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 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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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第 147 章
靈答應笑著, 鬢邊的海水紋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動，如嬌蕊一般，“怪道從前聽人說四貝勒天人一般, 原來四貝勒都是被名聲耽誤了呀。”
！！
她雖是笑靨婀娜，然話中挑釁之意已然了然。四爺微微垂眸, 任她怎麽說，只裝聽不見。
康熙好似終於聽見了這邊的熱鬧，一步上前, 握住皇貴妃的手走至梅花林邊的一個小橋前。嬪妃數百, 自皇貴妃以下以四妃為首皆按位份立於兩側。望去衣裙繽紛，個個都精心裝扮過, 個個鬢如青雲，花團錦簇，仿佛天降萬花朵朵散於禦花園帝王身前。
康熙朗聲笑道：“老四長得好，隨了祖宗老汗王, 這也是隔代遺傳了。容若一個弱公子, 曹寅一個書生，當然不一樣。”
！！！
太子就感覺他要被氣炸了。
老四像老汗王努爾哈赤！
老父親您什麽意思？
兄弟們也呆了。
妃嬪們包括皇貴妃都呆了。
四爺也驚呆了。
老父親您要將兒子架在兄弟們“百花爭艷”中間，一枝獨秀！是要兒子當靶子啊。
然而康熙平平淡淡一語, 勝過四爺萬千“低調”分辯。四爺只能硬擠出來一個笑兒, 繼續凝視著面前的白色梅花。
胤祥細細留心周遭人等神色，兄弟們大多氣紅了眼。妃嬪們對四貝勒大多神色異樣而覆雜, 然而新進宮的十數人大約因康熙的話驚愕不已，有幾個膽大的已忍不住面面相覷, 竊竊私語起來。皇上如此聲勢誇四貝勒？
安靜中, 幾個妃嬪圍著德妃拉袖子套近乎, 皇貴妃冷眼看著, 惠妃溫婉地笑著，年輕的靈答應和妙答應圍著康熙說話兒，聲音如黃鸝滴瀝啼囀，眾皇子神色變了幾變，終究按捺了下去。
康熙笑語道：“既然老三想不出來，這件事就定了老十三負責。”
胤祉一看太子的冷臉，忙道：“汗阿瑪，兒子不熟悉衙門事情，也跟著學xi。”太子要借機打壓其他兄弟，他也擔心老十三一心為公，對自己也不利。
胤禩也站出來：“汗阿瑪，這件事不容易。兒子聽說托合齊帶著人圍觀，兒子也跟著看看。”太子要借機打壓我們？想得美！
胤禟眼睛一轉：“汗阿瑪，兒子也跟著，兒子立功贖罪。”
胤禵也跟上：“汗阿瑪，兒子也要辦差。兒子也去。”查皇家宗室，誰屁股都不幹凈，那就都參加！
四爺但笑不語，眼神將周遭之兄弟們一一留意，只覺如今兄弟們果然都長大了，能力出眾更多於上輩子，直教人眼花繚亂，一時看不過眼來。
康熙卻是跟沒聽見似的，攜著皇貴妃慢慢散步，眾人都跟著。不過幾步行至一片山茶花前，大紅的花兒明晃晃地盛開在日光下分外耀眼。小小山茶綻開如火焰淩波，數百朵紅色花簇開在一起，仿若一捧捧火花鋪成絢爛耀眼的路途。
康熙笑道：“朕知道你們兄弟都想辦差，都去協助胤祥！胤禵長大了，喜歡練武，去西山健銳營鍛煉。胤祥，嗯，忙完這個差事，去豐臺大營鍛煉。”
所有人都驚呆了。
四爺眼睛一瞇，對著兩個弟弟一人一腳。胤祥胤禵被踹了屁股，哥倆一個醒神，“撲通”跪在地上，就差五體投地地大聲喊著：“兒子遵命！”
康熙豪邁大笑：“朕對你們期望甚深。對了，淩普一年牢獄，胤祥兼一年內務府總管。”
一陣風吹過，吹來陣陣花香，芬芳迷人。所有皇子妃嬪們都面帶優雅的微笑。
軍權、承德。八爺只想仰天大笑。汗阿瑪親自布的局，就看誰能射得其鹿！
八爺驀然朗聲道：“汗阿瑪，明年木蘭圍獵，承德避暑，兒子請求，承辦其行程。”
康熙眼睛一瞇：“好！”
四爺舉目望天，藍天高遠，碧藍如洗，白雲悠悠。風越來越大，大風起來，吹動他石青色的羊絨披風輕輕晃動，腰帶上的玉佩穗子也晃動。他的人站成了芝蘭玉樹。
*
胤祥領命辦差，那是風風火火地全府出動。十三福晉挺著大肚子親自照顧他衣食住行，警告府裏的所有人，誰也不許打擾十三爺辦差。
胤祥還很是隆重，每天穿戴整齊精神抖擻，按時到順天府、刑部、大理寺轉悠，和衙役們吹牛，和文書小吏們談心，和各地方趕來的證人坐大街上喝大碗茶聊天，和各級官員們打交道，……那叫一個激動和急切啊。
十四阿哥胤禵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山健銳營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豐臺大營。
如此這般，過了五天，審訊到裕親王下面的一個案子。
其他宗室皇親國戚都看熱鬧地來找胤祥：你皇伯父下面人的案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怎麽辦！
胤祥年輕好勝，被這般一刺激，越發想要辦好這個案子給所有人看看！他緊鑼密鼓地搜集證據。可他這一著急，他下面的人比他更著急，辦案的時候難免失於往常的圓滑，仗著胤祥撐腰大膽地翻閱庫房裏發黴長毛的檔案卷宗，更有一些官員差役想要借此討好胤祥，不管不顧地扒拉出來所有舊案子。
裕親王一個老門人的案子，扯出來王府管家的案子，扯出來裕親王庶福晉親侄子、親大哥……以前這樣的案子都是不了了之，但這次四爺要大辦，還有胤祥撐腰嘛，官差衙役有理有據地上門拿人，裕親王庶福晉娘家頓時哭鬧聲一片。其大哥在哭鬧聲中倉皇鉆後院狗洞，在獵狗的犬吠追逐中逃跑，跑到哪裏呢？裕親王府！
年過半百的親哥哥小腿被狗咬得血肉模糊，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在妹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當年自己為了照顧妹妹付出多少，為了給妹妹吃穿買好衣服，顧不上自己讀書科舉，……訴說自己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家人，逼不得已，……求妹妹找裕親王說情，救救自己。
裕親王側福晉被親哥哥哭得心酸且憤恨，陪著親哥哭了一場，找來大夫給親哥哥上藥，吩咐丫鬟給自己梳妝，妝容精致服飾素雅裊裊婷婷地來找裕親王。
裕親王病了，太醫都說不能受刺激否則會熬不過去了，裕親王世子保泰叮囑了，誰也不許告訴裕親王這些煩心事，可是架不住庶福晉去哭。
年輕貌美的庶福晉跪在王爺面前，纖細手指舉著半濕噠噠的手帕半遮面，柔柔弱弱委委屈屈輕聲細語：“王爺，我娘家的事情，八年前的老事t，被翻出來，我著急啊。王爺，我那兄弟，那真不是故意的。他寵著一個小妾，那小妾娘家犯事，他給衙門裏遞了話，……王爺，刑部在審那，王爺，求求您，王爺，我就這麽一個兄弟，就那麽一個侄子……王爺……”
裕親王在病中，本來就沒精神，被她這一哭，哭得心煩意亂，便吩咐老管家：“去找來世子。”
庶福晉伸手捧住王爺的手，對裕親王不放心地哀求：“王爺，您一定要救救妾的侄子和大哥啊。王爺，世子一貫不喜妾的娘家，王爺……您看著我們孩兒，王爺……”
“……你放心，本王當然顧著孩兒的體面。”裕親王艱難地吐出來一句話，便閉上了眼睛。
庶福晉見此，著急地眼淚珠子斷線珠子般，再次呼喚：“王爺……”可是老管家已經在催她離開，門口的小廝已經挑起來簾子送她出去。
自己身為王爺的正經女人，給王爺生了兩個孩子，在王府裏卻比不上一個管家的地位。庶福晉恨得一口銀牙咬碎，卻只能不甘不願地起身行禮，慢吞吞地離開了。
世子保泰晚上來給裕親王請安，剛走到門口就被等候的老舊管家拉著，耐住性子聽老管家說完，氣得直喘氣。
他本來就不滿意父親寵著一個庶福晉，更煩那庶福晉亂七八糟的各種親戚天天找事兒，當下就來到裕親王屋裏，對著老父親板著臉行禮：“阿瑪，這事情您別管。如今順天府、刑部、大理寺一起審案子，普通老百姓沒有發覺，我們可都知道，這都是四爺專門對著我們來的，打頭的就是太子和幾位皇阿哥的案子。太子和幾位皇阿哥去找皇上哭，都被皇上罵了回來，皇上專門派皇家最耿直的十三爺負責。如今十三爺查到我們府上，所有皇親國戚都等著我們出頭呢！您一出頭，那些宗室都來和您哭，您去找皇上哭去？”
說著話，保泰扶著老父親半坐起來，給他墊一個腰枕在背上，哭喪著臉：“兒子這些天一直吩咐下面的人特意低調！實在是不能出頭。”
頭發胡須都白了的裕親王撐著病體，咳嗽兩聲，擔憂地看著兒子，問道：“怎麽能這樣嚴苛？”
“是嚴苛。”保泰轉身倒一杯茶，用手試試茶杯的溫度，雙手捧給老父親，自己則是一屁股坐到繡墩上，面容頹敗：“這事兒，是四貝勒挑起來的。能不嚴苛嗎？兒子對四貝勒是又怕又畏的，打小兒四貝勒就那性子，阿瑪您也知道。”
“說起來，兒子以前還是四貝勒的小迷兄，上學的時候，和四貝勒的關系最好了。”保泰的雙手搓著一天辦差疲憊的臉，嘆息道：“可能怎麽辦？誰能折騰得過他？四爺那眼睫毛都是戲。”
裕親王更擔心了，一著急呼吸不暢，捂著嘴再次咳嗽兩聲，將茶杯遞給進來行禮的管家，接過來毛巾擦擦臉，喘口氣，又問：“那我們府被牽扯進去，沒有辦法了？”
“幾位皇阿哥都沒有辦法，我們有什麽辦法？”保泰一抹臉，他這一天在衙門辦差此刻累得一句話也不想多說，示意一個小廝給他捶背，攤著身體半閉著眼睛：“阿瑪，這事兒，就那麽點兒大，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事了。再者說了，這和我們府上有什麽關系？”一個庶福晉的娘家兄弟的小妾娘家，也能牽連到我們府上？
“兒子認為，我們府上要是出面，那才是要人笑掉大牙。更要皇上和皇阿哥們對我們印象不好。”
裕親王一噎。
可他也沒有辦法，他老了，又病了。老人面對年輕力壯的兒女們，總是天然地弱氣的。
而且，兒子說得對。皇上表態了，自己府上當然要支持皇上。
“阿瑪不管這件事了。可是保泰，你幾個弟弟妹妹，你給照顧好了。哎，總要一家和睦。至少，要他們不惹事，能照顧好自己，別給你拖後腿。”
保泰心裏順暢一點兒，老父親還是關心自己的，不滿嘟囔道：“兒子這幾天看著衙門審訊，確實是要好生教導著弟弟妹妹們。這將來，就算分給他們莊子，莊子上每年有什麽收成，該送來什麽，他們心裏要有數。若是連莊頭都管不住，聽莊頭狡猾報饑荒便不知道查賬，由著莊頭拿王府名頭在外欺壓百姓……”
保泰沒有說下去。
裕親王也不再說話。
何不食肉糜，這是所有大戶子弟的通病。而四爺整治一番，未嘗不是好事。
父子兩個談妥了，都以為這件事，過去了。哪知道第二天那庶福晉再次來找裕親王哭，說她侄子被刑部抓了，求王爺去說情。
哭得裕親王正要起身真去刑部的時候，保泰福晉沖進來，和她大吵一架：“王爺病著，你沒看見嗎？為了這點子事情，要王爺去刑部，你當王爺是什麽？啊！我就知道你沒有好心，天天扯著王爺的招牌拉扯你娘家，現在還要毀了王府的聲譽！王府倒下了，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一番話罵的這庶福晉捂著臉跑了。
裕親王也覺得自己老糊塗了，面紅耳赤的。
保泰福晉還不解氣，一回來自己屋子就和親近的奶嬤嬤背地裏罵她：“沒心不長眼的。不就是不服氣我家爺做世子？這是皇上欽定的！我家爺當年，可是在無逸齋，和皇阿哥們一起進學的！你肚皮有本事，這方面你也有本事，我就服氣你。見天兒烏雞眼似的使壞，王爺身體氣壞了，我看誰還能聽她哭！”
氣得柳眉倒豎，手裏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又說：“我家爺都是世子了，我家爺還怕什麽？不就是顧著王爺的身體？不知好歹的東西。”
這話也對。保泰是孝順孩子。他若是不孝順的，他都已經是世子了，幫著庶福晉折騰折騰老父親，等老父親早點去世，他早點做王爺，那更好。而且皇上早就說了，給他多承襲一代王位，到下一輩再降為郡王。
可是這話傳到了庶福晉的耳朵裏，話兒就變了。
庶福晉披頭散發地跪在床前，滿臉淚珠兒不見臟汙，卻是顯得她嬌娘的臉蛋兒越發我見猶憐：“……說世子已經是世子了，不需要孝順王爺了。……王爺，你還在那，我們娘倆就要受這個氣，王爺，我們娘仨和你一起走了算了……今兒抓了妾的侄子，明兒連我們娘仨一起抓了……”
裕親王躺在病床上，氣得老淚縱橫，雙手不停地拍打床鋪。
“老了，老了，一輩子了，滿以為可以了無牽掛地去見祖宗們了，又鬧起來了。就一個王位，就一個王位！”
就一個王位！
一個王位就鬧成這樣！
自己還活著呢！兒女們就敢如此爭鬥！
裕親王氣得狠了頭疼欲裂，顧不得自己寵愛的庶福晉百般哭鬧，煩躁地吩咐老管家：“送庶福晉出去，這些日子不許出來。”
庶福晉頓時被嚇到，眼淚含在眼睛裏不敢掉落下來，臉上白生生的，在老管家的恭送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裕親王的耳邊清凈了，老管家上前給裕親王輕柔地按頭，裕親王用了藥迷糊打個盹兒，靜下心來思考朝堂之事——若是，一個皇位那？
四爺性格剛，但是四爺更聰明，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查皇親國戚？皇上又為什麽支持四爺嚴查宗室皇親國戚？裕親王一時想起來最近皇上的動作，太子和皇子們的動作，擔心家事，擔心國事，一夜沒有睡著，第二天病情就加重了。
裕親王病重，親友們都來探望，康熙也著急，吩咐老十六老十七代替自己去看望裕親王。
胤祥最著急。
十一阿哥直接就說：“就是你辦案子太急導致的。你就不能等等再抓那犯人歸案？要不先辦其他案子也成啊。”
胤祥大冬天急得一腦門汗，煩躁地在刑部大堂後院轉圈圈，聽了這話更煩得很，摘了暖帽擦汗。六貝勒好心地送上自己的扇子，他手上用力呼哧呼哧地扇著風。
這事情吧，胤祥辦的真沒有錯兒，可也是真急躁了一點兒。就因為他知道自己急躁了，所以他更煩。
更是害怕！
四爺派來蘇培盛轉告他，自己去看望裕親王，裕親王沒有怪他。胤祥聽了眼珠子都紅了，生怕四哥替自己擔責任，擡腳就要沖到裕親王府。蘇培盛和十一阿哥使出吃奶力氣拉住他，蘇培盛哭道：“我們爺說了，十三爺您只管辦差，其他的，我們爺頂著呢。十三爺您要是去了，我們爺的一番心意全白費了啊。”
十一阿哥氣喘籲籲地威脅：“就我這身體，你要是敢對我動手，看四哥能饒了你！你現在去看皇伯父，說自己沒錯還是說自己有錯？你哪裏也不能去，老實等消息！”
“四哥！”胤祥哽咽吶喊，擡頭望著裕親王府的方向，低頭楞楞地望著自己門檻外的t那只腳，虎目含淚。
胤祥用他畢生的定力縮回來這只腳。
到底是嚇到了，一天沒吃沒喝幹坐著等著，傍晚聽說裕親王挺過來這口氣了，一摸後背，都是冷汗——四哥天天說他年輕不會辦事，他一直不服氣。如今不光被大哥和八哥坑了一回，還受了大教訓，差點一腳就落個逼死伯父的罪名兒。
還要連累四哥！
驚了半響，後怕不已的。思及這段日子兄弟們互相扯皮扯後腿掣肘自己，一時又氣得慌。打馬回府將自己四仰八叉地摔在床上狠狠睡一覺，等他醒來，屋裏黑漆漆的，屋檐上掛著宮燈，一轉頭，模糊看見十三福晉躺在身側，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綿長正睡得香甜。
他掀開帳子下來床，拖著鞋子在地上轉來轉去的，外頭守夜的婆子便進來點了蠟燭，端上茶水。鬧騰的十三福晉醒過來，困意全無，關心道：“爺，您怎麽不睡？”
“你先睡，爺去找四哥！”看著墻上自鳴鐘時間還不到宵禁時候，胤祥連聲吩咐丫鬟進來給他穿衣服。
快速穿好一身常服，一只腳剛跨過門檻，身邊的管家便主動上前小聲說道：“爺，晚上皇上親自去裕親王府看望。這事兒人人都知道，都說皇上和裕親王兄弟情深。”
胤祥眼皮子一跳，大步流星地出來後院，來到府門口上馬就來找他四哥。
四爺也正準備休息那，溫香軟玉抱了一懷剛起來興致，門口王之鼎小聲呼喚：“爺，爺，十三爺來了。有急事那。”
！！！四爺深呼吸一口，吩咐道：“去，廚房裏最熱最燙嘴的茶啊湯的，給你們十三爺送去。”
王之鼎：“……哎。”
他懷裏的巴魯喇斯格格“咯咯”直笑：“爺，也給您一碗‘熱豆腐’。”
四爺：“……”
一瞪眼，四爺捏著她的鼻子氣惱道：“慣的你們。”
“爺這話可不對。慣的我們？誰慣的？”巴魯喇斯格格嬌俏地露出來一口小白牙哈哈哈笑著，起身給他拿過來大衣服給穿上，口中還嘟囔：“要說，那也是福晉慣的我們。要不是福晉，爺今晚上又在書房自個兒睡那。哼。”還癟了癟嘴巴。
四爺伸胳膊穿衣服，一見她的模樣頓時來氣：“你聽爺的，還是聽福晉的？”
“聽福晉的！”巴魯喇斯格格哼哼著白眼兒。“爺將一個後院當擺設，要不是福晉督促，爺現在還一朵花兒也不采那。”
四爺猛地咳嗽。
四福晉再次有孕，府裏的侍妾格格們沸反盈天，於是四福晉就鬧著要四爺答應，一個月至少有半個月要去後院睡。
可天地良心，四爺這老鬼重生的身體是正常男人，真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爺不和你說。”四爺伸腳要她給穿靴子。
巴魯喇斯格格一嘟嘴巴，拿著他的靴子不動彈：“那爺，待會兒要回來。”
“回來。”四爺無奈。“爺保證。”
巴魯喇斯格格這才笑了出來，燈火下，不施粉黛一身白色褻衣褻褲的她，拿眼瞅著自家爺，圓月般的臉一片清輝，抿唇一笑的嬌羞，宛若天山雪山上的格桑花純潔幸福。
四爺不由地挑唇笑了出來。
出來後院，來到前院的後書房，一眼看見胤祥被燙的跳起來，頓時大樂，哈哈哈哈。
胤祥被燙的捂著嘴巴，不停地哈氣。聽到四哥的笑聲，惱道：“四哥，你故意的！”沒有四哥的授意，哪個敢這麽捉弄他！
“就是故意的。”四爺愉快地承認。
“四哥！弟弟的嘴巴一定起泡了！”胤祥說話都說不清了，顧不得和四哥生氣，跑到裏間洗漱間一照鏡子，果然嘴巴上起來兩個水泡，又氣又傷心的跑出來，喊著：“四哥，弟弟正一肚子火氣那。你還這樣捉弄弟弟！”
“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四爺端坐，瞅著他的小樣兒黑了臉。
“我來做什麽？”胤祥也生氣了，一屁股坐到四哥對面，瞪大了一雙狹長的眸子。“四哥，這麽晚了，弟弟就不能來了？哦！弟弟是不是打擾你的好事了？”
胤祥露出一個都是男人懂的表情，擠擠眼：“是不是四嫂給了四哥孩子指標了？”
四爺：“……你怎麽知道？”難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胤祥得意洋洋：“我當然知道。還有誰不知道嗎？我們的活閻王被逼著生娃了。”
四爺臉更黑了。
胤祥更樂了，就覺得嘴巴上的水泡也不疼不癢了。
接過來王之鼎手裏的藥膏自己抹著，擡著下巴小眼神埋汰哥哥。
“我就說嘛，四哥一個佛爺，今晚上居然不在書房？嘿。還以為四哥能堅持到明年那。”
“……”
四爺一抹臉。
歪在椅子上，一副男人的為難。
胤祥擠擠眼：“四哥，今晚上在哪位小嫂子的屋裏？等等，你不要生氣，不用說，弟弟來猜猜。不是瓜爾佳小嫂子，就是巴魯喇斯小嫂子！”
“！！”四爺有點驚訝了。
“這你也知道？你四嫂，連這些都告訴你福晉？”
“不是四嫂告訴我福晉。”胤祥白四哥一眼。“四嫂的嘴巴嚴，也就我家福晉整天嘴巴沒有把門的，閨房的事情都朝外說。是我猜的。”語氣一頓，變成嚴肅，藥膏也不抹了。
“四哥，你沒發現嗎？四嫂在幫你。弟弟通過福晉的只言片語就能分析出來四嫂的行動——巴魯喇斯格格的娘家在關外，出來一個能人了。當初他們回來大清，汗阿瑪給他們在盛京周圍劃了一片草原做牧場，正好挨著八公主要嫁的喀喇沁部落。如今那個能人，都被周培公要到盛京做工部了。”
四爺沈吟不語。
巴魯剌思是蒙古部落，與成吉思汗同宗。三百年前，巴魯喇斯大部隨察和臺西遷，成為察哈臺汗國屬民。二百年前，帖木爾建立帖木爾帝國，成為成吉思汗後又一遼闊帝國。一百年前，帖木爾帝國分裂，莫臥兒王朝被法蘭西、英吉利等軍隊進駐，一部分部民因為大清海戰，領著部民來到大清。皇太後念著同根的情分，又看姑娘好，指給四阿哥做格格。
巴魯喇斯格格出生在印度，長在關外的馬背上，格桑花兒一般明媚的美少女，一身熱情洋溢，情意綿綿，日常說話最是直白。十七八歲了，心性和一些十三四歲的人一樣天真爛漫。四爺一直當她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四爺說不出來話，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陷入沈默。
胤祥眸光一閃，抓住機會，站起來走到四哥身邊，推心置腹地勸說：“四哥，我知道，你當初選了四嫂做四嫂，就是不想牽扯妻族勢力。可是，皇太後、皇額涅、德母妃，都不這樣想。他們都喜歡你輕松一點兒，有人幫襯著。”
“當然，弟弟也知道，這幫襯也有限。”胤祥眼裏一抹自嘲的笑兒。“我們兄弟，能有什麽妻族勢力那？巴魯喇斯小嫂子的娘家兄弟出息了，這完全是撞大運。誰也想不到，盛京能發展起來，誰也沒想到，敖嘎有能力，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想到吧。”胤祥搖搖頭，不甘地望著外頭黑漆漆的夜色。
“四哥，花花轎子人擡人。這個時候，你就是要給巴魯喇斯小嫂子面子。四哥若不放心，給周培公去信，要他管住敖嘎。對，他的名字叫敖嘎。敖嘎和小嫂子的感情好著那，當年小嫂子的母親在戰爭中去世，是敖嘎養大的。”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嘆息道：“有這樣的天降福氣，四哥也開心。”
隨即無奈一笑：“家事、國事，自古以來分不清。是四哥強求了。”
胤祥瞪圓了他的丹鳳眼：“四哥，你說什麽那。”坐回來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晃著腳。“家事、國事，自古以來，就是結合在一起的。不管世界怎麽變化，人嘛，就這麽回事兒，你連著我，我連著他，還能變成什麽模樣？”
四爺：“……”
“十三弟，一語驚醒夢中人吶。”四爺不由地一樂。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幕和花影重重，目光裏一片清明。“是四哥入了魔障。”見識了後世新時代的一些美好又能怎麽樣那？人，萬變不離其宗。自己能把大清整治好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就為難了，其他的，都有後人來操心。
四爺不由地搖頭無聲一笑。
轉頭看向一副洋洋得意地給嘴唇抹藥膏的弟弟，戲謔地笑道：“明白錯在哪裏了？”
“明白了。”胤祥給四哥一個委屈的眼神。“嘴巴都給燙出來水泡了，想吃熱豆腐也吃不成了。”
“噗嗤”，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
“豐臺大營就在那裏，又不會跑了。你急得什麽？記住這個教訓，凡事，欲速則不達。”
“知道~~那裕親王哪裏？”
“太醫本來說，熬不過這個冬天。如今能再過一個春節，也是要人高興的事情t。”
“這樣弟弟就放心了。”胤祥後怕地拍拍胸脯，真擔心裕親王伯父被他這一折騰的，早一步走了。
一眨眼，放下藥膏，走到四哥身邊，望著窗外的西北風呼吸，寒冷襲人花木雕零：“四哥，這世上的事兒，一個連著一個，你連著我，我連著他。誰也無法獨善其身。裕親王伯父本來不參與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但是他和八哥的關系好。我聽說，汗阿瑪晚上聽說伯父好了，高興之下親自去看伯父。萬一，伯父和汗阿瑪推薦八哥……”
“然後，……”
“弟弟明兒去打聽打聽。”
胤祥知道他四哥心大，對這些事情從來不關心，決定以後自己時刻關註著。
四爺一回頭，看著他眼裏的嚴肅，越發無奈。
安靜中，墻上的自鳴鐘“鐺鐺鐺”地響了二十一下，熄燈時間了。胤祥嬉笑著：“四哥，你快去小嫂子那裏，我自己睡書房。”
四爺：“……”
四爺安頓好胤祥。蘇培盛挑著長形燈籠，慢吞吞地回去後院，一進來月亮門，就看見巴魯喇斯格格挑著一個燈籠，披著披風跺著腳，望著自己的方向，一頭烏發披散著。
見到了他，一臉驚喜地跑上來。
“爺，我以為你不回來了那。”小姑娘一臉歡喜化為實質，撲面而來。四爺伸胳膊抱住了人，接過來宮燈，發覺的她的手有點冷，心疼問道：“在屋子裏等，怎麽出來了？”
“我擔心嘛。爺要再不回來，我就去書房找爺。哼！誰知道爺是不是又在書房喝醉了。”
四爺：“……爺答應你了。”牽著她的手快走幾步到了海棠苑，進來屋子，蘇培盛機靈地接過來燈籠跑了出去，小姑娘不顧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一頭撲上來，緊緊地抱著他：“爺，我長大了。”腦袋蹭著他的脖子，聲音裏透著一抹哽咽。
四爺抱著人，沈默。
丫鬟婆子們都跑了出去。
“爺，我進府裏，三年了。我不管。我長大了，你看看。”動動身體表示自己真的長大了，語氣委屈又倔強，還有氣惱的嬌羞。
四爺腦門一道青筋蹦蹦跳。隨即因為小姑娘的心意，心裏一嘆：“知道最近別人對你的態度變化嗎？”四爺盡量保持府裏的清凈。但人間就是人間。
“知道~~我知道，福晉本來是要瓜爾佳格格搶爺的。是看我哥哥的面子。哼！她們都好像狼一樣地搶爺。我也搶。”
咳咳。
“其其格，”四爺揪出來她的臉蛋兒，瞧著她臉紅脖子紅的，捏著她的鼻子無聲一笑。“看著爺。”
“看，就看。”其其格鼓起來勇氣，對上爺的眼睛，深邃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好似一個小漩渦要她心甘情願地沈迷其中。
“其其格，不管敖嘎做不做盛京工部尚書，你都是爺的女人。現在是，將來也是。”
“刷”！其其格的眼睛璀璨地亮了起來，心臟“砰砰”地要跳出來。
“……真的？”
“真的。”
其其格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一雙天山雪蓮一般純凈的烏黑眼瞳癡癡地望著他。
“爺，是要我不去依賴娘家嗎？”
“是。”
其其格低了頭，隨即擡起來，眼裏多了一抹真實的崇拜。
“我知道，爺不需要妻族助力，我記得了。大哥說，他會好生辦差，不參與其他的。但是，如果有需要，爺不要顧慮只管吩咐大哥。那書本上不都說‘舉賢不避親’？”
“……好。”
其其格開心地笑了出來，那笑容，是沈浸在愛情裏的女孩獨有的笑容，好似春日的湖水一般瀲灩純凈。
“爺，我看了書本兒，還是不大會。爺，我會慢慢學習的。”
“……好。”
“那今晚上辛苦爺了。”
“……不辛苦。”
……
第二天天還沒亮，四爺早起，聽管家說胤祥還在睡，擡腳便去正院找四福晉。
四福晉有孕了瞌睡，剛醒來。看見他穿戴整齊踱步到來，有點驚訝。
“爺，這麽早？”
四爺一揮手，要丫鬟們都先退下，盯著福晉的眼睛。
那目光，要四福晉惴惴不安，卻又賭氣地一扭頭。
“我只是，只是……”
“是爺給了福晉不安？”四爺一挑眉。晨光映襯他清雋的眉眼，溫潤玉如。“福晉，爺很抱歉。爺都不知道，福晉一直在擔心。”
“我，我，我當然擔心。”四福晉越說膽氣越大，轉正面孔，結巴道：“人家都是工部尚書了，你還不給面子？哪有爺這樣的？”
四爺深呼吸深呼吸。
“福晉，爺很謹慎。爺知道風險。但是，福晉，你可以信任爺。”
四福晉知道他真生氣了，有點害怕，更多的是委屈。
“我信任爺，可我就不能幫助爺？對！我，就想幫一幫爺。再說了，我是當家主母。誰叫爺從來不主動進後院的！”
四爺：“……”
四福晉一見他冷了臉，眼圈便是紅了：“爺當我樂意那。我巴不得爺的後院就我一個那。能成嗎？”又生氣。“爺享受了一個晚上，回來和我生氣，有沒有道理？其其格長得不美還是伺候的不好？哼！”
“……”四爺伸手按在她蹙起的眉心，哄著道：“福晉，這是兩回事。你擔心，爺現在知道了。爺告訴你，不要擔心。也不要用這樣的方法幫助，你既然不開心吃醋，以後爺自己主動安排，福晉照顧好自己。”
四福晉聽了前半句感動又崇拜：爺果然是有信心的。聽了後半句，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我來安排。我吃醋也能安排。爺你不懂。”四福晉著急地坐起來，晃著他的肩膀，眼見他不為所動的木頭模樣，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要自己主動，我更傷心。”
四爺：“……”
夫妻兩個四目相對，四福晉急得都要哭出來了。四爺實在搞不明白福晉的思路，妥協：“好，好，都聽福晉的。福晉做主。”
四福晉還是鬧著脾氣：“爺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美人兒妹妹伺候一晚上，還說我安排的不好？”
四爺本著你說什麽都好的原則：“好。”哪知道四福晉一瞪眼，哼哼道：“爺果然也是貪花好色的。這就說好了。”
“……”
*
胤祥在當天下午，來到裕親王府附近，堵在保泰下衙進府的路上，大力強行攔住保泰的馬匹，面對保泰驚訝瞪眼，歉意一笑：“伯父這件事，一直在弟弟心裏。保泰哥，你給弟弟一個機會和你喝一杯，說說心裏話。”
“阿瑪身體不舒坦，為人子，我不能和你吃酒。”保泰翻身下馬，卻是嚴詞拒絕。保泰勸說裕親王不要管下面人的案子，可是見到胤祥，還是有火氣的，畢竟胤祥打了裕親王府的臉面。
“不喝酒，但保泰哥你一定要來。”胤祥硬拉著保泰的胳膊走。
保泰被拉扯著，想發火卻又記得阿瑪的囑咐，不敢得罪胤祥這個皇阿哥，硬是被拉到胤祥的府邸。
裕親王府的老管家聽小廝說起府門口的動靜，小跑來告訴裕親王。裕親王得知是胤祥，大為吃驚！
老管家著急憤怒道：“王爺，您一直說我們府邸不要牽扯進爭鬥裏面，這位十三爺之前不給王爺面子，現在還要拉著世子爺摻和這些大事，太過分！王爺，奴才去找回來世子爺！”
老管家轉身就要找回來保泰。
裕親王卻是一激靈：“回來！”
“王爺？”
管家吃驚。
裕親王無奈苦笑：“十三阿哥的脾氣，你還能不知道？你去了，也拉不回來你們世子爺。”說著話，他又忍不住小開心地笑了笑。
誰說四爺沒有人支持和擁護？
一個十三阿哥，就是千軍萬馬。
*
裕親王細細地回憶四阿哥身邊的人，胤祚、胤祥、隆科多、年羹堯、一個落第舉人戴鐸，一個瘸子、兩個和尚，一個破落八旗子弟加上一個唱戲女子組建的粘桿處。
滿打滿算就這麽幾個。
連管家都是朝鮮落難貴族。
卻個頂個的能幹！
四阿哥多年來經常出京辦差，地方上必然有忠心耿耿的人手。
當年那個眼睫毛都是戲的頑皮胖娃娃四阿哥，長大了啊。裕親王微笑著，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太皇太後臨終為什麽放過四阿哥。
既然阻止不了四阿哥的成長，那就開心地看著。
看他能成長到哪一步。
裕親王放下最後一絲牽掛，靜靜地躺著，面容平靜目光嬰兒般澄澈。
十三阿哥府邸，書房裏，十三福晉親自送上來一桌好菜，關上房門。胤祥和保泰說著這些日子辦案的艱難，學到的經驗，見識到的不同人等等。
保泰聽著，一開始還繃得住臉，接著時不時忍不住指點兩句辦差的訣竅，跟著抱怨自己辦差中遇到的糟心事，家裏的煩心事……，不知不覺兩個人越說越是親近。待幾壇子老酒下肚，天色黑沈，彼此都醉醺醺的，胤祥紅著臉瞇著眼對保泰旁敲側擊：“汗阿瑪去看望伯父，保泰哥t在身邊看著，汗阿瑪和伯父心情可好？”
保泰大著舌頭：“好，皇上和阿瑪說了很多，阿瑪心情好。”
胤祥眼睛一亮提著酒壺給保泰倒酒，繼續喝喝喝。胤祥醉酒，用內力逼出來酒力保持清醒，繼續問：“怎麽好法？”
“好……”
保泰的身體東倒西晃的，醉的眼睛睜不開，卻還是這句話。
胤祥扶著保泰的肩膀，繼續詢問。奈何保泰醉的鉆桌子底，卻還是咬住了這句話。
看著醉倒地地上呼呼大睡的保泰，胤祥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望著滿天星鬥，一股冷風吹過來，他發熱的面堂和腦袋一起冷卻。
如果保泰什麽也不知道，那說明汗阿瑪和伯父談話的時候，連保泰都不在屋裏，說明談話內容非常嚴重。
什麽話題這般嚴重？
皇家爭鬥！
如果保泰知道，但是一個字也不敢說。
康熙和裕親王聊了什麽嚴重的話題，使得保泰醉成這樣也不敢透漏一個字呢？
皇家爭鬥！
而保泰今天能來和自己喝酒，說明康熙和裕親王並沒有定下來老八做新太子，所以保泰再惱自己，暫時也不敢拒絕自己這個光頭年輕皇阿哥的善意。
胤祥不禁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漆黑的眼眸亮若星辰。
胤祥猜對了，保泰就知道一點點，也使得他醉成這樣也不敢透漏一個字。
昨天晚上，也許是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時日無多，見到皇帝弟弟親自前來，滿臉關切，裕親王福全淚流滿面，待要起身行禮，康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二哥好生躺著。”
裕親王被迫躺下，看著皇帝弟弟給自己掖被子，嘴唇哆嗦說不全一句：“禮不可廢，臣給皇上……”
此情此景，康熙也不經感慨道：“皇兄，你的身體最是要緊。你與朕手足情深，你若離去，朕將再無兄長。”
一句話，要裕親王不顧君臣之別緊緊握住康熙的手。
皇家兄弟二人共同回憶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聊兒時的趣事。
也許，只有此時此刻，二人不再被君臣之綱所縛，只是一對一起長大的兄弟。
康熙坐在他床邊，瞧著他疲憊潮紅蠟黃的蒼老臉堂，不禁眼睛濕潤，溫聲問：“下午朕不敢前來看你，聽說你緩過來了，朕卻忍不住前來看你。二哥，你有什麽放不下的嗎？”
康熙猜到，裕親王一定是還有事情放不下，所以硬是撐過這次的生死坎兒。
床上躺著的福全再次流淚，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搬的皺紋流淌在面頰。康熙用力地握住他瘦的不成樣子的手，再次問道：“二哥，是家裏兒孫們的事情嗎？二哥放心。朕一定都給照顧好了。”
“皇上，……”福全艱難地點頭又搖頭。“皇上，臣不光擔心家事，更擔心國事。”
這一句話出來，要康熙的龍臉頓時也傷感起來。梁九功和保泰機靈地領著所有人都出來屋子，關上了門，守在門兩側。
屋裏，福全哆嗦著嘴唇，目光癡癡地望著康熙：“皇上，你為難了啊。”
一句話，要康熙眼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二哥！”康熙哽咽搖頭：“朕都這個歲數了，這是朕唯一放不下的事情了，朕不給辦好了，怎麽去見祖宗們？朕記得，當年朕要為了太子打壓索額圖的時候，二哥鼎力支持朕。”
“是啊，我支持皇上。索額圖再留下去，必成子孫的大患。”福全望著皇上動容的樣子，淚水流到面頰。“皇上，可我現在擔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二哥，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康熙大約明白福全的心思，心裏酸酸澀澀的難過。有二哥在，他還有個說話的人。他能在要打壓索額圖之前，要二哥秘密調兵穩住四九城。二哥走了，他還有誰可以這樣信重那？
康熙一時傷心難過無以覆加。
福全因為康熙的模樣距離地咳嗽，康熙端一杯水給他，扶著他半坐起來餵著他用著，等他緩一緩精神。
福全重重地踹了兩口氣，重新躺好後，費力地說道：“皇上，我家裏，就這一個王位，天天爭吵不停。我呀，看在眼裏，能說什麽那。皇上的為難，我知道。太子……太子……”
搖搖頭。福全心裏只有痛惜。
康熙也沈默。他已經痛了很多回了，一顆心痛的已經不知道痛了。
福全瞧著他灰心的模樣，心裏暗暗驚訝。他知道這個皇帝弟弟的性子，傷心過後，就是狠心。
“皇上，太子是文武雙全，皇子們也都是好的。諸皇子中，論能力，是四皇子。論人和，是八皇子。八貝勒之為人，諸臣奏稱其賢，心性好，不務矜誇。……”
康熙目光一閃，收住了淚意，面無表情地看著二哥。
福全一聲嘆息：“皇上，四貝勒的能力太高了，我擔心他步子太大捅破了天啊。八貝勒，聰明能幹，品行端正，若有一天，……皇上考慮考慮。”又自嘲一笑，眼前浮現自己和四貝勒征戰大漠的情景，眼裏也有了沈重的，要他承擔不住的痛苦，這要他說話都好似沒魂兒一般。
“四貝勒是一個好的。我總想，我們皇家，怎麽有這樣一個孩子那？祖先們在天之靈，知道了，會怎麽想那？”福全渙散的目光慢慢的聚焦在康熙也老去的面容上，看出來了康熙眼窩深處的那一抹不甘，苦澀一笑。
“皇上，四貝勒，得罪了全天下的人，如今又得罪了皇家宗室。皇上，你若要……，……你怎麽保住他呀？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了啊。”
要當皇帝的人，口稱“孤家寡人”，卻必須獲得很多人的擁戴，擁有絕對的支持才能坐穩龍椅。
福全擔心四貝勒這般得罪人，將來若登基，怎麽坐穩龍椅。所以他舉薦人緣最好的八阿哥。
康熙沈了臉，不做聲。
福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心情劇烈起伏著，面色潮紅。
“皇上，我知道，你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京畿大營鍛煉，京畿四大營，……”密雲大營一萬精銳兵馬在康熙手裏，通州一萬精銳兵馬在太子手裏，西山健銳營一萬是老汗王創建的老牌營，豐臺大營一萬是集中了火器營斥候營的雜牌精銳軍。“我聽說，十四阿哥跟著八貝勒，皇上一番布置，堪堪平分了。下面關鍵的，是步軍營和巡捕營結合的九門提督一萬兵馬，皇上！”
康熙因為這一聲呼喚，剛被福全幹涉立儲的言語升起來的氣怒無聲地消散，輕輕地一閉眼。
九門提督最開始成立，是裕親王福全和恭親王常寧管著的，如今托合齊管著。皇上破格越級提拔托合齊自然有原因。但不管什麽原因，康熙對托合齊如此大恩，滿以為托合齊忠心。哪知道，托合齊剛上任一年就被太子拉攏了。
幸好托合齊家世低微，能力也不是最傑出，且康熙習慣講究平衡之術安插了其他人在九門，托合齊想要完全統領九門，需要長時間的拉攏。
康熙道：“二哥所慮，這也是朕在考慮的事情。未來不定，……”告訴福全，皇太子還在，先考慮皇太子，至於未來定下來哪一個繼承皇位，還在考慮。“二哥不用擔心。托合齊如此不經事，不知恩，成不了大事。”
頓了頓，輕嘆口氣宛若屋外的太陽無聲無息落下西天。
“二哥，你說對了，想要坐穩皇位，首先要有很多人擁護和支持。可卻必須先是孤家寡人。二哥，皇父走了，皇母走了，皇祖母走了……，朕送走那麽多人，如今二哥也要走了，朕，從來就是孤家寡人。”
福全的心一顫。
不敢置信地看著康熙。
熱淚滾滾，渾身顫抖地握住康熙的手：“皇上，我和四阿哥一起打仗，出生入死，我怎麽能不疼他？皇上，你要護住了他啊。皇祖母臨終，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就盼著他一生健健康康的，皇上！”
福全哭著。
康熙的一顆心更是一抽一抽地疼著，眼前好似又是胖嘟嘟的老四，趴在他的腦袋上睡覺的小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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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答應笑著, 鬢邊的海水紋青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動，如嬌蕊一般，“怪道從前聽人說四貝勒天人一般, 原來四貝勒都是被名聲耽誤了呀。”
！！
她雖是笑靨婀娜，然話中挑釁之意已然了然。四爺微微垂眸, 任她怎麽說，只裝聽不見。
康熙好似終於聽見了這邊的熱鬧，一步上前, 握住皇貴妃的手走至梅花林邊的一個小橋前。嬪妃數百, 自皇貴妃以下以四妃為首皆按位份立於兩側。望去衣裙繽紛，個個都精心裝扮過, 個個鬢如青雲，花團錦簇，仿佛天降萬花朵朵散於禦花園帝王身前。
康熙朗聲笑道：“老四長得好，隨了祖宗老汗王, 這也是隔代遺傳了。容若一個弱公子, 曹寅一個書生，當然不一樣。”
！！！
太子就感覺他要被氣炸了。
老四像老汗王努爾哈赤！
老父親您什麽意思？
兄弟們也呆了。
妃嬪們包括皇貴妃都呆了。
四爺也驚呆了。
老父親您要將兒子架在兄弟們“百花爭艷”中間，一枝獨秀！是要兒子當靶子啊。
然而康熙平平淡淡一語, 勝過四爺萬千“低調”分辯。四爺只能硬擠出來一個笑兒, 繼續凝視著面前的白色梅花。
胤祥細細留心周遭人等神色，兄弟們大多氣紅了眼。妃嬪們對四貝勒大多神色異樣而覆雜, 然而新進宮的十數人大約因康熙的話驚愕不已，有幾個膽大的已忍不住面面相覷, 竊竊私語起來。皇上如此聲勢誇四貝勒？
安靜中, 幾個妃嬪圍著德妃拉袖子套近乎, 皇貴妃冷眼看著, 惠妃溫婉地笑著，年輕的靈答應和妙答應圍著康熙說話兒，聲音如黃鸝滴瀝啼囀，眾皇子神色變了幾變，終究按捺了下去。
康熙笑語道：“既然老三想不出來，這件事就定了老十三負責。”
胤祉一看太子的冷臉，忙道：“汗阿瑪，兒子不熟悉衙門事情，也跟著學xi。”太子要借機打壓其他兄弟，他也擔心老十三一心為公，對自己也不利。
胤禩也站出來：“汗阿瑪，這件事不容易。兒子聽說托合齊帶著人圍觀，兒子也跟著看看。”太子要借機打壓我們？想得美！
胤禟眼睛一轉：“汗阿瑪，兒子也跟著，兒子立功贖罪。”
胤禵也跟上：“汗阿瑪，兒子也要辦差。兒子也去。”查皇家宗室，誰屁股都不幹凈，那就都參加！
四爺但笑不語，眼神將周遭之兄弟們一一留意，只覺如今兄弟們果然都長大了，能力出眾更多於上輩子，直教人眼花繚亂，一時看不過眼來。
康熙卻是跟沒聽見似的，攜著皇貴妃慢慢散步，眾人都跟著。不過幾步行至一片山茶花前，大紅的花兒明晃晃地盛開在日光下分外耀眼。小小山茶綻開如火焰淩波，數百朵紅色花簇開在一起，仿若一捧捧火花鋪成絢爛耀眼的路途。
康熙笑道：“朕知道你們兄弟都想辦差，都去協助胤祥！胤禵長大了，喜歡練武，去西山健銳營鍛煉。胤祥，嗯，忙完這個差事，去豐臺大營鍛煉。”
所有人都驚呆了。
四爺眼睛一瞇，對著兩個弟弟一人一腳。胤祥胤禵被踹了屁股，哥倆一個醒神，“撲通”跪在地上，就差五體投地地大聲喊著：“兒子遵命！”
康熙豪邁大笑：“朕對你們期望甚深。對了，淩普一年牢獄，胤祥兼一年內務府總管。”
一陣風吹過，吹來陣陣花香，芬芳迷人。所有皇子妃嬪們都面帶優雅的微笑。
軍權、承德。八爺只想仰天大笑。汗阿瑪親自布的局，就看誰能射得其鹿！
八爺驀然朗聲道：“汗阿瑪，明年木蘭圍獵，承德避暑，兒子請求，承辦其行程。”
康熙眼睛一瞇：“好！”
四爺舉目望天，藍天高遠，碧藍如洗，白雲悠悠。風越來越大，大風起來，吹動他石青色的羊絨披風輕輕晃動，腰帶上的玉佩穗子也晃動。他的人站成了芝蘭玉樹。
*
胤祥領命辦差，那是風風火火地全府出動。十三福晉挺著大肚子親自照顧他衣食住行，警告府裏的所有人，誰也不許打擾十三爺辦差。
胤祥還很是隆重，每天穿戴整齊精神抖擻，按時到順天府、刑部、大理寺轉悠，和衙役們吹牛，和文書小吏們談心，和各地方趕來的證人坐大街上喝大碗茶聊天，和各級官員們打交道，……那叫一個激動和急切啊。
十四阿哥胤禵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山健銳營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豐臺大營。
如此這般，過了五天，審訊到裕親王下面的一個案子。
其他宗室皇親國戚都看熱鬧地來找胤祥：你皇伯父下面人的案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怎麽辦！
胤祥年輕好勝，被這般一刺激，越發想要辦好這個案子給所有人看看！他緊鑼密鼓地搜集證據。可他這一著急，他下面的人比他更著急，辦案的時候難免失於往常的圓滑，仗著胤祥撐腰大膽地翻閱庫房裏發黴長毛的檔案卷宗，更有一些官員差役想要借此討好胤祥，不管不顧地扒拉出來所有舊案子。
裕親王一個老門人的案子，扯出來王府管家的案子，扯出來裕親王庶福晉親侄子、親大哥……以前這樣的案子都是不了了之，但這次四爺要大辦，還有胤祥撐腰嘛，官差衙役有理有據地上門拿人，裕親王庶福晉娘家頓時哭鬧聲一片。其大哥在哭鬧聲中倉皇鉆後院狗洞，在獵狗的犬吠追逐中逃跑，跑到哪裏呢？裕親王府！
年過半百的親哥哥小腿被狗咬得血肉模糊，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在妹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當年自己為了照顧妹妹付出多少，為了給妹妹吃穿買好衣服，顧不上自己讀書科舉，……訴說自己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家人，逼不得已，……求妹妹找裕親王說情，救救自己。
裕親王側福晉被親哥哥哭得心酸且憤恨，陪著親哥哭了一場，找來大夫給親哥哥上藥，吩咐丫鬟給自己梳妝，妝容精致服飾素雅裊裊婷婷地來找裕親王。
裕親王病了，太醫都說不能受刺激否則會熬不過去了，裕親王世子保泰叮囑了，誰也不許告訴裕親王這些煩心事，可是架不住庶福晉去哭。
年輕貌美的庶福晉跪在王爺面前，纖細手指舉著半濕噠噠的手帕半遮面，柔柔弱弱委委屈屈輕聲細語：“王爺，我娘家的事情，八年前的老事t，被翻出來，我著急啊。王爺，我那兄弟，那真不是故意的。他寵著一個小妾，那小妾娘家犯事，他給衙門裏遞了話，……王爺，刑部在審那，王爺，求求您，王爺，我就這麽一個兄弟，就那麽一個侄子……王爺……”
裕親王在病中，本來就沒精神，被她這一哭，哭得心煩意亂，便吩咐老管家：“去找來世子。”
庶福晉伸手捧住王爺的手，對裕親王不放心地哀求：“王爺，您一定要救救妾的侄子和大哥啊。王爺，世子一貫不喜妾的娘家，王爺……您看著我們孩兒，王爺……”
“……你放心，本王當然顧著孩兒的體面。”裕親王艱難地吐出來一句話，便閉上了眼睛。
庶福晉見此，著急地眼淚珠子斷線珠子般，再次呼喚：“王爺……”可是老管家已經在催她離開，門口的小廝已經挑起來簾子送她出去。
自己身為王爺的正經女人，給王爺生了兩個孩子，在王府裏卻比不上一個管家的地位。庶福晉恨得一口銀牙咬碎，卻只能不甘不願地起身行禮，慢吞吞地離開了。
世子保泰晚上來給裕親王請安，剛走到門口就被等候的老舊管家拉著，耐住性子聽老管家說完，氣得直喘氣。
他本來就不滿意父親寵著一個庶福晉，更煩那庶福晉亂七八糟的各種親戚天天找事兒，當下就來到裕親王屋裏，對著老父親板著臉行禮：“阿瑪，這事情您別管。如今順天府、刑部、大理寺一起審案子，普通老百姓沒有發覺，我們可都知道，這都是四爺專門對著我們來的，打頭的就是太子和幾位皇阿哥的案子。太子和幾位皇阿哥去找皇上哭，都被皇上罵了回來，皇上專門派皇家最耿直的十三爺負責。如今十三爺查到我們府上，所有皇親國戚都等著我們出頭呢！您一出頭，那些宗室都來和您哭，您去找皇上哭去？”
說著話，保泰扶著老父親半坐起來，給他墊一個腰枕在背上，哭喪著臉：“兒子這些天一直吩咐下面的人特意低調！實在是不能出頭。”
頭發胡須都白了的裕親王撐著病體，咳嗽兩聲，擔憂地看著兒子，問道：“怎麽能這樣嚴苛？”
“是嚴苛。”保泰轉身倒一杯茶，用手試試茶杯的溫度，雙手捧給老父親，自己則是一屁股坐到繡墩上，面容頹敗：“這事兒，是四貝勒挑起來的。能不嚴苛嗎？兒子對四貝勒是又怕又畏的，打小兒四貝勒就那性子，阿瑪您也知道。”
“說起來，兒子以前還是四貝勒的小迷兄，上學的時候，和四貝勒的關系最好了。”保泰的雙手搓著一天辦差疲憊的臉，嘆息道：“可能怎麽辦？誰能折騰得過他？四爺那眼睫毛都是戲。”
裕親王更擔心了，一著急呼吸不暢，捂著嘴再次咳嗽兩聲，將茶杯遞給進來行禮的管家，接過來毛巾擦擦臉，喘口氣，又問：“那我們府被牽扯進去，沒有辦法了？”
“幾位皇阿哥都沒有辦法，我們有什麽辦法？”保泰一抹臉，他這一天在衙門辦差此刻累得一句話也不想多說，示意一個小廝給他捶背，攤著身體半閉著眼睛：“阿瑪，這事兒，就那麽點兒大，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事了。再者說了，這和我們府上有什麽關系？”一個庶福晉的娘家兄弟的小妾娘家，也能牽連到我們府上？
“兒子認為，我們府上要是出面，那才是要人笑掉大牙。更要皇上和皇阿哥們對我們印象不好。”
裕親王一噎。
可他也沒有辦法，他老了，又病了。老人面對年輕力壯的兒女們，總是天然地弱氣的。
而且，兒子說得對。皇上表態了，自己府上當然要支持皇上。
“阿瑪不管這件事了。可是保泰，你幾個弟弟妹妹，你給照顧好了。哎，總要一家和睦。至少，要他們不惹事，能照顧好自己，別給你拖後腿。”
保泰心裏順暢一點兒，老父親還是關心自己的，不滿嘟囔道：“兒子這幾天看著衙門審訊，確實是要好生教導著弟弟妹妹們。這將來，就算分給他們莊子，莊子上每年有什麽收成，該送來什麽，他們心裏要有數。若是連莊頭都管不住，聽莊頭狡猾報饑荒便不知道查賬，由著莊頭拿王府名頭在外欺壓百姓……”
保泰沒有說下去。
裕親王也不再說話。
何不食肉糜，這是所有大戶子弟的通病。而四爺整治一番，未嘗不是好事。
父子兩個談妥了，都以為這件事，過去了。哪知道第二天那庶福晉再次來找裕親王哭，說她侄子被刑部抓了，求王爺去說情。
哭得裕親王正要起身真去刑部的時候，保泰福晉沖進來，和她大吵一架：“王爺病著，你沒看見嗎？為了這點子事情，要王爺去刑部，你當王爺是什麽？啊！我就知道你沒有好心，天天扯著王爺的招牌拉扯你娘家，現在還要毀了王府的聲譽！王府倒下了，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一番話罵的這庶福晉捂著臉跑了。
裕親王也覺得自己老糊塗了，面紅耳赤的。
保泰福晉還不解氣，一回來自己屋子就和親近的奶嬤嬤背地裏罵她：“沒心不長眼的。不就是不服氣我家爺做世子？這是皇上欽定的！我家爺當年，可是在無逸齋，和皇阿哥們一起進學的！你肚皮有本事，這方面你也有本事，我就服氣你。見天兒烏雞眼似的使壞，王爺身體氣壞了，我看誰還能聽她哭！”
氣得柳眉倒豎，手裏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又說：“我家爺都是世子了，我家爺還怕什麽？不就是顧著王爺的身體？不知好歹的東西。”
這話也對。保泰是孝順孩子。他若是不孝順的，他都已經是世子了，幫著庶福晉折騰折騰老父親，等老父親早點去世，他早點做王爺，那更好。而且皇上早就說了，給他多承襲一代王位，到下一輩再降為郡王。
可是這話傳到了庶福晉的耳朵裏，話兒就變了。
庶福晉披頭散發地跪在床前，滿臉淚珠兒不見臟汙，卻是顯得她嬌娘的臉蛋兒越發我見猶憐：“……說世子已經是世子了，不需要孝順王爺了。……王爺，你還在那，我們娘倆就要受這個氣，王爺，我們娘仨和你一起走了算了……今兒抓了妾的侄子，明兒連我們娘仨一起抓了……”
裕親王躺在病床上，氣得老淚縱橫，雙手不停地拍打床鋪。
“老了，老了，一輩子了，滿以為可以了無牽掛地去見祖宗們了，又鬧起來了。就一個王位，就一個王位！”
就一個王位！
一個王位就鬧成這樣！
自己還活著呢！兒女們就敢如此爭鬥！
裕親王氣得狠了頭疼欲裂，顧不得自己寵愛的庶福晉百般哭鬧，煩躁地吩咐老管家：“送庶福晉出去，這些日子不許出來。”
庶福晉頓時被嚇到，眼淚含在眼睛裏不敢掉落下來，臉上白生生的，在老管家的恭送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裕親王的耳邊清凈了，老管家上前給裕親王輕柔地按頭，裕親王用了藥迷糊打個盹兒，靜下心來思考朝堂之事——若是，一個皇位那？
四爺性格剛，但是四爺更聰明，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查皇親國戚？皇上又為什麽支持四爺嚴查宗室皇親國戚？裕親王一時想起來最近皇上的動作，太子和皇子們的動作，擔心家事，擔心國事，一夜沒有睡著，第二天病情就加重了。
裕親王病重，親友們都來探望，康熙也著急，吩咐老十六老十七代替自己去看望裕親王。
胤祥最著急。
十一阿哥直接就說：“就是你辦案子太急導致的。你就不能等等再抓那犯人歸案？要不先辦其他案子也成啊。”
胤祥大冬天急得一腦門汗，煩躁地在刑部大堂後院轉圈圈，聽了這話更煩得很，摘了暖帽擦汗。六貝勒好心地送上自己的扇子，他手上用力呼哧呼哧地扇著風。
這事情吧，胤祥辦的真沒有錯兒，可也是真急躁了一點兒。就因為他知道自己急躁了，所以他更煩。
更是害怕！
四爺派來蘇培盛轉告他，自己去看望裕親王，裕親王沒有怪他。胤祥聽了眼珠子都紅了，生怕四哥替自己擔責任，擡腳就要沖到裕親王府。蘇培盛和十一阿哥使出吃奶力氣拉住他，蘇培盛哭道：“我們爺說了，十三爺您只管辦差，其他的，我們爺頂著呢。十三爺您要是去了，我們爺的一番心意全白費了啊。”
十一阿哥氣喘籲籲地威脅：“就我這身體，你要是敢對我動手，看四哥能饒了你！你現在去看皇伯父，說自己沒錯還是說自己有錯？你哪裏也不能去，老實等消息！”
“四哥！”胤祥哽咽吶喊，擡頭望著裕親王府的方向，低頭楞楞地望著自己門檻外的t那只腳，虎目含淚。
胤祥用他畢生的定力縮回來這只腳。
到底是嚇到了，一天沒吃沒喝幹坐著等著，傍晚聽說裕親王挺過來這口氣了，一摸後背，都是冷汗——四哥天天說他年輕不會辦事，他一直不服氣。如今不光被大哥和八哥坑了一回，還受了大教訓，差點一腳就落個逼死伯父的罪名兒。
還要連累四哥！
驚了半響，後怕不已的。思及這段日子兄弟們互相扯皮扯後腿掣肘自己，一時又氣得慌。打馬回府將自己四仰八叉地摔在床上狠狠睡一覺，等他醒來，屋裏黑漆漆的，屋檐上掛著宮燈，一轉頭，模糊看見十三福晉躺在身側，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綿長正睡得香甜。
他掀開帳子下來床，拖著鞋子在地上轉來轉去的，外頭守夜的婆子便進來點了蠟燭，端上茶水。鬧騰的十三福晉醒過來，困意全無，關心道：“爺，您怎麽不睡？”
“你先睡，爺去找四哥！”看著墻上自鳴鐘時間還不到宵禁時候，胤祥連聲吩咐丫鬟進來給他穿衣服。
快速穿好一身常服，一只腳剛跨過門檻，身邊的管家便主動上前小聲說道：“爺，晚上皇上親自去裕親王府看望。這事兒人人都知道，都說皇上和裕親王兄弟情深。”
胤祥眼皮子一跳，大步流星地出來後院，來到府門口上馬就來找他四哥。
四爺也正準備休息那，溫香軟玉抱了一懷剛起來興致，門口王之鼎小聲呼喚：“爺，爺，十三爺來了。有急事那。”
！！！四爺深呼吸一口，吩咐道：“去，廚房裏最熱最燙嘴的茶啊湯的，給你們十三爺送去。”
王之鼎：“……哎。”
他懷裏的巴魯喇斯格格“咯咯”直笑：“爺，也給您一碗‘熱豆腐’。”
四爺：“……”
一瞪眼，四爺捏著她的鼻子氣惱道：“慣的你們。”
“爺這話可不對。慣的我們？誰慣的？”巴魯喇斯格格嬌俏地露出來一口小白牙哈哈哈笑著，起身給他拿過來大衣服給穿上，口中還嘟囔：“要說，那也是福晉慣的我們。要不是福晉，爺今晚上又在書房自個兒睡那。哼。”還癟了癟嘴巴。
四爺伸胳膊穿衣服，一見她的模樣頓時來氣：“你聽爺的，還是聽福晉的？”
“聽福晉的！”巴魯喇斯格格哼哼著白眼兒。“爺將一個後院當擺設，要不是福晉督促，爺現在還一朵花兒也不采那。”
四爺猛地咳嗽。
四福晉再次有孕，府裏的侍妾格格們沸反盈天，於是四福晉就鬧著要四爺答應，一個月至少有半個月要去後院睡。
可天地良心，四爺這老鬼重生的身體是正常男人，真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爺不和你說。”四爺伸腳要她給穿靴子。
巴魯喇斯格格一嘟嘴巴，拿著他的靴子不動彈：“那爺，待會兒要回來。”
“回來。”四爺無奈。“爺保證。”
巴魯喇斯格格這才笑了出來，燈火下，不施粉黛一身白色褻衣褻褲的她，拿眼瞅著自家爺，圓月般的臉一片清輝，抿唇一笑的嬌羞，宛若天山雪山上的格桑花純潔幸福。
四爺不由地挑唇笑了出來。
出來後院，來到前院的後書房，一眼看見胤祥被燙的跳起來，頓時大樂，哈哈哈哈。
胤祥被燙的捂著嘴巴，不停地哈氣。聽到四哥的笑聲，惱道：“四哥，你故意的！”沒有四哥的授意，哪個敢這麽捉弄他！
“就是故意的。”四爺愉快地承認。
“四哥！弟弟的嘴巴一定起泡了！”胤祥說話都說不清了，顧不得和四哥生氣，跑到裏間洗漱間一照鏡子，果然嘴巴上起來兩個水泡，又氣又傷心的跑出來，喊著：“四哥，弟弟正一肚子火氣那。你還這樣捉弄弟弟！”
“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四爺端坐，瞅著他的小樣兒黑了臉。
“我來做什麽？”胤祥也生氣了，一屁股坐到四哥對面，瞪大了一雙狹長的眸子。“四哥，這麽晚了，弟弟就不能來了？哦！弟弟是不是打擾你的好事了？”
胤祥露出一個都是男人懂的表情，擠擠眼：“是不是四嫂給了四哥孩子指標了？”
四爺：“……你怎麽知道？”難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胤祥得意洋洋：“我當然知道。還有誰不知道嗎？我們的活閻王被逼著生娃了。”
四爺臉更黑了。
胤祥更樂了，就覺得嘴巴上的水泡也不疼不癢了。
接過來王之鼎手裏的藥膏自己抹著，擡著下巴小眼神埋汰哥哥。
“我就說嘛，四哥一個佛爺，今晚上居然不在書房？嘿。還以為四哥能堅持到明年那。”
“……”
四爺一抹臉。
歪在椅子上，一副男人的為難。
胤祥擠擠眼：“四哥，今晚上在哪位小嫂子的屋裏？等等，你不要生氣，不用說，弟弟來猜猜。不是瓜爾佳小嫂子，就是巴魯喇斯小嫂子！”
“！！”四爺有點驚訝了。
“這你也知道？你四嫂，連這些都告訴你福晉？”
“不是四嫂告訴我福晉。”胤祥白四哥一眼。“四嫂的嘴巴嚴，也就我家福晉整天嘴巴沒有把門的，閨房的事情都朝外說。是我猜的。”語氣一頓，變成嚴肅，藥膏也不抹了。
“四哥，你沒發現嗎？四嫂在幫你。弟弟通過福晉的只言片語就能分析出來四嫂的行動——巴魯喇斯格格的娘家在關外，出來一個能人了。當初他們回來大清，汗阿瑪給他們在盛京周圍劃了一片草原做牧場，正好挨著八公主要嫁的喀喇沁部落。如今那個能人，都被周培公要到盛京做工部了。”
四爺沈吟不語。
巴魯剌思是蒙古部落，與成吉思汗同宗。三百年前，巴魯喇斯大部隨察和臺西遷，成為察哈臺汗國屬民。二百年前，帖木爾建立帖木爾帝國，成為成吉思汗後又一遼闊帝國。一百年前，帖木爾帝國分裂，莫臥兒王朝被法蘭西、英吉利等軍隊進駐，一部分部民因為大清海戰，領著部民來到大清。皇太後念著同根的情分，又看姑娘好，指給四阿哥做格格。
巴魯喇斯格格出生在印度，長在關外的馬背上，格桑花兒一般明媚的美少女，一身熱情洋溢，情意綿綿，日常說話最是直白。十七八歲了，心性和一些十三四歲的人一樣天真爛漫。四爺一直當她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四爺說不出來話，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陷入沈默。
胤祥眸光一閃，抓住機會，站起來走到四哥身邊，推心置腹地勸說：“四哥，我知道，你當初選了四嫂做四嫂，就是不想牽扯妻族勢力。可是，皇太後、皇額涅、德母妃，都不這樣想。他們都喜歡你輕松一點兒，有人幫襯著。”
“當然，弟弟也知道，這幫襯也有限。”胤祥眼裏一抹自嘲的笑兒。“我們兄弟，能有什麽妻族勢力那？巴魯喇斯小嫂子的娘家兄弟出息了，這完全是撞大運。誰也想不到，盛京能發展起來，誰也沒想到，敖嘎有能力，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想到吧。”胤祥搖搖頭，不甘地望著外頭黑漆漆的夜色。
“四哥，花花轎子人擡人。這個時候，你就是要給巴魯喇斯小嫂子面子。四哥若不放心，給周培公去信，要他管住敖嘎。對，他的名字叫敖嘎。敖嘎和小嫂子的感情好著那，當年小嫂子的母親在戰爭中去世，是敖嘎養大的。”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嘆息道：“有這樣的天降福氣，四哥也開心。”
隨即無奈一笑：“家事、國事，自古以來分不清。是四哥強求了。”
胤祥瞪圓了他的丹鳳眼：“四哥，你說什麽那。”坐回來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晃著腳。“家事、國事，自古以來，就是結合在一起的。不管世界怎麽變化，人嘛，就這麽回事兒，你連著我，我連著他，還能變成什麽模樣？”
四爺：“……”
“十三弟，一語驚醒夢中人吶。”四爺不由地一樂。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幕和花影重重，目光裏一片清明。“是四哥入了魔障。”見識了後世新時代的一些美好又能怎麽樣那？人，萬變不離其宗。自己能把大清整治好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就為難了，其他的，都有後人來操心。
四爺不由地搖頭無聲一笑。
轉頭看向一副洋洋得意地給嘴唇抹藥膏的弟弟，戲謔地笑道：“明白錯在哪裏了？”
“明白了。”胤祥給四哥一個委屈的眼神。“嘴巴都給燙出來水泡了，想吃熱豆腐也吃不成了。”
“噗嗤”，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
“豐臺大營就在那裏，又不會跑了。你急得什麽？記住這個教訓，凡事，欲速則不達。”
“知道~~那裕親王哪裏？”
“太醫本來說，熬不過這個冬天。如今能再過一個春節，也是要人高興的事情t。”
“這樣弟弟就放心了。”胤祥後怕地拍拍胸脯，真擔心裕親王伯父被他這一折騰的，早一步走了。
一眨眼，放下藥膏，走到四哥身邊，望著窗外的西北風呼吸，寒冷襲人花木雕零：“四哥，這世上的事兒，一個連著一個，你連著我，我連著他。誰也無法獨善其身。裕親王伯父本來不參與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但是他和八哥的關系好。我聽說，汗阿瑪晚上聽說伯父好了，高興之下親自去看伯父。萬一，伯父和汗阿瑪推薦八哥……”
“然後，……”
“弟弟明兒去打聽打聽。”
胤祥知道他四哥心大，對這些事情從來不關心，決定以後自己時刻關註著。
四爺一回頭，看著他眼裏的嚴肅，越發無奈。
安靜中，墻上的自鳴鐘“鐺鐺鐺”地響了二十一下，熄燈時間了。胤祥嬉笑著：“四哥，你快去小嫂子那裏，我自己睡書房。”
四爺：“……”
四爺安頓好胤祥。蘇培盛挑著長形燈籠，慢吞吞地回去後院，一進來月亮門，就看見巴魯喇斯格格挑著一個燈籠，披著披風跺著腳，望著自己的方向，一頭烏發披散著。
見到了他，一臉驚喜地跑上來。
“爺，我以為你不回來了那。”小姑娘一臉歡喜化為實質，撲面而來。四爺伸胳膊抱住了人，接過來宮燈，發覺的她的手有點冷，心疼問道：“在屋子裏等，怎麽出來了？”
“我擔心嘛。爺要再不回來，我就去書房找爺。哼！誰知道爺是不是又在書房喝醉了。”
四爺：“……爺答應你了。”牽著她的手快走幾步到了海棠苑，進來屋子，蘇培盛機靈地接過來燈籠跑了出去，小姑娘不顧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一頭撲上來，緊緊地抱著他：“爺，我長大了。”腦袋蹭著他的脖子，聲音裏透著一抹哽咽。
四爺抱著人，沈默。
丫鬟婆子們都跑了出去。
“爺，我進府裏，三年了。我不管。我長大了，你看看。”動動身體表示自己真的長大了，語氣委屈又倔強，還有氣惱的嬌羞。
四爺腦門一道青筋蹦蹦跳。隨即因為小姑娘的心意，心裏一嘆：“知道最近別人對你的態度變化嗎？”四爺盡量保持府裏的清凈。但人間就是人間。
“知道~~我知道，福晉本來是要瓜爾佳格格搶爺的。是看我哥哥的面子。哼！她們都好像狼一樣地搶爺。我也搶。”
咳咳。
“其其格，”四爺揪出來她的臉蛋兒，瞧著她臉紅脖子紅的，捏著她的鼻子無聲一笑。“看著爺。”
“看，就看。”其其格鼓起來勇氣，對上爺的眼睛，深邃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好似一個小漩渦要她心甘情願地沈迷其中。
“其其格，不管敖嘎做不做盛京工部尚書，你都是爺的女人。現在是，將來也是。”
“刷”！其其格的眼睛璀璨地亮了起來，心臟“砰砰”地要跳出來。
“……真的？”
“真的。”
其其格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一雙天山雪蓮一般純凈的烏黑眼瞳癡癡地望著他。
“爺，是要我不去依賴娘家嗎？”
“是。”
其其格低了頭，隨即擡起來，眼裏多了一抹真實的崇拜。
“我知道，爺不需要妻族助力，我記得了。大哥說，他會好生辦差，不參與其他的。但是，如果有需要，爺不要顧慮只管吩咐大哥。那書本上不都說‘舉賢不避親’？”
“……好。”
其其格開心地笑了出來，那笑容，是沈浸在愛情裏的女孩獨有的笑容，好似春日的湖水一般瀲灩純凈。
“爺，我看了書本兒，還是不大會。爺，我會慢慢學習的。”
“……好。”
“那今晚上辛苦爺了。”
“……不辛苦。”
……
第二天天還沒亮，四爺早起，聽管家說胤祥還在睡，擡腳便去正院找四福晉。
四福晉有孕了瞌睡，剛醒來。看見他穿戴整齊踱步到來，有點驚訝。
“爺，這麽早？”
四爺一揮手，要丫鬟們都先退下，盯著福晉的眼睛。
那目光，要四福晉惴惴不安，卻又賭氣地一扭頭。
“我只是，只是……”
“是爺給了福晉不安？”四爺一挑眉。晨光映襯他清雋的眉眼，溫潤玉如。“福晉，爺很抱歉。爺都不知道，福晉一直在擔心。”
“我，我，我當然擔心。”四福晉越說膽氣越大，轉正面孔，結巴道：“人家都是工部尚書了，你還不給面子？哪有爺這樣的？”
四爺深呼吸深呼吸。
“福晉，爺很謹慎。爺知道風險。但是，福晉，你可以信任爺。”
四福晉知道他真生氣了，有點害怕，更多的是委屈。
“我信任爺，可我就不能幫助爺？對！我，就想幫一幫爺。再說了，我是當家主母。誰叫爺從來不主動進後院的！”
四爺：“……”
四福晉一見他冷了臉，眼圈便是紅了：“爺當我樂意那。我巴不得爺的後院就我一個那。能成嗎？”又生氣。“爺享受了一個晚上，回來和我生氣，有沒有道理？其其格長得不美還是伺候的不好？哼！”
“……”四爺伸手按在她蹙起的眉心，哄著道：“福晉，這是兩回事。你擔心，爺現在知道了。爺告訴你，不要擔心。也不要用這樣的方法幫助，你既然不開心吃醋，以後爺自己主動安排，福晉照顧好自己。”
四福晉聽了前半句感動又崇拜：爺果然是有信心的。聽了後半句，受不住了。
“不行不行。我來安排。我吃醋也能安排。爺你不懂。”四福晉著急地坐起來，晃著他的肩膀，眼見他不為所動的木頭模樣，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要自己主動，我更傷心。”
四爺：“……”
夫妻兩個四目相對，四福晉急得都要哭出來了。四爺實在搞不明白福晉的思路，妥協：“好，好，都聽福晉的。福晉做主。”
四福晉還是鬧著脾氣：“爺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美人兒妹妹伺候一晚上，還說我安排的不好？”
四爺本著你說什麽都好的原則：“好。”哪知道四福晉一瞪眼，哼哼道：“爺果然也是貪花好色的。這就說好了。”
“……”
*
胤祥在當天下午，來到裕親王府附近，堵在保泰下衙進府的路上，大力強行攔住保泰的馬匹，面對保泰驚訝瞪眼，歉意一笑：“伯父這件事，一直在弟弟心裏。保泰哥，你給弟弟一個機會和你喝一杯，說說心裏話。”
“阿瑪身體不舒坦，為人子，我不能和你吃酒。”保泰翻身下馬，卻是嚴詞拒絕。保泰勸說裕親王不要管下面人的案子，可是見到胤祥，還是有火氣的，畢竟胤祥打了裕親王府的臉面。
“不喝酒，但保泰哥你一定要來。”胤祥硬拉著保泰的胳膊走。
保泰被拉扯著，想發火卻又記得阿瑪的囑咐，不敢得罪胤祥這個皇阿哥，硬是被拉到胤祥的府邸。
裕親王府的老管家聽小廝說起府門口的動靜，小跑來告訴裕親王。裕親王得知是胤祥，大為吃驚！
老管家著急憤怒道：“王爺，您一直說我們府邸不要牽扯進爭鬥裏面，這位十三爺之前不給王爺面子，現在還要拉著世子爺摻和這些大事，太過分！王爺，奴才去找回來世子爺！”
老管家轉身就要找回來保泰。
裕親王卻是一激靈：“回來！”
“王爺？”
管家吃驚。
裕親王無奈苦笑：“十三阿哥的脾氣，你還能不知道？你去了，也拉不回來你們世子爺。”說著話，他又忍不住小開心地笑了笑。
誰說四爺沒有人支持和擁護？
一個十三阿哥，就是千軍萬馬。
*
裕親王細細地回憶四阿哥身邊的人，胤祚、胤祥、隆科多、年羹堯、一個落第舉人戴鐸，一個瘸子、兩個和尚，一個破落八旗子弟加上一個唱戲女子組建的粘桿處。
滿打滿算就這麽幾個。
連管家都是朝鮮落難貴族。
卻個頂個的能幹！
四阿哥多年來經常出京辦差，地方上必然有忠心耿耿的人手。
當年那個眼睫毛都是戲的頑皮胖娃娃四阿哥，長大了啊。裕親王微笑著，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太皇太後臨終為什麽放過四阿哥。
既然阻止不了四阿哥的成長，那就開心地看著。
看他能成長到哪一步。
裕親王放下最後一絲牽掛，靜靜地躺著，面容平靜目光嬰兒般澄澈。
十三阿哥府邸，書房裏，十三福晉親自送上來一桌好菜，關上房門。胤祥和保泰說著這些日子辦案的艱難，學到的經驗，見識到的不同人等等。
保泰聽著，一開始還繃得住臉，接著時不時忍不住指點兩句辦差的訣竅，跟著抱怨自己辦差中遇到的糟心事，家裏的煩心事……，不知不覺兩個人越說越是親近。待幾壇子老酒下肚，天色黑沈，彼此都醉醺醺的，胤祥紅著臉瞇著眼對保泰旁敲側擊：“汗阿瑪去看望伯父，保泰哥t在身邊看著，汗阿瑪和伯父心情可好？”
保泰大著舌頭：“好，皇上和阿瑪說了很多，阿瑪心情好。”
胤祥眼睛一亮提著酒壺給保泰倒酒，繼續喝喝喝。胤祥醉酒，用內力逼出來酒力保持清醒，繼續問：“怎麽好法？”
“好……”
保泰的身體東倒西晃的，醉的眼睛睜不開，卻還是這句話。
胤祥扶著保泰的肩膀，繼續詢問。奈何保泰醉的鉆桌子底，卻還是咬住了這句話。
看著醉倒地地上呼呼大睡的保泰，胤祥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望著滿天星鬥，一股冷風吹過來，他發熱的面堂和腦袋一起冷卻。
如果保泰什麽也不知道，那說明汗阿瑪和伯父談話的時候，連保泰都不在屋裏，說明談話內容非常嚴重。
什麽話題這般嚴重？
皇家爭鬥！
如果保泰知道，但是一個字也不敢說。
康熙和裕親王聊了什麽嚴重的話題，使得保泰醉成這樣也不敢透漏一個字呢？
皇家爭鬥！
而保泰今天能來和自己喝酒，說明康熙和裕親王並沒有定下來老八做新太子，所以保泰再惱自己，暫時也不敢拒絕自己這個光頭年輕皇阿哥的善意。
胤祥不禁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漆黑的眼眸亮若星辰。
胤祥猜對了，保泰就知道一點點，也使得他醉成這樣也不敢透漏一個字。
昨天晚上，也許是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時日無多，見到皇帝弟弟親自前來，滿臉關切，裕親王福全淚流滿面，待要起身行禮，康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二哥好生躺著。”
裕親王被迫躺下，看著皇帝弟弟給自己掖被子，嘴唇哆嗦說不全一句：“禮不可廢，臣給皇上……”
此情此景，康熙也不經感慨道：“皇兄，你的身體最是要緊。你與朕手足情深，你若離去，朕將再無兄長。”
一句話，要裕親王不顧君臣之別緊緊握住康熙的手。
皇家兄弟二人共同回憶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聊兒時的趣事。
也許，只有此時此刻，二人不再被君臣之綱所縛，只是一對一起長大的兄弟。
康熙坐在他床邊，瞧著他疲憊潮紅蠟黃的蒼老臉堂，不禁眼睛濕潤，溫聲問：“下午朕不敢前來看你，聽說你緩過來了，朕卻忍不住前來看你。二哥，你有什麽放不下的嗎？”
康熙猜到，裕親王一定是還有事情放不下，所以硬是撐過這次的生死坎兒。
床上躺著的福全再次流淚，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搬的皺紋流淌在面頰。康熙用力地握住他瘦的不成樣子的手，再次問道：“二哥，是家裏兒孫們的事情嗎？二哥放心。朕一定都給照顧好了。”
“皇上，……”福全艱難地點頭又搖頭。“皇上，臣不光擔心家事，更擔心國事。”
這一句話出來，要康熙的龍臉頓時也傷感起來。梁九功和保泰機靈地領著所有人都出來屋子，關上了門，守在門兩側。
屋裏，福全哆嗦著嘴唇，目光癡癡地望著康熙：“皇上，你為難了啊。”
一句話，要康熙眼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二哥！”康熙哽咽搖頭：“朕都這個歲數了，這是朕唯一放不下的事情了，朕不給辦好了，怎麽去見祖宗們？朕記得，當年朕要為了太子打壓索額圖的時候，二哥鼎力支持朕。”
“是啊，我支持皇上。索額圖再留下去，必成子孫的大患。”福全望著皇上動容的樣子，淚水流到面頰。“皇上，可我現在擔心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二哥，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康熙大約明白福全的心思，心裏酸酸澀澀的難過。有二哥在，他還有個說話的人。他能在要打壓索額圖之前，要二哥秘密調兵穩住四九城。二哥走了，他還有誰可以這樣信重那？
康熙一時傷心難過無以覆加。
福全因為康熙的模樣距離地咳嗽，康熙端一杯水給他，扶著他半坐起來餵著他用著，等他緩一緩精神。
福全重重地踹了兩口氣，重新躺好後，費力地說道：“皇上，我家裏，就這一個王位，天天爭吵不停。我呀，看在眼裏，能說什麽那。皇上的為難，我知道。太子……太子……”
搖搖頭。福全心裏只有痛惜。
康熙也沈默。他已經痛了很多回了，一顆心痛的已經不知道痛了。
福全瞧著他灰心的模樣，心裏暗暗驚訝。他知道這個皇帝弟弟的性子，傷心過後，就是狠心。
“皇上，太子是文武雙全，皇子們也都是好的。諸皇子中，論能力，是四皇子。論人和，是八皇子。八貝勒之為人，諸臣奏稱其賢，心性好，不務矜誇。……”
康熙目光一閃，收住了淚意，面無表情地看著二哥。
福全一聲嘆息：“皇上，四貝勒的能力太高了，我擔心他步子太大捅破了天啊。八貝勒，聰明能幹，品行端正，若有一天，……皇上考慮考慮。”又自嘲一笑，眼前浮現自己和四貝勒征戰大漠的情景，眼裏也有了沈重的，要他承擔不住的痛苦，這要他說話都好似沒魂兒一般。
“四貝勒是一個好的。我總想，我們皇家，怎麽有這樣一個孩子那？祖先們在天之靈，知道了，會怎麽想那？”福全渙散的目光慢慢的聚焦在康熙也老去的面容上，看出來了康熙眼窩深處的那一抹不甘，苦澀一笑。
“皇上，四貝勒，得罪了全天下的人，如今又得罪了皇家宗室。皇上，你若要……，……你怎麽保住他呀？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了啊。”
要當皇帝的人，口稱“孤家寡人”，卻必須獲得很多人的擁戴，擁有絕對的支持才能坐穩龍椅。
福全擔心四貝勒這般得罪人，將來若登基，怎麽坐穩龍椅。所以他舉薦人緣最好的八阿哥。
康熙沈了臉，不做聲。
福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心情劇烈起伏著，面色潮紅。
“皇上，我知道，你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京畿大營鍛煉，京畿四大營，……”密雲大營一萬精銳兵馬在康熙手裏，通州一萬精銳兵馬在太子手裏，西山健銳營一萬是老汗王創建的老牌營，豐臺大營一萬是集中了火器營斥候營的雜牌精銳軍。“我聽說，十四阿哥跟著八貝勒，皇上一番布置，堪堪平分了。下面關鍵的，是步軍營和巡捕營結合的九門提督一萬兵馬，皇上！”
康熙因為這一聲呼喚，剛被福全幹涉立儲的言語升起來的氣怒無聲地消散，輕輕地一閉眼。
九門提督最開始成立，是裕親王福全和恭親王常寧管著的，如今托合齊管著。皇上破格越級提拔托合齊自然有原因。但不管什麽原因，康熙對托合齊如此大恩，滿以為托合齊忠心。哪知道，托合齊剛上任一年就被太子拉攏了。
幸好托合齊家世低微，能力也不是最傑出，且康熙習慣講究平衡之術安插了其他人在九門，托合齊想要完全統領九門，需要長時間的拉攏。
康熙道：“二哥所慮，這也是朕在考慮的事情。未來不定，……”告訴福全，皇太子還在，先考慮皇太子，至於未來定下來哪一個繼承皇位，還在考慮。“二哥不用擔心。托合齊如此不經事，不知恩，成不了大事。”
頓了頓，輕嘆口氣宛若屋外的太陽無聲無息落下西天。
“二哥，你說對了，想要坐穩皇位，首先要有很多人擁護和支持。可卻必須先是孤家寡人。二哥，皇父走了，皇母走了，皇祖母走了……，朕送走那麽多人，如今二哥也要走了，朕，從來就是孤家寡人。”
福全的心一顫。
不敢置信地看著康熙。
熱淚滾滾，渾身顫抖地握住康熙的手：“皇上，我和四阿哥一起打仗，出生入死，我怎麽能不疼他？皇上，你要護住了他啊。皇祖母臨終，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就盼著他一生健健康康的，皇上！”
福全哭著。
康熙的一顆心更是一抽一抽地疼著，眼前好似又是胖嘟嘟的老四，趴在他的腦袋上睡覺的小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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