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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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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 55 章

◎傻了的四爺◎

康熙二十五年的一開春, 是美好的。

德妃有孕了。

皇貴妃和章佳氏貴人都是孕期反應良好。

宜妃和萬琉哈貴人臨產,生下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

到了入夏,十二阿哥抱給蘇茉兒嬤嬤養著, 長得挺好。十一阿哥一直體弱多病,病情跟輪流著一樣, 六阿哥也病了一場,到八月份的時候太皇太後也病了。

太皇太後這一輩子,輔佐太宗又親自扶持了順治、康熙兩位皇帝, 他們又都是幼年登基。從順治入關定鼎, 到康熙執政二十多年,太皇太後操了多少心, 頂住了多少險風惡浪!康熙對太皇太後感情之深,敬重之深,那是難以形容的。當太皇太後病重的消息傳出之時,康熙正在承德視察費揚古將軍的軍事布防。他一接到消息, 立即傳旨回京, 馬不停蹄地奔跑了三天三夜。進了皇宮,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更換,便直往慈寧宮奔去。進了宮, 一頭撲在太皇太後病榻之前, 顫聲說道:“皇祖母,孫兒趕來了。皇祖母您看看孫兒。”

太皇太後病得不輕了, 正發著寒熱,昏昏沈沈地靠在病榻上。聽見康熙回來了, 她精神一振, 睜開了眼睛, 伸出手來要拉康熙, 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皇帝,你到底趕回來了……哦,你回來得好。我……我真怕……”康熙明白老祖宗的心意,連忙起身,坐在炕沿上,雙手捧住了太皇太後的手:“皇祖母,你別這樣說,孫兒聽了,心裏難過,孫兒請人給皇祖母算過命,說皇祖母有一百二十歲的陽壽呢……”

“唉,那都是胡弄人的。我這病不知道幾時好,有幾句話,得趁我心裏明白的時候,對你講清楚……”

康熙顫聲說道:“祖母,您說吧……孫兒聽著呢,我一定句句照辦。”

太皇太後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像是聚集精神:“皇帝,大清的江山能有今天,不易啊!”

“孫兒明白。大清能有今日,全仗皇祖母您的主持和保佑,皇祖母,孫兒離不開您。”

“我昨兒做夢,夢到你阿瑪了。……太宗皇帝大行幾十年了,我不忍心再去驚擾他。你的陵墓造在關內,挨著你阿瑪,你就在那裏給我造個地宮吧。這樣百年後我也就心安了。”

聽到這裏,康熙早已忍不住了,他一頭撲進祖母懷裏,泣不成聲地說:“孫兒依靠老祖宗……老祖宗,您會好起來的!大阿哥馬上要成親了,太子也要選太子妃了,您馬上要喝重孫子的媳婦茶那。”

此刻,太皇太後卻異常的鎮定,她撫著康熙的脊背說:“別哭,別哭,你這麽一哭,我的心……也亂了。”等康熙止住了哭聲,她又說:“叫胤禛和他們全都出去,我有話對你說。”

康熙這才註意到胖兒子也在,心裏頭慰貼,沖著他一揮手。四爺知道,太皇太後和汗阿瑪說要緊事,領著人悄沒聲地退了出去。蘇茉兒嬤嬤站在門口守著,他要偷聽一二也不成。

暖閣裏,太皇太後喘息了一下,問康熙:“皇貴妃這一胎若是阿哥,皇帝打算怎麽辦?”

“如果能養住了,和五阿哥、十阿哥一樣將來做一個閑王,或者過繼。”

“索額圖這兩年怎麽樣了?”

“以前有些恃功自傲,近幾年,收斂了一些……”

“明珠呢?”

“明珠也是有功之臣,但這幾年鬧得不像話,上個月湯斌查到上任江蘇巡撫餘國柱有貪墨行為,明珠命人攻擊湯斌,有不少人跟風罵湯斌,有不少人參劾明珠亂權。因為索額圖鬧得最兇,孫兒怕朝政不穩,暫時壓下來了……”

此時,大皇太後不但神志清醒,而且思維也非常之快。她已經從康熙簡短的答覆之中,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抖擻精神,眼睜睜地盯著康熙說:“江南重地的幾個巡撫位置,人人盯著,湯斌‘懷璧之罪’,索額圖‘落井下石’。皇帝心中有數,我也就放心了。可是,這件事關系到太子和大阿哥,皇帝,我問你,你的態度到底是什麽樣?”

“皇祖母……他們是兄弟。”康熙將頭放在太皇太後的手掌裏,倔強地重覆:“皇祖母,他們是兄弟。”

“皇帝,湯斌去江蘇,太子提議的。你答應了。明珠要拉下來湯斌,你因為顧忌索額圖壓了下來不處置明珠……皇帝,太子會憤怒啊。”

康熙大吃一驚:“皇祖母,他是孫兒的太子,他最是理解孫兒。”

“越是理解越是在意你的態度。我病之前,太子和大阿哥在無逸齋吵了好幾次。大阿哥的心思本來大都在學打仗上,最近也越發地燥氣了。皇帝,我還聽說小四胖在江南要做什麽研究?湯斌和於成龍幫著?皇帝,我一直沒問你,可我擔心啊。小四胖真喜歡搞什麽研究了?……”

康熙面色緩和,輕輕地解釋道:“皇祖母您t放心,孫兒會看著小四胖,不要他學歪了。”

哪知道太皇太後搖搖頭:“他人小聰明著那,我擔心他也不擔心他。皇帝啊,我還聽說,你在山東生病,是胤禛幫你祭祀孔廟,告訴天下的那兩句話,是你教給他的?”

康熙望著太皇太後,眼裏帶著一抹放松的笑:“皇祖母,是他小子自己說的。他不願意去祭祀孔廟,我告訴他必須,他就代替我多磕了幾個頭。不去泰山,純粹是他小子偷懶。”

太皇太後卻沒有笑,他望著面前因為兒子能幹一身驕傲的孫兒,一句話堵在喉嚨口,轉了幾轉,輕輕道:“皇帝,你在南京遇刺,胤禛的動作,太子和大阿哥終究會知道,……你故意沒有聲張,可擋不住有心人啊。”

康熙心裏一驚,霍然站起身來,咬著牙想了好大一會兒,回身替太皇太後蓋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安慰說:“皇祖母,你身子不好,說多了話傷神。孫兒都明白了,孫兒會處理這件事。您安心歇著,等您大安了,孫兒辦幾件事,定叫您看了高興。”說完,趴在地下叩了頭,回身又向外叫道:“梁九功進來!傳我的旨意,老祖宗略感風寒,宮內宮外人等,不必在跟前侍候。有問安的,一律在外邊磕頭。要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停學三天,一起守在太皇太後的身邊。”

“嗻!”

辭別了太皇太後,囑咐胖兒子功課也不能落下,康熙回到乾清宮,靠在躺椅上,默默地想著心事。見梁九功抱了個奏事匣子進來,康熙問他:“有什麽事嗎?”

“回皇上,奴才剛從南書房過來。大臣都回去了,只有明珠在當值。奴才沒聽他們說有什麽大事,只聽見明珠臨走時,說後天是他的五十大壽,感謝各位的盛情,但太皇太後慈躬不寧,不辦了。別的,就……就沒有了。”

康熙楞楞片刻,這樣識趣兒不符合明珠的為人,問:“太子和大阿哥在無逸齋吵架,有關於明珠五十大壽的嗎?”

梁九功唯唯諾諾的:“皇上,有一次。太子爺怒罵明珠不識擡舉,不敬太皇太後。大阿哥說太皇太後身體好著一定沒事,說……借機鬧事。”

“……”康熙閉目養神,好似說夢話一般:“你們的四阿哥說了什麽?”

梁九功越發心裏惴惴,撿著說道:“四阿哥,說,說明珠這次大壽不辦了,捐了辦壽宴的銀子給雅克薩移民辦學堂。說,太皇太後一定會好起來,等著喝太子妃嫂嫂和大嫂的茶那。”

康熙笑了:“明珠捐了?”

“捐了。”梁九功眉開眼笑的,“皇上,明珠捐了一百萬兩那。據說是納蘭侍衛要給捐的,說是大力支持雅克薩移民。”

“哦~~怪道。”康熙略沈吟,站起身來:“朕記得南巡的時候朕答應過明珠,等他五十大壽,要四阿哥給他寫個條幅。”說著走到案邊,拿起來折子翻看:“和四阿哥說寫四個字就成。另外嘛……傳旨,這次大清和沙俄的談判,第一批隊伍有明珠帶領。另外,看容若身體好了,隨同理藩院眾人去聖彼得堡面見兩位國王和索菲亞公主,……那個托碩帶來,給朕瞧瞧。”

明珠本來要把五十大壽辦得非常熱鬧。他就是要趁機比下去索額圖五十大壽的風光,光壽誕的請帖,就發出去一千多張。凡是在京官員,無論職務大小,全請了!給宴席準備的上八珍下八珍當成大白菜一樣地購買,真個是堆積如山,保守估計會擺開一百多桌宴席。可是四阿哥說了,這次不辦,他硬生生地壓住自己顯擺的欲望,直覺要聽四阿哥的。要捐多少銀子拿不定註意的時候,容若這個敗家子,得知捐銀子的事情直接將家裏所有的現銀子,都給捐了!

此時此刻,明珠領著一家人先向皇上的賜字行禮。只見四個遒勁的隸書大字“亮輔良粥”,高懸在廳堂正中,墨光閃閃,老淚縱橫,心裏苦辣酸甜都有,一百萬兩啊,皇上您好歹要四阿哥多寫幾個字啊。

老福晉瞧著明珠那模樣,以為他高興過度,笑了笑,只管拉著兒子容若囑咐去沙俄出使的事情。

“你是我兒子,我不舍得你吃苦,可也驕傲於你能吃這個苦。其他的,我都心裏有數。只有一樣,外頭的沈宛有了身孕了,我打算等她生產了,抱孩子到府裏養著。”

容若一窒,消瘦見骨頭越發清雋的臉上,都是不忍心:“額涅?”

“這件事沒有通融,孩子必須府裏來養著,顏夫人養著你放心,孩子的身份也落在顏夫人身上。”

顏夫人是容若的側室,跟著容若有十年了,容若自然放心。可……:“額涅,沈宛那?孩子抱進府裏,放在顏夫人的名下,她該怎麽傷心?”

“她會傷心,但她更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老福晉老了面目慈祥此刻卻是眉眼淩厲,“我告訴你,是怕你又心軟。皇上直接告訴你阿瑪,說她給你做妾,那是皇上明知道我不會答應給她進門。我希望你多辦幾次差,好好去去你的多愁善感,一個母親想要給孩子最好的一切,你自己說說,我的安排更好,還是養在她身邊更好?”

容若抿了唇,啞口無言。可他更擔心沈宛,皺眉道:“額涅,兒子今晚去看看沈宛。”

老福晉一瞪眼:“你去哪裏我什麽時候攔過你?腿長在我的身上不成?”

容若:“……”

容若先去了理藩院,晚上抽時間去看望沈宛,時間太緊直接問道:“阿瑪和額涅的意思就是這樣,你可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能做主父母的安排,但我會盡量為你爭取。”

哪知道沈宛傷心地搖搖頭,右手撫摸肚子,嘴角一抹母親的笑容:“爺,這是最好的安排。即使天下人都知道這個孩子是我生的,也不能掛在我的名下。我舍不得他,可又如何忍心看他將來因為身份受苦?我自己走過的路,無從悔過,該承擔責任卻是必要的,老天爺恩賜我一個孩子,我怎麽能逃避這個懲罰?”

“可是你那?”容若不忍心。“我此一去大約要一年多回來,你一個人在這偌大的院子裏守著,我很擔心。”

“爺不用擔心。我都想好了,孩子出生後,我想出一本詩集。”頑皮一笑,“爺這樣文采風流,我也不能丟下書本兒不是?”

容若一楞,隨即笑了開來。越是相處,沈宛的理智、通透、堅強……越是要他刮目相看。他臨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問道:“我心裏不安,你若嫁給其他人,可以做一個當家主母,光明正大。青格爾,……”

沈宛伸手捂住她的嘴:“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名分重要,也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的,我們都好好地活著,我就心滿意足了。你也莫要再勸說我另外嫁人,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和你心裏藏著的人爭不動了,我會離開的,容若,我不是木頭,我也會痛。”

容若望著她眼裏的淚光,伸手握住她的手,摟著她在懷裏。

懷裏人的眼淚滾燙,要他喉嚨裏卡著的那句“對不起”,這次沒有說出來。

沈宛等他出去院子,看不見人影了,慢慢地躺到搖椅上,伸手摸著肚子,感受孩子的存在,淚流滿面。

黃昏後,打窗風雨停還驟。不寐乃眠久。漸漸寒侵錦被,細細香消金獸。添段新愁和感舊,拼卻紅顏瘦。容若,你酒醉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滿是深情,可你口中的呢喃我卻聽得分明,“福晉……”喚的不是我。我看著你笑著流下的眼淚,柔腸寸裂又心疼,從年少見到你的第一眼,到現在我都愛你,每次望著你的睡顏舍不得眨眼。從仰慕你到愛上你到求著皇上,追隨你來到北京,我從來都是卑微的啊,但我還是不願做你兩個福晉的影子,我不願做任何人的替身,你可明白?

沈宛無聲地哭著,顧著肚子裏的孩子,趕緊擦著眼淚調整情緒。容若這一去危險萬分,忙吩咐大丫鬟準備:“明兒天氣好,去大相國寺燒香。”

沈宛想去求一個護身符給容若帶著。皇上的旨意傳開後,幾家歡樂幾家愁,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爺都知道了。

哥四個在慈寧宮,陪著太皇太後說話逗趣兒,太皇太後累了休息他們就在一邊安靜看書,做功課。

大阿哥心裏激動,小聲道:“等和沙俄談判結束,就是和準格爾的大戰了。到時候,我一定要跟去打仗。”

三阿哥迷瞪眼:“汗阿瑪會帶著大哥?”

“怎麽不會?”大阿哥一瞪眼:“成家了就是大人了。當然要出去打仗立業。”

四爺也有小小的期待,眼睛亮亮的忽閃:“太子二哥、大哥,你們說,汗阿瑪能帶上三哥和我嗎?”

太子正煩惱大t哥真要出門帶兵打仗,聽了這話伸手一彈他的光腦門,惱道:“你才多大,就要跟去?”

四爺不服氣,鼓著臉:“我十歲了。”

“噗嗤”一聲,三阿哥笑了出來,“你十歲了,算是胎兒十個月也不夠。”

“哪又不是今年打仗。我有預感,今年這都秋天了,談判都談不完,汗阿瑪一定會繼續拖延戰事的,至少康熙二十八年。”

輪到大阿哥不樂意了:“現在才康熙二十五年,要等到康熙二十八年?”

太子冷笑:“康熙二十八年還久?你光想著打仗建功立業,你知道朝廷要準備糧食軍餉花費的時間?更不要說去西部探路,聯系蒙古各部協助出兵事宜等等。”

“這不是一直在準備?”大阿哥也冷笑,“本來就是打仗和準備同時進行,你以為準格爾會等你什麽都準備好了?”

“他不想等也要想辦法要他等!”

“你怎麽不直接想辦法要他不打仗了!”

“你!”

“你!”

三阿哥難得大著膽子:“你們都別吵……”這裏是慈寧宮,不是無逸齋。

太子和大阿哥都不搭理他,一起看向四弟,異口同聲:“四弟你說。”

四爺頭疼,放下手裏臨摹大字的毛筆,站起來活動胳膊腿兒,眼望窗外的秋日午後慵懶,一回頭,面對兩個哥哥的怒目,懶懶地笑:

“太子二哥說得對,我們要盡量拖延,盡可能地準備周全,尤其糧草方面。準備好糧食一方面,朝西部運送是另一方面,路面要探測好。大哥說的也對,打仗是必須的,不打仗永遠沒有和平。三哥說的也對,你們都別吵,做完功課,一人想一個笑話兒,待會兒講給老祖宗聽。”

“哼!”太子別過臉。

“哼!”大阿哥別過臉。

“四弟說得對。”三阿哥大力附和,真心覺得四弟不偏不厚的最好。“四弟,我和你進去看看老祖宗,看醒了嗎?要不要喝水。”

“好。”

哥倆去看看太皇太後,守著一會兒發現太皇太後有醒來的跡象,一個擰毛巾給太皇太後擦臉擦手,一個端來茶水漱口。

太皇太後一睜眼發現是他們兩個,笑道:“功課做完了?”

“沒有。休息眼睛,來看看老祖宗。”

“好孩子。眼睛重要,可不能將來瞇瞇著。”太皇太後重點叮囑三阿哥:“尤其老三。你喜歡看書。”

三阿哥猶豫地問:“老祖宗,那我也喜歡練武?”

太皇太後笑:“你的弓馬騎射不是很好?比你四弟好多了。”

三阿哥樂了,四爺不樂意地耍賴:“老祖宗,胤禛的也好。胤禛努力練習了。”

“好~~你們都好。”太皇太後放松地笑著,瞅著兩個重孫兒,好似倒數著人生的時光一般,怎麽看也看不夠。等蘇茉兒嬤嬤端著藥碗來,太子和大阿哥進來伺候著餵藥,用飯喝湯都不假宮人之手,她更是滿臉笑著。

老人家就喜歡兒孫們圍著,有了康熙的發話也不用擔心小四胖一個人守著辛苦孤單,不得不說,康熙的這個安排,真是比做什麽道場祈福效果都好。

後宮有妃嬪消息靈通的,得知皇上派明珠去負責和談,容若跟理藩院出使沙俄,小主子們紛紛搶著和惠妃套近乎,大主子們口中道喜,心裏各自思量。

晚上四爺抽時間來給皇貴妃和德妃請安,皇貴妃躺在躺椅上抱著肚子,囑咐他:“前朝的事情你不要再摻和。我知道你和容若處得好,也知道容若和明珠不一樣。但萬一出事,父子關系脫不了的。”

四爺點頭,宮人都不在,他在外間爐子上提起來銅壺倒一碗奶湯,雙手端進來:“皇額涅放心。容若也知道。皇額涅用一點奶湯。”

皇貴妃皺眉,接過來奶湯用了幾口,嘆息道:“容若和明珠不一樣,容若看不慣明珠的弄權斂財,以前又因為身體原因和家庭原因只顧著傷心沒過問,這次捐了一百萬兩,但願能來得及吧。”

“皇額涅,還有老福晉在那。汗阿瑪就是砍了明珠的腦袋,也要顧著老福晉。”

皇貴妃“吞兒”笑了,身上放松下來,笑著道:“皇額涅最近睡得多,真是糊塗了。”

慢慢用完一碗奶湯,四爺接過來空碗放好,端來茶水漱口,皇貴妃享受兒子的孝順,眉眼帶笑,又道:“你在蘇州給容若找的一個紅顏知己,我也聽說了。你呀,就是男人心思,不點不懂女子的心。女子心裏真喜歡一個男人,和要不要與這個男人在一起,主動權不在女子手裏,在男子的手裏,懂?容若要是不能走出來,這樣的奇女子,早晚離開。”

“我還聽說,這女子心甘情願住在外頭,還有了身孕?這孩子是一定要抱進府裏養著的,名分都不能落在這女子的身上。額涅猜著,估計落在顏夫人的身上。是良緣是孽緣,端看容若從沙俄回來,能不能重新活過來,開始新生活了。”

四爺懵。

他記憶裏,沈宛就是容若的側室,就直接去求汗阿瑪給“半指婚”了。汗阿瑪去問沈宛,沈宛答應了,他也就放下這個事情了。

四爺搬一個繡墩坐在皇額涅身邊,真心請教:“皇額涅您說,容若要怎麽才是真正重新活過來?有沈宛陪在身邊,不就成了嗎?”

皇貴妃:“……”

“真真是小孩子的想法。先頭兩個福晉去世了,再有一個好女子陪著,就成了?要看他的心。他去年的這場大病是怎麽得的?不就是大雨天去祭祀先頭兩個福晉,淋了雨,醉了酒?硬生生地躺了一年。這幸虧好了,這樣的態度,要人家沈宛看在眼裏,能不傷心?”

四爺真傻了。

沈宛有孩子了,他記憶裏沈宛的遺腹子乃是在容若去世後出生的。本來還挺高興容若熬過死劫,還能制止一些明珠的行為了,如今看來……

“皇額涅,兒子都給容若重新找媳婦兒了,沈宛多好啊,還要怎麽辦?”

皇貴妃瞄他一眼,四爺連忙給皇額涅作揖。

那委屈巴巴的小樣兒,逗得皇貴妃情不自禁地笑:“你現在知道了吧,這媒人不是那麽好做的。送進洞房後啊,還要管著兩口子吵架,生娃,娶兒媳婦兒。”

四爺頭上三條黑線。

皇貴妃臉上笑容加大:“你小子喜歡容若美人兒,皇額涅也挺可惜這樣的奇女子的。這樣,在容若離京之前,一定會來見你,你刺激刺激他,就說,他這樣折騰自個兒,是不管孩子了不成?孩子還小,父母安在,他為人父為人子哪裏做好了?論真情,難道要沈宛也離開了,他再去後悔?……”

她說著說著,臉上有一抹傷心。

四爺默默地聽著,一眨眼,眨去眼裏的濕潤。

“皇額涅,兒子一定要容若好起來,要他多生幾個漂亮的女兒都美美的。”

逗得皇貴妃愁容頓消,樂呵呵地笑:“好,容若生個漂亮女兒,將來給你做小媳婦兒。”

四爺從承乾宮出來,為皇額涅言語間流露出來的灰心失望心悸。

鈕祜祿皇後在的時候,汗阿瑪天天念著赫舍裏皇後。鈕祜祿皇後去了,汗阿瑪又天天念著對不住她。顧慮這個顧慮那個,還擔心自己真的克妻,上輩子一直到皇額涅病重,汗阿瑪才冊封皇額涅做皇後,等皇額涅去了,汗阿瑪百般痛苦思念悔恨。

可是現在,皇額涅也無心再等待了嗎?

四爺一路踢著石子兒,慢吞吞地挪著步,一顆心說不清的難受。來到永和宮,進門前伸手搓搓臉,端正表情,身姿標準地進來偏殿給德妃請安。

“兒子給額涅請安。”

德妃看見他來了,端著臉問道:“快起來,可是用了晚食了?”

“回額涅話,用了。在慈寧宮和老祖宗一起用的。”

一聽不是在承乾宮用的,德妃的表情緩一緩。可她隨即因為自己的小心思更惱火,不冷不熱地關心道:“用了就好。陳皮,快端上來下午的點心。你六弟吃了說好,念著給你留著那。”

“兒子謝額涅,謝六弟。額涅,六弟那?”

“剛用了藥,睡了。”

四爺不著痕跡地皺眉心:“六弟還需要用藥?兒子聽說好了?”

“哪裏好了?他呀天天念著去無逸齋玩耍,其實都沒好利索。”

四爺啞巴。每次德妃說起來七公主、六公主,乃至十四弟的時候的親昵,都要四爺感覺自己是外人,只帶著一個耳朵聽著就成。

德妃繼續抱怨。四爺安靜用著點心。六阿哥的聲音響起:“額涅,您又和四哥說兒子的壞話,兒子真的好利索了。”

六阿哥很是不高興,德妃生氣:“你怎麽出來了?”

六阿哥也生氣:“兒子還不能出屋子了嗎?”

德妃氣得指著他,訓斥道:“你還學會頂嘴了?你在無逸齋就是學會了這個?”

“兒子在無逸齋什麽都學。額涅自己不講道理,太醫的話也不信,兒t子當然要頂嘴。”

德妃氣得心口疼,一轉頭:“胤禛,你看看他的樣子,你當哥哥的,好好管教管教。”

四爺:“……”

六阿哥更氣:“兒子沒錯兒。四哥也知道兒子已經好了。四哥管教兒子,從來都講道理。”

“你!你!”德妃面紅耳赤,眉眼嚴厲,四爺趕緊阻止:“額涅,太醫說六弟好了,六弟只要沒有不舒服,就不用擔心。”

德妃眼裏含淚哭道:“你當我想約束著他?這不是好了還要養一段時間,才是徹底去了病根兒了嗎?”

六阿哥一看額涅哭了,低了頭小聲道:“兒子去無逸齋一樣養著身體,兒子不做活兒讀書也不累。”

四爺看看額涅,看看六弟,眉心一皺:“額涅,六弟快到五歲了,皇祖母在準備給五弟搬到東三所去住,您這裏可有什麽準備需要兒子幫忙的?”

頓時,德妃不哭了,六阿哥也震驚到什麽也顧不得了。

四爺瞧著德妃白了的臉,六阿哥眼裏的淚水,知道自己繼續說只會有反效果,到嘴的“額涅,六弟要獨立生活……”咽下去,掏出來手帕給六阿哥擦著眼淚,看看他的面色試試體溫,哄著道:“最近要多休息不好早起,上午去無逸齋。呆在永和宮也要多走動走動,曬曬太陽。”

六阿哥吸著鼻子,哭道:“四哥,弟弟記得了。四哥,弟弟也要搬到東三所嗎?”

“東三所的院子估計不夠,等額涅問問汗阿瑪。”

“對對。”德妃連忙應著,“院子找好了,還要收拾那。不著急不著急。”

哪知道六阿哥卻堅強道:“額涅,四哥,我不怕。那四哥,我自己住,還能養螞蟻嗎?”

“當然能。只是你要照顧好了,不要螞蟻們亂跑打擾別人。”

“謝謝四哥,我一定照顧好了。”

哥倆開心地討論著院子裏想要布置什麽,德妃呆呆地聽著,心裏不知道什麽酸甜苦辣的滋味兒。

等六阿哥去睡了,四阿哥臨走的時候,她才想起來該說的話沒說。

“前朝的事情我恍惚聽了一耳朵,你和容若處得好,可也要多註意。”德妃很擔心,“人的勢頭太大了,很容易摔下來。額涅也不要你出風頭,你照顧好自己。”

四爺一眨眼:“額涅放心。還有老福晉在那。”

德妃一楞,她和老福晉沒有接觸,也不大關心皇家宗室的這些關系,只說:“如果是那樣就好。但還是要小心。”

“兒子曉得。謝謝額涅。”

德妃又是一楞,兒子的這句話帶點兒鄭重的味道,要她有點不適應。

試探著開口:“你在無逸齋,只管專心讀書。去慈寧宮,照顧好老祖宗。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你六弟還小,平時在無逸齋你多看著別摻和打架什麽的。你七妹妹雖然更小,在皇太後跟前兒什麽也不要我操心……”

德妃幹巴巴的說不下去,臉上訕訕的:為什麽說著說著,就變成要四阿哥關心弟弟妹妹了那?她明明是要關心四阿哥的啊。

四爺倒是好似沒有察覺,臉上懶懶地笑:“額涅都別擔心。兒子都明白。六弟還小,但也聰明著,他很好。額涅早點休息,兒子聽說有娃娃的人不能傷心哭泣,額涅照顧自己,兒子去慈寧宮。”

四爺最近都住在慈寧宮守夜。偶爾和太皇太後、皇太後、蘇茉兒嬤嬤說話,說起來有關於十阿哥的憨厚、九阿哥的圓胖、八阿哥還是不會哭、七阿哥學習好,六阿哥的體弱但機靈,五阿哥貪玩但誠實……三公主的武功、七公主的早慧、八公主的活潑,挺像一個操心的哥哥的。

太皇太後、皇太後、蘇茉兒嬤嬤聽著,敏銳地察覺到,他提到皇貴妃和德妃幾句的時候,也是自然的,說起來皇貴妃疼八公主,德妃疼七公主和六阿哥,沒有一點糾結磕絆。

幾個長輩背地裏都覺得放心了,又忍不住心疼。

康熙莫名地更煩惱。

去沙俄的人要出發了,康熙還沒找到機會和太子說起來處罰明珠的事情,索額圖天天傍晚等著在宮裏,見太子。梁九功來報:“皇上,赫舍裏平妃娘娘,今兒又給太子送來一件親手做的荷包。”要他越發地煩躁。

“去告訴平妃,皇太後的壽辰要到了,要她幫著做壽衣。”不是喜歡針線嗎?忙吧。

皇貴妃的哭訴似乎還響在耳邊,康熙知道當母親的都想接近兒女們,可是易子而養的規矩不能變。每一個母家都想和自家的皇子更親近,他體諒,他也希望孩子們快快樂樂的、希望太子有母家的人關心,可他無法容忍任何一個過度的關心和親近。

可是眼看著明珠要再立下一個大功勞,索額圖氣得狠了,當然要進宮找太子。

這天傍晚索額圖又在和太子嘀咕:“太子殿下,四阿哥在南京的刺殺中,直接撲向皇上。這是多麽大的孝順?皇上一定記得。臣以前要您親近四阿哥,可臣現在擔心啊。您還是要親近四阿哥,尤其皇貴妃再次有孕,德妃也有身孕完全沒人關心四阿哥的時候。可是,您還是要防著,防著大阿哥打仗有功勞,防著四阿哥受寵。……”

太子聽得一臉鐵青。

可是太子不管怎麽安慰自己,反感索額圖,他無法欺瞞自己的是,他確實是嫉妒四弟的。嫉妒他可以在汗阿瑪有難的時候在身邊,嫉妒他撲了上去。

索額圖窺著太子的表情,再接再厲:“太子殿下,告狀明珠的官員們那麽多,證據確鑿,皇上卻不處罰明珠,還派明珠去負責談判,這要臣很是惶恐啊。都知道湯斌是您的老師,是您推薦去江蘇的,可是他明珠就能完全無視您的面子。”

太子的眼裏閃過一抹厲色。

“汗阿瑪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叔公,明珠要去多久?”

“一年多。太子殿下,您要做什麽?”索額圖狠了心,卻也不敢應承:“臣不能再派人刺殺明珠了,這是正式談判,大隊人馬跟著。”

太子陷入思考。

四爺自然不知道太子對他的心思,太醫說皇貴妃和章佳氏宮人這幾天生產,他人在慈寧宮眼見太皇太後逐漸好轉,一顆心早飛到“十三弟”那兒了。

八月過去了,九月來了,九月都要過去了!四爺當然記得十三弟生在十月初一,可他這輩子不確定了啊。康熙去巡視永定河,要帶著他,他也不答應,天天盼著皇貴妃和章佳氏生產的消息。

這些天,四爺恨不得請假全天跟著,人在無逸齋坐立不安,酥酥、餅餅、蘇培盛……所有人都在給主子爺等候消息。

章佳氏貴人也奇怪這懷胎好似長了幾天,過了預產期了,她開心地以為孩子是喜歡自己不舍的出來,心情好嘛,突然想出來走一走,素日在儲秀宮養胎,不過是最家常的素淡衣裙,頭上也只零星幾點素凈珠翠。臨出門的時候大宮女還問了一句:“小主要不要打扮打扮?皇上和各宮主子們送來好多禮物和衣服釵環。”她猶豫了一下,端坐在玻璃鏡前,挑了一支翡翠簪子插上,又抓了一個小的碎寶石流蘇。正舉著手拿了三對點珠耳環要戴,一眼看到玻璃鏡中清晰的自己,渾身隱隱流轉淡淡的珠光,到底是不適這般華麗的自己,都摘了下來。

這一出門走到禦花園,出了事了。

有女子厲聲的呵斥:“你是什麽人!怎的見了我們小主還不過來行禮!”

她忙回身去看。卻見一個身材修長,穿著答應服色,頭戴珠翠的女子盈盈站在樹下,滿臉驕矜。身邊一個宮女模樣的人指著自己喚:“還不過來行禮,正是說你。”她登時惱怒,這兩人一看就是踩高捧低的,她不樂意見。身邊的大宮女皺眉道:“你家小主是答應吧。我家小主是貴人,誰給誰行禮?”

那宮女目光稍露怯色,打量幾眼,見這貴人衣著樸素,似是不信,只看著自己主子。那答應掩口笑道:“宮中可有這樣樸素的貴人?我可從沒見過。有了孩子就有什麽了不起?還是要看寵愛。”有了孩子還這麽樸素,一看就是極度不受寵的。

章佳氏在宮裏幾年,脾氣好,也不是任由誰都欺負的,含笑道:“我們皇上向來喜歡懂禮的女子。姐姐想告訴妹妹,妹妹是答應,我是貴人,妹妹當行禮才是。”

哪知道這位答應聽完這話,早已氣得口鼻扭曲,厲聲道:“你一個入宮無寵的貴人,竟敢讓本小主對著你行禮參拜,你也配!”

她身邊的宮女急忙扯了下她的袖子道:“小主,她……貴人的位分的確在你之上,……”

那答應惱羞成怒,一個耳光甩在宮女臉上,宮女的臉頓時高高腫起,退後了兩步,她罵道:“吃裏爬外的東西!一點都不中用。”又朝章佳氏冷笑:“你是貴人如何?你以為只憑位分就t能定尊卑?有的人位分再高也只是卑賤!……”

章佳氏沒想到她是這般狠毒女子,她看著那宮女腫起來的臉,正要張口,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道:“誰在禦花園大呼小叫?”

原來是蘇培盛等人領著四阿哥踱步前來。

那答應神情陡變,慌忙和宮女跪在地上,恭謹的道:“給阿哥爺請安。”

四爺點了點頭,並不叫她起來。問章佳氏:“貴人怎麽就帶了一個宮女來禦花園?”一打量她的穿著更是皺眉:“貴人記得出門多打扮打扮。免得有人長了一雙狗眼。”

那答應和那宮女只管“砰砰”磕頭。

四爺命蘇培盛帶人護著章佳氏在園子裏賞花。

有蘇培盛在自然沒事,到了晚上那答應哭著前來道歉,披頭散發額頭冒血的樣子,當場嚇的章佳氏要生了。

準備好的產婆們立即忙乎起來,四爺正琢磨這輩子的十三弟很可能要晚出生了,突然酥酥跑來:“爺,貴人……貴人……”他從床上爬起來就朝外沖。蘇茉兒嬤嬤一把拉住:“這麽晚了阿哥爺去哪裏?”

“嬤嬤我去儲秀宮看看。”四爺一個閃身箭一樣沖出去了,卻在儲秀宮外頭被攆回來了。他垂頭喪氣的,正要想辦法的時候,蘇培盛跑來匯報:“爺,娘娘也要生了。”

四爺一個激靈,撒腿就朝承乾宮跑。

可是,他又被攆了回來。

四爺撓心抓肺的猴急啊,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人在慈寧宮,一顆心分成兩瓣兒,眼看熄燈時間到了,蘇茉兒嬤嬤來催他去睡覺,他急得對著九月最後一天的星星月亮跳著狼嚎著,“嗷嗚~~嗷嗚~~”

太皇太後:“……”小四這是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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