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 第 63 章

關燈
63   第 63 章

◎佛祖怒目否?◎

“嗚嗚, 三哥說十三弟你早點回來啊……五哥說,十三弟你帶點好吃的回來啊……還有六哥說……七哥說……”

康熙聽著小孩兒邊哭邊念叨,一手翻動手上的書本兒, 察覺光線不夠明亮,打開馬車的窗戶, 春日暖陽射進來,落在哭嚎的孩子身上,鐘靈敏秀, 粉雕玉琢。他臉上是無奈的笑:“朕知道了, 不過幾天的事兒,別搞得好像要一去不回一樣。”

哪知道十三聽了這話, 突然不哭了。康熙剛被吵的頭大,此刻見他老老實實低頭在一邊站著,一聲不吭,有些奇怪。

“小胤祥, 你怎麽了?”放下書本, 把他拽到身側,攏到自己跟前兒,笑看他哭得小花貓一樣的眼淚鼻涕, “哭了半天, 怎麽沒有你四哥說了什麽?”

“……”胤祥擡頭看著他笑臉,突然仰頭大哭起來, “哇——”

“哎呦,怎麽了這是?”康熙這下手忙腳亂起來, 剛十三阿哥的哭是鬧騰, 此刻卻是真的傷心了, 好似他剛上馬車出京的時候一樣。

“是不是你四哥欺負你了?”康熙對十三阿哥是真喜歡, 一邊舉著毛巾給他擦臉上滾滾而下的淚,一邊醞釀著怒氣打聽。

“沒、沒有……哇哇……”

“不對,肯定有,你四哥什麽也沒說?”看著十三阿哥這樣哭,康熙心裏那叫一個郁悶,直接開始胡亂扣帽子,人朝外喊一嗓子:“容若,四阿哥說了什麽?”嚇得馬車外的容若連連搖頭:“臣不知道。”

“四哥——”

“你四哥怎麽了?平時裏說最喜歡我們十三,送行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

“四哥,四哥說,胤祥回來要學到九九八十……”

“……”“一”那?康熙腦門上三條黑線,看著胤祥小手扯住自己衣擺的依賴,飽含熱淚期盼的眼神,心想朕的兒子“九九八十”朕哪有顏面見祖宗?

“好好,”可還是得哄著,“這幾天朕幫胤祥覆習前頭的功課,再學學後面的,等你回去京城,保證學到九九八十。”

“真的?”胤祥抹著淚,圓滾滾的眼睛盯著他。

康熙心裏笑的翻滾,臉上還是一本正經,“朕金口玉言!這樣,你每天給你四哥寫一封信,就讓容若給你代筆,哪裏沒學好的,你四哥在信裏教導你。”

“好!”

康熙安撫好小胤祥,給他布置一道“一只雞兩只爪子,十六只雞幾只爪子”的題目,瞧著他坐在小書案上認認真真的小模樣,微笑著繼續看書:小樣兒,以為朕帶著胤祥出來,你就不用教學了?

康熙的大駕浩浩蕩蕩,一路旌旗飄飄、山呼海嘯地出了北京城。

打頭的獵豹皮毛光華四肢健壯黃橙橙地站成了兩排,身上掛著金色的鈴鐺一路晃啊晃響啊響。

蒙古人喜歡養獵豹做寵物,這才是勇士的威風。康熙表示,朕也有,五十只。

還有成群的海東青在頭上飛啊飛,“嘎嘎”地叫喚。胤祥從馬車裏探頭出來前後看看,使勁地睜大了眼睛只看到前後侍衛們的程亮盔甲,聽到鈴鐺聲、馬蹄聲、老百姓喊著“萬歲”聲……好似天空都要被旗幟、龍幡給淹沒了。

坐回來自己的位子,抱著康熙送自己的小夥伴在身邊,提著小毛筆繼續畫小雞,畫到第十只雞,數一數雞爪子,一低頭看看小豹子,看看自己,又好奇:“汗阿瑪,雞兩只爪子,胤祥和小豹子四只爪子?”

康熙:“因為你是人,豹子是豹子,雞是雞。你看你的桂花樹還沒有爪子。”

“汗阿瑪,桂花樹有好多爪子,都在地底下。”

康熙翻著書本《日知錄》頭也沒擡隨口一句:“你看見了桂花樹的爪子?”

十三阿哥的小手抓著小毛筆繼續畫他的小雞,一回頭嚴肅道:“汗阿瑪,種樹的時候胤祥看見了。胤祥知道了,胤祥和豹子桂花樹小雞都是不一樣的,就好像四哥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

康熙:“……”

小豹子的肉墊子爪子抓他的袍子紐扣,“嗚嗚”地叫著,咖啡色的鼻子、圓溜溜的眼睛、身上有許多黑色的小斑點、古銅色的t毛毛、白白的小肚皮,忒是可愛。小十三正抓耳撓腮地數著雞爪子,聽到動靜回頭看它,一把抱在懷裏親一口毛茸茸的小腦門:“乖啊。我要給四哥做題目啊。”發現他耳朵豎起來、尾巴耷拉了下去、像是在餓了找食物,頓時心疼。

“汗阿瑪,小豹子要吃奶,送給他額涅。”

康熙正在看奏報,頭也不擡。

“送給容若就好。”

胤祥立即放下小豹子跑到窗戶邊喊:“容若,容若,來抱著小豹子去找他額涅吃奶。”

小家夥有點著急的樣子,容若打馬靠近馬車,就看到十三阿哥小小的胳膊吃力地抱著小奶豹,費力地遞給自己,康熙在一邊看著只笑就不搭把手。

他忙接過來,答應著:“臣一定照顧好他,十三阿哥還有其他玩樂的嗎?小鷹兒要不要?”

胤祥有模有樣地擡頭看天,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拒絕道:“不要。小豹子餓了,我也餓了,小鷹兒們也餓了,容若也餓了。都去吃飯。”

容若不由地眉眼一起柔和下來,手上安撫著小豹子的脖子,目光溫柔地看著十三阿哥,笑道:“好,十三阿哥用晚食。估計待會兒,今天北京的信件就送來了。”

“今天也有四哥的信件?”胤祥高興了,從容若肯定的眼睛裏看到答案,跳著拍手歡呼。“四哥最好了,胤祥就知道四哥一定也想著胤祥的。”

小豹子在容若的懷裏朝他探頭,他不停地揮手:“好好吃奶,快快長大。”一回頭,面對康熙嘲笑的臉一點不計較,還高興地撲上去:“汗阿瑪,四哥今天就給胤祥寫信!”

那歡喜的勁頭,純粹分享自己的快樂的激動,要康熙不由地伸胳膊一把抱住了,一張龍臉露出老父親的溫和。

“好~~你四哥也想你。”

“汗阿瑪,四哥也想汗阿瑪。”

小家夥仰著頭,真誠地安慰自己,全然都是對自己四哥的信任:四哥當然會想老父親。

康熙心情大好,摟著他在懷裏揉揉小腦袋,又摸摸小孩子的脊背,一直到用飯的時候,臉上都是笑兒。

老四那小子皮起來氣得人牙根癢癢,心肝肺都疼。十三阿哥要人一顆心化成了一汪春水。康熙用完晚食,開心地帶著十三阿哥散步,手把手地教導拉弓射箭。

“小子有天賦。等出了關,朕帶著你打獵。”康熙志滿意得。

“胤祥要學武功,要給四哥打老虎皮。”胤祥心懷大志。

康熙樂了,大手撲棱撲棱他的小腦袋:“好,你四哥那古怪的性子,大冬天的書房也不燒暖炕,確實需要一張虎皮做褥子。”

胤祥舉著小弓瞇眼比劃,父子兩個一起嬉笑地鬧,隨行的保泰世子面對康熙寵著十三阿哥的模樣,揉揉眼睛還是眼花?

容若笑著看他一眼。

大阿哥走過來,一擡下巴冷哼一聲:“再寵著也是弟的。”

容若:“……”

晚上胤祥剛洗完澡,收到四哥的來信,興奮地舉著信跑來康熙的帳篷歡呼叫著:“汗阿瑪,四哥來信了!四哥來信了!”

康熙點點頭,瞧著他光著身子小牛犢子一般,還赤著腳,不由地失笑。

“你四哥來信了啊,嗯,朕要不要寫信告訴你四哥,胤祥光腳亂跑啊?”

小家夥嚇得眼睛瞪圓,隨即骨碌骨碌地轉了一會兒,仰著腦袋信心滿滿:“地上軟,草長得好,胤祥在和草兒打招呼那。”一低頭瞧見汗阿瑪的帳篷地上鋪著毯子,跳了跳:“汗阿瑪您光腳,舒服,毯子和草地一樣舒服,四哥一定喜歡。”又說:“無逸齋的地就這樣軟和,軟的容若都不敢踩上去。”

康熙看著這生機勃勃和小苗兒一般的孩子,真的赤腳和他走來走去的。

很多人經歷了戰火硝煙,面對軟乎乎的土地、孩子、女子……往往都是越加熱愛越加情怯,護著的不就是這份天真?

康熙摸著胡子,給兒子念信,再幫十三阿哥給他四哥寫信,全程老父親的迷之微笑。

北京,紫禁城。四爺收到出發隊伍的接連來信,面對康熙寫的:“蒙古馬肥勝於往年,野獸兔雉頗為豐足,故朕乃至兵丁十分暢快,盡興而歸。你大哥打獵輸了有點焦慮……”

四爺抽抽嘴角:老父親最愛打的是兔子和野雞數量多贏了,還愛面子愛顯擺。

面對十三弟寫的:“四哥,胤祥畫了十六只雞,數了32只爪子,汗阿瑪說做對了,四哥批改作業……”

四爺抽出來信紙後面的一張張宣紙打開,果然是十六只小雞的畫兒……

“……”四爺一只胳膊撐著額頭,低低地悶笑。

再看看大哥的來信,保泰容若等人的來信,提筆,一一給回信,重點,批改十三弟的作業,誇誇。

四爺拿著寫好的信件出門,先去慈寧宮。皇太後不在慈寧宮,去了乾清宮。他到了乾清宮,皇太後正在吩咐小太監收拾皮毛大衣服。

“胤禛快來,你說你阿瑪這麽大人不知道照顧自己,多倫的四月和北京的四月能一樣嗎?”

四爺重重點頭:“皇祖母說得對,確實大不一樣。”

“這就是了。蘇茉兒,這件貂皮端罩也給帶上,皇帝打獵跑馬穿。”皇太後指著厚毛的大端罩,忙來忙去的。

四爺看著,臉上掛著懶洋洋的溫暖的笑兒。

四爺親自拎著皇太後收拾出來的,“天下母親總覺得兒子少穿一件衣服”的大包袱,慢悠悠地踱著八字步來到毓慶宮。

毓慶宮裏頭,太子正在奮筆疾書,給康熙寫信。

四爺自顧自地在靠墻書架上選出來一本《日知錄》,靠在羅漢床上品著茶,翻著書,很有耐心地等候。

蘇培盛和餅餅擡著一個大包袱進來,請安行禮,面對四爺的疑問,笑著傾身上前小小聲地回答:“爺,宣妃娘娘說十三阿哥走的時候帶的衣服太少了,以為他年紀小跑馬打獵的衣服都沒帶,……還說到了多倫要好好顯示皇子尊貴,錦衣華服珠寶玉佩越多越好……”

四爺看著這個碩大的大包袱,笑了笑:“爺知道了,去告訴宣妃娘娘,一定在十三弟到多倫前送到。”

太子執筆的手落下最後的一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檢查一遍信件,沒有糊掉的,沒有錯字兒,放了心。再檢查一遍,七頁紙,數量夠了。再檢查內容,一天的吃喝處理政務讀書……都寫了,人朝椅背上一靠,放松的笑了出來。

那模樣?四爺一眼看到了,手怕打羅漢床“哈哈哈哈——”笑。

太子瞪他一眼,怒道:“行了啊,笑一聲還不夠?”

“不夠不夠。”四爺手摸著不存在的“胡子”。“胤禛啊,你二哥怎麽只給朕寫一張紙的信啊?他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太忙了病了?哈哈哈——”

他學著康熙的語氣特別相似,太子紅漲著臉,又羞又氣得站起來爬到羅漢床上,和四弟扭打在一起。

羅漢床上的炕桌倒了,書本兒掉在邊沿要掉不掉,兄弟兩個打的衣衫淩亂瓜皮帽都掉了。

偏偏四爺還貧嘴:“胤禛啊,朕想你二哥,特意穿上你二哥的裏衣在裏面……”

太子羞的脖子都紅了,掐著他的脖子大喊:“不許笑!”

四爺猛地給他一拳頭:“就笑。”

太子又撲上來,揮舞拳頭:“憋著!”

“憋不住。哈哈哈哈——”

四爺笑得沒有力氣打架了,太子見他如此開懷大笑的模樣,不由地也笑了出來,紅著臉喘著粗氣人在羅漢床上一趟,四仰八叉的恣意。

“汗阿瑪想我,我在北京想你們想的夜裏睡不著,還不敢多說,寫信也不敢多寫,卻又要汗阿瑪以為我是不是病了……”太子的眼睛亮亮的,那是被疼著被寵著的孩子才有的甜蜜抱怨。

四爺歪靠在羅漢床上,一眼看到自己的書本,一起身壓在他的身上伸胳膊勾到,懶懶地笑。

“汗阿瑪想二哥,一月底出發,十一月底回來,不光擔心二哥的生活,還擔心二哥怎麽不想他。”

太子眉眼溫柔地笑,沈默地閉上眼。

這一刻,他什麽也不想說,只想靜靜的,感受父親和兄弟將他掛在心上的溫暖。

四爺攤著長腿,靠著墻壁,愉悅地翻著手裏的書。

春風調皮地進來吹動他們的袍服衣角,春日午後的陽光悄悄地透過梅花窗欞,緩緩落在兄弟兩個的身上,清晰地映照出眉眼間尚存的稚氣,還是當年那要康熙萬分激動的,兩個精致貴氣的小孩兒。

康熙在多倫收到皇太後的母愛大包袱,回信謝了恩之後還是實在不想穿。在四月初的多倫大草原,一身“薄羊皮襖、棉外套”,盡興地射兔子,射得渾身“出熱汗”。

十三阿哥因為宣妃要顯擺的心思,穿得那個叫錦繡華麗,太陽光面對他渾身的珠光寶氣都要低頭,也幸好他氣質好,壓住了,天家小王子的尊貴榮華與山川靈秀集中一身,t喜得四十多位蒙古王公爭搶要親親抱抱。

康熙沒想到這小子和他四哥當年一樣人見人愛,到哪兒都是人群焦點,背地裏和大阿哥、容若等人暗搓搓地驕傲:“瞅瞅,皮相好的人啊,就是占便宜。朕還記得當年啊,老四那小子黏糊容若的勁頭,哎。”

大阿哥真不想搭理他汗阿瑪的顯擺,各位大臣忍住牙疼各種花團錦簇地吹捧:不就是四阿哥

當年說你的一臉麻子說容若長的好嗎?您還記著那?

康熙端著龍臉威嚴:朕是皇帝,就要大度就不能記仇了?哼!

氣惱的模樣,嚇得容若恨不得化身隱形人。

會盟所在地十三裏灘草原,東西長十裏,南北寬六裏,地勢平坦,一片遼闊。以康熙的明黃行宮大帳為中心,按眾星捧月,眾人朝崇的格局在方圓五十裏內支設紫色紅色帳篷,屯兵列營。

這個時期,整個蒙古大體分為漠南,漠西,漠北。老汗王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完全臣服了以科爾沁為主的漠南,聯姻一家親。漠西是準噶爾蒙古,漠北是喀爾喀三部。準噶爾的噶爾丹汗率領軍隊南進東擴一直威脅到大清,康熙武力打敗了沙俄和噶爾丹,守住了科爾沁和喀爾喀一直到西伯利亞的廣袤國土,有了這次的多倫會盟。

康熙來到後,先是宴賞蒙古各部,化解舊怨,盡釋前嫌,使之“永無離散之苦,爭鬥之害”。同時對科爾沁各旗,尤其是錫林郭勒盟沿邊旗,在平叛噶爾丹戰爭中的功績予以獎勵。再按照科爾沁設盟旗的辦法,對喀爾喀各部編設了盟旗劄薩克,確立了對外蒙古的統治和管轄。從此,外蒙古正式列入了大清版圖。

夜晚,康熙面對小小的十三阿哥,驕傲地說:“昔秦興土石之工,修築長成,我朝施恩於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長城更為堅固。”

胤祥大力鼓掌:“汗阿瑪棒棒噠。汗阿瑪,四哥說,華夏政權,從秦漢時的匈奴到明朝,關內關外之爭這個歷史難題兩千年來沒有解決,汗阿瑪把這個問題解決了,這是一個很大歷史貢獻。”

康熙一楞,望著小孩兒眼裏的崇拜良久,激動地抱著他舉高高,豪邁大笑。

是日清晨,康熙著朝服禦營升座,鼓樂齊鳴。外蒙古三部王公貴族列右隊,內蒙古各旗王公列左隊,依次謁見康熙,行三跪九叩之禮,進行正式會盟。會盟後,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康熙專門帶來做見證的西洋傳教士們,紛紛張大了嘴巴目睹如此奇觀,9 000~10 000名騎兵,1 200名步兵,400~500名炮兵,70門炮的八旗精銳舉行的閱兵和演習。號角齊鳴,槍炮齊發,鐵騎隆隆,聲震四野,大展了大清軍神威。八旗官兵依次列陣受閱,康熙乘馬親射十矢九中,喀爾喀各部無不誠服。

大宴會上,喀爾喀蒙古的王公貴族分批朝見、進宴、飲酒,俱奏鑾儀衛細樂,嚴格地按照君臣之禮進行。

殺了噶爾丹侄子和弟弟、惹得噶爾丹大舉進兵、直接引發康熙親征大戰噶爾丹的土謝圖汗具疏請罪。康熙端坐上首,看一眼跟前下跪的土謝圖汗,一擡頭,面對眾人嚴肅著一張龍臉:“喀爾喀蒙古的動亂完全是由土謝圖汗違誓興兵導致,這是他的過錯。但同時,朕也要肯定土謝圖汗對大清一直以來的恭順,雖窮困已極,尚能憶朕舊恩來歸,現在又主動承認了自己的過錯,願意改正。因此朕宣布,朕要寬宥土謝圖汗之罪。土謝圖汗對紮薩克圖汗犯下了大錯,今天,朕冊封紮薩克圖汗的弟弟策妄紮蔔為親王。”

上萬人一起因為康熙的帝王氣度,威嚴和仁慈,齊齊跪下來高呼:“博格達汗大皇帝萬歲!”

分進樂、進茶、進酒、演劇奏樂,五百桌的盛大宴會,康熙親手把酒遞給哲布尊丹巴,宣告天下信佛的子民,喀爾喀的活佛和西藏活佛同等的地位。大阿哥代替康熙挨個桌子敬酒,宴上起百家戲曲各方樂器助興,莊嚴隆重、聲勢浩大、氣氛熱烈、情感融洽,科爾沁人和喀爾喀人拜觴起舞,歡欣雀躍,以彰滿蒙親善。

胤祥坐在康熙的身邊,瞅著一個機會,拉住他的馬蹄袖,眨巴大眼睛問:“汗阿瑪,四哥說會盟是歃血,血那?汗阿瑪,您不要割您的血,您割胤祥的血。”

說著話,摘下手腕上的狼牙串兒,擼起來自己的袖子露出來藕節一般的小胳膊,伸給康熙。

康熙:“……”

身邊的蒙古王公們齊齊大喊:“十三阿哥好勇士!大皇帝大喜!”聽得康熙簡直喜壞了,彎腰仔細地給他放好袖子、狼牙串兒,笑著捏捏他的小鼻子。直起來身體,端起來一碗酒,對一群蒙古王公大笑道:“小兒之語,要朕心潮起伏,朕敬諸位一杯酒,祝福我們都有這樣的好兒子!”

“好,祝福我們都有這樣的好兒子!”豪放仗義的蒙古人一個個端起來酒碗,和康熙一起,一仰脖子,一飲而盡。

宴會的氣氛達到高潮。

閱兵上,兵強馬壯的大清軍隊和駭人的火器,給觀看的喀爾喀蒙古王公們留下了深刻印象,眾蒙古王公們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甚至還有人嚇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宴會上,康熙盡顯天朝上國風範,對眾蒙古王公們好言安撫,大肆封賞又賜給酒食壓驚,賞賜了許多珠寶糧食財物,讓這些蒙古貴族害怕大清實力的同時,又對大清展現的財力笑得合不攏嘴,堅定了心思跟著大清混。

十三阿哥表現出來的,皇家親情,宛若一副畫兒上的點睛之筆,要他們最是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胤祥領著一群小王子們小郡主們跑馬玩耍,好奇西洋人傳教士不喝酒不跳舞反而抓著鵝毛筆奮筆疾書。

他跟著他四哥學習,西洋語言都懂一點,翻身下馬探頭一看,法國傳教士張誠正用法蘭西語言快速寫著:康熙大帝在多倫會盟時攜帶了許多門“真理”,哦不,是許多門火炮:

炮兵擁有七十門銅炮,其中八門最大的炮鍍有金色並飾以凸起的花紋,由紅漆馬車拉著,其餘的放在小輪車上拉著,步兵裏有五、六門臼炮,有的炮像小跑和鐵火繩槍……”

氣得他舉著小馬鞭敲著張誠的腦袋,大聲指出來:“汗阿瑪帶著的是真心,大清所有子民一家親。”

身邊的小孩子聽翻譯說完互看一眼,一起開心地舉著他在頭頂:“十三阿哥大勇士!”

胤祥被這些孩子顛在半空中,倒也一點不害怕,口中大喊著:“謝謝誇獎,是四哥說的,四哥大勇士。”

“四阿哥大勇士!四阿哥大勇士!”

小孩子的歡呼聲清脆響亮,四阿哥沒來,四阿哥也來了,處處都是四阿哥的傳說。胤祥聽著小夥伴們和他講述四哥在邊境的趣事,瞪大眼睛驚呼連連:“四哥最棒!四哥巴圖魯!”

聽得康熙無奈扶額嘆氣:“那小子到底怎麽教導的胤祥?”

身邊同樣醉醺醺的容若身體一歪躺在多倫的草地上,面對藍色的天幕滿天白雲,癡癡地笑:

“皇上,四阿哥會教導,也不是誰都有這樣的靈性。”

康熙一楞,七八分醉意的他,看著容若良久,舉目望天,龍目朦朧。

不算路上時間,康熙在多倫要待八天。胤祥跟著康熙和大阿哥,侍衛們大臣們一起,每天除了聚會玩樂就是給他四哥買禮物寫信,小孩子為了他四哥的要求,很有毅力和耐心地堅持學習,康熙出題目到三十只雞多少雞爪子,他畫了三十只小雞,一個個地數著雞爪子。

四爺收到十三弟的來信,老鬼懷大欣慰。

索額圖收到多倫親信發來的信件,當天晚上就忙乎乎地進宮找到太子。

“太子殿下,您不能任由四阿哥教導十三阿哥了。十三阿哥將來文武全才天賦極佳,更難得的他一片赤子之心要皇上格外喜歡,他會是極好的幫手……。”

索額圖雖然被貶官,還是太子的親叔公,坐在毓慶宮金碧輝煌的外書房裏,面帶愁容,卻也還是腰背挺直,言語不大忌諱。太子不想聽他啰嗦,淡淡的一眼。

“那是四弟在他沒出生就護著的弟弟,你要孤去搶?”太子因為他的楞怔冷笑。“你在西征的時候,因為四弟睡在汗阿瑪的帳篷就對四弟言語擠兌,他大度不計較。你在打仗的時候爭功勞,四弟也不計較,但你要動十三弟一下,叔公,孤相信,您會後悔面對四弟的怒火。”

“太子殿下,臣都是為了您啊。”索額圖更著急了。他紅著眼流淚道:“太子殿下,您是皇太子,下一任帝王,您要十三阿哥幫著您,是十三阿哥的榮耀,四阿哥怎麽會不答應?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有才能,都一t起幫助太子殿下您,不是更好嗎?”

太子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發現他楞楞的,急得滿頭汗,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今年新上的碧螺春,對他笑了一下。

“等十三弟長大了,孤委派他差事,他會答應。四弟也會高興十三弟鍛煉鍛煉。但是索額圖啊,你問問你的心,你到底怎麽想的?罷了,你當別人都是傻子,孤也當你是傻子吧。”太子揮揮手,一句也不想多說的模樣。

橙黃的燭火搖曳出兩個人的長長的涇渭分明的身影。靜默中,書房的空氣都凝固起來,要索額圖呼吸困難。他踉蹌起身行禮,淚流滿臉都沒有發覺。

太子端著茶盞,少年清亮的雙眼瞧著索額圖老邁蹣跚的身影,一個冬天白掉的頭發,念著那無緣一見的母親,終是輕輕的嘆氣:

“索額圖,孤希望你好好靜一靜。”

索額圖的腳步一頓,回身,默默地磕頭行禮,默默地退下。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這樣風光背後的害處誰不知道嗎?史書上一個個都是血淋淋的例子。可是人啊,面對潑天富貴的時候,能有幾個克制得住那瘋長的欲望?

太子知道,索額圖不會退的,他還是要爭鬥,要領著家族再上一層樓。

難得一次老父親出遠門,留下來四弟跟著監國,太子省心很多很多很多。

第二天下午,太子和三阿哥、四阿哥在乾清宮偏殿裏,快到不到一個小時就處理完今天的奏折,開心地起來跳跳活動手腳。

“四弟啊,二哥要和汗阿瑪說,下次他出門,一定要留下來你。”

四爺驚住了,整理桌面的手停在半空,呆呆地看著太子熱情洋溢的清秀小臉。

老父親出門要帶著十三弟,太子監國要留下自己,這,他還有機會和十三弟一起看桂花嗎?

四爺放下手裏的硯臺,肅身正坐,斷言拒絕:“承蒙太子二哥看得起弟弟,可是弟弟實在愧不敢當。”

“別介。”三阿哥連忙出言,上前一步搖著手裏的檀香木扇子殷勤地給四弟扇風,口中快速勸說:“四弟啊,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啊。你看你的速度,我們批覆一本,你批覆兩本,沒你在我們要兩三個小時不止,有你在我們一個小時,……”

三阿哥因為四弟的眼神,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裏,扇扇子的手也頓住了。

四爺望著三哥,無語凝噎。

太子扶著桌案“哈哈哈哈——”

“他是想跟汗阿瑪出門玩兒,你說他妄自菲薄?哈哈哈——你看看我們四弟,渾身上下有哪一個毛孔是妄自菲薄的?”

太子笑得前仰後合。

屋裏的小太監宮女們都捂著嘴巴笑。

三阿哥眨巴眼睛,瞧著四弟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樣,站起來伸懶腰的懶勁兒,不由地也笑了出來。

“四弟,三哥也認為,你處理折子很有天賦,有天賦就要用,否則豈不是暴殄天物?”三阿哥不放棄。

四爺在活動手腳的同時,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三哥,上次弟弟將太子二哥送來的侍女送出宮回家,二哥也說弟弟是‘暴殄天物’。”

三阿哥不敢置信地瞪著四弟:那樣美貌的侍女你居然送出宮了?“四弟你!你!”三阿哥急得結巴了。

四爺心領神會,瞧著太子忍笑忍得辛苦的小樣兒,拍拍三哥的肩膀,很是善解人意道:“下次二哥送給弟弟,弟弟都轉送三哥。下次二哥監國,也是三哥陪著。”

三阿哥張大了嘴巴合上又張開,不知道該說拒絕,還是答應,右手的扇子拍打左手心,一張斯文的臉糾結成腌菜團兒。

太子忍不住了,跑出去禦書房放開嗓門哈哈哈,那笑聲大的一個院子的人都聽到了,齊齊納悶兒,卻又忍不住被感染。

剛進來乾清宮的幾個大臣你看我,我看你,有兩年沒見著太子這麽笑了,什麽大喜事太子這麽高興?

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大婚諸事完備,宮裏頭張燈結彩,紅布披掛,煞是喜慶。太子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將婚事辦好,看著這幅畫面,卻是難免在心裏酸了酸。

這一天傍晚,四爺在承乾宮請安,一進門就聽到裏頭的歡笑聲,不由地露出來微笑。剛跨過門檻就看到九公主嗚哇叫著朝外跑,一頭撞在自己身上,她還迷迷糊糊的。

四爺一把抱住了,給皇貴妃請安行禮。皇貴妃還是一臉笑兒,甚至因為看他來了笑容更大。

“快起來,剛在說你那,這小丫頭不服氣,要跑去找你問去。”

四爺給九公主整理頭上亂掉的宮花,哄著道:“九妹妹要問什麽?”

九公主一頭撲到他懷裏撅著小嘴巴。八公主搶著回答:“四哥,皇額涅說四哥小的時候拿著火銃去內務府,九公主不信,說她四哥最是好哥哥。”

說著話,八公主“咯咯咯”笑個不停。

九公主在四哥懷裏底氣十足,一擡頭紅著臉大喊:“四哥就是好哥哥,四哥才不會拿火銃嚇唬宮人。”

四爺轉頭看一眼皇貴妃。皇貴妃捏著一個話梅在嘴裏,拿眼撇著兒子笑。

四爺只能板正九公主的小臉,對上她四五歲天真無邪的漂亮杏眼,瞅著裏頭自己的兩個小人影兒,輕輕地解釋:

“承乾宮的宮人都聽話,內務府的人也敬著。可是這個宮裏頭,不是各個主子都這樣衣食無憂。有不長眼的人要暗地裏欺負一二,四哥要不要護著啊?”

“……要。”

“比如你有兩個蘋果,其他人要,你不給,其他人要動手,你要不要動手啊?”

九公主淡淡的眉毛糾結成小麻花兒。

“四哥,我有兩個蘋果,皇額涅要不給,八姐姐要也不給,四哥和我一人一個。”

得嘞!

一句話,將她親娘和親姐姐都得罪了!

“九妹!”伴隨著八公主的一聲怒吼,四爺趕緊抱著九妹妹站起來,左右躲開八公主的小拳頭,大喊著:“四哥給九妹妹四個蘋果,我們一人一個。”

九公主在四哥懷裏一點不怕,聽了四哥的話眼睛一亮,歡喜鼓掌:“四哥最好,四哥是最好的哥哥。”

好吧,一番教育,反而證明了九公主的言論。偏殿裏一時氣氛古怪,誰都沒想到,九公主在皇貴妃的精心教養下,會長成這樣單純善良的性格。

四爺兩只胳膊抱著糯糯軟軟的小團子妹妹,對上皇貴妃和八公主一模一樣無奈的笑兒,再看看懷裏九公主因為親人奇怪的反應,嚇得無辜懵懂的眼神兒,親親她的小額頭,誇誇道:“九妹最勇敢的孩子,是不是?”

“是!”九公主臉上亮了起來,一轉頭,對著皇額涅和八姐姐揮舞小拳頭。再一回頭,對上四哥驕傲地笑。

四爺樂得寵著小妹妹,開心地跟她玩舉高高:“四哥最喜歡九妹妹了。”

“小九最喜歡四哥!”

九公主歡快的聲音回蕩在承乾宮。

拉著四哥的馬蹄袖搖晃著撒嬌:“四哥,皇額涅每天用好多胭脂擦臉,四哥,我也要。”

“等你長大。”

大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一會兒,靈機一動:“那四哥長大了,我問皇額涅要,給四哥用。”

“……四哥長得白,不用胭脂。”

“四哥比皇額涅白,四哥皮膚好。那四哥你今天練武了嗎?”小家夥關心人的架勢很是真誠到位。

“練習了。妹妹再過一段時間也練習。”

“四哥,我不喜歡。四哥,你練武累了不要抱著妹妹,妹妹去給你端補品。”

小孩子顛顛地跑進跑出的,頭上的宮花跟著一蹦一跳,給四哥端補品,小拳頭有模有樣地給四哥捶肩膀,還知道問:“四哥,十三弟走了好幾天了,你想得慌啊,小九陪你啊。”

四爺哭笑不得,只能點頭:“謝謝九妹妹。”

“嗯嗯。我知道想念人的滋味兒最難熬了,我一定陪著四哥。”

小大人的模樣兒,腦袋一點一點的,烏溜溜的眼珠子笑盈盈著“我是好妹妹”。

八公主捂嘴笑,皇貴妃忍不住了,肩膀一耷拉,苦著臉道:“哎吆,我今天看賬本,這肩膀又酸了。”眼睛瞄著小九。

九公主:“皇額涅您等等,小九給四哥先捶肩膀。”

皇貴妃齜牙咧嘴,恨不得拖她過來啪啪三巴掌。

八公主在一邊已經笑的渾身都抖,猛地沖出去屋子放聲大笑。

四爺迎著皇貴妃的瞪眼,那真是在火烤上“享受”九妹妹的關心,臉上對九妹妹感激地笑,背後對皇貴妃不停地打手勢討饒。

皇貴妃聽著八公主的笑聲,瞧著面前相親相愛的兩個孩子,“噗嗤”一聲,笑的春花爛漫。

兩個公主手牽手去洗漱休息,皇貴妃揮手要宮人都退下,和兒子對坐。

面容一肅,問他:“你大嫂有孕了,毓慶宮的李佳氏側妃有孕了,你有什麽想法?”

四爺搖頭:“皇額涅,烏拉那拉氏將將十歲,兒子認為養好身體最重要。兒子等烏拉那拉氏到十八歲。”

皇貴妃t滿意地點頭。

“她母親去得早,現在的繼母,聽說也是性子厲害的,她能在繼母手下不委屈自己,證明心性能力都夠。但估計身體沒有顧得上保養。這也是我最擔心的。等嫁進來後就給好好養著,”鳳目一凜,有點不甘心,又有點驕傲。“你既然選了這門親事,皇額涅自然支持你。只是這樣一來,側福晉的人選有點為難。”

“高了,烏拉那拉氏壓不住。低了,……白白站著一個側福晉的位子。”

四爺因為皇貴妃的關心微笑:“皇額涅,兒子暫時不要側福晉。等福晉有了孩子再看。”

皇貴妃目光悠悠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一低頭,眨去眼裏的濕潤,卻是眼淚洶湧而下,她克制著眼淚越多,手帕捂著臉,哭哭笑笑的道:“我兒子要尊重福晉,不重女色,不依靠外家,我高興還來不及那,我哭什麽。不用多操心我正好輕松。”

“皇額涅,您放心,兒子一定會好好的。”四爺起身在水盆裏絞了一塊毛巾,雙手遞給母親。

皇貴妃的淚水小河一般,哭得更是心酸。

皇上是一個心裏只有大清多情且薄情的,可她卻又一個好兒子,她的兒子知道顧著女子的身體,當福晉是妻子是親人護著,她該高興啊,可她的淚水好似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止不住。

有關於朝政、家事等等問題,太子和四弟在處理的時候,有很多不同的意見,往往都會聽四弟的。總覺得四弟身上有一種力量,要他莫名地,不知道怎麽的,就照辦了。

禮部送來兩個阿哥的大婚流程單子,太子欣喜於自己的四弟要大婚了,好似補償自己一直不能進行的大婚一般,可勁兒地給添加物事,聘禮都有規定,不能超過大阿哥和三阿哥,但太子有其他辦法啊,他才不管大哥和三弟會不會生氣。

可是,就在康熙快要回來,所有人都等著辦喜事的時候,太子收到索額圖要對四弟的婚禮動手腳,氣得他大罵索額圖一頓,一夜沒睡。

四弟看著萬事佛爺一般懶怠什麽不問,但太子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瞞不過四弟。

太子專門找四弟詳談。

哥倆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上午,盡情地跑馬西山,站在山頂,迎著呼嘯的山風,俯視下面的一馬平川,錦繡江山,一抒胸臆。在潭拓寺裏聽大和尚講解佛法,後山的龍潭邊,哥倆偷得浮生半日閑,聽水聲風聲太陽聲,聞著花香。

太子有力而修長的身軀慵懶地依靠在破舊的竹椅子上,好似那是毓慶宮的太子寶座,半閉著眼,享受而傲慢。

“汗阿瑪回來後只是貶了索額圖和佟國維,沒有其他動作……二哥知道汗阿瑪的為難,二哥……四弟,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四爺從佛經裏擡頭,一個疑惑的眼神。

太子很執著:“四弟,二哥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問出來這個問題。但是,……”

他現在大概弄明白糧草的事情,可是就好像康熙不能對佟佳家下死手,他也不能對赫舍裏家下死手。

他安靜地等著,他莫名地相信,四弟會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四爺整理手裏的書本,放好玉蘭花的書簽,將書本放在面前的石頭上,眉眼平和通達。

這個世界上的爭鬥,不光是臣子和臣子之間的,太子和大阿哥之間的,還有臣子們和皇家的。臣子們趁著皇上在外打仗,有了異心,或者也不是異心,就是一點點情緒,就能要下面辦事的官員們放大無數倍。

“二哥要問,弟弟大言不慚一回。董鄂·費揚古是將才,可是汗阿瑪顧慮要給索額圖一點事情做,要索額圖跟著他,他有苦難言又不敢反對。一個大將打仗,一個相爺跟著,將軍們聽誰的?可是汗阿瑪又要帶著索額圖,不能要他一直在京城閑著。打仗的時候誰都不舒坦,各個嘴皮子都溜溜的,二哥……”四爺面對太子,眼角低垂,面容慈悲。

“你要重情重義的名聲,就要接受這樣的糊塗。你要大刀闊斧地快意恩仇,就要承擔世人的口誅筆伐。弟弟今兒也想請問二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二哥要舍棄哪一樣?”

四爺反問,靜靜地等著太子的回答。

一陣風吹來,吹動兄弟兩個的常服袍腳。

太子眼皮子抖動,長長的眼睫毛在他白皙臉上留下兩道陰影,整個人安靜的呼吸都不可聞。

四爺一低頭,望著這幾千年兀自清澈無暇的龍潭之水,輕輕地笑。

“二哥,弟弟明白了。”

胤礽猛地站起來,他想追上去,他要拉住四弟,可他的四肢好似過於貪戀龍潭的悠閑不舍得動彈,他楞楞地立在原地,就這樣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出去,推開破舊幾千年的柴門,站在陰影交界處,太陽金光一照,剛硬挺立的輪廓耀眼而明亮。

好像一尊佛!

他想要追上去,大聲叫回他,可四弟周身那股懶洋洋澄朗放曠的氣息好似是煉獄之火,要他恐懼!要他膽怯!他的腿、他的腰,他近乎窒息一般動彈不得。於是他眼睜睜地,目視弟弟離開,心中不明所以地升起一股悲痛荒涼之感。

四爺胸中憋悶,一口氣卡在肺裏,吐不出,咽不下。悲愴難以自已。

等著等著,等了十多年,在索額圖刺殺明珠的時候,沒有等來他砍下索額圖的胳膊,送給明珠。等著等著,如今還是舍不得索額圖這個助力。

孝順父親、兄弟情深、才華橫溢、精力過人、心思周密……數次監國人人稱道,要他都開始幻想這輩子兄友弟恭一輩子,帶著十三弟出海游玩。

說不清是失望、理解、心痛……哪樣情緒,或者,都有?這麽多年來,除了十三弟,他並沒有盡全力妄想去改變誰什麽,當然,他的身份地位註定無能為力。

他慢慢踱步,回來藏經閣,和老和尚打個佛禮,將書本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

大殿裏的佛祖慈眉善目,眼角低垂靜靜地看著人間。無雲和尚出來,默默地將他送回去的《金剛經》雙手送回來,佛音浩蕩。

“阿彌陀佛!施主,你已經是佛。”

四爺獨自強撐著走遠,在盛開怒放的木蘭花樹下心勁兒一松,終於忍不住坐倒在地,倚著這株千年老樹,擡手擋住光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