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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 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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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第 146 章

◎軍權◎

“那?”四爺提著心。

“吩咐你二嫂去處理了。”

“!!!”

四爺嚇到了。處理了, 是什麽說法?流產了?

“汗阿瑪,兒子不是心慈手軟。兒子是擔心二哥二嫂的關系。”

四爺急急地勸說:“汗阿瑪,這事情是二哥惹出來, 應該有二哥處理。兒子擔心,如果二哥知道二嫂聽您的命令去送墮胎藥, 一心要護著那位,和二嫂鬧起來?”

“他敢!”

康熙聽著這話,也擔心起來。可他不敢信, 老二居然如此懦弱拎不清!

四爺也不想相信他二哥這樣慫包。

“汗阿瑪, 就算二哥明事理。可孩子……總是血脈。汗阿瑪您要送孩子去盛京,兒子認為這是最好的主意。只是, 既然二哥疼孩子,也可能是愛屋及烏。要不要二嫂去勸說小湯山那位,要她和二哥說?畢竟是他們的孩子。汗阿瑪,二嫂沾染人命, 總是為難。”

康熙蒼老的目光幽幽地盯著九龍燈的燭火。

良久, 喚一聲:“魏珠進來。”

“皇上?”魏珠請安行禮。

“騎馬,用最快的速度去小湯山。找到太子妃。告訴她,勸說那個女子。要麽去盛京生孩子, 要麽一碗紅花。”

“嗻!”

魏珠偷看一眼四爺, 知道是四爺勸說的,心裏一嘆, 轉身跑走了。

康熙長嘆一口氣,又喚一聲:“梁九功, 進來。”

“皇上, 奴才在。”梁九功小碎步進來, 給皇上行禮。

“太子, 在哪裏?”

梁九功猶豫,小心翼翼地擡眼窺視康熙的臉色。

“說!”康熙心裏有不好的預感,難道,老二真的去護著了?

梁九功在心裏念叨怕什麽來什麽,苦著臉勸說:“……皇上,可能是有其他事情那。……太子殿下,騎馬出宮了。”

康熙的心徒然一沈。

好似一腳掉進萬丈深淵裏,沒有著落。

“汗阿瑪!”“皇上!”“汗阿瑪!”他身體輕飄飄的,飄在半空中。好似對即將掉下去的恐懼也沒有了,耳邊聽著兒子和老奴才的哭喊,康熙眼前一黑,身體沈沈地下墜。

“汗阿瑪!”四爺嚇壞了,忙著給老父親掐人中,運內力,梁九功硬撬開皇上的嘴巴,可是康熙口中赫赫的,嗓子裏呼哧呼哧,臉憋的通紅。四爺著急,一把脈,直接讓康熙側臥在床上,一只拳頭握成空拳狀態拍打背部,拍完一側之後,調轉身形,然後再拍其另外一側,最後一掌擊在後背穴位。

康熙猛烈地咳嗽了出來。

梁九功眼淚汪汪的餵皇上喝水。

四爺聽見老父親的咳嗽,總算是放心了。

怒火攻心,迷了心竅。剛真是嚇死他了。瞅著老父親蠟黃的臉,自己一臉的淚水也沒有感覺到,扶著康熙躺好,哄著道:“汗阿瑪您別擔心,兒子去看看。”

康熙顫抖著手,用盡全身力氣握住他的手,艱難地叮囑:“萬萬不可心慈手軟。”

“兒子明白。梁九功照顧好汗阿瑪。派人請太醫,去通知皇額涅和幾個妹妹弟弟過來。”

“四爺放心。奴才一定照顧好皇上。”梁九功遞一塊手帕給四爺,四爺接過來,塞進荷包裏,轉身就走了。

梁九功想說:“擦擦眼淚……”康熙用力擺手阻止了他,想說“他顧不上……”沒說出來,又是一陣咳嗽。梁九功忙給皇上順著背,哭道:“皇上,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

康熙雙眼禁閉,唯有兩道淚水順著老去的面頰流淌下來。

四爺騎馬趕到小湯山,運起來輕功闖進院子的時候,只聽到裏頭太子二哥的咆哮聲,女子的哭聲,魏珠恐懼的哭喊:“快去扶著太子妃止血!”

止血,包紮,太子妃簡單地盤著頭發,頭上戴著一個暖帽遮住了紗布,一張臉白的好似鬼一樣,兩個大宮女扶著她,她那一雙眼睛幹幹的,直勾勾的,看著太子。

“爺,我先回去了。我要提醒爺,今天你心軟,明天你等著天下人揣測所有皇家孩子們的身份。”

領著人就走了。

四爺看著太子,問他:“太子二哥,你要留下來嗎?”

太子的一雙眼睛也是直勾勾的,幹幹的,人跟沒有了魂兒一樣。

“她受到驚嚇,動了胎氣。我必須留下來。”

四爺上前兩步,待要行動,一掌打在太子的脖頸上,打暈了太子。

扶著站穩,吩咐跪著地上當死人的趙國柱:“帶著你們太子,回去。”

趙國柱被嚇成活人,麻利地爬起來,扶著太子,吩咐其他兩個小太監來擡著太子去馬車,哭道:“四爺,……請您先回去。”趴著四爺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四爺眉心一皺。

清冷的目光看著他。

“是真的。”趙國柱眼淚花花的,“四爺,那是太子殿下的命啊。四爺,您先回去,等太子殿下明天休息好了,再來辦這件事。奴才保證,這兩天她不能折騰任何幺蛾子。”

點點頭,四爺擡腳就要離開。猛不丁一聲聲呼喚響起:“夫君……夫君……”緊跟著就是丫鬟的聲音:“夫人,爺回家去了。夫人……”

四爺一回頭,看見兩個丫鬟扶著一個懷孕婦人走出裏間,年紀不上二十五六,銀絲鬏髻上什麽也沒戴,一邊喊一邊哭著呼喚“夫君……”踉踉蹌蹌地要追出去。

生的標志,太子喜歡,不足為怪。只這女子的風情姿態行為,好似對準了太子的喜好動著。

四爺暗自皺眉,示意一眼趙國柱,轉身走了。趙國柱更是暗自慶幸,幸好太子此刻昏迷著,已經擡走了。如果此刻太子清醒,見到了,不知道怎麽發瘋。

四爺帶著太子坐馬車回來,已經過了宵禁時間,城門都關了,硬是用腰牌打開一道道城門,回來皇宮,先送太子回去毓慶宮,值夜的太醫來給太子開了安神藥,四爺跟著一個挑燈小太監,去乾清宮,發現康熙也睡得沈了,上前一把脈,脈象平和,稍稍放了心。

十五阿哥在一邊榻上守著,睡的沈了。四爺洗漱沐浴,要魏珠給他安排一個榻,魏珠說:“四爺,忘記和您匯報,皇貴妃安排人去府上,和四福晉說了,您今晚不回去了。也取來了您明天的衣服。”

“嗯。你也早點休息。”

四爺自己裹著被子,囫圇地睡了。魏珠親自將門窗燈火都檢查一遍,感嘆這一晚上的鬧騰,一點困意也沒有。

太子這樣自暴自棄了,皇子們百花齊放地爭鬥,官員們紛紛站隊,自己這個乾清宮管事,該怎麽站隊啊。

愁的他一夜無眠,早起看見四爺孩子氣一般的睡顏,更愁。

有這麽一個活閻王在,還是琢磨怎麽保命吧。沒看梁九功這些年一直保持收銀子的“分寸”?哎。

魏珠愁。

梁九功也愁。

小太監們更愁。

愁緒蔓延的乾清宮,隨著太陽在東方升起,都紛紛動了起來,掃地除塵燒水……有條不紊地忙著。

康熙飽飽的一覺醒來,在床上坐起來,小太監打起來明黃帷幔,他微微睜開眼睛感受一番,身體還是沒有t力氣,人也還是很累的感覺,但前一段時間因為布局和擔憂等等焦慮,倒是沒有了,眉眼輕松著。

接過來一杯青鹽漱口水,康熙瞅著榻上依舊酣睡的老四,啞聲問道:“十五阿哥那?”

“早起,去進學了。”

點點頭,康熙又問:“皇貴妃等人那?”

“皇貴妃娘娘領著公主們昨晚上就回了。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也跟著走了。四貝勒和十五阿哥守夜。”

“嗯。”

康熙也沒問太子怎麽樣了。

昨天夜裏,十多個太醫精細地診脈,結論是他這一段時間壓抑的情緒太多了,一下子被大刺激爆發出來了,也是好事,要好生保養。不光是保養身體,更是保養心情。

康熙自覺,這樣關鍵的時候,他必須格外註意了,不去找不自在。

看一眼墻上自鳴鐘上的時間,瞇眼望著窗外升的老高的太陽,康熙伸胳膊給穿衣服,問:“今天有誰請見了?”

魏珠給康熙腰上掛好荷包,道:“噶禮和年遐齡。”

“嗯。”

再看一眼翻身還想睡回籠覺的老四,康熙很是嫌棄。待要說話,一陣腳步聲響起來,緊跟著就是“瑪法!”的小聲呼喚。

康熙頓時笑了出來。

一轉身,就看見院子裏頭,弘暉胖小子一身大紅狐貍毛端罩,掂著腳兒靠著墻角朝裏跑。其他小太監都裝模作樣地裝著沒有看見。

康熙不由地一樂,出來暖閣,笑罵道:“小子,是不是逃學了?”

“瑪法!弘暉想瑪法和阿瑪啊。”弘暉一擡頭看見瑪法,貓著胖腰動作貓兒一般地竄進來,一頭滾進瑪法的懷裏:“瑪法,這節課老師是徐元夢,老討厭了。講的《孟子》文章,弘暉都會了哦。”

在瑪法懷裏鬧了一會兒,問道:“瑪法,阿瑪那?”

“在裏間暖閣裏,還睡著那。”

弘暉大眼睛骨碌一轉:“瑪法,您也剛起來啊?瑪法,弘暉去喚醒阿瑪,陪瑪法用早膳哦。”

“好吧。去吧。”

“弘暉去了哦。”

胖孩子弘暉咚咚咚跑進來暖閣,跟一頭小老虎似的一頭撲到他阿瑪的榻邊,大聲喊著:“阿瑪!阿瑪!太陽老高了哦,阿瑪!”

四爺被這一聲聲呼喚喊的醒神了,模糊睜開眼睛,又被胖兒子壓住了臉,父子兩個臉對臉,互相壓大餅,到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

康熙聽著那父子兩個的歡笑聲,無聲一笑。

等四爺爬起來,弘暉聽說無逸齋一節課結束了,惦記第一天來進學的妹妹們,跑走了。四爺吩咐魏珠:“去我府上傳話,汗阿瑪吩咐胤祥去順天府幫忙。”魏珠小跑走了,他陪著康熙用早膳,噶禮和年遐齡來見康熙,便去寧壽宮、承乾宮、永和宮請安,看望蘇茉兒嬤嬤。

太陽光融融,這是一個冬日暖陽的好天氣。照耀的宮裏的人每個臉上都是晶瑩的笑兒。蘇茉兒嬤嬤一身老醬色的旗袍,稀疏幾根的頭發盤著整齊,戴著一頂老舊的暖帽,正在外頭大槐樹下,躺在躺椅上,曬太陽。

四爺和幾個行禮的嬤嬤宮女含笑點頭,走進一看,蘇茉兒嬤嬤半睜昏花老眼,好似在看草地上的雪花,又好似沒有在看。

“嬤嬤,……”四爺喚一聲。

“四阿哥,你來了。”蘇茉兒顫顫巍巍地動動脖子。試圖睜大眼睛看他。

“嬤嬤。”四爺在宮女搬來的躺椅上坐下來,問嬤嬤:“嬤嬤,最近好嗎?”

“好著。阿哥,你好嗎?”

“好。我很好,嬤嬤。”

四爺握住嬤嬤的手,感受嬤嬤手上的溫度,稍稍放了心。

蘇茉兒躺著,想動一下,沒有力氣。幹癟的嘴角露出來一抹微笑,渾濁的眼裏也是自豪。

“又是一年春天要來了。阿哥。”

“是的。每年下雪,都是長生天告訴子民,春天要來了。”

蘇茉兒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再握了握。

沒有奇花異草,也沒有梅花菊花等等冬天吉祥花卉的簡單院子裏,只有一株桂花樹,一顆老槐樹,草兒枯黃,老樹只有雪掛幹枝。兩個人各自躺著一個躺椅,一起安靜地曬著太陽,遠遠的看去,好似一副農家人的溫馨冬日圖。

四爺眼睛半合著,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落下兩道陰影。感受太陽落在身上,透過衣服骨頭酥酥的放松的聲音;聽著太陽照耀天地天地舒展的聲音;大雪融化的聲音,雪水緩緩滋潤草地,幹黃的草兒“咕咚咕咚”盡情喝水要生長發芽的聲音……

昨天夜裏一夜的陰霾,漸漸的,都從身體裏飄出來,在太陽光下無所遁形,消失殆盡。

這要他不由地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四福晉送孩子們來進學,和老師們一一寒暄囑咐好,將帶來的點心茶飲等小禮物分發下去,再囑咐一遍奶嬤嬤和丫鬟們,去給皇太後和兩個婆婆請安,看看冬天身體不舒坦的敏妃,和十三福晉說說話兒,到了蘇茉兒嬤嬤這裏,遠遠地看見這幅畫面,與宮女嬤嬤們一起捂嘴兒笑。

四福晉找來一個搖椅,陪著一起曬會兒太陽。

四爺一手牽著蘇茉兒嬤嬤的手,一手牽著福晉的手,望著白雲變幻形狀翻湧的天空,一瞇眼,好似看見太皇太後在雲間對著他慈愛地微笑。

毓慶宮太子妃的一個大宮女寶珠,領著兩個小宮女悄悄前來,福身行禮:“給四爺四福晉請安。給嬤嬤請安。”

四福晉微笑:“寶珠姑娘,免禮。”一回頭,看看自家爺。

四爺拍拍福晉的手,四福晉大約明白,太子妃那裏有事了,想要她去說說話兒,爺也認為自己可以去。

她起身,看著爺清亮的目光裏,和冬日暖陽一般的溫暖和包容,整整衣服笑了笑:“孩子們都在無逸齋。”

“爺中午去看看,晚上一起接回家。”

“哎。”

四福晉跟著大宮女寶珠,一路緊走快走地來到毓慶宮,進來前後院的月亮門,進來太子妃的正院,隨著迎出來的奶嬤嬤來到偏堂暖閣,一眼看見歪躺著的太子妃,眼裏含笑看著自己——腦袋上醒目的紗布。

“二嫂?”四福晉驚呼一聲,幾步上前,坐到床前的繡墩上,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的腦袋。

寶珠上前,給太子妃調整靠著的靠枕,太子妃半坐起來,笑著拍拍她的手:“莫要擔心。太醫看過來,沒有大礙。”

“二嫂!” 四福晉心疼又憤怒地看著她的腦袋。太子妃怎麽會受傷那?芙蓉面一寒:“是不是有人行刺?是不是那個天地會?”

太子妃:“……”

“噗嗤”一聲,一屋子的宮女嬤嬤也是又哭又笑的。

“天地會,能進來宮裏頭?宮裏很安全,莫要多想。”太子妃笑道。知道她是因為四貝勒經常被刺殺,反應過敏,笑容裏多了一抹苦澀和理解。

瞧著小宮女端著托盤進來,放好茶點。她示意奶嬤嬤領著人都退下去,面對四福晉依舊憤怒的面容,輕聲道:“我沒要孩子們知道。只是心裏頭憋得慌,聽說你送孩子們進宮,就去找您來說說話兒。”

“二嫂你說。”一句話出來,四福晉頗有太子妃怎麽說,她就給怎麽出氣的架勢。

“你呀。”太子妃心裏暖了暖,目光安撫她的情緒,言道:“都過去了。事情我也不能和你說。你也不要管。陪陪我說說話就好。”

四福晉頓時眼圈紅了,一低頭掩飾眼裏的淚水,眨眨眼,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手上的冰冷,更是心疼得慌。

“我早上送孩子們去無逸齋,仔細地看了無逸齋,變化挺大。那顆桂花樹越長越結實了,十三弟開府出宮後,有十七弟照料著,那紫藤花架子還在那,躺椅都老舊了,也沒換。地裏的麥子長得也好,我聽弘暉說,等今年春耕,就是他們幹活了那。……三格格和幾個侄女來找我,和我保證,一定照顧好幾個妹妹,我呀,心裏別提多高興了。三格格長大了,很有長姐的模樣兒……”

伸手,掏出來手帕給太子妃擦擦眼角的淚水,四福晉強忍著眼淚,哽咽著:“我還記得,皇子公主們耕地播種,後來呀,就是十三弟領著,侄子侄女們都跟在後頭端茶倒水的,還拾麥穗那。”

太子妃聽著,眼淚越來越多,四福晉輕輕地給她拭淚,卻是那眼淚好似決堤的河水,順著蒼白消瘦的面頰洶湧而下,似乎是天河倒懸一般,越克制越多。

太子妃嗚嗚地哭著,聲音低低的,低不可聞。

“我剛就想著,要弘曣也去無逸齋進學,跟著不到年齡的兄弟姐妹們玩耍也好,……”她實在說不下去,抱著四福晉,頭埋在她的懷裏,喚了一聲“四弟妹!”越哭聲音越低,最後歸於無聲無息。

“四弟妹,你不知道,……”太子妃哭得喘不過來氣。“四弟妹,誰能想到那?誰能想到那?啊!啊!祖宗們啊!長生天!薩滿大神!啊————”t

後面的一聲“啊”,似乎是嘶吼出來靈魂和血肉。可是即使這般痛苦,太子妃依舊是克制著,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撕心裂肺。只有緊抱著她的四福晉,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完全崩潰的情緒。

四福晉心疼得難忍,胳膊緊緊地抱著她,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給她溫暖和力量,一顆一顆滾燙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太子妃青筋暴起的脖頸上,同樣地無聲無息。

“我活了這麽多年,四弟妹,我活了這麽多年了……是我上輩子不修?四弟妹——”

太子妃哭得神志不清,目光迷茫和懷疑裏甚至胡言亂語,跟入魔了一般。眼前又是那近春園的外室,挺著大肚子含笑示威的模樣,她紅腫著眼睛,喃喃自語:

“四弟妹,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我是不是,很差很差?”

“二嫂,你在說什麽?你很好。你是最好的二嫂!二嫂!”四福晉用力地勒緊她,胳膊勒的她知道喊著“疼”,才是放心。“二嫂,你醒一醒,二嫂,你很好。你怎麽會不好那?二嫂!”

四福晉心裏大恨,卻又不知道該去恨誰。她甚至想到,可能是二嫂有了身孕,被毓慶宮的誰給害了,導致二嫂這般模樣。她顧不得傷心憤怒,緊緊地抱著懷裏六神無主,眼睛幹涸無光呆滯的人,一遍一遍地重覆著:“二嫂很好,二嫂很好,……”

太子妃從來沒有阻止太子寵著李佳側福晉和弘皙。得知自己無能為力,也沒有阻止太子在毓慶宮的各種荒唐,盡心盡力地給瞞著。甚至李佳側妃和弘皙間接導致弘曣早產,自己挨了一刀弘曣體弱,她也沒有報覆。她始終顧全一家人的大局。她知道,弘皙作為毓慶宮唯一健康的皇孫對太子的重要。而只有太子坐穩了,一家人才有出路。

她不懂。她作為一個當家主母,生兒育女、孝順長輩,到底哪裏做的不夠好?每每在她以為,生活中最艱難的一部分要過去了,太醫都說弘曣可以養住了的時候,又給了她悶頭一棍。

“四弟妹,西方人說,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總會留一扇窗。可是呀,上帝是這樣作弄人,在你奮力跑到窗邊探頭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猛地掐住你的脖子……”太子妃精神恍惚著,伸手捂著頭,捂著自己的脖子。

四福晉抱緊了她,一只手順著她的脊背,哄孩子一樣地哄著:“二嫂,我救回來二嫂了,掐住脖子的手沒有了哦,二嫂盡情呼吸新鮮空氣,二嫂莫怕,弟妹在那……”

太子妃記得,她得知太子養外室的那一刻的心情,宛若天崩地裂、天地倒懸。

心口的絞痛疼的她站不穩,彎了一直挺直的腰,她受不住地暈了過去。

可是世界不會因為她暈過去了,就停止運轉了。

太子養外室,皇上都知道了。皇上派人來告訴她,就是要她行使主母的權利,處理了這件事。

她顧不得自己心口一陣一陣流血的痛,簡單地收拾自己一身看不出來身份的便裝,坐著馬車領著人,去了小湯山的近春園。

那個女子,領著人,在近春園門口跪著迎著。寶珠掀開了馬車車簾,她一眼看見,這個低頭跪拜的女子,銀絲鬏髻上戴著一頭鮮花兒,聽她恭敬地道:“給主母請安。”她擡頭的一瞬間,心頭的震撼。

這人年紀不上二十五六,生的這樣標致。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臉如三月桃花,暗帶著風情月意。腰腹滾圓不見臃腫;檀口輕盈,勾引得峰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太子妃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論風流,如水泥晶盤內走明珠;語態度,似紅杏枝頭籠曉日。

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見卑微,反而多了一抹我見猶憐。

這就是太子養的外室?

果然生的標致,怪不得太子這樣鐘愛,不惜放棄太子的身份體面,要她有孕。

她以為,這只是一個美人燈兒。

哪知道,三言兩語,便試探出來,這是工於心計,心狠手辣,完美地偽裝成美人燈兒的“武則天”。

她都可以想象,太子猛然一見,因為她的美貌,不覺心蕩目搖,精魂已失。相處之下,宛若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

她扶著肚子坐在下首,姿勢恭敬中卻也不自覺地流露一絲風流嫵媚,櫻桃口一張,明明是祈求,卻聽著像平等的解釋。

她說:“太子妃殿下,您是主母,我是外室。您不要為了我,臟了您的手。太子妃殿下,您是賢惠人,大度明理堅強。我猜,您一定是長在貴族之家,從小接受正經貴女的教導,一言一行都極其符合禮儀標準。”她撫摸著肚子上的灰鼠皮披風,目光直視太子妃。

“可是,太子殿下……是,卻也不是。太子殿下自出生後,就是按未來帝王的標準接受了嚴格的皇太子教育,有專門的嬤嬤太監丫鬟安排他的生活,從來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意見和想法,他也不需要考慮別人的感受和想法。他的性格十分敏感和軟弱,情緒非常不穩定,這些性格特征在他的父親和兄弟們看來完全不符合一個優秀男人的標準,更何況一個優秀帝王的標準?我知道,皇家對外頭瞞著的挺好,很少有人知道太子的真實性情。即使是大臣們。可是我也知道,皇上對太子經常批評,從小到大,太子就因為他敏感的性格,和兄弟們不和睦。如果在他們的眼裏,太子足夠好,皇上怎麽會越發收權那?皇上怎麽會處罰索額圖那?又怎麽會分封其他皇子、給予他們差事眼看著他們有了各自的親信門人那?……”

太子妃端坐著,面無表情,始終沒有回應。

長長的一段話,她似乎說的累了,微微喘著氣,休息一會兒,表情裏和目光裏多了一抹理解和憐惜,宛若母親憐惜孩子一般的憐惜。她面孔微微擡起,好似這樣就和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平視了,好像太子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秋水般的黑瞳裏的憐愛越發濃重。

“……或許是沒有得到父親兄弟們的太多的肯定,太子殿下在心理從小就缺乏自信心。他在表面是禮儀完美,其實他很不喜歡皇家朝廷繁文縟節的各種活動,也從來不是一個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大帝王,他沒有皇上開疆拓土的勇氣和欲望,他更喜歡普通的家庭生活,最大的個人愛好是靜靜的聽著戲曲,和小戲子們嬉笑打罵。最愛的運動則是……太子妃殿下知道。可我要說的是,他並不是荒唐,他只是發洩。身為太子之尊,這個世界上能有什麽值得他貪戀那?他的眼裏,這就和皇上打獵,四貝勒念佛一樣的舉動,……”

太子妃還是一言不發。

她擡手,攏了攏頭發,扶正一朵紅色的山茶花,好似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主母面前戴大紅的花兒,又摘了下來,放在手裏。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盛大的婚禮後,所有人想象的是一家和睦幸福地生活,養育皇家的下一代,孝順長輩,等待入住乾清宮。可是,他之前有了一個李佳側福晉,他錯過了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您,您又真的理解他嗎?您和其他人一樣,看不起他寵著太監男仆;您和其他人一樣,端著一張禮儀教條的面孔對著他,要求他這樣那樣,好似他另一個父親,……李佳側福晉為了權勢地位,他豈能不知道?只是他的眼裏,身邊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他認為這樣才是對的,他也不喜歡。兄弟中,他最和四貝勒好。對太子妃殿下,他再顧著弘皙,也還是敬重著,給予太子妃殿下所有的管家大權。你看,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麽都明白,卻深陷其中。知道誰對自己最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笨地回應……不管四貝勒怎麽和他鬧翻,他也沒想過不擇手段。不管太子妃怎麽和他疏遠,他也越來越喜歡,甚至因為太子妃早產的事情,一直心有愧疚,又欽佩太子妃敢於開刀的勇氣……”

太子妃臉上還是看不出來任何表情,長長的玫瑰繡花長袖裏,一雙手握成拳頭,指甲刺進最軟最嫩的手心的肉裏,絲絲縷縷地疼。

她似乎是做的累了,動了動身體,一低頭,慈愛地看一眼肚子,一擡頭,目光裏露出來一抹哀求,那哀求,卻也好像在談判,不是在求。

“太子妃殿下,您是完美的當家主母,未來的國母。皇上寵著太子殿下,皇子中,也有四貝勒這樣一心為著家國大義的好兄弟。可是,”她頓了頓,似乎是難以啟齒,晶瑩的淚水盈滿了一雙美目,淚珠兒懸而未落,脆弱中有倔強,更惹人憐惜。

太子妃承認,她t確實被引著,動了情緒。

“太子妃殿下,……”她咬了咬唇,那一瞬間,好似有千言萬語,無數要人感同身受的故事蔓延在大廳裏。“可是,太子妃殿下,您知道嗎?太子他只是一個孩子心性,他打小兒沒有母親,他一直沒有長大……”

每年親眼目睹,太子抄寫經文給赫舍裏皇後,太子因為赫舍裏皇後的祭日,不能大辦自己的生日,要跟著皇上去祭祀赫舍裏皇後,那份落寞,太子妃都懂。

“我知道,太子妃殿下一定都懂,……”她說。太子妃驚覺,自己露了情緒,眼睛一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她的蔥白玉手,輕輕地抹著眼角的淚水,手心裏有一朵大紅的山茶花。那份兒優雅嫵媚風流多情,無法形容。

太子妃發覺大廳裏,自己帶來的人都是一臉同情驚艷地看著她,呆呆的。而她的丫鬟們,更是目光癡迷。

而她似乎習慣了人們對她的目光,對太子妃淺淺地笑著,含著淚,道:“太子妃殿下,感謝您給我時間。和您說了這麽多,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太子妃殿下,我們的身家、孩子,都系在太子殿下身上,就算不看我們對太子殿下的情意,我們也要團結起來,可以嗎?我的孩子,不管怎麽樣,就算進了毓慶宮,對您的孩子都不會有影響的。我只想他留在北京,太子妃殿下。”

好一張利口。

好似大象引誘敵人,一步一步地示弱。

“你很堅強。”太子妃緩緩開口。

她輕輕地笑了,親近溫和,帶著一抹魔鬼也無法拒絕的迷人魅力,好似春天在面前招手,好似全世界的美好都在眼前揮手可得。

“我娘家,並不是大富大貴,中等人家。我的父親雖然買了官兒,也有才名,但並沒有實缺;後來家兄跟去沿海經商發了大財,於是處處仿照了大貴族家庭的生活,父母對我非常溺愛,刻意培養我的貴族氣質,旗人家騎馬,江南人都跟著學,我家兄弟也學騎馬打獵;請專門的老師教授文化知識和藝術鑒賞;母親經常在家舉辦詩會活動,帶著我參加江南女子詩會,……我的個人遭遇並不好,我是一個寡婦,沒有子嗣,家族的人要霸占家產,……”她的臉上露出一抹小女孩般夢幻的色彩,嫣然一笑。

肚子裏的孩子開始踢騰,她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肚子,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不瞞太子妃殿下,很多人認為我堅強不屈,那完全應該歸功於我的娘家。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家人給了我無限的關懷和溫暖。當我遇到危機時,從來不用擔心,因為我的家人總會及時地出來幫助我。無論發生什麽,我知道我為人所需,被人所愛,未來在我的心目中充滿了美好的希望。”

太子妃大約明白,她是一個心性強大的女子,本身有足夠的愛的女子。她從來不曾試圖扮演太子最愛的女人,她只是不溫不火,不緊不慢地保持著自己既有的節奏,對太子她總是顯得充滿信任,而在他沮喪時用她的熱情來鼓勵。對於太子“獨特荒唐”的愛好,她也會默默地在一旁陪伴,尊重著。

永遠體現出我支持你,但你不是我的一切。太子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放松,可以讓彼此開懷大笑,分享著同樣的興趣。

她母親般地溫暖太子殿下,即使這溫暖是充滿心機算計的,完全不合乎禮法的。即使太子明知道,越沈迷越無法獨立長大,也能引誘的太子拼命想要抓住。

好似那鎮痛的藥物,都知道用了它傷勢越發好得慢,可受傷的人都離不開。

太子妃居高臨下地看她一眼,微微一笑。

“你在告訴我,我做的再好,也不是太子殿下想要的。我不是,李佳側福晉不是。所有夢想著得到太子殿下的關註和溫暖,憧憬愛情的小女孩,都不是。只有你是最合適太子殿下的人?”

她自信地回答:“太子妃殿下,您從來不曾明白,面對太子殿下這樣無比尊貴的皇太子至尊,美麗、溫柔、可愛、風情萬種等這些常規的優點就退居其次了;忍耐、寬容、有擔待,有知識,以及人性的豐富和有趣,才是維持一段長期親密關系的新技能。太子妃殿下,請你相信我,要保住太子殿下的位子,穩住他的情緒,你需要我。”

這個時候的太子妃,心情有波動,但還是能撐住的。

太子妃面容淡淡:“你確實極其符合男子對於女子的幻想。你知道我來的目的,這個孩子不能生下來。我希望,你也能為太子殿下的名譽考慮考慮。你知道,一旦這件事爆開,對太子殿下的影響。你口口聲聲說愛太子殿下,其實你就是他最大的危險。皇上仁慈,知道你有孩子,不會直接要下殺手。一定是你做了什麽,……”

看著她一瞬間的驚愕,蒼白的面容,太子妃一點都不驚訝。

“你不光想要孩子有名分,還想挺著肚子,借助孩子進去毓慶宮,否則你怎麽會在孩子還沒生下來,就開始鬧那?生下來孩子,太子殿下抱著孩子進宮,皇上再憤怒,也只能認了,給安排宗室家庭養著——你以為是皇家兄弟?之前要過繼給八貝勒的鬧劇,就是鬧劇罷了。沒有名分的孩子,過繼給八貝勒,這是結仇。”

無視她的憤怒和震驚,太子妃直言:“你是最愛自己的人,你也不想因為這一次,以後都不能生育,傷了身體吧?我也不想傷天害理。你最好識趣地配合我。”

太子妃面容端莊和氣,平靜地望著她眼窩深處隱隱露出來的狠厲和野心。

“劉肥,劉邦的私生長子。與情婦曹氏的私生子,在呂後嫁給劉邦之前就出生。劉邦打仗的時候,劉肥統兵十萬前往助陣,立有戰功,很得劉邦賞識。可他天生就沒有繼承權。其子齊哀王劉襄、城陽王劉章在平叛諸呂時,立有大功,還是無緣帝位。成吉思汗的長子,因為其母被俘虜,成吉思汗心懷愧疚養育其長大,他為了報恩,拼命打仗功勞巨大,創立一個國家,可也沒有汗位繼承權,……你打小被培養,當明白,明孝宗能登基,因為他排序第三但是實際的長子,更因為,他是宮女生下的,不是外頭生下的。”

她完美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裂痕,張大了嘴巴,驚恐地看著太子妃。可即使這樣,她的模樣兒還是完美的,倔強要強的,要人憐惜的,可敬的。

太子妃一揮手,一個嬤嬤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的小碟子裏,有一枚渾圓白白的藥丸子。

她一瞬間,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血液,臉上白的嚇人,驚慌失措地看著那藥丸子。

太子妃皺眉,幽幽目光盯著衣襟上長長的琺瑯描金指甲套,聲音縹緲的好似從天邊傳來:“你是不是想著,只要能借著這個孩子,進去毓慶宮,後面再生的孩子,如果是阿哥,就有了繼承權?”

“……不是!不是!”她好似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對著太子妃大聲地嘶吼著:“太子妃,我能幫助你對付李佳側福晉,我能幫你……求求你,你也是一個母親。太子妃,我想朝上爬沒有錯,我沒有錯!”

接下來就是一場掙紮,她的人對她很是忠心,拼命地護著,不要命地磕頭哭著求著。那模樣,宮裏頭呆習慣了都變成鐵石心腸的太監嬤嬤,也都動容。

即使知道她的野心和心機。

這個世上,誰沒有心機和野心那?宮裏的人不在乎這個。而她掙紮中的嘶吼言語,反而要一些宮女對她佩服的很。

到現在的太子妃,才是明白,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女子,世間最毒的毒藥。怪不得人說最毒婦人心。而她,可能,真不是一個合格的女人,失敗到,夫婿養外室,有了孩子自己才知道,外室還來指點自己錯在哪裏?

她望著自己帶來的嬤嬤們的猶豫和求情,輕笑:“武則天要借著大肚子回宮的時候,也是這樣和王皇後說的,結果那?”

嬤嬤們齊齊震驚,動手不再手軟。

太子妃看著,不由地苦笑,聽著一個大廳的哭鬧聲,撕喊聲,扭打聲,低頭,看著這雙即將沾染上鮮血人命的手,手上長長的指甲套上富貴尊貴的牡丹花紋——那一瞬間,聽到太子殿下怒喝聲的瞬間,好似面前的世界碎片般的崩塌,一塊一塊,掉進萬丈深淵裏,她的人也掉進萬丈深淵裏。

太子抱著這個女子,宛若英雄從天而降。

她直直地下墜,墜到無邊黑暗裏。

接下來,就是一場要她做夢都不敢去想的一幕一幕,她被一推,推到在地上,腦袋碰到了桌角,咕咕地流血,魏珠從外頭沖進來,大喊:“止血止血!”太子妃三十年人生所有的自信和堅強,都被推t的稀碎。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子妃哭著睡著了,在四福晉的懷裏,睡得好像一個孩子無助。四福晉不敢離開,她動一下,太子妃就打寒戰。她示意奶嬤嬤給太子妃擦臉,就這樣僵硬著身體抱著,看著太醫給太子妃清理傷口換紗布換藥。

四福晉在下午,自鳴鐘響了十六下的時候,離開毓慶宮。

太子妃恢覆了往常的模樣,端莊完美,好似上午的發洩,不存在一般。細看之下,可以發現,她的目光裏多了一抹神性的安詳和純凈。身上的女人味好似都沒了,徹底地蛻變成一個雌雄同體的人。

四福晉擔憂地望著她。

她頭上戴著暖帽,掩飾頭上的紗布。領著一群人送四福晉出來毓慶宮大儀門,面容姿態一如往日儀態萬方。

過了大門檻,溫聲道:“四弟妹,我很好。你家裏事情多,你快些回家去,要不要接孩子們?”

“……待會兒爺接孩子。”四福晉擔心地看著她。

“這樣好。孩子們要多和父親處處,才能成長的更強大。”

太子妃說著話兒,伸手,用力地握住四福晉的手,目光緊緊地盯著她烏黑瞳孔裏的善良。

“四弟妹,快回去吧。過兩天,我送弘曣去進學,要弘暉、弘時一群小兄弟,好好地處著。”

“好。”

四福晉聽著她這樣說,知道她重新站了起來,不再擔心她,卻是心疼她。

“二嫂,有時間,和我們去莊子上玩玩?等冰層厚實了,一起帶著孩子們去海子滑冰。”

“好。”

四福晉領著婆子們丫鬟們離開了。太子妃站在門口,遙遙地望著她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見了,還是不舍得離開。

有小宮女來報:“李佳側福晉來了……”她一轉頭,又是端莊得體的太子妃,脊背挺直,一身石青繡菊花的旗袍迎風站著,尊貴不容侵犯。

太子今天又出宮去小湯山近春園了,她知道了,只是知道了。

四爺得知,太子都沒有去看老父親,動了真火。中午安排女兒們在承乾宮和永和宮午休,一起在寧壽宮用飯後送去上學。下午一直在宮裏陪著老父親下棋,釣魚,哄著老父親開心。

康熙的心情好了很多,晚上領著所有孫子孫女們一起用晚食,送他們出宮,也沒問太子的事情。

四爺回來府邸,晚上和鄔思道、高斌、餑餑說了此事,鄔思道頗為擔憂,言道:“皇上不會因為養外室處罰太子。養外室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只是小瑕疵。但是,劉邦的私生子,是在成家娶妻之前,是在當皇帝之前。他是一個開國的皇帝,這又是不同。宋真宗傳言中的私生子張茂實,從太監保姆之子升為禁軍都統,文官彈劾他影響皇家名聲,宋仁宗忍痛將其罷官。太子的事情一旦爆發,對於皇家聲譽影響巨大。”

大清皇家,本來就被人喊“韃子”。這麽多年康熙一直努力和天下人證明,大清皇家自有文化和文明,家風很好。更有四爺對八貝勒的一番指導,現在人人都誇皇家家風好,皇上教子有方,一旦爆發太子養外室,那真是洪水決堤,大塌方。

可這很難辦啊。太子一心護著……

在場的人都沈默。

餑餑瞄一眼躺在躺椅上,跟睡著似的的四爺,一張美的石破天驚的芙蓉面上盡是心疼,對上眾人愁眉苦臉的:“鄔先生,你說說方法。別人都不管皇家名譽,我們爺的性子不能不管。”

咳咳咳。

餑餑生氣地一挑眉,挨個瞪一眼:“咳嗽什麽。我說的不對?”

四爺也咳嗽,取笑道:“餑餑,這樣的事情,哪裏有什麽好主意?爺明兒再跑一趟小湯山,打暈了硬送她去盛京就是了。”

“憑什麽?”餑餑憤恨的一句話就要出口,被高斌瞪回來。

畢竟是皇家血脈,他們真不好出手。不管是送走還是灌打胎藥,都要皇家人自己動手。更何況還有太子!他們面對太子,只有跪著的份兒,還能做什麽事情?

餑餑不甘心!不服氣!拎著銀酒壺給自己倒一杯酒,舉杯猛灌,被嗆的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就更氣!

——太子妃傷了,皇家沒有皇後,皇太後這麽大年紀了,皇上也不好直接管兒子的外室,這事鬧得,最後要四爺管,餑餑越想越恨得慌!

雖有趙國柱保證,太子只顧給外室保胎,四爺還是派高斌前去盯著。他一覺好睡,第二天一大早去工部處理耽擱的事情,看著時間正要出門去小湯山,高斌驚慌地進來。

“給四爺請安。”

四爺微微驚訝。常三喜領著官員們退出去,關上門。高斌湊到四爺跟前,小聲說道:“那位,本來保胎保住了,太子殿下都回去宮裏了,雲錦園的那位去了一趟近春園,近春園那位,流產了。”

“這是為何?”

高斌道:“爺,嫉妒唄。雲錦園那位是個狠人啊,整完了流產,還給宮裏送去了一盆水仙那,要趙國柱親自捧著,極其珍貴的宋朝海棠水仙花盆!”隨即雙眼發光地高興道:“爺,老天有眼,外頭的先內鬥了。”

這都是什麽事兒。

四爺並沒有高興的神色,他直覺雲錦園那位有問題。但那是太子養的戲子,他也不好過問。

“順天府審案子,怎麽樣了?李衛出來了嗎?”

“爺,昨天順天府審案子,很是低調。審訊完淩普的案子,施世綸要淩普七天內歸還貪汙的十萬兩銀子,淩普答應了。判了一年大牢,淩普不答應,托合齊帶著兵馬去鬧大堂,但是大爺八爺等人去幫忙施世綸,最終淩普被押送順天府大牢。接著審訊皇莊案子,九爺和十四爺親自提著十多個犯人到大堂,說‘之前不知道,早知道這夥兒人犯事,早提溜來了。’但是有人犯跑到大爺府上躲著,托合齊幫著施世綸去大爺府上拿人,大爺暴怒,……”

四爺聽著,明白幾個兄弟都要利用機會,互相打壓。

高斌剛離開,四爺端杯茶緩解口渴思索整件事,胤祥領著李衛進來,李衛一進來就“撲通”跪下來哭道:“給四爺惹事,李衛知錯。請四爺責罰。”

四爺看著他,透了一口氣道:“你是極伶俐的人,這一條很招爺喜愛。但你既然做了官兒,應該懂事了,不能總是孩子氣惡作劇。”

胤祥想著四哥也是說自己呢,不禁臉紅。李衛發誓道:“是,跟四爺,不能胡來。只是四爺,這件事,真不是李衛挑起來的。”

“不是你挑起來的。但過程那?結果那?”四爺皺眉嘆道:“去太醫院看望幾個受傷的學生了嗎?”

李衛勾著頭說道:“去看過了,和他們賠禮了。”

胤祥謹慎道:“怎麽賠禮的?”李衛道:“就是給銀子了,還買了好多補品。還發誓說要和他們好生學習書本兒。他們都是讀書人,最是大度明理。孔聖人說有教無類,他們一定不是故意罵人大字不識。是我性子急了。”胤祥皺眉,問道:“他們沒罵你?”李衛搖頭道:“沒罵,好像還挺憋屈的。聽說八爺去安撫過。”

“爺找機會感謝八弟。爺也不想壓制你的天性。”他沈著臉站起身來,說道:“記得爺的話,這種事到此為止!跟在府上,得照府上的規矩行事;跟著十三爺,事事得聽十三爺吩咐。——去吧!”

李衛嚇得和十三爺對望一眼,諾諾連聲退了下去。胤祥一抿唇,悔恨道:“四哥,我調李衛去戶部聽聽消息,本想幫幫四哥,卻害得四哥欠太子人情,給太子墊了五十萬兩銀子。我……昨天我去戶部查到,是八哥派王鴻緒和揆敘借李衛逼著四哥對上太子。”胤祥牙齒咬著嘴唇出血,眼圈紅了,“四哥,我記住教訓了。”

四爺看見他的鮮血和眼淚心疼,但思及昨天老父親的交代,語重心長:“五十萬兩銀子是太子和四哥之間的兄弟情意。老八一夥因為我拒絕他們邀請,故意設計報覆,和十三弟、李衛本也無關。但是四哥要你好好反思整件事。用心耐心處理這些案子,……”常三喜敲門,施世綸的老師爺進來慌張磕頭:“四爺,幾位爺都去宮裏了。”

四爺瞳孔一縮。胤祥渾身一冷,從袖筒裏掏出一個折子:“四哥,這是這兩天的案件總結!”

*

毓慶宮裏,因為近春園保住孩子心裏高興的太子,看見趙國柱捧來一個花盆。

他瞧著這盆養的極好的水仙,尤其這個花盆,細細地欣賞潔白的花兒,心情更好了一咪咪。

趙國柱偷偷地窺著太子的表情,瞅著書房裏沒有其他人,湊上兩步,小心翼翼地道:“爺,近春園那位,流產了。”

太子驚了一跳:“你說什麽?!好好的!怎麽會!是誰!”太子怒火攻心,面目猙獰!擡腳就要去找太子妃。

趙國柱一把拉住了太子的t衣袖,哭道:“爺,是雲錦園那位動的手。”

太子的腦袋跟地球自轉一樣,慢慢地轉回來,不敢置信地看著趙國柱。

趙國柱重重點頭,抹著眼淚道:“爺,爺,近春園那位,大出血救回來了,您不用擔心。爺,都是吃醋鬧的,誰能想到那?”

雲錦園的,吃醋害了近春園的流產?!太子無法信,卻不得不信。“蛇蠍!”太子怒罵一聲,紅著眼睛,一眼看見窗臺上那個宋朝的天青水仙花盆,上前一步,舉起來一把摔在地上,價值連城的花盆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慢動作中,趙國柱用他一輩子最快的速度搶上去,撲倒到地上一把抱住了,對著太子放聲大哭:“爺,爺,不能啊。爺,那位還有用啊。”

太子宛若被定海神針定住了一般。

“滾!”太子抱起來一個花瓶,猛地摔在地上。同樣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砰”的一聲摔的稀碎。

趙國柱連滾帶爬地滾了。

他滾了,太子一個人氣得要昏過去了,偏偏梅玉香對他不光有用,他還顧念情意,否則上次他就因為他害人害己的毒計處置了他。

他這次還是不能處置他!

等太子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反應過來,人呆呆木木的,不知道一個毓慶宮這麽多女子都好好的,兩個外室為什麽能鬧成這樣!他心疼那個孩子,更心疼心愛的女子。大出血,……太子要出宮去看看心愛的女人,大步流星的,剛走到書房門,迎面賈應選小跑上前,行禮:

“爺,托合齊、杜默臣等人求見。”

親近的大臣和幕僚都來了,太子耐住性子聽完這兩天的事情,得知四弟幫他墊上五十萬兩銀子沈默,被淩普的事情氣得跳腳——淩普是他的奶公,也是他最忠心的手下之一,他必須要去營救。

午後的禦花園裏,梅花盛開,一簇簇菊花擺成富貴模樣兒,康熙領著一群妃嬪正在賞花。急匆匆趕來的太子悶頭走路,和直郡王胤禔撞上,撞得腦袋嗡嗡響。一擡頭,看見老三、老六的背影……都急得趕路的樣子。

太子沖到康熙面前,領著兄弟們給康熙和母妃們行禮。一起身,顧不得這樣的場合,哀求康熙:“汗阿瑪,淩普有罪,罰他在家裏反省,罰他銀子,請不要罰他蹲牢獄。”

太子猛地一擡頭,警告的目光落在糟心兄弟們身上。

這夥兒兄弟憤怒的目光,都落在慢吞吞挪步來的老四身上。

皇子們小時候喜歡逛禦花園,長大了一般連外圍也不來了。四爺從乾清宮到禦花園一路迤邐而來,眼見無數宮女太監們嬤嬤們侍立一邊,道路兩邊盛開的菊花宛若赤色巨龍般,禦花園中百花中,暗紅藍色青色衣袍的內侍太監並淺色宮裝的宮女垂手而立,安靜得如泥胎木偶一般,引著四爺和十三爺往康熙面前去。

鵝卵石小徑上的富貴延年花紋漫漫延伸至一處梅花林邊,人群中間,便是等待著四爺的父親兄弟等人。康熙一身月白色龍袍以示今天的心情好,皇貴妃亦著了一身紫華蹙金鳳越牡丹旗袍。二人並肩而立,都披著紫色的貂絨披風,遙遙望去,風姿高貴而綽約。

他略整一整衣衫,步子輕輕。今天四福晉給他一身重重羅衣錦服,玉佩荷包環繞腰帶,說後院女子們一針一線親手做的,出門騎馬一定小心不要碰到,還說這料子不能洗,他走的越發地慢。

“汗阿瑪,四哥來了!”胤俄喊了一聲。

“四哥,汗阿瑪和太子殿下都在等你。”胤祚帶笑的聲音。

“來了。”四爺答應一聲,領著胤祥,一撩袍子給康熙行禮:“給汗阿瑪請安,給皇額涅請安,給……”

康熙的“起來”剛落下,早已忍不住的胤禔怒瞪老四一眼,對康熙怒聲道:“汗阿瑪,兒臣的管家的親戚的那件事,當初他和順天府打了招呼,但他並不知情案件的嚴重性。他如今已經退休養老在家,托合齊和順天府也去拿人,兒臣的面子哪裏擱?”

胤祉一貫斯文的臉上也是怒氣沖沖的,怒瞪一眼老四,跟著:“汗阿瑪,兒臣的幕僚的兒子犯事,和兒臣有什麽關系?天下但凡貪汙犯罪,哪個沒有幾個親友?秦檜還有親戚好友那!還是李清照的親戚那!我們罵秦檜,也能連李清照也罵了?豈能這樣牽連?”

其他的皇子們都是弟弟,偷瞄一眼四哥不敢吱聲。

胤祥一擡下巴,疏闊的眉眼望著哥哥們驕傲又憤怒,沈聲道:“汗阿瑪,四哥也沒說這些事情和大哥三哥有關系。兒子今天上午一直在順天府,親眼看見案子查到誰是誰,沒有人故意針對哪一個。這些人拒捕跑去大哥和三哥府上哭,還有道理了?難道到了大哥三哥府上,順天府就不能拿人了?大哥三哥和汗阿瑪告狀,為的什麽?”

“老十三!”胤禔大喝一聲,卻見胤禟和胤禵匆忙趕來,胤禟行禮羞愧地低頭,惶恐道:“給汗阿瑪請安。汗阿瑪,胤禟不知道哥哥們的事情。但胤禟的這件事情,胤禟很是感激四哥。是胤禟失察。”

“汗阿瑪,兒子也有錯兒。汗阿瑪要罰就罰。但這和四哥沒有關系。相反,兒子要感謝四哥提醒。”胤禵幹脆地認錯。

“起來吧。”康熙瞧著他們一個個,瞄一眼老四,道:“老四,這事有你領頭,你說說。”

四爺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從袖筒裏掏出來折子,冷然宣讀道:

“內務府總管淩普,貪汙,一罪。抹黑主子名聲,借著主子的名義,二罪。明知道今年冬天宮裏和王公大臣們需要的紅羅炭不夠,卻不管不問,瀆職,三罪,……數罪並罰,念其有功,要求歸還貪汙銀子,牢獄一年……

莊頭王勇,貪汙,一罪。殺兩人,一罪。侵占玷汙女子,三罪。數罪並罰,當處以斬刑,抄沒全家,九族並罰……

昌平縣士紳,直郡王府大管家的續娶之妻的兄弟的岳父家,夥同當地士紳三人,秀才一人,舉人一人,十年前,為了圈占一片良田,截取了溝渠,導致良田一年沒有水,莊戶沒有收成被逼賤賣土地,一罪。恐嚇告狀的莊戶,二罪……

在京舉人張成,河南人。誠郡王的門人,二十年前中舉。他舉人的身份,五十畝良田免稅,其實名下有三百畝。欺瞞土地,一罪。將一個家族,一個莊子的田地都放在名下,共計一萬畝,都予以免稅,私人收取“名義費”,三罪。其子常年魚肉鄉裏,霸占民女十人為妾,其中一個撞墻自盡,逼迫告狀的女子家人流落他鄉……”

他的尾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角低垂,面容上的慈悲宛若佛祖目視人間,似一片片薄薄的鋒刃從眾人的身上刮過去。

三位年長皇子越聽越憤怒,其他人包括妃嬪們都感覺,這對於自己是一個莫大的警告,臉上都火辣辣的——誰家沒有幾個這樣七拐八拐的親友?

四爺長身玉立,微微欠身:“審理案件至此,若能一律按律法判決,兒子也算功德圓滿了。”

!!!三個哥哥鼻子都氣歪了。你功德圓滿了,我們屁股開花了!

為人兩世,做鬼幾百年,四爺早已看見人間罪惡,亦學會表面的波瀾不驚。對兄長們的憤怒壓根視而不見。康熙環視一圈,滿意點頭,滿心喜悅地取笑道:“老四度假回來兩天奔波勞碌,朕也該大大地獎賞老四才是。”

皇貴妃亦笑:“皇上真該想想獎賞老四才好,這樣的事情,不處理了,越演越重。”

康熙無視三個兒子豬肝一樣的臉色,摸著胡子微微沈吟:“老四有太子給的官辦作坊的一份子,衣食無憂,朕再賜老四一個莊子,就在暢春園邊上的青蓮苑,方圓百裏為其湯沐邑都給你了,老四可還滿意麽?”

皇貴妃笑道:“皇上好闊氣的手筆,當真父子情深。我還記得,那是老四福晉生弘暉時候,特意搬去住的園子。”當時四福晉生孩子在七月,生怕坐月子的時候更熱,四爺求了老父親,提前挪著福晉去青蓮苑生產,哪知道被賜給自己了,這輩子又有園子了?

四爺尚未開口,卻聽一把嬌俏如露珠的聲音脆生生越出道:“皇上,四貝勒如此嚴肅地辦案子,只以食邑相賜,未免低估四貝勒的勞苦功高、左右逢源。”

此話大有問題。皇貴妃不用擡頭,便知唯有出身特殊的靈答應才敢如此大膽。當下輕輕一笑,對著皇上粲然道:“老四辦差用心,是應該的。倒是這位妹妹言語無狀,請皇上賜這位妹妹抄經書五百遍吧。”

五百遍?皇貴妃夠仁慈。只是康熙亦不欲因女子口角之事而起風波,更要給皇貴妃面子,便道:“如此甚好,朕就賜靈答應抄寫經書一百遍。”他揚t一揚眉,笑道:“既然你們都如此體貼,魏珠,再去庫房選幾幅吳道子的畫來贈與老四,他眼饞了好久了。”

四爺的眼中有深不見底的冷漠,一瞇眼,還是沒擡頭,無賴地笑道:“汗阿瑪雅趣,兒子卻之不恭。”

康熙一噎。看向其他兒子們,威嚴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笑向道:“你們兄弟重情,關心下面的人,朕明白。但此事,順天府辦的對。胤祥,你繼續負責此事。”

太子如遭雷劈。

胤祥驚喜,麻利地出列打千兒行禮:“兒子領命!”

太子盯著老十三怒聲道:“汗阿瑪,十三弟沒有經驗。兒子推薦三弟!”說著話,惱恨的目光盯著老四。

“哦~~胤祉,你怎麽說?”康熙看向老三胤祉。

胤祉楞住,身邊的七弟和八弟踢他一腳,他回神,卻是不知道怎麽回答,結巴道:“汗,汗阿瑪,兒,……兒子……”

“嗯,慢慢說,慢慢想。”康熙表情溫和,和身邊的皇貴妃繼續討論哪一株梅花開得好。

其他兄弟們齊齊側目,看看四哥/四弟,看看三哥/三弟。

胤祉急得一頭汗。太子逼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他的兄弟們更是議論紛紛。可他真不敢接這個差事,可他又不敢直接拒絕:拒絕了,不就是不給太子面子嗎?他可是老父親眼裏、外人眼裏的太子黨!

周圍的情形,四爺只作沒聽見沒看見,微笑站著,目光瞧著自己跟前的一株梅花。

卻是那靈答應,看清四爺容貌,微有愕然,略欠身示意,也不說話,只唇角含笑看著皇上。一身銀紅細雲錦合歡旗袍更襯得她嬌小的身量如一抹紅色的雲霞,燦然生光,答應的身份穿著妃嬪才能穿的銀紅色,足見她之受寵。

四爺感受到妃嬪們一道道落在身上的目光,站成了木頭。

胤禩和胤祥卻是細細留神,一樣是艷烈的美人,靈答應比之宜妃更多幾分嬌俏與蘊藉,小家碧玉一般,這真像傳說中的赫舍裏皇後?細分析她的表現,也並不像一個口無遮攔之人。

那靈答應卻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份、皇貴妃的懲罰,她毫無顧忌地瞧著四爺,脆生生笑道:“果真清風朗月一般,和傳說中容若大人,曹寅大人一個模樣又不一樣呢。”

四爺:“……”

眾人都被她的言語吸引了心神:你在說什麽?

你是皇上的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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