福全自責不已,渾濁的眼淚流淌在老去的面容上,眼見一起長大互相扶持半輩子的親哥哥這幅摸樣,終究是要康熙動容。

“二哥,切莫自責。你剛也說到老四……,老四的性子,太子壓不住老四,老八更壓不住老四。將來萬一這群混賬鬧起來,二哥,朕百年了也無顏面對祖宗們。”

說罷,康熙再也忍不住悲痛傷心地哭著。

康熙的帝王心性當面哭出來,福全便瞬間心軟了,最後一絲怨懟和不甘也沒有了。

“皇上,您莫要傷心,臣想通了。皇家人享受天下人的供奉,就要承受天下人想都想不到的痛苦。不管是太子或者八阿哥,都有他們的因果。”

頓了頓,發現康熙聽到這話更傷痛了,安慰道:“……之前我總想著,八阿哥性情好,和兄弟們的關系也都好著,他一定能善待一大家人。四阿哥剛強的性子,萬一大權在握卻沒有人支持,處境艱難。皇上,四阿哥的脾氣您知道,眼裏不揉沙子,您還在,他就要翻了天,將來,誰能護著他那?”福全臉上有一抹釋然,又有一抹擔憂。“……可終是我想差了,忘記了歷史的教訓。四阿哥,多年來一直領著八阿哥走步子,面對太子恭敬退讓卻也只是守著君臣之禮。”

“現在說這些都過早,太子,……朕再看看。”一句話出口,康熙已經意識到自己對太子可能會有的放棄,心口猛地絞著痛,康熙猛地一把捂住胸口,和太子多年的父子情深要他痛苦不堪,可他卻是咬牙收住了眼淚,目光涼薄且冷酷:“二哥,你放心養著身體。我們一起看看老四的能力,到底能有多大,能不能既做一個孤家寡人,還擁有天下人的支持!”

“……皇上英明!”福全費力地吐出來四個字,艱難地伸手握住康熙的手,給與他真摯的支持。

康熙回握住親哥哥的手,兩只手俱是青筋暴起。這兩只手,從胖乎乎的兒時到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志滿意得的壯年,再到英雄遲暮的老年,一直就是這樣握在一起。時光過得快,也過得慢,往昔遙遠也歷歷在目,康熙不禁動情道:“二哥,兒時我們便是這般緊緊握手,一起扛過一道道坎。這次您也信朕。”

福全同樣陷入回憶中,兒時兄弟幾個都被先皇忽視,到父皇駕崩,再到一起拉攏各個蒙古部落,除鰲拜,平三藩,……他們兄弟兩個一直就是這般握著手睜大眼睛,拼命暗示自己要對個人、家族、對大清負責任,帶著各種未知的恐懼,勇敢地朝前走。福全驀然瞪大眼睛充血地望著康熙:“皇上,人生只能這樣朝前走,人生就是這樣朝前走。”

康熙搖著二哥的手,豪邁大笑,笑著笑著眼裏充盈淚水。康熙的眼前是自己和太子的所有過往,太子從出生到現在的容貌在眼前走馬燈地變化,胸口的疼痛緩解,眼裏的淚水洶湧而出。

有情人落淚,下一步便是心軟。皇帝弟弟每次落淚,下一步便是無情。

福全猛然間他想起自己和這個皇帝弟弟的童年,少年,中年,一輩子的時間裏所有的過往的每一個決定,他這一刻終於明白,自己和皇帝弟弟是不同的。皇帝弟弟,首先是皇帝。自己,首先是兒子哥哥父親丈夫……。

門口的梁九功和保泰隱約猜到談話話題,卻不知道談了什麽,但他們僅僅從康熙離去時候臉上的淚痕,也猜到這話題絕對是自己不能知道的。

可是皇位繼承人不光關系到大清未來,也關系到他們的個人前程、家族前程,他們都想要提前押註獲得從龍之功,都想要一個對脾氣好對他們恩寵的皇位繼承人。

他們偷偷伸長耳朵忍不住想要聽哪怕只言片語,可他們兩個對視一眼彼此猜疑互相監督,誰也不敢湊到門縫裏偷聽,表面上裝著大義凜然的架勢,心裏那個難受勁別提了。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門從裏面吱一聲打開,嚇得兩個人撲通跪下。

康熙看他們一眼,嚇得他們冷汗直冒。

康熙跨過門檻,梁九功腿軟地跟在後面,保泰小心翼翼地進來屋子。

福全看他一眼,大約猜到他的想法,也猜到他和梁九功都不敢偷聽。福全面對自己最疼愛信重的這個兒子,心中十分坦然,過去的一切他都已經放下了,對兒孫未來的擔憂也全部放下。多年來,他面對皇帝弟弟的打壓猜疑,傷痛不甘,後悔當初沒有做皇帝。但此時此刻,他想著,如果時光重回兒時,先皇問自己願意不願意做皇帝,自己還是會回答“願做賢王”。

自己是自己。

皇帝弟弟是康熙。

自己的兒子只是兒子。

皇帝弟弟的兒子首先是皇子。

他扯著嘴角無聲地笑了笑,似乎看見孝莊皇後、先皇在天上對自己微笑招手,一起誇他做得好。他的目光如同嬰兒般澄澈,轉頭對侍奉在床邊戰戰兢兢的保泰說到:“我可以死了。府邸未來要看你了。”

保泰放聲痛哭:“阿瑪,兒子該怎麽辦?阿瑪,兒子蠢笨,兒子不如您。”

裕親王活著,哪怕躺著不動彈,也是皇上的親哥哥。下一輩,不管哪個皇子繼位,保泰也只是堂兄弟,血緣遠了。等到自己臨終,自己的兒子繼承王位,便是郡王,普通宗室。

自己能對府邸未來做什麽呢?保泰無助地哭著,緊緊地抓住裕親王的手,宛若抓住自己的未來。

裕親王卻對他放心讚許地笑了一下:“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是知道自己。你能知道自己蠢笨,已經要為父欣慰。你只管記住,管好府邸,教導好兒孫們,對每一位皇阿哥,每一個皇孫,都做好自己身為臣子的本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保泰紅著眼睛呆呆傻傻地看著裕親王,輕輕“嗯”一聲:“阿瑪您放心。”

*

胤祥領著兄弟們“堪稱完美”地,操辦皇家宗室的七八十件案子,講究律法也講情理,且胤祥為人本就仗義俠氣,穩下心來人情世故穩穩拿捏。一個春節期間,皇家宗室家家戶戶哭哭笑笑的,好歹是松了一口氣,都在慶幸是十三阿哥主管,不是活閻王四爺。

四爺:“……”

除了康熙該宴請還是宴請,該和各國使節暢談還是暢談,時不時聽哪國使節和他誇十三阿哥能幹,查案子的神奇聰慧等等,康熙每每矜持微笑:“他年輕,你們不要老是誇他,免得他驕傲。要多指出來他的缺點。”

老十三肉眼可見地成長起來,更因為裕親王熬過這個冬天,康熙心情大好,收到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炫耀一個孫子即將做西班牙國王的信件,還得意洋洋地回信:

“西班牙永遠不會和法蘭西合並,你送去了一個孫子,奧地利及其頭號打手英國賺得盆滿缽滿。你有幾個孫子?看朕的孫子們。不過老朋友你提醒了朕,朕的國家太小了,朕看西班牙的幾個屬地挺好的,朕給你送一些武器,你談判的時候給朕分來幾塊……將來朕如有機會去歐洲見你,也有落腳的地方。你在印度的兵馬,朕暫時就不打了。但是,你的海軍不能老賴在印度了,印度國王幾次來信求救了,那是朕皇母的本家,皇母幾次提起來,都生氣那。哪天朕的皇母按不住脾氣了,派水師去走一走,朕也要聽皇母的吩咐。皇母年紀大了,朕每天有空就想著怎麽哄著皇母開心,最怕皇母不開心,……。”

康熙很高興地和路易十四秀他和皇太後的感情,表示大清皇家就是和睦美好堪稱天下家庭楷模,而他這般歲數還為人子有機會孝順長輩。路易十四不就沒有長輩兄長,所以只能整天拿一個分桃斷袖的弟弟當寶貝?思及自己四世同堂枝繁葉茂的大家庭,康熙的臉上不禁露出來自豪的表情。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室沒有繼承人了,歐洲一群幾輩子聯姻的,凡是沾親帶故的各國皇室,都去搶地盤。西班牙是歐洲老牌帝國,領土之大,如今t還是世界第一。康熙琢磨著,朕也去要來幾塊。

老五胤祺在埃及為了駐軍,花了一百萬兩銀子買了地中海的兩個城市,來信請求康熙移民過去一些大清百姓。康熙打開全球地圖,劃出來自己將來的旅游路線,標註出來幾個城市,如果拿下來,將來坐船出巡,正好逛地球一圈兒。

世界那麽大,朕也想去看看。康熙打開老五的來信,仔細研究他信裏有關歐洲非洲的情況,越想那個念頭越發按不住。

路易十四能給孫子們劃拉來一個國家,朕也可以啊。

先在歐洲非洲美洲的,劃來一些地盤。

康熙伸手按住胸口,笑話自己這麽大歲數了,還想著開疆拓土。

克制自己做“成吉思汗”的夢想,卻是恍惚間想起年幼的老二和老四有關於成吉思汗的討論。老四說“要去大清游玩,大清大大的,一邊天黑了,一邊天亮了……”太子說“那麽大地方,管理不過來……”老四嘲笑太子“反正你呆在北京做管理,我去玩……”氣得太子追著他打。

當時啊,傳教士南懷仁還因為老四提起來成吉思汗,嚇得給羅馬教廷寫信,要羅馬教廷防備沙俄西擴。

搖搖頭。康熙莫名地又生氣。兒子們長大了,果然都不可愛了。

生氣的康熙喚來老四,將信件翻譯成法蘭西文,封了火漆,康熙又指揮老四給老五寫信。

康熙:“正好,給英吉利國王、羅馬教皇,奧斯曼皇帝、瑞士、沙俄……都寫一封信。再給你幾個妹妹寫一封信。”

四爺埋頭被使喚:“汗阿瑪,兒子剛在家裏寫完半天的扇子。”

康熙悠哉地品茶,把玩工部新出的音樂盒,聞言白眼一翻:“你上午還吃飯了那,晚上不吃了?”

“……汗阿瑪說的都對。”

“哼。懶得你。”康熙很是嫌棄。“琢磨著要老五出去,要弟弟們都出去,就沒琢磨要老父親也出去看看。朕呀,不指望你。朕哪天也去歐洲玩玩。看看,在哪裏建造行宮好。告訴路易十四,朕有銀子,買。”康熙財大氣粗得很。

“!!!汗阿瑪,國庫沒有銀子了,一兩也沒有了。”

“你不會去想辦法?”

咳咳咳。

四爺咬牙忍了。

“兒子來想辦法。”

別人出門游玩坐大船,老父親出門游玩,要先建造行宮,要有皇帝的派頭。

四爺能怎麽辦?

出門游玩的事情就一嘴巴說,他就要給找銀子。

四爺將一封封信寫完了,翻譯了念給老父親聽:“汗阿瑪,五弟請求部分大清百姓常駐海外,和海外通婚,兒子認為,可將八旗裏面的閑散子弟,轉移過去。這些年,大清人口越來越多,滿漢蒙八旗人口更是大量增長,鐵莊稼沒有了,但是各種優待還是有,他們衣食無憂,不願意和百姓一般做工,整日無所事事,不若送出海。到了海外什麽也不做,光增長人口也是大功勞。”

“這件事,臣會留意。你小子就是機靈。”康熙小小的滿意,老四說話做事就是和他的心意,大氣、強勢。

康熙矜持地摸著保養得宜的胡須,關心兒子道:“購買城市的事情……,老五在地中海買的兩個港口,看著位置好,但那樣荒涼的地方,能做什麽?一百萬兩銀子買什麽不好?就那美洲地方,五萬兩銀子能買下來一個省。所以,略找找銀子,就夠了。”

四爺笑得無賴:“汗阿瑪,兒子剛有一個主意。將工部和內務府退下來的一批火器賣給歐洲。這樣就有銀子了。”

康熙:“!!!”

擡腳就踹。

四爺閃身躲開,不明所以。

康熙指著他怒吼:“火器是能亂賣的嗎?啊!大清退下來的火器也比歐洲的好,你賣了過去,就是等著歐洲仿造的!你個敗家子!老五那麽敗家都是跟你學的!”

四爺:“……”結巴道:“那,汗阿瑪,你說給路易十四送一些火器?”

“朕那是將你兩個妹妹那裏退下來的,送給他!”

四爺:“……”

蒙古那邊用這邊退下來的火器,蒙古那邊退下來的,送給歐洲?您行!

四爺趕緊表示:“兒子知道了。汗阿瑪。”

康熙還是生氣,一巴掌呼在他腦門上:“沒心沒肺的小子!工部這次退下來的火器,朕有用處!大清鐵不夠,新一批火器不能大量生產,要從長計議。滾滾滾,看見你就煩!”

被用完就丟·四爺:“……”

氣得滾了。

康熙又叫回來他。

“巴魯喇斯家的敖嘎的妹妹,在你府上?”

四爺轉身,故作嚴肅道:“回汗阿瑪問話,在!”

“小點聲,朕聽得見。”

康熙嫌棄地點點頭,思考片刻道:“敖嘎是一個有能力的。周培公說,他的天賦和能力,與歐洲的萊布尼茨差不多。你皇祖母很高興,昨兒還念叨敖嘎妹妹當初在一群秀女裏最美,特意指給你。”

眼睛一瞇道:“周培公在信裏說,是你三年前寫信給他,要他關照一下巴魯喇斯部落?”

四爺一攤手:“汗阿瑪,皇祖母指了敖嘎的妹妹給兒子,兒子知道巴魯喇斯部落剛回來大清,一定不適應,就要周培公去關照一二,不要和周圍部落打起來。汗阿瑪,兒子真的不知道,敖嘎的能力。”

四爺表示,他也很懵。

康熙倒不是懷疑老四的用心,他之前又沒有見過敖嘎。

“敖嘎會接任盛京工部尚書,和北京這邊的聯系會多起來。你看看,給他妹妹擡個位分?”

四爺一眨眼:“……汗阿瑪,皇祖母也問起來了?”

“問起來了。聽說有歐洲軍隊在印度,還挺生氣。老了,就是老小孩。”康熙說著,又想起來一件事。“朕聽說,完顏家的兩個小子,都考試挺好,將來舉人、進士穩了。他家的姑娘在你府上,也是侍妾格格。”

康熙也為難:“擡了這一個,就要擡那一個,總不能都擡位分。暫時位分不好動,你多寵著一點兒。”一瞪眼:“這麽大的人了,還跟木頭一樣不開竅。你福晉有孕了,挺好。你那一後院的美人兒,都養花看著?”

四爺張張嘴巴,真心冤枉,清亮的目光看著康熙,都是控訴。

康熙咳嗽一聲,拿出來父親的樣子,訓斥道:“朕不管你木頭還是石頭,朕要多多的孫子孫女。”又關心道:“朕知道你府上人多,但也不用擔心地方不夠住,你只要給朕生孫子孫女兒,朕再給你劃一塊地。”說著,眼前好似浮現一群胖弘暉糯糯地對著他喊“瑪法”,表情忒是蕩漾。

四爺捂著胸口,一句話也不想說。

老小孩,老小孩。老父親也是老小孩。

看看時辰,四爺背負雙手,烏龜挪步地,踱著八字步,去了無逸齋。

春節裏,康熙封筆五天。無逸齋卻只有元旦一天假期。

接兒女們放學回家,一家人用完晚食,孩子們寫作業,四爺書寫扇子,前書房裏,都是毛筆顏料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就連最小的麥麥、豆豆,都養成了專心做事的習慣,蹲在地上抓著小毛筆專註地塗鴉。

弘暉寫完作業,發現蘇培盛在給阿瑪揉按手腕,心疼阿瑪:“阿瑪,累哦?”

“是啊。”四爺真累到了。春節前寫福字,春節後寫扇子。癱在躺椅上,累得他都感受不到練習大字的快樂了。

弘暉更心疼了,上前一步,學著蘇培盛的手法,給阿瑪揉按另一個手腕。

“阿瑪,弘暉幫助阿瑪。”

四爺享受兒子的孝順,唇角上挑一個笑兒:“好。弘暉會寫字了,阿瑪很高興。弘暉會幫助阿瑪了,阿瑪更高興。”

弘暉一聽,瞬間變成小英雄,眉眼彎彎地笑著,響亮地親一口阿瑪的臉頰:“阿瑪,弘暉去寫。”

弘暉幫助阿瑪寫了幾首詩詞,到點了去玩水洗漱休息。第二天想起來,又心疼他阿瑪。可他手腕還嫩著,不能寫多。到了無逸齋,見到小夥伴們,有了主意。

於是,康熙就看著老四交上來的“作業”,五花八門的孩子塗鴉,越翻越是頭疼。

康熙埋汰地看老四一眼。太子忍不住出聲:“行啊四弟。汗阿瑪就使喚你這點事情,你就使喚弘暉。弘暉又使喚無逸齋的堂兄弟們。”給弟弟一個冷眼,太子告狀:“汗阿瑪,這裏頭,還有弘皙、弘晉兄弟們的。”

康熙當然已經認出來各個孫子們的筆跡,給老四一個大白眼:“孩子們寫了,你的那?”

“汗阿瑪,太子二哥,兒子侄子們長大了,能做事情了,這是大好事。”面對康熙和太子的二重瞪眼,四爺趕緊裝乖:“汗阿瑪,兒子也寫了,十份,一份不少。弘暉和侄子們的孝心,您留著。”

太子當場數一數老四寫的,有沒有十份。

四爺:“……”

太子一邊數著一邊告狀:“汗阿瑪,你看四弟寫的,這十份,就一個字。”

康熙:“朕同意的。這t些年都是統一一個字。一個字五十萬兩銀子。”

四爺眼睛瞪圓:“汗阿瑪,您還收了銀子?”

太子一瞪眼:“他們都認出來你的字和畫兒了。點名要。當然要收銀子。”

四爺:“……”反應過來,一個激靈,不敢置信地看著老父親。

“汗阿瑪,那以前兒子寫的福字和扇子那?”

康熙笑瞇瞇的欣賞弘暉的大字,頭也不擡:“朕賞賜給誰,都是有數的。大多數都在朕的手裏那。你以為,那年你三哥那麽運氣好,就分得了一把你親自畫的扇子?”

四爺:“……”

他怎麽不知道,老父親還有做奸商的潛力?“汗阿瑪,九弟是不是遺傳您?”

“滾!”

一個鎮紙扔過來,四爺抱著就滾。

“汗阿瑪,兒子不是故意說出來的!”

滾的不見了。

康熙看著他落荒而逃的模樣,氣得瞪眼老二:“今年沒有你的份兒了。”

太子不讓:“汗阿瑪,兒子要給三格格備嫁了,需要當嫁妝。”

“你倒是提醒朕了。今年你帶著孩子們去孩子玩冰了嗎?弘皙的字兒不合格,退步了。罰你陪孩子們兩天,滾!”

太子氣得臉都白了。

轉身就走。

“兒子現在就去準備。”太子的聲音在門口傳來。

康熙攆人地揮揮手。

太子氣得一腳踢在門檻上,這是真走了。

康熙頭也不擡地繼續翻閱孫子們的書法,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噴笑。

太子在大門外頭轉身看一眼,恰好看見康熙寵愛孫輩的開心笑容,一時心情極其覆雜,走到乾清宮大門口還是恍惚的。

“微臣給太子殿下請安。”幾道聲音在耳邊響起,太子驀然一回頭,原來是江南的織造曹寅、巡撫宋犖、知府張鵬年幾個人。

“免禮。請起。”太子說著話,打量這幾個人臉上的疲憊,微笑道:“三位臣工一起進京敘職?”

“回太子殿下話,”曹寅躬身恭敬回答。“上個月臣身體微恙,剛好利索。宋大人和張大人正好進京,臣便跟著一起有個照應。”

太子端著架勢,言語高高在上:“哦……好利索便好。晚上到毓慶宮,孤擺酒宴請三位。”說罷,擡腳轉身離開。

“微臣恭送太子殿下。”三位大臣欠身恭送,眼看太子不給他們機會拒絕,面面相覷,眼睛裏俱是無奈和苦澀。但這是乾清宮門口,他們什麽也不能說,等太子殿下的身影看不見了,慢慢站直身體。

曹寅遞給守門小太監一個紅封,笑道:“勞煩管事通報一聲。”

小太監捏著紅封的薄厚,眼珠子興奮發光:“曹大人,咱家聽說皇上昨兒還念叨您呢。咱家這就進去通報。”

康熙本就心情好,聽到他們三個來覲見,高聲喚道:“快領著他們進來。”

“嗻!”

小太監出去,領著三位地方大臣進來,康熙一見到曹寅便高興地豪邁大笑,眼見他們一見到自己就是高呼“皇上”激動地行大禮,大聲吩咐道:“免禮,請起。賜座,上茶。”

“微臣等謝皇上賜座賞茶。”

康熙還是大笑,笑得紅光滿面:“子清、宋犖、張鵬年,朕想著你們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來見,沒想到今天就來了。可是想念朕了?”

曹寅見小太監搬來繡墩,坐了一個屁股邊兒,微微擡頭面對康熙恭敬大方笑道:“微臣身在江南,心卻每天都在思念皇上,皇上賜給微臣的扇子,每日佩戴在身。微臣上午到京,梳洗後迫不及待來見皇上。”口中說著深情的話兒,老去的眼睛裏滿是真摯。年過半百的面容,依稀可見當年的俊美無雙。

“好!”康熙覺得果然曹寅和自己感情好,指著自己面前的字兒,豪邁道:“子清,朕今年再賜給你一個扇子,老四親自寫的。哎,你不知道啊,朕的老四,一年比一年憊懶,今年的扇面,大多數都是弘暉一群孩子替他寫的。”說著話,舉著弘暉寫的扇面給曹寅看。

曹寅頓時樂了:“恭喜皇上。皇孫們已經能寫扇面了,還寫得這樣好。這個扇面,筆酣墨飽、鐵畫銀鉤、力透紙背、行雲流水。”

“還得是你,這狗爬字你也能誇得出來。”康熙口中謙虛,臉上卻是矜持滿足地笑著,細細觀察曹寅的面容,目光關切。“孫輩都長大了,我們都老嘍。朕聽說你上個月身體不舒坦,朕看著面色還行。進京路上可順利?這次在京多住些日子,要太醫給好生調理調理。”

“皇上的關心,臣萬分感動。皇上,臣的身體已經好多了。這一路上,頗為順利,多虧了宋大人和曹大人的照顧。”

“哦~”康熙的目光這才落到宋犖和張鵬年身上,宋犖和張鵬年趕緊躬身謙虛道:“不敢當不敢當。曹大人身體硬朗,倒是多照顧我等。”

康熙上下打量這兩位大臣的面容神態兩眼,帝王的常規笑容裏多了幾分親近:“進來的時候,見到太子和四貝勒了?”

宋犖沒想到曹寅在場皇上還能看到自己,忙欠身肅容回答:“皇上,臣先見到四爺。四爺和微臣詢問江蘇境內八旗子弟的情況,臣簡單說了幾句。在乾清宮門口,見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邀請臣等晚上去毓慶宮聚一聚。”

“……哦,滿漢蒙二十四旗的情況,不光是江蘇,其他省份,都要查查看看問問。這樣,宋犖和張鵬年明天去找四貝勒,配合他做一份大清八旗調查。”康熙隨口吩咐,轉頭對曹寅吐糟道:“老五花了一百萬兩銀子在海外買了兩個城市,想要朕給轉移部分大清百姓過去,子清你說這敗家孩子,城市地廣人稀,花這麽多銀子買來,還要花費巨大去養著。”

曹寅微微驚訝:“皇上,我們大清要在海外開疆拓土?恭喜皇上,這是大好事啊,臣等給皇上賀喜!”

曹寅打頭,三個大臣驚喜地站起來給康熙行禮道喜。

康熙無奈地擺手:“大清越來越大了,臣工們累,朕也累啊。可是老五說海外人都向往大清,都想做大清人。哎……總是百姓的一番心意,海外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嘛。”

“皇上體察民意、仁厚禮賢、德育萬民,乃是大清百姓乃至全世界子民之福氣。”曹寅的表情格外激動。“皇上,海外移民,微臣可否舉薦本家人?”

康熙微微楞怔:“子清你再考慮考慮。”

曹寅卻是堅持:“皇上的關心,微臣感動五內。微臣……”曹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有苦難言,猶豫片刻道:“皇上,微臣和四爺商議商議,和本家人商議商議。”

康熙表情微動,察覺到曹寅在為難,便笑道:“海外地廣民稀,荒僻貧瘠,全靠老五和將軍們用心治理。但是朕相信,將來必然是不輸給江南的大都城。你的這個想法,也是對的。”說罷,轉頭發現宋犖和張鵬年意動,又看見梁九功進來,看看手腕上時間,便笑道:“用膳時間到了,先用膳,膳後你們和朕講講江蘇的情況。”吩咐梁九功:“擺膳。”

“嗻!”

“微臣等敬謝皇上賜膳。”

康熙和三位大臣一起用膳,被拍了一通花團錦簇的龍屁通身舒坦,聽他們講江南的軍政民生,頻頻點頭,偶爾有幾句誇讚指點和吩咐。三位大臣也是滿心歡喜,這次進京敘職考評滿分!

恭敬地告退出來,三位大臣互看一眼,彼此笑著剛要出宮,猛地想起來一件事,臉上的笑容逐漸收住,頓時露出來糾結。

地方官進京,去毓慶宮拜見太子殿下是應該的。

這也是榮譽。

再說了,和太子殿下談談感情,哪怕混個臉熟,對未來前程也有好處。

可三位大臣再互看一眼,內心裏都不想去。曹寅家族幾代人擔任過江寧織造一職,其實就是為宮廷供應絲織品並采辦各種禦用物品的皇商,曹寅還以包衣家臣的身份領取內務府帑銀行商。但曹家不可避免的被卷入了康熙皇子爭儲的鬥爭中。曹寅是帝黨,本身就和”太子黨”反沖。曹寅的弟弟曹荃是堅定的“八爺黨”,多次公開支持八阿哥胤禩,經常惹怒太子殿下,雙方積怨良久。和曹家、李煦有關系的王貴人生的十六阿哥,就是因此被太子殿下遷怒一巴掌打成半聾。

至於宋犖和張鵬年,這兩位是大清有名的清官。宋犖世家出身為人曠達風趣有錢,雖然不討太子殿下喜歡,尚且還能入太子殿下的眼。張鵬年性格耿直,幾次得罪南下的太子殿下,能活到至今全靠皇上英明。

他們和大多數臣工一樣,喜歡親近八阿哥,都是沾邊的八爺黨,都多多少少和太子殿下有恩怨。這次去毓慶宮,太子殿下對他們不一定是怎麽樣的訓斥。

但是,太子爺說了要一起聚聚,還真不能推脫不去。

只能打起來精神,擡腳邁步,前去毓慶宮。

這t一去,果然出了事。

一開始氣氛融洽,大家都是人精嘛,場面上的人,裝一裝都會得很。太子殿下、加上幾個陪酒的親信大臣、加上這三位大臣,一頓酒席,加上歌舞昆曲助興,風花雪月詩詞歌賦,表面上都是風趣優雅親切人兒。等到酒上頭,話題打開,矛盾出來了。

四年前康熙皇帝南巡前,總督集合下屬討論為了接駕籌錢的事,要在糧食上加三分稅,收上來銀子更用心地孝敬皇上和太子、皇子、隨行官員太監們等等。知府們都表示同意,唯獨江寧知府陳鵬年不服。總督阿山感覺很不爽,讓他們散會,私下裏決定要除陳鵬年而後快。

沒多久,康熙皇帝由龍潭巡幸到江寧。龍潭的行宮置辦的不太好,總督阿山就把用陳鵬年這件事拿出來說,激怒了康熙皇帝。太子胤礽表現得比皇帝更生氣,欲殺張鵬年。

後來康熙皇帝巡幸到江寧,住在織造府裏,正好致仕大學士張英來朝見,皇帝向他打聽陳鵬年,張英說他人不錯。張英是太子的老師,皇帝對太子說:“你老師都說他人好,你還要殺他嗎?”太子仍然表示要殺他。

有了太子的態度,總督阿山無中生有的為陳鵬年安罪名,把陳鵬年投入監獄,要殺陳鵬年。當時江寧的百姓,還有一些文人聚在一起,為陳鵬年請命。康熙皇帝看到那麽多人給陳鵬年請命,覺得很奇怪,就派人去了解陳鵬年這個人,發現陳鵬年不僅不是阿山口中的壞人,而且還是老百姓口中的青天老爺,於是陳鵬年得到了釋放,官覆原職。

五六分醉意的太子舊事重提,言說自己大度不計較張鵬年的行事,反而欣賞他的為官之道。接著說康熙打算重用張鵬年,調他去河道。

河道!

下一步,就是進京六部!

這對於一個地方知府來說,這是畢生夢寐以求的機會!這是一個天大的上升機會,一個人一輩子可能就這麽一個機會!

張鵬年興奮、激動、臉色紅漲眼睛發亮,似乎看見自己在河道上青史留名大幹一場的光明未來。

他忘乎所以地起身就要磕頭謝恩,一擡頭看見太子殿下眼裏高高在上的矜貴冷漠,轉頭再看看曹寅和宋犖臉色沒有一點血色,目露驚恐,他瞬間冷靜下來,明白了太子殿下的威脅:你若不答應歸附太子黨,這個唯一的機會便沒有了!

整個大殿,所有人投過來的目光,都在暗示張鵬年重新站隊,脫離八爺黨站隊太子黨。

張鵬年嚇得全身血液倒流,臉色死灰,卻是硬生生地頂住這份無聲的壓力和威脅,一俯身,鄭重地給太子殿下磕頭,不停磕頭,一句話也不說。

死寂的氣氛中,太子放下白玉酒杯冷笑道:“來人,張鵬年喝醉了侮辱孤的宮女,拉下去打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是要打死人!

太子的人俱是一副“要你不投靠太子殿下,活該被打死!”的表情。張鵬年渾身的精氣神都沒了,磕頭的力氣也沒有了,軟趴趴地趴在地上。宋犖的勇氣縮回身體,低了頭。猛地,江寧織造曹寅脫了帽子叩頭,為陳鵬年求情。宋犖看見他頭上出血了,怕觸怒太子殿下,偷偷拽他衣服。曹寅憤怒的回頭看著他說:“你要說什麽?”然後繼續磕頭,磕得地磚上砰砰響。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曹寅磕頭“砰砰”的聲音無比清晰響亮。

有小太監跑去乾清宮轉告梁九功,梁九功思考康熙對曹寅的重視,大著膽子告訴康熙,康熙沈默地放下手中的書籍,站起身在乾清宮院子裏踱步,時不時擡頭看看天空上的白雲,始終一言不發。

梁九功不敢再說話。

毓慶宮裏,結果是,曹寅真的求情成功了。曹寅出來以後,宋犖在他背後說:“君不愧是朱雲折檻啊!”

張鵬年渾身哆嗦著,還沒從這場生死恐懼中走出來,卻是克制不住感情沖動地一把保住曹寅,哽咽道:“曹兄,你真是正直敢言的人,從今以後,我和你不以生死斷情。”

曹寅伸手拍拍張鵬年的肩膀,失身的眼睛望著毓慶宮的方向,唯有苦笑。

自己幫助張鵬年,其實也是幫助自己。因為太子殿下怎麽可能只拉攏張鵬年一個呢?

而太子殿下今天之所以妥協,不過是顧慮自己和康熙的關系,暫時還不敢殺他罷了。

將來呢?

皇上駕崩,太子登基後呢?

曹寅不敢去想將來。這事在小範圍內悄悄傳開,知道的人都感佩曹寅不畏權貴、為人正直、支持公道。三位大臣心裏苦澀無邊,第二天下午整理心情去見四爺,盡管曹寅安慰:“四爺一貫做孤臣,兩位老兄見到便知,無需擔心。”宋犖和張鵬年卻還是不安,宋犖用手帕擦拭臉上汗水道:“曹兄和四爺關系好,我們卻是不一樣的,上次我一個同年被四爺清查,我和四爺求情,被四爺訓斥一頓。”

說罷,自嘲一笑:“我知道那位同年犯了大錯,可是兩家幾輩子世交,必須給求情兩句。”

張鵬年性格耿介名聲在外,沒有這樣的關系負擔。但他更害怕:“曹兄啊,我很高興皇子們每一個都是真正龍鳳之才,但我現在對皇子們是真的怕了。”

曹寅和宋犖沒忍住“噗嗤”笑出聲兒。

張鵬年反應過來,忍不住也笑。

宋犖和張鵬年忐忑不安地猜測四爺的態度——萬一四爺也拉攏他們,怎麽辦?四爺可真會殺人的。曹寅也想知道四爺如今皇位和結黨的態度。

進來府邸大門,小廝去通報,管家迎上來領著他們去後面如意齋,見到四爺一身青衣正抱著大白貓兒曬太陽,不禁對四爺這份悠閑驚訝。

行禮,彼此寒暄分別落座。四爺對昨天毓慶宮的事什麽也沒問,對曹寅讚美道:“子清果然美男子也。老了老了也是美老頭。”

曹寅忍禁不住笑出來:“四爺,微臣多謝您的誇獎。四爺,微臣老了,四爺才是正值當年的美男子。”

“爺從小的目標就是奔著容若和子清長。”四爺厚臉皮。“果然長成美男子。”

宋犖和張鵬年楞住。四爺居然是這樣臭美的四爺?

曹寅一噎,連忙道:“微臣不敢。微臣粗陋,四爺乃是龍章鳳姿、天生麗質。”

“噗嗤”一聲笑傳來,原來是六貝勒胤祚前來。胤祚搖著禦賜紫檀金絲扇,笑得滿面春風:“四哥,三位大臣遠道而來,可有準備酒席?”

“六弟的主意好!”四爺豪爽大笑,吩咐蘇培盛:“準備一桌酒席,我們邊喝邊談。”

三位大臣生怕今天喝酒又喝出來事情,可四爺請人喝酒,那就真是喝酒,純粹喝酒。

鄔思道、性音等人陪著,聽到消息的胤禩、胤祥、胤禵都找來,一群人品嘗美酒大喝特喝,喝得爛醉如泥,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

或倒在地上,或鉆了桌子底。

蘇培盛吩咐小廝們很有經驗地收拾席面,照顧爺們梳洗上床。

第三天,三位大臣在八阿哥府上相聚,談起這件事,依舊後怕不已。張鵬年感嘆道:“臣的性格老是惹事,多虧皇上護著。臣幾輩子的運氣遇到皇上聖明之君,真不知道怎麽報答皇上才好。”

曹寅苦笑:“為臣的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看向八爺:“四爺為人,微臣感佩於心。八爺,如今朝中形式變化快,您和四爺的關系……”

“我和四哥的關系很好,表面上好,內裏更好。”八爺言語坦蕩。“我們兄弟之間相處一直和睦。我知道三位大人在擔心什麽。這次進京,盡管放心做你們想做的事情,爺保證,你們全部安全回江南。”

曹寅正要再開口,小廝進來通報,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來了。

兩位阿哥爺進來,一群人行禮寒暄一陣,重新落座,胤禟詢問他們昨天在毓慶宮的事情,胤俄嘴巴快:“老張你別怕,你升任河道這件事,是四哥提議的。四哥舉薦的官兒,汗阿瑪答應了,太子殿下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

在場的人俱是驚訝。

四爺保舉八爺黨的人?奇怪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四爺對八爺黨不避嫌。不奇怪的是,四爺一貫用人自有一套,重點看人品能力,不看黨派。

可爭鬥激烈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四爺依舊有如此膽氣和胸襟。

張鵬年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問:“十爺所言,下官不敢不信。可下官不敢信,請十爺具體告知。”

胤俄無所謂地擺擺手:“這是什麽大事?你做官做得好,汗阿瑪看在眼裏,四哥也看在眼裏。四哥就是這樣的人。你到了河道上用心辦差,就是最大的回報了。”

宋犖依舊震驚:“昨天在四爺府上,四爺和六爺並沒有提起這件事。”

胤禩在心裏罵胤俄大嘴巴,可他面上卻必須裝作大度賢t良的樣子,對宋犖和張鵬年鼓勵笑道:“老張,你的政績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都支持你升一升。你也無需有心理負擔,好好幹!以前怎麽耿直以後還是怎麽耿直,出來事情,我給你擔著。”

張鵬年果然被轉移註意力,凝視八爺一臉感動:“八爺您盡管放心。八爺信重臣,給臣這麽大機會,臣肝腦塗地也要報答八爺的知遇之恩。”

曹寅和宋犖聽著話音不對,老九和老十對視一眼,對八哥的話頗為無奈。

恰好小廝進來通報,揆敘來了。八爺立即笑到:“快請快請。”

揆敘是實權派滿洲貴族,八爺黨的靈魂人物之一,眾人的話題轉到揆敘身上,等揆敘進來熱情寒暄,一群人都對八爺黨的未來抱有極大希望。

傍晚,曹寅和容若碰面,兩個老頭子拎著酒壺喝著小酒回憶青春歲月,曹寅忍不住問他:“你還是看好四爺?”

容若喝酒的動作頓住,望著曹寅面帶微笑,醉意朦朧的眼睛裏都是自信:“我看好四爺。而且,我也沒有選擇。皇上也沒有其他選擇。”

曹寅心頭巨震,不敢置信問:“皇上也想大清開始真正的改革?”

“必須改革。當然,如果說想不想,皇上不想。”

曹寅再次認識到自己和皇上、容若的不同。皇上和容若,天然地站在大清江山三百年的長久立場上,選擇繼承人。就算明知會痛苦不堪,但還是要選擇四爺。

自己呢?

曹寅再次鴕鳥地拒絕去想。他猛地灌一口酒,不知道是酒熱還是心熱,面色潮紅,眼珠子都紅了:“我和皇上提出來,要派一些家族子弟出海,你也要派一些子弟出海?”

“一旦開始改革,你家禁不住四貝勒清查,我家更禁不住,我相信四爺會給每個家族都留個體面,但是,我總想著給家族多留一條路。你昨天在八阿哥府上見到揆敘了,他是鐵了心跟著八阿哥。到時候,不光是清查,還有清算呢。”

容若說得雲淡風輕,曹寅聽得膽戰心驚。

“你弟弟鐵了心跟著八阿哥,我弟弟……也是。”曹寅的身體無助地靠著椅背,面色頹廢。

“子孫自有子孫福。我們盡心就成了。”容若想得很是通透,病弱的面容依稀可見當年大清美男子的風采。“能活到現在,看到大清如此變化,此生無憾也。”

曹寅不禁楞怔。

皇上和容若的心主要在大清上,他們再痛苦也此生無憾,自己呢?

舉起酒壺灌酒,放空腦袋,曹寅什麽也不想。

四爺府上,八爺再次爬梯子過來,拎著酒壺喊著:“四哥,我們喝酒。”

四爺剛領著孩子們游泳回來,頭發濕濕地披散著,蘇培盛忙端著火盆給四爺烘烤頭發,八爺瞧著他寬袍大袖的風流樣子,笑道:“蘇培盛你去廚房整兩個小菜來,四哥,我給你吹頭發。真是的,吹風機多好用,你怎麽還是用火盆烘頭發?”

“那多謝八弟。”

四爺端坐椅子上,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伺候。

八爺見此一噎,不得不真的接過來蘇培盛手裏的吹風機,等蘇培盛出去屋子,一只手中的吹風機呼呼吹著風,一只手中是觸感柔然的烏黑頭發 ,他心裏暗想,四哥這個無情冷硬之人,居然有一頭柔然的頭發,奇哉怪哉!他口中哼哼唧唧地道:“四哥你真是操心的命,你目前一個皇子,就操著汗阿瑪的心。”

“小八真笨。你給四哥吹頭發,四哥就教導你一次。身為官員的晉級之道之一,和上官的目標一致,靠譜地做事情,就有機會接替上官的位子。”

八爺冷笑:“四哥,你這個道法,有前提嗎?”

“有。信任上官,及時溝通,這是其一。其二,小八你的目標是什麽?你認為汗阿瑪的目標是什麽?做事情之前,先想清楚方向。”

“……信任上官,做不到。及時溝通……,我要是和汗阿瑪及時溝通我要做的事情,汗阿瑪今天就能殺了我。至於目標,四哥,你總是喜歡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改不掉的罵名。”

吹風機的聲音掩蓋部分談話的聲音,但四爺還是聽得清楚。

四爺無奈笑道:“笨蛋小八,果然笨蛋。你先想好你要做什麽,你最終想要什麽,去做就是了。只要關心你能不能做成即可。至於別人的評價和看法,壓根不重要。”

吹風機呼呼的聲音停頓片刻,又繼續吹著風。

兄弟們都有能力,都有手段,區別就是想要什麽,為什麽想要。

八爺在心裏琢磨,自己想要的,可能從來都不是大清,也不是皇位,而是認可。康熙的認可,天下人的認可。可能那又怎麽樣呢?反正必須坐上皇位就是了。八爺拒絕去思考。

四爺感受到他逃避的心態,嘴角沁出一抹無聲的微笑。

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春節過去,大清人開始他們新一年的奮鬥,皇家人也是。

胤祥在豐臺大營、胤禵在西山健銳營,胤禩在廣善庫如魚得水,積極拉攏太子在江南的鹽商人脈,也積極準備老父親去木蘭的行程。

木蘭、木蘭,上輩子就是木蘭,康熙一廢太子。

胤禩雄心勃勃地布置,巴拉巴拉歷朝歷代廢太子的原因,招數老不怕,管用就成。

太子胤礽自然不會被動挨打。

他也積極地布置,要在木蘭規矩少,變數多的地方,盡可能地打擊糟心弟弟們。

康熙就冷眼看著。

四爺管著工部的人,工部管著車馬兵器等等日常用品,一樣一樣檢查嚴格、準備齊全,規格數量全部符合規矩禮數,別說一般的工部官員,就九阿哥胤禟,都沒有心思分神爭奪太子之位的事兒,實在是精力不夠。天津一個作坊出來質量問題,他被派去解決,一去就是十天蹲在車間,哪裏還顧得上八爺這頭?

八爺也不需要他們幫忙。

上輩子,胤禟出銀子,胤俄出身份體面,這輩子,他自己掙得夠可以了。

出發去木蘭的前一天,心裏頭激動的八爺,又爬墻過來和四爺喝酒,醉醺醺地抱著酒壇子發瘋道:“弟弟這輩子,長大了,自己能行了。”還對著月亮“嗷嗚嗷嗚”地叫喚,意氣風發的。

四爺安靜地喝酒。

略長大一點的屁孩子,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四爺就靜靜地陪著。

用胤祥的話說:“大哥、二哥、三哥、八哥……都癲狂得要瘋了。”

那真是瘋了。

二月初二,康熙領著孫子們一起春耕,陪著一直耕種了無逸齋的土地,二月初五,到木蘭的第二天,擺開大宴會,文武大臣蒙古王公們都在,敬酒彈唱跳舞比武論文的,熱鬧不凡。

太子喝醉了,拉著四爺去跑馬,跑的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醉醺醺地問:“你真的哪邊也不占?”

四爺騎在馬上擡頭看星星,輕聲道:“不占。”聲音小的,好似生怕驚醒了天上的小星星。

太子默不作聲,只盯著夜空看。

“有人和我說,我什麽也不用做,只管看著他們爭鬥,你說那?”

“這話對,你已經是皇太子。”

“呵!”太子冷笑,目光狼一樣地看著這個最疼的弟弟,也是此刻,他才暴露出來如此狠辣一面。

太子的聲音響在夜色裏,比大草原的夜風還冷。

“可你似乎並不看好我。四弟,別人不了解你,我最了解你。你顧著你的一大家子,你要做事情,如果你認為我會成功,為什麽不占我這邊?”

“……”四爺解下來腰上的酒壺,擰開蓋子,對著彎彎的月亮幸福地用了一口,笑了。

那笑,很是清冷。草原上的夜色是熱鬧的,黑暗中,遠處的零星火把隱隱地照亮回去的道路,狼嚎聲、馬鳴聲、蒙古人拉馬頭琴聲……交織在一起,還有風吹著人的毛皮披風,簌簌作響。

四爺道:“二哥,弟弟很早就告訴你,修身養性。你這樣,不是什麽也不做,而是做了很多。”

哈哈哈哈哈。太子驀然放聲大笑,笑聲越來越大,在夜色裏聽著,和狼嚎一樣要人恐懼。

越是親近,越是苛責。汗阿瑪越不要你做什麽,你越是要做什麽。汗阿瑪越要你做什麽,你越不做什麽,……這是四弟很早以前就勸說他的。

他都忘記了。

太子笑完了,問他:“你要我學你,吃齋念佛、修道成仙嗎?守著一個院子的美人兒,三年了才采摘?”

“如果你可以。”

哈哈哈哈哈!太子又是一陣大笑,笑得他岔了氣,笑得他眼淚都出來。放肆,也淒厲。

四爺安靜地看著他。

他笑著笑著,笑聲停了,半坐著,捂著胸口,喘著粗氣。

他說:“老四,二哥知道你的意思。可二哥也告訴你,如果要二哥那樣一輩子,二哥寧可放棄這太子之位!”

四爺繼續喝酒。近處侍衛們聞言,皆是默然低頭,各懷心事。

四爺喝醉了,侍衛們不給t他騎馬,他又懶怠坐攆,便打發了擡轎的侍衛們先回去,只要隆科多和年羹堯陪著,慢慢走著。

木蘭風光好,才是二月初,湖邊青柳亦見青翠柔長。

一路上侍衛們王公貝勒一一鞠躬行禮,四爺含笑吩咐了起來,也不多作停留,只微笑著輕聲向隆科多道:“這一次比以往都熱鬧。”

隆科多低語道:“承德境內的喀喇沁、敖漢、翁牛特諸部落綏遠習武,過幾天圍場行圍,不僅有各地汗王參加,新疆、四川、青海等地蒙古各部王公貴族都會趕來。這一次,八旗兵和各部勇士多達五萬人。”

夜幕下的丘陵高原起伏,四爺輕聲嘆息:“這才是大清的長城。”

他醉得腿軟走不動了,扶著年羹堯的手坐在一個熄滅火堆邊歇息,目光滯留在火堆邊的一顆松樹上,想著從前的小苗兒是郁郁蔥蔥,如今也是“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了。

年羹堯站在身後,輕聲冷道:“今日太子殿下待爺真是客氣。”

四爺閉目道:“太子殿下昨天待爺就不客氣了麽?太子殿下從來就是這副和氣雍容的模樣。”

年羹堯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垂眼看著燃盡的篝火,低聲道:“其實爺何必這樣客氣,日常禮數不錯就成了。”

四爺微微睜開雙眼,仔細看他一眼,道:“亮工有什麽建議?”

“四爺,臣認為,四爺不必要顧慮太多……”

“爺知道你心急,但也別錯了主意。不管發生過什麽,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四爺醉意上湧,一手扶著額頭,一手拍拍年羹堯,示意他站到前面,迷瞪眼睛,推心置腹道:“心急是成不了事的。太子殿下雍容大度,對爺關愛有加,是大清子民的福氣。”

隆科多在旁沈默聽完,道:“四爺說得不錯。太子殿下,畢竟是三十多年的太子殿下。數次監國在朝中經營多年,又有大爺和三爺他們虎視眈眈。而四爺名聲在外,必定要按下鋒芒,退讓太子殿下。”聲音幹巴巴的。

四爺斜他一眼,輕嗤一聲:“君臣禮儀若不到位,不啻於授人以柄。亮工,你要記得一句,凡事穩當謹慎。不說兄弟們在側,汗阿瑪也不會容許朝野因此動蕩。”

“凡事穩當謹慎……”年羹堯咀嚼著這句話,倏然微笑,“是了。臣明白了,不會再心急。”那笑一看就假得很。四爺夜裏視物如同白晝的眼睛,看得分明,卻也無心搭理。

他伸一個懶腰,面色沈靜無波,道:“不只是你,要囑咐你下面的人都和氣。尤其是你,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沈住氣。”幽深的目光緊緊按住年羹堯眼睛裏的殺氣,好似按住自己多年的積郁與沈怒,一字一字清冷冷道:“若沈不住,只會亂了自己的陣腳。”

年羹饒重重點頭,一屁股坐下來,面容嚴肅:“四爺,我下面的人,都要按不住了。”

隆科多重重點頭:“四爺,臣下面的人,也要按不住了——剛臣那話,是我阿瑪教導八爺的。”

四爺:“……”

兩手按著額頭,四爺醉醺醺的惱道:“隆科多舅舅、亮工,你們到底要做什麽?爺給你們一個機會,說吧。”

年羹堯看著四爺手上一串包漿紅亮的菩提佛珠,清瘦的臉上露出來不甘不忿:“四爺,您說的我們都知道,但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行動起來。還有,四爺剛為什麽提點太子殿下?”

四爺聲音模糊,還有醉酒的沙啞:“爺提醒的,都是忠言,都是最正確的道路。不會害太子殿下。”略停一停,“更不會有陷阱。”

他朦朧視線望向遼遠的天際,夜色深深繁星點點,幾支越來越近的火把如飛花揚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嘴角揚起一點憊懶的微笑。送這樣好的建議給太子,只是因為,四爺發現,太子真的是一蹶不振了。

兄弟們的爭鬥手段越來越多,太子要一個個絞盡腦汁地應付,勞心費力,他是真要自暴自棄了吧?

太子的心,開始老了。如果四爺沒有記錯的話,太子是康熙十三年生人。三十不惑,不少男人已經需要滋補藥丸來挽留即將消逝的雄性魅力。而這些本該他得到的解惑藥方,他卻沒有。自己這個他最討厭的弟弟有,真誠地送到他的耳朵裏,他會多麽不甘。

坐山觀虎鬥?四爺冷笑出來。得到高人指點的太子敢不敢用自己的方法那?

四爺微笑:“不是陷阱,也不是虛偽,爺是真心實意要給太子殿下解惑。”

隆科多挺著脊背站的筆直,瞇了雙眼看著面前的灰燼,道:“太子殿下那樣謹慎,怎麽敢用四爺的方法。”

若他真敢使用的話,四爺倒真真是敬佩太子一回了,也真的替太子高興。可是依他的性子,怎會接受來自敵人弟弟的指點呢?可能,太子潛意識裏,從一開始,就是拿自己當敵人吧,從自己出生,他們在承乾宮初次見面開始。

四爺舉目遠眺,淡然道:“困了,回去。”

回去的路兩邊風光如畫,火把的光漸漸多了起來,一行人歪七歪八地走在湖邊山坡上,偶爾說笑幾句。偶有涼風拂過,拂落夜空中曼曼如羽的流星,淺紅粉橘的顏色,淡薄如氤氳的光亮。黃嫩嫩軟盈盈宛若美人口上畫得飽滿的一點櫻唇,風過好似下著一場流星雨如註。四爺一眨眼,情不自禁伸手接起三五顆托於有力掌心之中,便感覺有若有若無的淡雅光亮盈上手心的紋理。

匆忙趕來的蘇培盛不知就裏,見四爺喜歡便湊趣道:“要論木蘭開花的連翹,還是十三爺帳篷前的幾顆書開的最好。”

心中猝然一痛,上輩子,就是這個時候,十三弟因為自己,被牽連其中,十年圈禁。隆科多在旁輕聲道:“四爺喜歡看花,今晚上去十三阿哥的帳篷住。”

連翹花枝條翠綠,枝間伴著幾朵嫩黃的小花兒,迎著初冬的寒風競相綻放。四爺無聲無息一笑,揮手揚落流星在夜空中,輕道:“爺喝醉了,不去找他。”

話音剛落,卻見連翹樹底下站著一男一女。男子一身深藍色蒙古長袍大紅色腰帶,頭戴皮帽,背對著,只能看見身形修長彪悍,大約三十歲的骨骼輪廓。女子一身蒙古姑娘大鑲大滾銀枝綠葉紅色衣裙,膚色是亮烈健康的麥色,不同於關內女子的一意求白。長眉輕揚入鬢,冷亮的眼睛是類似黑寶石的光澤,眼角微微飛起,有丹鳳眼的嫵媚,更帶著野性不馴的氣息。四爺不覺一怔,女子雙眼如寒星,極其少見。冰冷濯然,如寒光四射。她看著那個男子,很是專註的目光,雙唇緊抿,笑意清冷疏落,眉宇間皆是淡淡的失意與桀驁。乍一看,似是瑩白雪地裏赫然而出的一枝亮烈紅梅,宛若驚鴻一瞥。

她雙手捧著大捧的連翹花瓣,在一個木頭缽裏裝著,正和侍女一同擡頭,眼見走到面前,慢慢屈膝下去,道:“給四爺請安。”

四爺見她身上發飾也是奇特,並非女子愛用的金簪玉器一類,一根粗黑的大辮子整齊在腦後,耳上一對木質耳墜,最惹眼的是胸前一串蜜蠟佛珠,佛珠中央拇指大的一顆,千年蓮花十二眼天珠,要人嘆為觀止。

四爺含笑受禮,讚嘆道:“這位姑娘的佛珠很好。”

她撫著胸前的佛珠,淡漠道:“回四爺,西藏喇嘛給的。傳說,是當年文成公主雕刻佛像剩下來的一顆。”

四爺含著笑意看她:“姑娘認識爺?”

她嘴角微微一笑,蘊了幾分不屑,道:“四爺活閻王的名聲,有誰不知道呢?”

四爺對她的不敬不以為意,只是饒有興味:“原來爺的名聲這樣大。”見她頭發上已經有了濕氣,手中缽裏搜羅了不少連翹花的花瓣,想是一早就在這裏了。溫和道:“春寒料峭,夜晚更冷,姑娘早些回去休息。”

她不卑不亢道:“謝四爺關懷。”

四爺瞧著她手中的缽,含笑道:“如何收了這樣多的花瓣?”

她面上的肌肉微微一抽,旋即淡淡道:“額吉身體不舒坦,要拿連翹花入藥,所以來收了些。左不過落花白白入泥也是可惜。”

四爺微笑:“好一個惜花姑娘。難得難得。”

“我叫奧敦格日樂。”她簡略道,說罷略略欠身,“夜色濃重,先告辭。”說罷也不等應允,端著缽自顧自便走。

年羹堯駭然驚道:“她怎麽這樣無禮?也不知道哪一家的,難怪人都說女子不能孤僻桀驁。”

四爺擺手示意他噤聲。看向被姑娘丟下來的人。

“嗷嘎給四爺請安。”男子彎腰,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一個蒙古兒郎的禮節。

四爺仔細一看他的眉眼,樂了。

“嗷嘎?”

“正是臣。”

“喝醉了嗎?”

“回四爺,臣五六分醉。”t其其格和嗷嘎長得很相似,只是他是男子五官硬朗,且年紀大了、面堂黝黑,但看著,還是俊俏的蒙古勇士。他看著四爺醉意朦朧的眼睛,一身大紅色織金團龍刺繡吉服,頭戴金珠紅寶石吉服冠尊貴不凡,白皙俊臉有淡淡醉酒紅暈,目光朦朦朧朧的,明明看著風流多情得很,還醉成這樣了,卻目清神正、正經得很。

嗷嘎第一次見到四爺,就明白了,妹妹為什麽那般深愛四爺。思及剛剛四爺面對奧敦格日樂正經的調笑,無奈道:“四爺,奧敦格日樂,乃是喀喇沁部郡王的小女兒,這次跟來木蘭,是想要皇上給賜婚。”

喀喇沁部,蒙古土默特—永謝布部的一支。在大清歷次戰役中立下汗馬功勞,被稱為北京的“看守者”。這個女兒,要皇父給賜婚,是要做什麽?北京的爭鬥,蔓延到承德了?

突然隆科多道:“四爺,地上有一個東西,那姑娘掉的。”地上有一物閃亮,是一枚精巧的珊瑚珠串,隆科多彎腰拾起,看著不遠處緩緩而行的奧敦格日樂。四爺看向嗷嘎取笑道:“不是你送你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扔了吧?”

嗷嘎:“不是我送的。我和她,還沒有到送禮物的關系。”聲音裏微微的苦澀,盯著那串價值不菲的珠串:“也是我送不起的貴重禮物。”

“你說什麽?”年羹饒稀奇,他也不知道怎麽的,瞧著嗷嘎頗有敵意,冷笑道:“嗷嘎,雖然你的部落來到大清頗為落魄,但這幾年緩過來來吧?你已經是工部尚書。”

“我沒有財物。”嗷嘎搖搖頭。好似在說一個事實,沒有卑微,也沒有向往。

隆科多驚奇他如此性情,摸著留起來的胡須,嘿嘿直樂:“四爺,這麽美的姑娘掉的東西,我們要送還給她。我去找她回來。”

四爺瞅著嗷嘎挑唇一笑:“隆科多舅舅去吧。嗷嘎,剛那姑娘確實長得極其美麗,不光眼睛特別,人也美,再加上身份,估計很多部落王公都去求娶。”

隆科多應聲跑走了,那身影快得充分顯示姑娘的美貌。

嗷嘎望著四爺取笑的俊臉,越發無奈:“是的。四爺,喀喇沁郡王要皇上賜婚,是因為這個女兒驕傲,希望她得到最好的幸福。”

“你是要四爺幫你抱得美人歸?”年羹饒眼裏的敵意都不掩飾了。

嗷嘎奇怪地看著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喜歡她。但我養不起她。我剛剛已經表達了心意。”

“我也知道了你的心意。”奧敦格日樂的聲音傳來。瞥了眾人一眼,接過來隆科多手裏的珠串:“是我的。”

年羹饒對這樣的女子沒有一點好感:“女子的貼身之物,不能隨便掉了,不知道?”

奧敦格日樂看了手中的珠串一眼,靜靜看四爺道:“四爺知道了,剛剛,嗷嘎在拒絕我。”見四爺頷首,她漠然道:“這些東西我有的是,丟了有什麽要緊。”說罷手一揚,“咚”一聲隨手丟進了身後的湖泊裏,發出“砰”的一聲,平靜的湖面上水花一朵朵四濺開來。

她看著那漣漪:“我也不需要誰養。”說罷轉身而去。

隆科多氣得跺腳,卻又摸著胡子兩眼發光,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女子,夠辣!”又沖嗷嘎吐糟,“你沒聽見她說的話?怪不得這個歲數還沒有老婆。”

四爺淡然一笑:“你氣什麽?嗷嘎不想要老婆,是他的事情。犯不著我們動氣。”

年羹堯卻是猶未消氣,向四爺道:“看她的打扮,信佛虔誠。性情卻是南轅北轍。將來一定是一個潑辣婆娘。”

四爺沈默片刻,看向嗷嘎。嗷嘎表情呆滯,只管盯著姑娘背影看。四爺眼睛一瞇,道:“瞧她的穿戴就知道她備受寵愛,有這個脾氣不奇怪。”

年羹堯微微沈靜,良久之後帶上一抹隱晦的輕蔑:“女子這麽大脾氣,難嫁。”

隆科多不服氣,急赤白眼的:“你說什麽那?人家姑娘怎麽難嫁?我要是年輕十歲,我也去和皇上求娶。”

年羹堯:“你年輕二十歲,也是娶了福晉的,也沒有機會。”

“我!”隆科多氣急敗壞地瞪向嗷嘎:“你還不去追?不要你養,你還不要?”

嗷嘎好似才回神,楞楞的。四爺猛地一腳踹出去:“快跑!”他條件反射地沖了出去,幾個呼吸就追上了姑娘,一把抱在懷裏,緊緊地不松手,低頭就親了一口。

姑娘倒也沒害羞,楞了片刻,狠狠地咬了他面頰一口,狠狠地回親回去。

四爺哈哈哈哈大笑。

隆科多吆喝著:“兒郎們,篝火燃起來,跳起來。”

“嗷!”

四周的侍衛們、部落勇士們、侍女們一起歡呼跳躍,篝火燃起來,歌聲嘹亮直達天際。

四爺也開心了,酒意醒了幾分,跟著跳啊蹦啊的,亮開嗓門就是吼。

篝火熊熊燃燒,烤全羊的香氣隨著夜風彌漫開來,一壇毯美酒打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年輕熱情的男女們,盡情地揮灑青春和汗水。

四爺又喝醉了,被一杯杯敬酒灌的,醉的真走不動了。

腿軟地蹲在地上,隆科多上前一步蹲下來背著他,嘿嘿直樂:“四爺,醉成這樣,去哪裏?”

“沒醉。”

醉了都說自己沒醉。

“去十三爺的帳篷嗎?”

“汗阿瑪。”

醉成這樣還記得要幫嗷嘎與姑娘說情,隆科多覺得,這果然是四爺。

年羹堯卻是更心氣兒不順了,四爺這樣幫助嗷嘎,是不是因為嗷嘎的妹妹在府裏?

回到康熙的明黃帳篷,帳篷前廣場上的宴會已經快要停了,篝火停了大半兒,太監侍衛們在打掃桌椅撤酒席,只有十來個人在座,也不喝酒了,小聲地說話兒。

如此言笑晏晏,皇上慈愛,臣子們一團和氣。仿佛皇子們之間也是一直和睦,並無半分嫌隙。

年羹堯打起來猩猩氈毯,一眼看見太子和康親王坐在康熙下首,立即打千行禮:“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四爺喝醉了,口中念著皇上,臣等背著四爺前來。”

帳篷裏瞬間安靜下來。康熙“哦”一聲:“快進來醒醒酒。”

門口的隆科多聞聲立即進來,感受到帳篷裏的氣氛,不禁吞咽唾沫:“皇上,四爺真醉了……。”

康熙看見了“真醉的樣子”嫌棄地擺擺手,一句話也不懶得說的樣子。年羹堯忙扶著四爺從隆科多背上下來,他人在長椅上一歪就要睡著。六貝勒胤祚本來挨著他的空椅子坐,忙給親哥再找一條長椅,給他伸開大長腿,梁九功拿一個毯子仔細地給蓋上,四爺找一個舒服的姿勢,瞇眼就睡。

皇子大臣們依次坐著,都看著他,目瞪口呆。康熙臉上有五六分的酒意,瞧著自家的老四笑道:“這次我們君臣都不要拘束,放開了玩樂。不要搭理這憊懶小子。哪次他來木蘭,動了弓箭?不指望他。”

四爺在北京折騰審皇親國戚們的案子,聲勢隆重,本人偏又習慣偷懶,“深藏功與名”。自覺此事反正和無關樂得看熱鬧,大臣王公們看著他莫不無聲啞笑。皇子們回想起來還是後怕。唯有直郡王蓄起來胡須的下頜微微一揚,轉眼看向了別處。

康熙一瞇眼,向未來八額駙的父親紮什郡王道:“如今巴魯喇斯部落定居附近了,你作為喀喇沁的族長,可要拿出來態度,睦鄰友好。”

紮什汗王神色黯然了幾分,口中依舊恭敬道:“小王一定遵命。”

康熙環顧下首,忽而微蹙著眉問道:“太子,怎麽一個人喝酒?”

直郡王胤禔面孔一擡,一聲冷笑:“太子殿下身份尊貴,不屑於我們喝酒。”

康親王與太子殿下坐得近,發現太子直勾勾地看著直郡王,卻不說話,便道:“回皇上的話,太子殿下喝醉了,臣扶著他回去。”

直郡王一舉酒杯,大笑道:“太子殿下喝醉了?”說罷往案幾上一撂扇子,道:“到底是康親王叔性子最好,不僅與太子殿下相處相安無事,還能扶著太子殿下回去。本來大哥還想扶著你回去。”

四爺模糊快要睡著了,聽到這麽一句,心中一驚,大哥說話這樣大剌剌的,不自稱“臣兄”,反而以“大哥”自稱,可見是何等大膽了。而直郡王的話似有深意,一語話畢,康親王尷尬地咳嗽,和太子保持距離,太子亦是暗暗咬了咬牙。

康熙這些天見慣你爭我鬥的口角之事,當下也不理會,只溫言向康親王道:“你也喝醉了,待會兒離開要侍衛們扶著你。”說著目光溫和轉到老四身上,“你們都得好好學著老四。老四喝醉,醉成這樣。”

眾人都忍不住大笑,算是打破了剛剛的尷尬。

康熙嫌棄道:“老四,你不去休息,來朕這裏做什麽?”

四爺喉嚨裏咕嚕一聲,模糊不清。

“這麽大的人了,喝醉了還只會t來找‘汗阿瑪’!”康熙埋汰地看他一眼,看向坐在帳篷門口邊的隆科多和年羹堯,“隆科多,去給這小子找來醒酒湯,免得明兒起來喊頭疼。”

“哎。”

隆科多笑逐顏開地行禮,腳步輕快地走了。

年羹堯眼睛一瞇,不動聲色地打量帳篷裏的暗潮湧動。

康熙和眾人繼續說話兒,不一會兒,小太監來報:“皇上,嗷嘎求見。”

“要他進來。”

嗷嘎進來,給康熙行大禮。康熙笑道:“朕以為你已經醉倒下了。過來坐著喝酒。”

嗷嘎不起來,雙手放在地毯上,身體伏地,腦袋放在雙手上,大聲道:“皇上,臣來。求皇上。臣心慕紮什郡王的女兒奧敦格日樂,臣來和皇上求娶。”

康熙聽了一楞。

看向紮什郡王。

紮什郡王已經勃然變色,驚的站了起來,怒氣勃發地瞪著嗷嘎,厲聲道:“我的女兒,不嫁給你!”一轉頭,彎腰給康熙行禮:“皇上,小王帶著女兒奧敦格日樂前來,乃是為了請求皇上賜婚。小王的女兒是草原上最美的珍珠,小王想將她嫁給最美的幸福。皇上,這個嗷嘎,家裏連一座房子也沒有,和普通牧民住著帳篷,怎麽能娶我的女兒!”

紮什郡王很生氣,聲音很大,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康熙點點頭表示明白,看向還在行大禮的嗷嘎,問道:“嗷嘎,你的財物那?都哪裏去了?朕記得,你的賞賜不低啊?”生氣了。“堂堂工部尚書,居然一座房子也沒有,給朕丟人!”

“就是。給皇上丟人!”紮什郡王緊跟著,怒氣沖沖的。“不要求你有宮殿了,不嫌棄你的部落小了,你都養不起我女兒。”

康熙:“……”護短的心思上來,朝嗷嘎問道:“說說,你的財物都哪裏去了?”

嗷嘎恭敬道:“皇上,臣的財物,留給部民們生活取用。臣來到大清,見到大清的美好生活,想要部落的孩子們都讀書學習,聘請好的老師,購買好的筆墨紙硯。學習匠藝、種植、商業……皇上,臣沒有財物,沒有宮殿,沒有房子。”

紮什郡王一楞,隨即更氣了,指著嗷嘎和康熙道:“皇上,自從朝廷在邊境上辦學,盛京也辦學,我們都大力支持。書本不夠,四個孩子三個孩子用一個,筆墨紙硯更是節省著用。可是,過日子不是這樣節儉的。他不分尊卑貴賤,要仆人的孩子也去進學,反了他!”

嗷嘎:“皇上,郡王,那都是部落子民。”

“我呸!”紮什郡王看著他,就好像看一個造反大罪犯。“反正你養不起我女兒!你是想著我女兒的嫁妝!”

“我沒有。我不會動用妻子的嫁妝!”嗷嘎大喊,顯然也是著急了。’

“你就是!”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哎~~哎~~都別吵。”康熙擺擺手。等他們都安靜下來。問嗷嘎:“你知道自己的情況,為什麽還要求娶?”

“皇上,臣喜歡她。臣養不起她。臣和她說,祝福她。她說,她不需要誰養。皇上,臣想娶她。”

康熙哈哈哈哈大笑:“好一個潑辣的姑娘。”摸著胡子看向嗷嘎:“那你知道,這樣的姑娘,更難養?不要你的房子宮殿,不要你的金銀珠寶,你知道她要什麽?”

“她要臣的喜歡。臣都給她。”

“好!”康熙擊掌大笑。看向面紅脖子粗的紮什郡王。紮什郡王反應過來,怒聲大喊:“皇上,那什麽狗屁喜歡。小王的女兒不缺人喜歡!皇上,男人都是善變,他的喜歡值得幾個錢?皇上,女人也是善變,小王的女兒也不可能永遠喜歡他,嫁人不是看喜歡!”

“紮什郡王啊,你說得都對。但是嗷嘎鼓起勇氣來求娶了,姑娘也同意了,朕不能直接拒絕,這樣,……”康熙看向門口的小太監。小太監行禮道:“皇上,紮什郡王的女兒奧敦格日樂,請見。”

“哦,~要她進來。”

隨著小太監掀起來帳篷簾子,一個體態襛纖得衷、修短合度的女子出現在眾人眼中,她步步生姿,搖曳生香,蜜蠟珠串微晃,披風長帶輕舞,最後緩緩定格成一個福身請安的姿態,動作仿若天鶴將飛而未翔,欲落而遲疑。

只是一眼,卻已經讓人覺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令人心向往之;但又是那麽仙姿靈秀、孤高清冷,使人自慚形穢。

“好一雙眼睛。”康熙笑道,發覺好幾個兒子都看得出神,太子手裏的酒杯都灑了也沒發覺,更是哈哈哈哈笑。“奧敦格日樂,起來。賜座。”

“謝皇上賜座,嗷嘎跪著,我不敢坐。”說著話,走到嗷嘎身邊,大禮參拜,和嗷嘎一樣,身體貼著地毯。

“胡鬧!”紮什郡王一聲爆喝,伸手指著最心愛的女兒,一眼看到嗷嘎,沖過去就要搶康熙身邊侍衛的大刀。

那侍衛一把護住大刀,怒瞪他。康熙臉一沈,怒聲道:“紮什郡王,兒女們的婚事,本是父母做主。但朕也有權利做主。朕的工部尚書,有權利迎娶,坐著!”

紮什郡王一屁股坐下來,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氣,紅著眼珠子看向女兒。

康熙問:“奧敦格日樂,嗷嘎說,你要他的喜歡,不要宮殿,不要珠寶,是真?”

“真。還要他的尊重。”

“你的父親擔心,有一天,他的喜歡不再,你的喜歡也變了。”

“皇上,那個時候,我們也是過日子。我知道過日子,柴米油鹽。”聲音裏有女兒家的嬌軟,也有低沈堅定。

康熙驚訝了。紮什郡王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跪拜的身影。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嗷嘎的身上:好幸運的小子。就連剛看奧敦格日樂不順眼的年羹堯,臉上都有了變化。

康熙環視一圈,瞟一眼好似睡著的老四,接過來梁九功手裏的湯碗,用一口奶湯,問她:“你不後悔?”

“不後悔。若父親擔心嫁妝,我可以不要嫁妝。”

“哦~~”康熙看向紮什郡王,紮什郡王真急了:“皇上,女兒家出嫁怎麽能沒有嫁妝?她是我們喀喇沁的明珠,怎麽能沒有嫁妝?”

康熙也覺得,這不對。

冷不防太子道:“汗阿瑪,這樁婚事,兒子看,也是不合適。”目光盯著那跪拜的女子厚重衣袍下玲瓏身段,透著勢在必得的氣勢。“汗阿瑪,紮什郡王已經給女兒準備了厚重的嫁妝,準備嫁的好人家,這是作為父親的一片心。”

康熙眼睛一瞇,四爺伸手在腰上荷包裏摸出來一顆麥芽糖,沖太子激射出去,快如流星。太子瞬間怎麽努力張嘴也說不出來話了,脖子動也不能動。

別人都怎麽註意。直郡王瞅著太子前胸掉下來的,那顆包裝精美的小孩子糖果,差點沒笑出豬叫!捂著嘴抖著肩膀呵呵呵。其他的兄弟們都是臉上青紅白的,跟著尷尬。

——姑娘太美了,見了都難免動心思啊。理解太子。但也鄙視太子的行為。當然,慶幸自己不是太子沒敢出聲。

康熙對他們的鬧騰裝沒看見,冷聲道:“做父親的心意,朕明白。做女兒的心意,做父親的人,也要顧著。”

!!!

太子瞅著掉在腿上的彩色糖果,望著老四的方向恨得要吃了他!紮什郡王奇怪地看來看去,卻也不敢說話了。康親王等人都低頭用著奶湯,好似那奶湯是天上仙釀,專註忒是專註。

恰好此時,嗷嘎出聲:“皇上,臣有話說。皇上,喀喇沁的明珠出嫁必然有很多很多很多嫁妝。若可以,請將嫁妝給喀喇沁辦學。”

兩個年輕人倒是心意相通。康熙用著奶湯,眉眼見笑。

“你們的心意,朕知道了。但我們做長輩的,不能這樣做。聘禮、嫁妝,都不能少。按規矩來。朕給賜婚,朕給你聘禮,好生操辦!朕今天晚上很高興,遇到一對有情人。哈哈哈哈!”

老年人愛做媒的愛好,康熙也有了。瞧著面前一對年輕人喜極而泣地磕頭道謝,笑得眼睛瞇瞇成一條縫。

這件事,是此次木蘭之行的一個插曲。康熙賜婚,紮什郡王再不樂意,也要捏鼻子認了。但這件事影響隨即出來。

奧敦格日樂長得太美了,尤其那雙獨特的眼睛,對於這些有權利的男人來說,刺激的他們征服欲都上來了。奧敦格日樂的追求者和嗷嘎打架,逼著嗷嘎來四爺這裏避難。

更引得太子、直郡王、誠郡王、八貝勒等人,都動了心思——迎娶一位蒙古部落貴女做側福晉,增加勢力,還和兵權有了聯系。尤其承德盛京周圍部落的。

尤其太子!

再次錯失美人,萬分不甘地和康熙大吵一架,對勸架的蒙古王公掄鞭子就要抽:“都給孤滾開!”

“太子二哥,你做什麽!”四爺沖上前攔住。“好你個混賬老四!你還敢來見我!”太子一看他眼珠子都t紅了,揮舞鞭子憤怒地和他大打一架,四爺自然要還手。所有人都不敢上前拉架,打著打著都上來真火,打得兄弟兩個都是傷痕累累。

康熙沒要人拉架,也沒生氣,聽太醫說,兩個兒子都要躺著好幾天不能動,還和皇太後說:“打得好。”

這次出巡,皇貴妃等人都不愛動彈,只有皇太後領著幾個年輕妃嬪跟著。皇太後聽見康熙的氣話,嘆氣:“這兩個孩子呀,一天不看著,就能鬧起來。”

那是。

康熙決定了,自己一定要好生保養自己,多看著他們幾天,看著他們眼饞皇位,卻又只能等待!看這兩個混賬還打不打!

挨著康熙的明黃帳篷不遠的皇子帳篷中的一個,四爺趴在皮褥子上,只穿了一條褻褲,太醫葉桂給他揉按身體,上藥酒,四爺疼的哼哼。胤祥一看心疼他四哥,一瞪眼:“小桂子你輕點兒。”

“輕點兒,藥力上不去。”葉桂動作不停,四爺還是疼的哼哼。

胤祥瞅著四哥胳膊腿上的青紫傷痕,氣得雙手握緊了拳頭,眼眸裏一片暗沈。

四爺跟腦袋後長眼睛似的,嘶聲道:“四哥又沒有吃虧,太子殿下估計現在也在哼哼那。你氣得什麽。”

“是他挑事!”胤祥虎目瞪圓,想起來太子試圖攔截奧敦格日樂的行為,大為鄙視。“堂堂一個皇太子,居然要搶臣子喜歡的姑娘!”

葉桂惱道:“兩位爺,這樣的話不要在臣的面前說。”

四爺:“汗阿瑪還沒答應的時候,女孩沒嫁人,怎麽不能搶?你氣得什麽?”

“我就氣!”胤祥吼著。“汗阿瑪看出來這幾個部落之間有矛盾了,剛說了要他們和睦相處那。出來這婚事,多好!他不知道!”頓了頓,一垂眼:“四哥你怎麽瘦了?光胖臉上了。”

葉桂:“求求兩位爺!你們敢說,微臣不敢聽。十三爺,四爺臉上也瘦下來了。 ”

四爺剛要說話,葉桂用藥酒在後背一拍,那疼的他!“嗷”的一嗓子。

“一定是被這些事情鬧得 。”胤祥狠狠不平。四爺緩過來那口氣,嘆息道:“四哥臉上沒有肉了,美貌要遮掩不住了。”

咳咳咳!

葉桂:“四爺,您能別這麽自戀嗎?”

胤祥卻是顧不得自己的傷心憤怒了,上前安慰道:“四哥別怕。那些熱情的小姑娘來折騰你,弟弟幫你。”再次瞪眼葉桂:“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以前木蘭打獵,那些小姑娘們圍著四哥打架的激烈嗎?”

葉桂給他一個大白眼:“十三爺,您真信了四爺的話?四爺臉上哪裏瘦了?還是能欺騙小姑娘的十八兒郎。只是啊,到底是奔三了。哪還有小姑娘追著他打架?”

四爺胸口中了一箭,咻咻咻的,血淋淋的。人也焉巴下來。

胤祥:“……”湊上前仔細看看四哥的面堂,果然,還是少年郎的模樣。簡直不知道怎麽說他四哥。

“歲月繞過誰那?”四哥乜他一眼。奔三男人的不惑要來了。四爺也矯情一下。安心在帳篷裏養傷,大哥、三哥、六弟……都來看望他,盡可能地陪伴他,就,都挺閑的。

——這件事的影響之二,就是太子也趴下了。太子一趴下天天在帳篷裏養傷,老大、老三、老八……再多的布置實施不起來。

初春的天氣裏,遠離被一重重高墻圍著的四九城,四爺卻又高興起來。不說別的,只那無邊無際的塞外草原、遼遠深邃的瓦藍天空就已經讓人精神開始振作。

沒幾日,陸陸續續有遠道而來的蒙古王公們,來覲見康熙,青海、西藏周圍的,都來了。康熙正要組織大規模狩獵,北京的消息來了。

恭親王常寧在西山打獵,從馬上摔下來,不治身亡。

顧不得傷心,不顧諸大臣勸阻,康熙用最快的速度回京。

他年紀大了,不能再奔襲了,命全體隨扈皇子星夜兼程,先赴京師。

命諸皇子經理其喪,並諭諸皇子每日齊集喪次,至發引後乃止。又給銀一萬兩,命內務府郎中皂保監修墳瑩立碑。恭親王突然去世,康熙都沒有見到最後一面,悲痛難以克制,日夜趕路。

更大的不幸接踵而來。

當月二十六日傍晚,裕親王福全的病情突然惡化。康熙在宮裏得聞皇兄病篤,連夜出宮,見到福全最後一面,福全卻已經不能說話了。

裕親王福全於二十六日當晚病逝。二十八日早晨,噩耗傳至全天下。

大清國一下失去兩位親王,喪事辦完了,康熙病倒了。

民間叔叔、伯父,服喪九個月。雖然公主是君,但康熙還是要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婚期推遲。

喪事期間,皇太後親臨王第舉哀。對皇太後來說,福全和常寧雖非親生,但作為母子,相處幾達五十年,彼此也有一定感情。康熙摘除冠纓,哭至樞前,奠畢,仍慟不已。從木蘭回來後,不入日常所居的乾清宮,而是來到景仁宮暫居。

當日,大臣們齊集景仁宮門前,奏請康熙仍回乾清宮休息,以便繼續去塞外避暑。康熙沒有同意,傳諭說:“朕但想皇太後過哀,朕心不安耳。侯王殯後,朕再起程。至於居便殿者,非自朕始,乃太~祖、太宗之舊典也。爾等不必懇奏。接著他又以“裕親王乃朕兄長,裕親王之喪,皇子等理應穿孝,”令宗人府議奏。

宗人府認為只應讓與裕親王“同旗之皇子”穿孝,康熙則不以為然:“裕親王,朕之親兄,豈可止令同旗皇子穿孝。”隨命皇長子胤禔,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俱穿孝”。除皇太子以外全體年長皇子為死者服孝,僅次於太皇太後、皇太後和皇後去世後的服孝規格。

民間老百姓、江南江北的讀書人都說,福全和常寧兩個親王,和康熙是一對皇家兄弟楷模,就是普通老百姓家裏,兄弟們一輩子這麽和睦的,也不多見。

福全身材魁梧,文武雙全,卻是一生淡薄,處事謹慎,待人和藹親近。他的王府在紫禁城以南。府中東北隅有花園,名“目耕園”。“身耕勞百骸,目耕勞兩瞳”“目耕”二字,以農夫耕田比喻勤讀不輟。福全為花園擇此雅號,體現出其志趣所在。

且他常在目耕園中款待文人、“禮接士大夫”,與學者名流切磋聚首,品酩暢談。可以肯定,福全也曾多次在府邸接駕,恭迎康熙和皇家侄子們光臨。

常寧脾氣混不吝,打仗不含糊。也是生性恬靜,較少權欲之念。

尤其康熙三十八年以來,戰爭沒有了,該鬧的也鬧完了,兄弟們都老了,處得都挺好。

已經是酷暑天氣,康熙在病中,移居到暢春園。念叨著,當年他寫給二哥的詩詞“花萼樓前別,已經春夏餘。平明掛錦纜,日暮傍樵漁。……留心民事重,隔己信音疏。”也沒有去避暑的心思。

又捧著老四給畫的,禦容與兄、弟並坐桐陰,示同老意也圖,看個不停。“丹桂秋香飄碧虛,青桐迎露葉扶疏,願將花萼樓前老,帝子王孫永結廬。”

皇貴妃領著妃嬪們照顧傷心的皇太後,皇太子領著兄弟們照顧皇上。

康熙歪在榻上,對兒子們說:“當時,常寧還笑話朕,朕46歲,福全47歲,都已向老年邁進。他說他還年輕著。他哪裏年輕那?”眼淚又出來。

皇太子拿出來說了上千遍的話,勸著:“汗阿瑪,伯父和叔王在天有靈,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康熙只搖頭,目光看著畫兒,沈浸在傷心裏,無法自拔。

四爺知道老父親的心結,當年先皇臨終前曾將他的長子召來,問他是否願意執政?長子謙遜,自感年幼,不願接受……於是先皇又把次子叫來,向他提出同樣的問題。次子較有膽氣,爽快地回答:他願意遵照父命,承擔社稷重任。這一回答博得先皇的歡心,遂即將皇位傳給他。

老父親一輩子,不管怎麽猜忌伯父和叔父,也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甚至稱得上感情深厚。他自幼失去父母,唯有太皇太後和兩個兄弟是血脈親人,一下失去兩個,如何不傷心?再一琢磨琢磨自己兒子們之間的爭鬥,這般痛苦難免。

兄弟們圍著康熙,各自拿出來本事,勸說、討好老父親,清溪書屋裏,倒也是難得的熱鬧著。

四爺歪在一邊的羅漢床上打瞌睡,皇太後命小宮女送來一份荷葉羹,兄弟們道謝,伺候著康熙用了半碗,自己也用了。

這兩場喪事,康熙最傷心,皇子們都瘦了一圈。其中四爺最累。因為恭親王去世是意外,陵墓還沒修好,他領著工部在皇陵和王府之間來回跑,人瘦的,臉上真沒有肉了。

用了湯,兄弟們忙著照顧康熙洗漱,他實在動彈不起來,翻個身渾身上下的骨頭就“t劈裏啪啦”地響,困意上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胤祥上前,給他調整枕頭,蓋上毯子,瞅著他臉上的棱角分明,真心疼他四哥了。

康熙被其他兒子們伺候著,瞧著這兄弟兩個的感情,好似看到當年自己和二哥,眼睛濕潤,感嘆道:“老四瘦下來了,怎麽瞅著還是十七八歲那?長不大。”

胤祥細瞅瞅四哥,也覺得四哥這臉有點奇怪,和他一般大的人,家裏孩子們都有議親準備做瑪法的了,但因為弘暉生的晚,導致人都以為他還年輕著,其實,四哥真奔三了啊。

老大胤禔直接:“一定是懶的。”

老三胤祉吐糟:“汗阿瑪,四弟這一定是心寬導致的。心寬不光體胖,還最養人。”

“那是,四弟有什麽事情,都發作出來,從來不忍著。都是別人忍著他。”太子陰陽怪氣的。

胤禵一挑眉:“太子二哥,誰忍著四哥了?弟弟怎麽不知道?弟弟只知道,四哥天天忍著,這年輕,保不住就是忍出來的。”和他四哥四五分相似的面容立體分明,更因為進了軍隊鍛煉,身上氣勢越發明顯。

太子斜他一眼,冷笑一聲。胤禩快速接口:“汗阿瑪,承德來消息,嗷嘎的婚期定在十月,西藏喇嘛送他一顆雙線九眼天珠,祝福他那。”

康熙剛因兒子們的口角正對著畫像發呆,聞言,眼裏有了情緒波動。

“現在已經是七月了,”康熙略一沈吟,消瘦蠟黃的臉上有一抹喜氣:“要禮部給送去賀禮。朕再單獨出一份 。梁九功。”

“皇上,奴才來了 。”梁九功進來行禮。

“去給嗷嘎和奧敦格日樂送去賀禮。朕祝福他們小兩口,日子越來越好。”

“嗻!”

梁九功退下去了。

太子的臉色更冷了,譏諷道:“汗阿瑪,四弟這個做妹夫的,也要準備賀禮了。”

胤禔冷哼一聲:“四弟的福氣,別人羨慕不來。你毓慶宮那麽多侍妾格格,若有娘家出息的,也是你的福氣。”

太子一噎。

胤祉打圓場:“太子二哥、大哥,做兄弟們酸幾句正常的,弟弟也犯酸那。老天爺就愛懶人。”瞅著四弟安睡的俊臉蛋兒,笑吟吟的斯文。

胤祚搖著檀木扇子,微微一笑:“三哥這話對。弟弟也犯酸那。偏四哥這懶的,有再好的關系也拉不起。”

兄弟們齊齊一樂:那可真是。多好的討好老父親的機會,四哥/四弟就能睡著了。

康熙卻是覺得他們更礙眼,瞅著老六嫌棄道:“你四哥是皇子,拉什麽?”康熙一貫看不上兒子們拉攏人的姿態,尤其老八。斜一眼老八:“你府上還是沒有一個子嗣?”

胤禩:“……”一塊石頭搬起來砸自己腳上,胤禩僵硬著臉:“太醫說,不用著急。身體都調理好了。”我幹嘛要提嗷嘎!我幹嘛不和混賬四哥一樣直接躺著睡著!

“你都多大的人了?罷了罷了。”康熙氣得不想說他。“你四哥給你折騰的,你如今名聲在外,又是等了這麽多年了,就等先生一個嫡出吧。”

門口小太監李德全進來行禮:“皇上,弘暉阿哥帶著弟弟妹妹來找皇上午休。”

康熙瞬間笑了出來,擡頭看看墻上自鳴鐘的時間:“原來是中午下學了。要他們都進來。快,打開窗戶,散散藥味兒。”環視一圈兒子們:“除了老四,都滾!”

!!

兒子們只能滾著。

皇太子領著兄弟們行禮,瞥著老四的目光各有不同。

出來大門見到弘暉、弘時、和奶嬤嬤懷裏的四個侄女兒,丫鬟婆子太監的很大一群人,心情更是各有不同:康熙心情不好其他皇孫都躲著,偏弘暉小子機靈膽大,就敢帶著弟弟妹妹們來看康熙。

弘暉領著弟弟妹妹們:“給太子二伯、大伯、三伯、六叔……請安。”叔叔伯伯們瞧著他們行禮的天真模樣,拿出來伯伯叔叔的架子受了禮,各自離開。胤祚、胤祐、胤禩、胤禟……胤禵一貫寵著他們,抱抱親親好不黏糊。

胤祚捏捏兒子弘時的胖臉頰,與有榮焉的驕傲:“午休用飯,照顧好妹妹們。”

“哎。阿瑪放心。”

弘時響亮地答應著。

父子情深的模樣兒,引得十一阿哥眼饞,小眼神瞄著九弟胤禟。

胤禟被看得心裏發毛:五哥不在,生娃的責任就是我身上了?!

兄弟們三三兩兩說話離開不提。屋裏頭,康熙見到了孫子孫女們燦爛的小臉蛋兒,奶聲奶氣地喊著“瑪法”撅屁股行禮,心情也是好了不少。

幾個孫女兒圍著他們的阿瑪各自說話,和睡著的阿瑪親親貼貼臉。康熙抱著弘時,問弘暉:“怎麽來暢春園午休了?”

弘暉心疼地看著瑪法瘦下去的臉:“想瑪法。瑪法,弘暉陪瑪法吃飯,胖起來哦。”

“好~~”康熙面對胖孫子忽閃的烏黑大眼睛,想起來老四小時候乖的時候,也是這樣可人疼,一顆心軟乎乎的,滿是為人祖父的慈愛。

康熙四十五年,因為兩位親王的去世,康熙病重,計劃都被打亂。

西藏喇嘛倉央嘉錯被押送北京,暫居五世da賴曾經住過的西黃寺。

拉藏汗所立意希嘉錯,在青海、西藏僧俗人中,果然如同預料一般,引起了普遍不滿。他們紛紛指責拉藏汗所立的da賴喇嘛為“假da賴喇嘛”,青海、西藏內部紛爭越發激勵。

誠郡王胤祉領著陳夢雷等人編書,身邊匯聚的文人越來越多,他們也更加勤奮,編書進展非常迅速。內容方博,經史,天文地理,乃至山川草木、百工制造,海西秘法,無所不包,保守估計約一億字,康熙得知很是高興。

馬齊升為武英殿大學士。李光地升為文華殿大學士。官居一品,位列三臺。赫赫公堂,潭潭相府。虎符玉節,門庭甲仗生寒;象板銀箏,磈礧排場熱鬧。終朝謁見,無非公子王孫;逐歲追游,盡是侯門戚裏。

馬齊升職在預料中,李光地?就憑李光地的名聲居然真升上去了?不少人都驚訝不已。

陳夢雷在家裏醉酒,胤祉聽說後連夜趕去安慰他,承諾道:“你等著,爺一定給你討回來公道。”“三爺,您!”陳夢雷感動地抱著胤祉哭:“三爺,臣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胤禟和胤俄找到四哥,瞅著四哥抱著胖娃娃舉高高一身奶味兒的歡樂,相對一眼,可算明白了四哥當初的話:汗阿瑪用人取才,自有道理。

新生的小侄子侄女們和貓兒們玩耍,嗖嗖嗖爬來爬去的。新下了一窩貓仔的兩只胖貓領著奶貓“喵喵”,胤禟和胤俄一人搶一步,各自抱著一只奶貓,異口同聲:“四哥,我要一只。”

對視一眼,一起冷哼:“我先說的!”

四爺親親胖閨女,完全一副有女萬事足特好說話的模樣,眉眼彎彎的:“你們一人一只。”

“謝謝四哥!”

哥倆抱著貓兒,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和小孩子一樣惹人疼,卻又不一樣。也真有點心滿意足的感覺了。和養貓的小廝詢問註意事項,時不時地看一眼和孩子們玩耍拼圖的四哥,心裏都是感嘆:就我們這腦袋,還是乖乖地聽四哥的話幹活兒吧。

康熙一貫是喜歡玩平衡的。

即使他在病中。

太子對此很是高興,一整天在書房聽曲兒,太子妃前來書房找他曲子立即停住,太子妃俯身行禮:“給爺請安。”

“嗯,太子妃有事?”太子的心情頗好,說話都帶著笑兒。

太子妃因為他難得的親切表情一楞,瞬間恢覆正常:“爺,李光地升職,陳夢雷最不甘心。我見三福晉最近臉上的喜氣兒少了不少,三弟必然也是壓抑,不若我們邀請三弟前來舒緩舒緩心情?”

太子立即變臉,冷笑道:“雖然三弟和我們親近,但是,該有的規矩分寸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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