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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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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 97 章

◎姐妹◎

當天下午, 佛倫被行刺的消息傳出來,四爺正在和胤禔一起,給康熙交代這小半年的事務。

“朕不到江南, 民間疾苦焉能知道。”康熙很是感嘆。“朕檢閱了江寧駐防官兵。朕親自檢閱,江寧、蘇州綠旗兵騎射較差的那麽多, 朕不在的時候,可想而知什麽樣子。”

“說的好聽,盛世來臨。可朕微服私訪親眼所見, 江南百姓生計大不如前, 皆因地方官私派豪取,或借端勒索以饋送上司, 或將輕微易結案件牽連多人,故意拖延時間,索詐財物。”康熙的臉上有幾分壓抑的怒色,“各省督撫對這些情況知情而不參劾, 反將行賄官員薦舉, 想要朕重用!”

胤禔直言:“汗阿瑪,地方上的情況要了解,兒臣建議應該加重密折上奏的數量。一些官員被欺壓, 或者有話要說, 但無權上奏。有權利上奏的官員把持權利,光說一些您喜歡聽的。”

康熙一噎, 瞪他一眼:“現在一百個人有權利上密折朕都忙不過來,再增加, 你以為朕是一千之手, 能看得過來那麽多密折?”

胤禔:“……”就憋氣。您要了解地方上的情況, 兒子給您提建議, 您又說忙不過來。

四爺:“……”好吧,古往今來就兒子有一千只手,放寬到一千二百人的密折權。

康熙瞄他兩個一眼,胤禔忙收斂表情,四爺摸摸鼻子,折疊好好老父親看完的章程,送上另外一本章程,言道:“汗阿瑪,您決定撥督撫標兵一千零五十四名赴河標效力,凡騎射較差者令在河工效力。兒子認為,此舉治標不治本。蓋因江南戰事打完十多年了,老兵們退休新兵們都松懈了。

“你有好辦法?”康熙給他一個大白眼。

“有一點。”四爺好暇以整地,從一側拿出來一個新的章程。“汗阿瑪你看,兒子這小半年大體丈量京畿地區良田荒地,查出來貪汙、瞞報、違法圈地、收租嚴苛的……各種案子,清查出來隱瞞的莊田十八萬頃,順帶清查出來的第一批閑人二百八十三人。”

“……”康熙望著四兒子,目瞪口呆。

四兒子清查田地的事情,他知道。雖然生氣,要自己收拾屁股,但還是默許的。

“清查閑人是怎麽回事?”康熙真的震驚了。還第一批?難道還有第二批不成?

四爺表情憤憤的,將章程打開,再次示意老父親看看章程:“汗阿瑪,兒子去辦事,發現這些衙門人員臃腫,人浮於事,大大地造成財力、物力的浪費,且辦事效率極度低下。有關於怎麽分步驟進行,裁剪誰,後續收尾,都簡單地寫來寫,您看一看。”

康熙瞪大了龍眼。

看一眼老大胤禔,胤禔一臉沮喪,知道這是勸說他四弟無效。康熙胸悶氣喘地一低頭看一眼,就氣得擡手給兒子一巴掌。

“好你個混賬,從朕的翰林院開始!”

“汗阿瑪,翰林院都是您的秘書官備選,人才多,老眼昏花天天請假混日子的也多,升平署、太醫院、藥監司……一樣的道理。”

康熙氣得不說話,再往下看,好嘛,全都是從他開始!

……裁宗人府滿員外郎二員,漢經歷一員;內閣滿侍讀三員,滿撰文中書五員,滿辦事中書八員,蒙古撰文中書一員,蒙古辦事中書二員,漢軍撰文中書一員,辦事中書四員、漢撰文中書二員,漢辦事中書六員;吏部漢軍員外郎四員;……理藩院漢院判一員,漢知事一員,漢副使一員,滿司務一員,蒙古司務一員;都察院……皇太子詹事府……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六部三院九司總計裁減官員一百八十七名。後頭還有駐京八旗各級軍官,水利、屯田、鹽鐵……各大書院包括國子監的……還有驛站的!

“驛站的小地方怎麽也有?”康熙簡直不敢信自己看到的。

“汗阿瑪,驛站本來是供傳遞軍事情報的官兵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但是近年來驛站弊端叢生,大小官員往來於道路時,常常任意勒索夫、馬,而且公器私用嚴重。而吏部之前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不去處罰官員們,居然增設驛站人員,導致現在京畿每一個驛站都是人滿為患,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裏面任職,嗑瓜子吃西瓜嘮嘮嗑,領著國家俸祿。”

康t熙捂著腦袋,頭疼欲裂。

“你知道,裁減官員,若是方法不當,會帶來朝廷停擺,甚至會引起各種對立矛盾?官員鬧事?”

“兒子大體明白,後面有寫後續安排。汗阿瑪您繼續看。”

康熙不想看章程了,有氣無力地看著他。

四爺一眨眼,無辜且委屈:“汗阿瑪,朝廷最重要的六部,最重要的吏部、戶部、兵部,不光是直屬官員太多,更有其下的各司人員多不勝數,且有重覆。兒子要查一件事,吏部的說歸戶部管,戶部說歸兵部管……兒子都不知道找誰去,更何況要辦事的老百姓和地方官。”

“……”康熙看向人在兵部的胤禔。

胤禔磨牙:“汗阿瑪,一直都是這樣。只是他們面對您的時候,會裝一裝。到出事了,就互相推諉責任。”

康熙氣笑了。

白一眼長子:“你四弟要查一件事,真的有哪個人敢推脫不知道?”

“不是敢推脫不知道,是他們真的不知道。”胤禔也很是氣惱。“他們壓根就是混日子的,每天點卯最勤快。四弟一問,什麽都不知道。再一追問,他們都懵了,生怕四弟責罰,就說是其他部的人管的。”

好吧,這小子一點不給人家通融,不給一個回去查清楚來回話的時間,可不是要嚇得推諉了。

“先動京畿地區的,再動地方上的?”

康熙這問題一出來,胤禔震驚地看著四弟:這是要在懲罰貪官後,再來一場全國清減官員的官場地震?

四爺嘿嘿笑,搓著手小小的害羞的小樣兒:“汗阿瑪,我們大清有兩個京城那。盛京也有六部那。”

康熙:“……”

胤禔:“!!!”

這是要動完北京,動盛京,再動地方啊!

康熙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

待要訓斥,梁九功慌張地進來:“皇上,奴才有急事稟告。”

“說!”康熙一肚子火氣朝他呵斥。

梁九功嚇得一個哆嗦,知道自己撞槍口上了,可事情太大,不能不說啊。

“皇上,大學士佛倫,他受傷了。被他的一個侍女刺傷的。”

“你說什麽?”康熙懷疑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皇上。”梁九功也嚇到了,佛倫可是新上來的相爺啊。“皇上,據說是昨天佛倫患了風寒請假,說今天不能來迎接皇上,夜裏三更天的時候,因為用了藥後睡得沈沈的,突然,“叭”的一個巨大的聲響,把他給驚醒了。他猛然坐了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床前似乎站著一個人,那人看到他醒來了,舉刀就刺。幸虧他醒來了,要不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手臂大腿和胸口都中了刀,好在他年輕時候習武,躲開了要害。”

康熙:“……朕怎麽聽著好像聽故事?”大臣被刺殺的震怒都減了一半!

“就是故事那,皇上。”梁九功眉飛色舞的,繪聲繪色地描述:“佛倫受了傷,大聲呼救,侍衛們闖進來要抓刺客,哪知道那刺客有同夥那,救走了她。佛倫昏迷著,一家人趕著去報官找大夫,刑部尚書做主暫時壓下來,現在才來通報。”頓了頓,身體朝前湊湊,神神秘秘又一臉崇拜地道:“皇上,佛倫大人帳幔的前邊,放著一個花架。花架上是一個巨大的、有幾十斤重的大花盆那。花架倒了,花盆也摔得粉碎,卻查不到怎麽倒下的,有人說是老貓撞的,可老貓哪裏有這麽大的力氣那。都說是因為皇上回來,冥冥之中保佑佛倫大人那。”

梁九功一臉的喜氣洋洋,佛倫都有這樣大的福氣,他天天跟著康熙,豈不是福氣更大?

康熙用盡了他帝王的定力,才沒有露出無語的模樣,而是一臉的感慨萬千,高深莫測。

朕的保佑?康熙本人第一個不信。他第一反應是那個刺客的同夥,可能是有了反心,故意掀翻花架示警於佛倫。然後又因為同夥情意救走了刺客。

可是,這話不能說啊。

白白來的臉上貼金要收下啊。

康熙一臉沈痛地問:“可以確定是佛倫的侍女?”

“是的那。佛倫的福晉嚴查府邸,查出來一個侍女不見了,還在她屋裏搜查到不少證據那。”梁九功那太監的微妙心理,很是“同情”佛倫淒慘的桃花運,瞇眼笑得也是微妙:“皇上,刑部正在搜查那個侍女那。”

康熙沈思片刻,看向焦急的胤禔、震驚的胤禛。

“胤禔,你代替朕去看看佛倫。”明珠退休後,餘國柱等重要黨羽散的差不多了,可佛倫還是一力親近胤禔,康熙以前很是忌諱,可此刻他需要拿出關心的態度。

胤禔果然因為這吩咐很是感激,動作快速地打千兒行禮:“兒子馬上就去。”

長子的身影看不見了,康熙看向四兒子。

四爺:“汗阿瑪,發生這樣的事情,兒子很是震驚。兒子相信刑部一定能查出來。兒子要去宮裏給皇祖母請安,給皇額涅和額涅請安,再去看看同樣跟去南巡的妹妹們。”

“嗯。去吧。”康熙很是欣慰兒子的計劃安排,估計其他的兒子們只惦記皇太後和自己的母妃,忘記了姐姐妹妹們。“你福晉身上還沒有喜信兒,長輩們催著,你也要聽到心裏去,抓緊點兒。”康熙龍臉上露出來一抹著急。

“兒子明白。”

四爺行禮要離開。康熙又記起來一件事。

“既然你要裁員,這第一批,就有你來操辦,朕來看看。本來看你監國辛苦,帶你去塞外的,你繼續監國吧。”康熙說著話,臉上松快很多,怪不得小子喜歡使喚人,使喚兒子果然痛快。

“!!!”四爺真的震驚了,瞠目結舌。“汗阿瑪,裁員啊,也是兒子來辦?兒子還小著那,兒子還想去塞外松快松快那。”

“你在北京也一樣松快。反正你去了塞外也是躺著曬太陽。”康熙揮揮手,不欲多言的模樣:“要刑部尚書進來。”

“嗻!”

梁九功真心同情地看一眼四爺,裁員?一聽就不是好事兒。南巡沒去,塞外也不能去了,嗚嗚嗚,可憐的四爺啊。

四爺憤怒不敢言地行禮離開,僵著臉出來清溪書屋,一眼看到刑部尚書,也沒有好氣兒。

這小子早不來晚不來,非要這個時候來!不是故意折騰自己的嗎!

佛倫的事情,一聽就是和索額圖有關啊。汗阿瑪估計猜到是我在其中插手了,故意折騰我那。

刑部尚書傅臘塔見到四爺出來,恭敬笑著給四爺請安,四爺給他一個小白眼,理都沒理。

四爺翻白眼也是最俊的!傅臘塔驚嘆的一句,回過神來,小白眼?嚇了一跳。要說他和四爺經過這小半年打交道,也是有點交情了呀,哪裏得罪四爺了?

傅臘塔惴惴不安地進來大殿書房,麻利地磕頭請安。康熙一眼看見他的表情,笑道:“起來吧。是不是被你們四爺白眼了?”

“皇上,您知道?”傅臘塔一起身,震驚了。

“是啊,因為你來通報佛倫被行刺一案,朕要他繼續監國,塞外不去了。他生氣那。”

“!!”傅臘塔也是人精兒,康熙的一句話,他就猜到這件事可能和四爺有關,驚恐地睜大眼睛。

康熙擺擺手:“別擔心。你們四爺不會動手的。朕說和他有關,是因為,你查封索額圖大總管的戲班子,是他背後給的線索,別害怕,朕這話法不傳六耳。朕擔心啊,這件事還是和索額圖的大總管有關。”

“皇上,臣也是擔心這個。”傅臘塔微微彎著腰苦著臉,那誰不知道,佛倫是明珠的親信,索額圖和明珠鬧得激烈啊當年?佛倫一出事,估計有點算計的都猜到,這事兒和索額圖有關那。

再加上康熙南巡的時候,自己在四爺的“支持”下辦理的那個大案子,也有因為佛倫鬧起來的,嘿,保不準就是索額圖要報覆佛倫,順帶給四爺警告。

康熙眼裏有一抹嚴肅,送給四兒子的幾個護衛,幾次來報說,四兒子被行刺一事,這要他很是擔心四兒子的人身安全。

“朕估計,這裏頭有蹊蹺。”索額圖不會這麽傻,在這個時候對佛倫動手,要世人都猜到是他動的手。“你好好地查,估摸著,突破口還是那位大總管。”

他起身,出來禦案,伸伸胳膊伸伸腿兒轉轉脖子活動身體。

“下面的官員們都怎麽議論你們四爺今天的口才的?”

一個綠衣宮女進來送上茶杯放在茶桌上,碧綠的茶湯冒著熱氣,傅臘塔聞著茶香表情一松,隨即臉上苦笑連連:“皇上,今天一個大殿的人,大部分認為四爺平時懶怠言語,卻是言辭最犀利,話中機鋒畢現。”

“還有一部分同僚們,感動於四爺的為人和胸襟,認為四爺是口說心曲,自然格外真誠有力量。……”

“繼續說。”

康熙面對窗戶,傅臘塔看不見皇上的表情,苦哈哈地繼續說。

“……還有,還有t幾個耿直的老臣,知道我們四爺平時的頑皮的,也是因為四爺的話頗為憂國憂民,也是……黑漆漆的痔瘡便秘臉,有點害怕。”

“哦~~”康熙轉脖子的動作一頓,只聲音還是平穩聽不出來情緒。

傅臘塔面對康熙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擠出來一句:“皇上,我們四爺那不是一般人啊,老臣等,總覺得,四爺的一舉一動,必有深意……。”

被這麽針對,四爺能這麽好說話?傅臘塔作為看著四爺長大的老臣,表示一點不信。傅臘塔的老花眼瞄著康熙。康熙卻是笑了出來。

康熙好似聽到這些親近老臣的心聲:“四爺的心海底的針,猜不透猜不透啊。”好比他二哥裕親王中午臨走的時候說的:“皇上啊,您就看我們的四爺啊,咱能不這麽戲精嗎?”

康熙情不自禁地又笑了兩聲。

“朕記得,你以前在都察院的時候,那小子還小,剛開始聽政?”

“是啊皇上。”傅臘塔笑瞇瞇地回憶過去。“那時候四爺就是機靈聰慧的,臣拿糖果、撥浪鼓等等討好他,四爺開心地收下了,要臣很是驚喜。可議政的時候四爺罵臣還是不留情的。”

傅臘塔挺高興菊花老臉上笑得忒是甜蜜,四爺罵才好啊,不罵你你是舒坦了,可你夜裏能睡得著?指不定犯了什麽大錯兒自己還不知道,直接被送到大牢裏頭那。

這……果然是惡人須用惡人磨。康熙搖頭失笑。恍惚間又是那小子打小兒的頑皮,一轉身,隨手拿起剛四兒子遞上來的章程給他。

“看看。你們四爺啊,是天天給朕找事。”

傅臘塔心裏大喊:果然!果然!

翻開章程,一看,嚇得七魂丟了五個,“撲通”跪了下來,老臉失色。

“皇上,這……這……”

康熙臉上還是笑著,卻是眼角耷拉下來:“你和朕說實話,刑部有多少白拿俸祿萬事不做的?”

“有……有四五個。”一句話出口,傅臘塔一臉的冷汗嘩啦啦的,只管跪著了。

康熙的臉徹底沈了下來。

六部乃是朝廷最高權利衙門,六部的每一個官員,哪怕只是一個文書伺候筆墨的,都可以說是位高權重,對比老百姓來說,那都是天上的夠不著的人物兒。

可這樣的地方,單單一個刑部,居然就有四五個閑人!

臣子們對他說話,一貫是察言觀色的,大錯說中錯,中錯說小錯。小功勞說中~功勞,中~功勞說大功勞。

傅臘塔口中的四五個閑人,康熙估摸著,這是有七八個那。

康熙沈默,目光幽深。窗外盛開的玫瑰花,火紅火紅的一簇一簇帶著驕傲的刺兒,好似這人間所有的少女面頰上的羞紅,又好似火焰一般地燃燒,宣武門菜市口砍下來的一顆顆貪官的頭顱。

“梁九功,派人去喚來其他五部尚書、理藩院尚書容若、都察院馬爾漢……議政大臣佟國維、法喀……”

康熙念出來一個個名字,梁九功聽著心驚肉跳的:皇上要四爺操辦裁員一事,可他做父親的,哪裏真能要兒子獨自辦這樣得罪人招惹刺殺的差事?

傅臘塔卻是狠狠地松一口氣:平時他也看不慣那幾個人,可背後都有背景,他一不敢得罪,二也不想得罪,除了四爺領著的工部,哪個衙門不是這樣啊。可是四爺提出來,皇上答應了,這要他莫名的激動、興奮。

“皇上聖明卓著仁慈,皇上,臣等都知道您不得不出手的決心。”傅臘塔拍馬屁,康熙冷眼瞥他。

“你做兩江總督的時候,下面有個官兒,施世綸,還記得嗎?”

“記得。”傅臘塔也不管皇上怎麽突然問起來的,快速回答:“他在江蘇任知府的時候,很是清廉能幹。康熙二十八年,出來一點紕漏,臣給他求情。後來就不在臣下面辦事了。康熙三十五年,其父施瑯大將軍逝世,他的上司山東總督範承勳疏因為施世綸深受人們的愛戴,請求朝廷允許他在任守制;禦史胡德邁上書說,就因為施世綸是一個人人記得的好官,更要去職守喪,做好世人表率。施世綸父喪守完,母親去世,他又為母親守喪。今年正好孝期完成。”

“嗯,……起來吧,坐下來品品今年的新茶。”

康熙坐到茶幾邊,端起來一杯茶,右手刮著茶葉沫,慢慢地品著今年的碧螺春。茶盞口冒出來的熱氣彌漫他開始蒼老的龍臉,茶香裊裊,誰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臣謝皇上賜座。”傅臘塔起身,整理朝服,屁股坐著玫瑰椅的椅子邊兒,端起來茶盞,慢慢地品著:皇上怎麽突然要想起來施世綸了?帝心難測,他下意識地搖搖頭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專心品茶。

康熙和親信大臣們議事不提,四爺出來暢春園,遇到找來的毓慶宮小太監,聽到太子找他,微笑應著。蹬著車子來到宮裏頭給長輩們請安,見到皇太後一身素色的石青旗袍盤頭上只有一根沈香簪子,很是休閑的樣子,知道出門一趟累到了,心疼地伸胳膊一把抱住了:“皇祖母,想煞胤禛了。皇祖母,一路上順利嗎?累不累?”

皇太後確實有點累,卻又因為最疼的孫兒的親近喜得見牙不見眼,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的胳膊有點夠不到了,開心地笑:“順利。不累~~胤禛又長高了?”

“皇祖母,胤禛是十八竄一竄。”

“好~~個頭高點好看。當年太~祖皇帝就很高,我們胤禛好好地長。”說著話,拉開了他,上下左右細細的打量了,沒瘦,面色紅潤,精神頭好,稍稍放了心。

“我聽說大臣們找你麻煩那,別怕。”皇太後很是心疼孫子,又恨那些人欺負她孫子,怒道:“以後啊,我們不管他們,要他們鬧騰,等鬧騰大了,全家殺頭。”

四爺孝順地笑著:“皇祖母說得對。孫兒以後不多管事情了。”

“這才對。”皇太後拍拍他的手,囑咐道:“你媳婦是個孝順的,在我這裏跟妯娌們一起說話兒大半天,幫忙收拾著。現在去了你皇額涅的承乾宮了,……怎麽還沒有喜信兒那?我怕她心裏存事,沒問她。”

“皇祖母最是疼孫兒。”四爺很是感激,微微苦惱道:“孫兒平時也勸著福晉,可能小孩子在菩薩面前貪玩睡著了,忘記投胎的時辰了。”

“這有可能。”皇太後信佛,面容虔誠地叮囑:“這事情不能著急,你呀平時多哄著她。記得不要天天只顧著忙公務,那公務永遠做不完,陪著家人才是大事。”

“孫兒記得。皇祖母您放心。皇祖母,路上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

皇太後瞧著他嬉笑著,小孩子一般的淘氣,樂呵呵的一臉大笑:“好吃的好玩的都有~~給你的禮物呀,都送去你家裏了。努,這裏是浙江普陀寺的酥餅,剛按照做法做的,你嘗嘗。”

茶幾上有冒著熱氣的香茶、兩碟子小點心,都是江南式樣的精致玲瓏。蘇茉兒嬤嬤坐在一邊的羅漢床上,對著他慈愛地微笑。

四爺走上前,同樣耍賴地抱一抱蘇茉兒嬤嬤:“嬤嬤,可有想胤禛?”

“想~~”蘇茉兒嬤嬤抱著他,喜不自勝地笑:“就是坐船不舒坦,睡那江南的拔步床,也不習慣。”

皇太後在一邊也笑:“睡新床習慣了,再睡硬床是不習慣。那船上搖搖晃蕩的,一開始新鮮,過了幾天就想念走在陸地上的感覺了。”

“下次皇祖母和嬤嬤南下,孫兒將床準備好。”

一句話逗得兩個老人家樂哈哈地笑。

四爺蹭著蘇茉兒嬤嬤的腦袋,笑得頑皮,用小銀叉子叉起來一塊酥餅用了,點點頭:“和普陀寺的酥餅有七八分味道,做得好。”

“阿哥吃的中,奴婢要人送一點去你家裏。”蘇茉兒嬤嬤疼四阿哥,吩咐小宮女:“酥餅再做幾份……”看向皇太後。皇太後略沈吟:“各個皇阿哥的家裏都送一送。包子蒸好了嗎?”

蘇茉兒嬤嬤:“再等十分鐘。”

皇太子瞧著大口吃酥餅的孫兒慈愛地笑:“白馬寺的素菜包子挺好,蘿蔔、香菇拌粉條餡的。祖母知道你喜歡吃蘿蔔,特意要來方子,嘗嘗,吃的習慣嗎?”

“謝謝皇祖母。胤禛一定吃的習慣。”四爺討巧的話音剛落,裏屋傳來一道聲音:“就知道皇祖母疼著四哥那。”

五貝勒胤祺和十二阿哥胤裪一起走出來,很顯然剛才哥倆在裏間嘀咕事情那。四爺翻個大白眼,生氣地和皇太後、蘇茉兒嬤嬤告狀:“皇祖母,嬤嬤,您看!皇祖母和嬤嬤天天疼他們兩個,胤禛都沒說什麽。”

逗得皇太後和蘇茉兒哈哈哈大笑,皇太後摟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四阿哥的白眼兒就是喜慶。”皇太後。

“最喜歡看我們四阿哥翻白眼。”

胤祺和胤裪:“……”瞅著t四哥得意洋洋的模樣,各自滾到皇太後和蘇茉兒嬤嬤的懷裏,跟著告狀:“四哥就會欺負我們。”

瞬間一個屋子的人都笑。

四爺出來寧壽宮,去承乾宮的路上,遇到太子來給皇太後請安,打個招呼過去。到了承乾宮,見到皇貴妃和兩個妹妹雖然臉上略有疲憊,但精神頭都挺好,放了心,又是一場熱鬧。

皇貴妃午休起來用了晚膳,奔波的勞累緩解,精神也好了許多,斜靠在彩鳳牡丹團刻檀木長椅上,瞧著三個孩子的鬧騰,滿臉的笑兒。拿眼細細地瞅著兒子,沒瘦,面色紅潤,精神頭好,稍稍放了心。

四福晉去了永和宮了。八公主和九公主一人抱著四哥的一只胳膊,興奮說著南巡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快樂盈盈一身,四爺不由地也是開懷。

“四哥來看看,這一路上胖了幾斤?”

“胖了四斤!”九公主一臉驕傲。“四哥,江南的美食好好吃,吃著那樣,看著那樣,肚子都不夠。”

八公主埋汰她:“四哥你不知道,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她是一個吃貨。在蘇州吃藏書羊肉面,她吃了一碗又要一碗,人家老板都問她:‘姑娘,是不是要打包?’”

九公主不樂意地一頭鉆到四哥的懷裏,大喊著:“我憑本事吃的。”

四爺護著:“對對對。我們憑本事吃的,憑本事長得肉肉。”

八公主一撅嘴巴:“四哥你就護著他。剛九哥來請安,還念叨著要減肥那。”

“你們九哥那是太胖了,胖的騎馬都要人心疼馬兒了。不一樣。我們九妹妹苗條,長一點點肉肉正好,富態。”四爺滿眼寵溺。

“聽見了嗎?聽見了嗎?”九公主有了底氣,在四哥懷裏哼哼,“八姐姐就是忌諱多,多吃了一個果子點心,也要去跑馬運動掉,哼。”

“我那是保持健康有力的身形。”八公主翻一個白眼。又不服氣:“四哥你說對不對?”

“對。我們八妹妹的小白眼最是漂亮。”四爺毫無原則。

哄著兩個妹妹一起吃吃笑得眉眼彎彎,幸福滿滿。

黃鶯兒一般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兒,習慣的素面不施脂粉,渾身洋溢著二八少女天然怡人的清香,宛若悄悄打花苞的俏玫瑰。四爺怎麽寵著都不夠呀。

臨走的時候,皇貴妃找機會囑咐他,兩個人對坐說私密話兒,揮退了所有的宮人。

一襲靜雅的石青色蹙金疏繡綃紗旗裝,頭上的小兩把頭上只點綴了幾顆圓潤的珍珠,正中一支雙鳳銜珠金翅步搖將其尊貴的地位昭顯一絲絲,因為只有母子兩個,卸下了人前的疏離矜持,眉眼一起溫和慈愛地笑著。

“你媳婦還沒有喜信兒,你也不要催,多安慰安慰,這孩子的事情,最怕著急。”

“哎。”四爺答應著,越發感激長輩們的體貼。“皇額涅放心,兒子一定多花時間哄著福晉。皇額涅,這次塞外兒子也不去,妹妹們要是去,……兒子這裏有一個名單,回頭細細地和皇額涅細說。”

公主們要是去塞外,這估計就是選額駙了。

“京城的備選額駙她們都看不中,……”皇貴妃也煩惱,既舍不得女兒們遠嫁,又擔心她們再不早挑選著,好兒郎都沒有了,柳眉微皺。“你汗阿瑪說,要嫁七公主去佟佳家。”

七妹妹?四爺點點頭:“人選定下來了嗎?”

“沒有。你多看看。不拘束佟佳家哪一房的兒郎,關鍵是人品性情好。”迎娶公主是大榮耀,但是也要處得好了,那才是兩全其美。

四爺明白皇貴妃的謹慎,答應道:“正好兒子和隆科多舅舅要去喝酒,兒子多問問。”

“他的性子,……”皇貴妃搖搖頭,“這個副都統估計做不久,打磨打磨正好。”

四爺笑得露出來一口大白牙,忒是喜樂:“兒子聽皇額涅的命令,兒子一定好好打磨隆科多舅舅。”

笑得皇貴妃擡手指著他的腦門兒:“就你頑皮。”

頓了頓,面露擔憂:“前朝的動靜我都聽說了,一路上我就擔心你懲治貪官的動靜,這樣發作一次也好,最怕有人憋著壞兒在心裏,表面上還對你誇個不停。你切記要小心謹慎圍在身邊的人。”

四爺乖乖地答應:“兒子一定謹慎。”

“牽扯在裏頭的佟佳家的親友們,我父親的態度,我都清楚,你不要顧慮我。”眉心緊皺。“有機會的時候,你多壓一壓。”

四爺心裏一突。

趕緊安慰自己,皇額涅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氣得狠心罰了隆科多舅舅,重重點頭:“皇額涅,兒子都明白。您也不要擔心,一路奔波,馬上要去塞外,先好生養著幾天,誰來找您您都要他們來找兒子。”

“噗嗤”一聲笑出來,皇貴妃很是心疼他要做的事情:“能來煩我的人還不多,我應付的過來。你長大了,我呀,又是高興又是歡喜。前朝的事情我幫不上什麽,萬事記得,安全第一。”

“哎。”

四爺望著皇額涅不管怎麽保養打扮,眼角的皺紋明顯,還是露出來老態的面容,鼻子一酸。

——明珠退休了,徐乾學養老漢臣們也安靜了,索額圖被罷官了,佟佳家莫名凸顯出來,變成了“佟半朝”,還要迎娶公主,皇貴妃擔心這般風頭必有災禍,可是她說了要註意,怕是這樣鮮花著錦的時候佟佳家也沒人聽她的。

幾家人鬥了一輩子,佟佳家再送一個女兒進宮也沒有血脈皇子,本來隱隱有敗退給赫舍裏家的架勢了,卻是莫名的突然風光無二了,能不得意忘形地翹尾巴嗎?

人之常情啊。

但是官場爭鬥上,最需要的就是克制自己的常情,最怕的就是控制不住人之常情。

因為自己,一些事情改變了,處理起來,上輩子的經驗就不能用了。四爺心裏仔細地琢磨著,慢慢地挪步來到永和宮。

永和宮裏,宮人見到他紛紛行禮,四爺點頭微笑。小宮女進去通報,陳皮嬤嬤慈愛地看著他,臉上笑得歡喜,卻是伸手摸摸眼角,示意他,四爺大體明白,點頭笑笑。

偏殿的裏間,氣氛略濕潤。四福晉、七公主和十四阿哥胤禵不在,宮女太監也不在,德妃坐在椅子上臉上有明顯哭過的痕跡,六貝勒和六福晉都各自站一邊不說話,茶桌上有色彩繽紛的小點心,荔枝、桃子等等當季水果,小吃碟上卻有一個用了一小口的李子,一顆剝開一半放在小碟子裏的荔枝,三杯茶冒著熱氣一個都沒動。

四爺邁步進來,打千兒行禮:“兒子給額涅請安。”

德妃一把扶起來,眼圈兒就紅了。

“胤禛,你來的正好。我剛正在擔心你鬧騰,有危險。我看看。”

德妃拉著兒子細細地打量,沒瘦,面色紅潤,精神頭好,稍稍放了心。

可思及一片赤子之心鬧騰的勁頭,更擔心了。

“我剛聽六弟說,你被大臣們為難過關了。你千萬不能覺得自己本事大自滿了,”頓了頓,德妃的眼淚忍不住又落下來,望著少年俊秀的兒子眼裏的純真,哭道:“你是皇子,沒在外頭生活過,不知道底下的人要對付你有多少法子。額涅在家裏的時候,見你姥爺舅舅們辦差的情形,……你可要聽額涅的話,照顧好你自己。”

四爺聽得難受,乖乖地答應著:“額涅,兒子都記得了。”

“不光要記住了,更要做到。我知道你是心疼百姓,可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老百姓,知道嗎?”

四爺乖乖點頭:“兒子都記得了。”

德妃待要多說,可她也知道,孩子在外頭辦差有時候身不由己的,更不忍心要驕傲的孩子這麽年輕委屈平庸,一時心裏更難過,再看看身邊的次子胤祚倔強的面孔,極力去克制眼淚,卻是眼淚越來越多。

四爺接過來六弟遞過來的手帕,給德妃擦著眼淚,笑容溫和:“額涅,回來休息可好?一路上順利嗎?”

“好著。一路上順利。”德妃因為兒子的照顧哭哭笑笑的:“去之前我想著自己這個歲數了,就盼著哪天抱孫子打扮孫女兒,玩什麽都一樣。可是那江南是真好看。只是,——你媳婦兒還沒有喜信兒也別著急,我問了太醫看了你們的脈案,都身體好著,最忌諱著急。”

兩句話拐回來,德妃的心思全是在孩子們身上。

“額涅放心,兒子一定不著急。”四爺皮皮地笑:“孩子頑皮,要額涅這麽盼著就是不來,等他出生了,看兒子怎麽打他。”

!!!德妃頓時著急道:“呸呸呸,這話可不能說。”雙手合十念佛:“送子觀音娘娘莫怪,胤禛呀貧嘴無心的,他最是疼孩子的。”

又皺眉氣惱道:“你呀,可不能打,你敢打一下,我打你兩下。”

四爺樂了:“額涅您這樣,兒子覺得,還是再等等有孩子好。”

話音一落,六貝勒t胤祚笑出來,德妃氣得伸手狠狠地指著他的腦門。

“就你這一團孩子氣,將來有了孩子,可要記得收一收,有點父親的威嚴。”

四爺小怕怕地唱喏:“兒子謹記額涅的教導~~~”

“噗嗤”,德妃笑了出來,眼角露出來一縷縷浸泡在歲月裏的皺紋,眉梢眼角都是對兒女們的擔心。四爺看著,心裏暖暖,又酸酸。

一家人分別坐下來,德妃坐在自己最喜歡的黃花梨透雕鸞紋玫瑰椅上,親切地望著他,推著茶桌上的果碟子給他:“荔枝是新送來的,新鮮著,熟的正好,快嘗嘗。”

如今很多人都知道,四爺喜歡吃的東西和別人喜歡的,大都不一樣,到了荔枝的季節,皇太子會特意叮囑快船給他送來,幾個宮裏的長輩有了也都特意給他留著。

四爺眉開眼笑的,拿起那剝了一半的荔枝遞給六弟:“吃一個沒事,不要浪費。”一擡眼:“六弟妹?”

六福晉笑著,拿起來自己吃了一口的李子慢慢地咬著,酸酸甜甜的入心入肺腑,可能是甜食總是要人心情好,她微微紅腫的眼睛偷看一眼六貝勒,心情似乎也慢慢平覆了。

——自己傷心的那些事情,對比四嫂在家裏日夜擔心四哥的安全,算什麽那?

胤祚敏感地感覺到她身上氣息的變化,奇怪地看一眼,面對那荔枝皺眉,重新拿起來慢慢地剝開,鼓著消瘦的面頰,告狀道:“額涅你看,四哥這哪是疼兒子?這是怕浪費一顆心愛的荔枝那。”

四爺一瞇眼。

德妃斜他一眼,迅速板起來的臉上帶著少許怒氣,聲音因為生氣和哭泣,低沈暗啞:“你四哥疼你,和你四哥不要你浪費,不沖突。”

胤祚冷哼一聲,望著微笑吃李子的福晉,女孩子一般秀氣的眉毛彎彎成波浪形,臉上大大的不樂意,咬著一口荔枝下肚,口腔有了滋潤,心情好一點兒,拖著長音道:“額涅有了兒媳婦不要兒子,四哥也不疼弟弟了。”

“……”四爺一瞪眼。

六福晉被嗆的,一口李子卡在嗓子眼,咳嗽的眼淚花花的。

德妃氣得一指他腦門,無奈道:“先檢討你自己!”一轉頭,對兒媳婦哄著道:“老六媳婦你別怕,我是管不住他了,你有話和你四嫂說,要你四哥管他!”

瞧著胤祚漫不經心的討人厭模樣,氣得心口疼,喘著氣,對長子怒道:“你狠管著,這次我一定不護著。”

四爺還不知道什麽事情,只管同仇敵愾地應著:“額涅,兒子一定先打他八十大板。”

一句話逗得德妃和六福晉都笑了出來。

氣得胤祚伸手扒著眼皮給四哥做鬼臉。

口裏還咬著荔枝那,委屈巴巴的酸著:“我心裏自是明白沒有別的的弟弟妹妹有趣,終究四哥心裏沒有我。”

這都是打哪裏學來的陰陽怪氣?四爺拿起來一個點心塞他嘴裏:“吃著堵住了。”

棗泥糕兩三口大一個嘴巴哪裏放得下?胤祚趕緊用手接住了,氣得鼓著眼珠子跟一個青蛙地望著四哥。

德妃拍手笑:“阿彌陀佛。果然要你四哥治你。”

六福晉正擦著眼淚,也低頭抿嘴笑。

胤祚:“……”

這次是真堵住嘴巴了,默默坐著聽母親和四哥嘮叨不停。

德妃情緒一緩和,面對半年沒見的長子,有說不完的話:“你汗阿瑪說,要你七妹妹嫁給佟佳家,留在京城。皇太後也高興,我也高興。可是你七妹妹不樂意,說想去科爾沁、喀爾喀,哪裏都好,正鬧脾氣那。”

四爺驚訝:“七妹妹也不想留在京城?”七妹妹最是喜歡詩詞歌賦,平時最是安靜的人,也想去蒙古?

“我也找不清她的想法,多好的婚事啊,她偏不樂意。”德妃眉心緊皺,同樣的納悶和煩惱。“你說,她打小兒不喜歡弓馬騎射捧著一本書能看一天的,你汗阿瑪要她嫁在京城,也是有考慮的,可她偏擰巴了。我真心愁得慌。”

因著剛回來累到了要放松的緣故,德妃打扮得很是簡素,一雙石青荷花錦緞花盆底,除了一身湖水染煙色的銀線絞珠軟綢旗袍,通身不加珠飾,小兩把頭上也只有一朵荷花宮花。她的眼瞼垂下時有溫柔而隱憂的弧度,看一眼乖下來的次子,情緒變好的兒媳婦,又氣惱道:“一個個都是不省心的。你十四弟呀,之前喜歡一個姑娘,鼓著半天勇氣去找你汗阿瑪賜婚,哪知道你汗阿瑪還沒答應那,他一路上南下,又有新喜歡的姑娘了,他可能不敢和你說。哎,我也管不著他了,我冷眼看著呀,不管哪個姑娘他都是瞎折騰,最後就由著你汗阿瑪給指婚最好。”

四爺點頭:十四弟確實是喜歡瞎折騰。

“額涅,汗阿瑪的指婚必然是合適的。”

“我也這樣安慰自己,可是,你汗阿瑪又被他纏的心軟,答應了他大婚前給他賜一個他喜歡的側福晉,這……”嫡福晉沒進門,先進來側福晉,說起來是皇子受寵的體面,可一家人過日子不是這樣的啊,沒看見毓慶宮鬧騰的?德妃很是不放心幼子的牛脾氣:“家和萬事興。胤禛你多管一管他,可不能胡來,既然進關了,嫡福晉是嫡福晉,側福晉是側福晉。”

四爺應著:“兒子找時間和他談一談。”

有長子管著幼子,德妃就放心了。

擡頭看看墻上鎏金琺瑯纏枝蓮花自鳴鐘上的時間,猶豫著問道:“到了晚食時間了,餓了嗎?還有事情嗎?”

四爺因為德妃眼裏的期盼,微微動容,卻還是拒絕道:“額涅,兒子過幾天就有空了。今天先去西三所看看妹妹們。”

德妃一楞,隨即高興又感動的:“你快去,女兒家,出去看一看走一走見見世面,不知道多歡喜那,可能正要找人說說話兒。……見到你七妹妹,好好問問她。她要願意說,那是最好,不願意說,你也別管。”

皇上要嫁七公主到佟佳家的提議,不管結果怎麽樣,長子夾在中間都不好辦,德妃還是顧著的。

四爺知道德妃的顧慮,笑著應著。

胤祚瞧著他要離開的模樣,憤怒地指著自己的嘴巴。

這麽大的人了,在哥子面前還是這般嬌氣的小樣兒,看得德妃和六福晉情不自禁地莞爾一笑。

四爺挑著俊秀的眉毛,摸摸他的青瓜腦門,笑容懶怠溫和。

“說話。”

“哎,弟弟可算能說話了。”

“跟四哥去看妹妹們,還是留著這裏陪額涅用飯?”

“陪額涅。”鼓著臉憤憤不平:“妹妹們都是母老虎。”

“……”因為他長得男生女相,比妹妹們還秀氣,難免經常受到取笑。四爺很理解地點頭,再摸摸腦門,哄著道:“乖。汗阿瑪回來了,五弟也回來了,這三天給你放假,在家裏好好休息。”

胤祚的腦袋在四哥的手上小孩子般蹭著,聞言不由地眼睛一亮,雖然他這小半年也沒累著,但哥子的心意要他心裏暖烘烘的,一擡頭,響亮地答應著:“謝謝四哥。”

四爺離開,德妃吩咐傳膳,三口人都是笑得輕松很多。

德妃是因為兩個孩子的和睦,心底擔憂的事情松了松,有長子在,她總是放心的。

六福晉因為德妃的話,絕望的心底也生出來一絲絲希望:去找四嫂說一說,要四哥幫忙管一管六貝勒,不管怎麽樣,她都要試一試。

胤祚哪裏知道她們的心思?自覺終於和自家福晉說開了,開心地想著哪天找到四哥四嫂問一問,將來孩子多了,過繼給他一個,用飯的時候也是笑著的。

毓慶宮裏前院,和太子妃、三格格一起坐下來正要開始用飯的太子,面對豐盛的美食佳肴,忽然想起來,一轉頭,問賈應選:“你們四爺今兒在哪裏用晚食?”

總不會回家再吃吧?

賈應選知道太子爺這是要看四爺的笑話兒,他早就打聽好了那,微妙地開心地笑著回答:“太子爺,四爺去了西三所看公主們那,應該是和公主們一起用飯。”

“……”太子哈哈哈地笑著:四弟這些年也不容易啊,在承乾宮吃了,永和宮不樂意。在永和宮吃了,承乾宮不樂意。

“估計在七妹妹的院子裏拉著一群妹妹們用晚食,……”打量桌子上的飯菜,笑逐顏開的。“燕窩風肉加線鴨子一品,雞糕鍋燒符爾肉一品,燕窩紅白機絲一品,再加一只南京烤鴨,給送過去。”

“嗻!”

賈應選響亮地答應著,快樂地安排著。

太子那第一天回來,只能和太子妃一起用飯的憋悶,肉眼可見地心情好了很多。

太子妃因為太子欺負了弟弟一場,無奈地笑著。

三格格哪裏知道大人的心思?只顧拍手叫好:“阿瑪給四叔送菜,阿瑪真好。”

!!

太子磨牙:混賬弟弟搶我的女兒。什麽叫我給你送菜真好?!

太子妃開心了,領著三格t格坐好,還親自給太子盛老鴨湯。

太子臉上肌肉抽動,覺得這湯真難以下咽,還要硬喝下去。

賈應選親自領著四個小太監,一路晃晃蕩蕩地擡著食盒來了西三所。四爺很開心地收下,公主們也高興地要賈應選回話:“謝謝太子二哥。”

放開膀子,開心地吃著。

揮退了宮女們太監嬤嬤們,兄妹小半年沒見,聚在一起,說不完的話兒。

“四哥,這個南京烤鴨好吃,和北京烤鴨不一樣的味道。太子二哥送來的這只,品相和南京的烤鴨有七八分相似,一定好吃的。”十公主說著話,用小刀拆了一個鴨腿給四哥。

毓慶宮的廚師手藝比乾清宮的還好,做出來七八分相似,很正常。

四爺笑著端著小碟子接下來:“謝謝十妹妹。”

十一公主端起來小瓷碗起身給四哥盛湯:“四哥,你先喝湯。從南方帶回來的鮮筍熬的。”

“謝謝十一妹妹。”四爺半起身接過來湯碗,眉眼歡喜。

七公主瞧著四哥的小樣兒,抿唇兒笑,剛要說話,小太監敲門。

原來是皇太後派人給送來四樣菜。

頓時笑得春花爛漫,明麗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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