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 第 52 章

關燈
52   第 52 章

這一仗, 炮火轟鳴、硝煙彌漫、遮雲蔽日,敵方被打的措手不及,人類的肢體在煙霧裏和血肉齊飛。

康熙發了大怒, 不再顧忌這裏頭的前朝遺老遺少們,更不顧這是在江南, 靠近南京城的地方,大開殺戒。

對面的領頭人,楊起隆, 傳說中不辨真假的朱三太子之一, 眼見康熙不再留手的架勢,大聲呼喊:“我們撤!快撤!”

“轟隆”一聲, 一個大炮炸在他的身側,他人被氣流沖出去,護衛接住了他,還是被炸的右腿受傷了。他顧不得傷勢, 大聲喊著:“快撤, 傳達命令,快撤!”

“來不及了。”一個武林人勁裝打扮的中年人走過來,面容死寂:“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他驚駭地轉頭四望, 四面八方都是馬蹄聲, 這是駐紮南京的八旗騎兵!

“快跑快跑!”楊起隆催著侍衛們,一個侍衛上前背著他就要跑, 幾個清兵出現,手持火銃站成兩t排連連掃射。

身邊的人都倒下, 背著楊起隆的侍衛倒地, 楊起隆嚇得失去反應, 大聲呼喊:“救命, 快來人救我!”

“快來救楊起隆,快來人救楊起隆。”沒想到清兵們也跟著大聲地喊。

楊起隆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想說“不要過來……”生死關頭,他說不出來。

耳邊傳來同伴們的腳步聲,倒在地上還有一口氣的中年人,朦朧地望著他屁滾尿流的樣子,右手腕一抖,一道流光閃過,射中了楊起隆的胸口要害,他大喊著:“快跑!楊起隆死了!”最後一口氣氣絕。

隆科多沖進來,扶著倒地的楊起隆高聲大喊:“楊起隆沒死!受傷了,快來人救他!”

楊起隆被吊裝一口氣,越來越多的清兵圍住了所有在場的叛軍,展開殺戮,一個不留!

康熙坐在馬背上,舉著望遠鏡望著進展,明珠剛被那只飛鏢嚇得還沒回神,著急地勸說:“皇上,小小的叛軍,馬上清繳,不需要您親自指揮。”

康熙不說話,望遠鏡裏,駐守在江南的滿漢蒙八旗軍和綠營軍四位將軍一起趕來,將士們爭搶著人頭,嘶聲問:“我們的人有傷亡嗎?”

“十個受傷的,都是輕傷。”

“四阿哥的那個小太監,受傷了?”

“是的。”明珠一抹額頭的汗水,喘口氣:“當時沒敢要四阿哥知道,那只飛鏢射向您的時候,另有一直飛鏢射向四阿哥,四阿哥因為看見您的危險,從馬背上跳起來,隆科多和其他侍衛太監們爭著撲向四阿哥,眼見四阿哥躲了過去,怕自己人受傷,受不住沖勢一起滾下來,壓倒了那小太監。”

都是忠心的。康熙有了判斷,點頭道:“好好救治。所有受傷的人,都給朕好好救治,不許留下任何後遺癥。梁九功,你親自去看望剛那個侍衛,一定不要有任何餘毒留下。”

“皇上,奴才這就去。”

梁九功翻身下馬,小跑著去隊伍後方。

明珠臉上冒出來更多的汗水,四阿哥那一撲,撲到了皇上的一顆心了,身邊的一個小太監受傷了,皇上都擔心四阿哥知道了傷心,要好好地救治。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越發敬畏忌憚四阿哥的同時,也真心的欽佩四阿哥。

康熙帶來的都是最精銳的親衛,江南的駐軍都是剛打完三藩戰事的虎狼之師,匯合後一通圍殺,曹寅跟著八旗軍一邊殺一邊收攏包圍圈,幾方人見面,就是基本結束了,眼見屍體遍地,血流成河,他著急地抓住一個侍衛問道:“主子爺和四阿哥那?我們的傷亡怎麽樣?”

那侍衛說:“曹侍衛不用擔心,主子爺和四爺都好著,我們的人傷了幾個,沒有死亡。”

他長長地松口氣。

一個小太監跑來喊著:“皇上宣見。”

趕緊稍稍打理一下自己,跟著小太監來見皇上。

眼見皇上果然安好,狠狠地放了心。再見皇上身上的塵土,亂掉的服飾,眼睛血紅,面上卻是平靜,“刷”地提起來心。

“臣等給皇上請安!”

“起來。”康熙的嗓子還是啞的。

沒有人敢起來。兩江總督王新命腦袋伏地磕頭:“臣治下出來如此叛軍,臣有罪。救駕來遲,臣有罪。”

“起來。”康熙不耐煩,“罪不罪朕自有定論。抓緊安排人打掃道路,不要妨礙老百姓來往。”

這個時候,隆科多快步上前,打千兒行禮:“報皇上,找到兩個偷偷來圍觀禦駕的老百姓受了小傷,目前無法確認身份。”

康熙一楞,快速反應過來,眼裏一抹狠厲:“先救治。後面再確認身份。”

“……嗻!”

隆科多跑走了,康熙面對這些還在請罪的人,怒道:“還不起來?要朕扶你們起來?”

“不敢不敢。”一個個的麻利地爬起來,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論罪的時候,膽戰心驚地抓緊時間表現。

清理屍體,確認無人生還,就地一把火燒了。探望中毒的侍衛、受傷的將士,打掃道路,潑水填土平整官路,要人和車馬如常行走……康熙這才有空去收拾自己。

剛被胖兒子撲下來,還有一個侍衛,康熙墊在底下,這身上衣服都臟了亂了,再加上炮火轟炸煙霧彌漫的,臉上都臟兮兮的,小太監們端著水盆毛巾上來,他凈了面,到後頭馬車裏換了衣服,問跟進來的曹寅:“去見過四阿哥了?”

“……見過了。”曹寅一抿唇,眉眼一抹淩厲:“臣剛去確認,四阿哥射擊的那個刺客,死了。”

“……容若一直陪著,胖小子要是問起來,就說沒打中要害,被跑了。”

“臣明白。”

君臣兩個一時沈默。到如今訓練太子還只是要他參與刑訊,四阿哥卻是殺了人。

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滋味兒,他們兩個都要忘記了,卻又永生難忘。

康熙接過來湯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深呼吸一口,望著藍天白雲緩和臉上的表情、眼裏的血腥殺戮,康熙領著人慢慢地踱步,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做長輩的,既要和老鷹一樣推著小鷹下懸崖,要他學會自己飛;又想著保護他,永遠護著在自己的羽翼下,永遠不長大。可親眼看著他學會自己飛了,又是驕傲又是失落說不清的覆雜。

他慢慢地走著,冬日傍晚的夕陽落在他的身上,一點點洗刷掉剛心裏升起的殺機魔障。他伸手,望著自己的手掌,無聲地笑。

六七歲的胖兒子為了救自己殺了人,康熙的一顆心怎麽也無法平靜。那是怎麽樣的感動和激蕩?一腔驕傲,滿腹暖流,都在胸腔裏流淌,要他的四肢百骸,渾身每一個毛孔都是伸展的,翺翔的,幸福的冒泡泡。

子女們平時信誓旦旦的說著孝順,生死關頭有幾個能不要命地撲上來的?而他有一個好兒子!

康熙的眼睛亮亮的,血腥之色慢慢褪去,臉上也舒展開來,腳步輕輕的,渾身都輕了好幾斤一般地放松。

曹寅察覺到皇上的情緒變化,知道是因為四阿哥,放心地笑了笑。

四爺在馬車裏,一直聽著震耳欲聾的轟打聲,叛軍們的哀嚎聲呼救聲,想要去看。可是容若緊緊地抱著他,臉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的流到脖子上,流到四爺的身上,嚇得他真不敢動了。

四爺的小胖手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容若,不怕不怕。爺在這裏保護你們。”

納蘭容若張張嘴巴,“四爺,臣擔心你害怕……”“四爺,臣剛真的嚇到了……”都說不出來,抱著孩子,第一次突破君臣之禮大膽地揉揉他的腦袋,苦笑道:“阿哥爺,臣不怕。臣感激阿哥爺的保護,可是阿哥爺要乖乖長大啊。”

“爺這不是乖乖地呆在馬車裏了嗎?”四爺還是想看看,他擔心因為自己的重生,改變一些事情,萬一汗阿瑪今兒受傷,他萬死都不夠贖罪的。“容若,炮火這麽猛,叛軍會自己造大炮了嗎?”

容若正好也想說一些事情轉移他的註意力,略猶豫一下道:“應該是從沙俄買的。我們和沙俄的談判要開始了,雙方都在爭取更大的談判籌碼和利益。將士們圍困雅克薩後,沙俄軍負隅頑抗,彭春都統帶著將士們加強圍困,斷了水源食物供給,攻克雅克薩後投降的俘虜五百個,至今沒有歸還。”

四爺張口就來:“要他們拿銀子拿土地來贖啊,留在大清做俘虜還要看管,還要給吃的。”

“……阿哥爺說得對。”容若眼裏帶著笑兒,因為小孩子言語裏的孩子氣,“沙俄人說大清是仁義大國,應該直接歸還俘虜再談判,尤其其中一個他們的大將軍。皇上不答應,沙俄威脅說要和準格爾聯合出兵大清,不談判。皇上命臣給回信說:要打就打!”

“汗阿瑪英武!”四爺大喜,明亮澄澈的大眼睛忽閃著,望著容若:“爺猜,沙俄一定不敢出兵。”

“那是。”容若也笑:“沙俄要是敢出兵,早動用大軍了。哪裏等到現在?沙俄和準格爾的聯和同樣為了利益爭鬥,準格爾和xi藏的聯盟也受到青海蒙古的鉗制。上次臣跟理藩院去喀爾喀,繞路去了伏爾加河的和碩特蒙古部落,一旦沙俄境內的蒙古部落反叛沙俄,就是我們主動出兵的機會。”

“哇哇!容若棒棒噠!”四爺拿出來星星眼,容若就看著四爺的眼裏夜空一般,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差點陷在裏面。

“容若,可是之前統治沙俄的金帳汗國舊部?他們若是打起來,大清就有機會了,容若真聰明。”

胖孩子宛若一枚小太陽亮亮的璀璨。平時這懶怠好似浸透了他的靈魂,天生的一般,倒是難得的這般情緒高著。容若稍稍放心,失笑:“阿哥爺,不是容若聰明。是皇上聰明。皇上本來采取保守的計劃,打算和沙俄妥協盡快談判的,t後來計劃變了,臣等的行動自然要變。”

“萬事萬物一環扣著一環。大清的態度變了,沙俄預感到他們無法從大清獲得利益,自然要更多地聯合準格爾、大清內部的叛軍,攪合的大清著急談判。”

四爺一眨眼:果然是因為自己引起的變故。

“那大清內部的叛軍都有誰啊?好多個朱三太子嗎?”

“都是打著‘朱三太子’的名義的野心家。”容若面容一冷。“這次的叛軍楊起隆,這幾年他在江南招攬一些人,白布裹頭,身披赤裝,裝神弄鬼,朝廷早有消息,只是沒想到,鄭家舊部也會聯合沙俄人。”

“萬能的‘反清覆明’。容若,真正的朱三太子還活著嗎?”

“可能活著,但估計也是垂垂老矣,改名換姓隱居鄉間了。皇上之前並不想去找出來他,畢竟都是過去了……”

四爺目光一閃,靜聽外頭的打炮聲要小了,面上一喜,大喊:“容若你聽快要結束了,爺要去看看,就在窗戶裏看。”

容若哪裏能答應?

“等他們收拾好的再看。要不要聽楊起隆的故事?”

四爺鼓著臉:“……好吧,好吧,爺聽故事。”

兩個人說著話,納蘭容若聽著外頭的動靜,一心要四阿哥不去關註,更擔心他想起來剛剛打的那一槍,一直引著話題。

曹寅上來馬車,給四阿哥請安,簡單說了幾句話,發現四阿哥情緒良好,容若眼神帶著暗示,立即退了出來,去詢問隆科多,去找皇上。

此時此刻,康熙滿心激動歡喜地來到這明黃的馬車禦駕前,腳步一頓,也是擔心四阿哥剛打出去的那一槍,擔心他受不住第一次打真人的痛苦。

曹寅打開馬車門,康熙擡腳進來,恰好聽到胖兒子高呼出來:“哇,汗阿瑪派人去瑞士,去聯合沙俄另外一邊的敵人,汗阿瑪好聰明!”

康熙一楞,容若也回神,扶起來四阿哥請安行禮。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臣給皇上請安。”

“起來。”康熙臉上笑著,瞧著胖兒子眼睛亮亮,一副聽故事聽得入了迷的小樣兒,一掀袍子坐在首位,笑道:“你們在說什麽這麽開心?”

容若道:“在講皇上派人從陸路出使北歐各國,聯合瑞士波蘭一起對敵沙俄。”

四爺瞪大眼睛,拉著汗阿瑪的胳膊搖晃:“汗阿瑪,是不是瑞士之前來給大清送音樂盒,就是要聯合大清啊?”

“那倒不是。”康熙摟過來胖兒子,微笑道:“沙俄剛崛起,對比瑞士還處於弱勢,根本不拿沙俄當敵人。”

曹寅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容若接過來,擺在小桌上。四爺一轉頭,喚道:“子清,梁九功那?子清你過來,爺想你呀,剛剛都沒和你說話。”

容若和曹寅噴笑。康熙端起來茶盞,右手刮著茶葉沫子臉上笑哈哈的:“子清你趕緊過來,看把我們的四阿哥想的。”

曹寅彎腰走過來,行禮笑道:“皇上,阿哥爺,子清也想你們。”

四爺雙手扶起來他,拉過來曹寅的手學著汗阿瑪的樣子拍一拍:“子清啊,爺對你是思之如狂啊。”

“噗嗤”“噗嗤”康熙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猛烈地咳嗽。容若穩住手裏的茶盞,哭笑不得:“阿哥爺,您這樣想曹子清,臣出門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念臣?”

四爺不偏心,伸手拍拍他的手,一臉安慰:“容若,爺也想你呀。但是不一樣。你去喀爾喀危險,爺天天擔心你,夜不能寐啊。”

容若:“!!!”

“哈哈哈哈!”康熙放聲大笑,伸手指著他笑罵:“好一個無賴的小子!”

四爺不服氣,瞪圓了大眼睛,憤怒道:“兒子說的都是真的。”

“阿哥爺,臣知道。”曹寅是真感動,“臣每次收到北京的信件,就感覺到滿心滿身的溫暖,每一個字都慢慢地看,想要永遠看不完。”

四爺哼哼地告狀:“子清你不知道,爺和容若給你寫信,汗阿瑪嘲笑我們說我們是寫書那,說你每次看信都嫌棄字兒多。”

曹寅:“……”使勁地給阿哥爺擠眼睛。

四爺也擠眼睛,猛地腦門上挨了一下。

“臭小子!”康熙罵道:“事情過去那麽久了,還記得?”

四爺伸手捂著腦門,瞅著黑臉的汗阿瑪眉眼耷拉:“欺負人的當然擅長忘記了。”

噗哈哈哈。康熙,容若、曹寅痛快大笑。容若一邊笑一邊道:“阿哥爺這句話太對了,哈哈哈哈。”

康熙還似真似假地關心他道:“胤禛原來是被欺負的記得久了,朕心疼,來,到朕這裏給抱一抱,疼一疼你。”

四爺:“……”

四爺氣惱地撲到他的懷裏鬧著喊著:“兒子不是那麽好哄的,哼!”迎來的是三個大人一起前仰後合的大笑聲。

兒子的心神被轉移,暫時忘記自己開的那一槍。康熙略略放了心,所有受傷中毒的人都醫治好了,康熙更是放了心,修整片刻,在午時的時候,帶著大隊人馬進入古老的金陵城。

全城的百姓,全江南的文人都來迎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輛明黃馬車。

皇上公告天下,他要祭祀明孝陵,親自祭拜朱元璋。皇上今天在金陵城前大開殺戒,血流成河、炮聲響的地動山搖,他還會嗎?

康熙先是吩咐身邊的人,四阿哥撲向他救他的事情,不要外傳。進來金陵,康熙最是擔心胖兒子的安全,擔心他因為白天的刺殺做噩夢,夜裏拉著他一起睡,白天一起用膳。實在忙的時候,才由著他和容若等風流才子一起逛這古老的金陵城,去夫子廟坐坐,吃著老鴨粉絲湯。

四爺拍拍吃飽喝足的小肚子,“嘆氣”:“可惜啊,不能帶回去。”

容若笑笑:“阿哥爺一路上給京城寄回去禮物,這次要寄回去什麽?”

“就,金陵的烤鴨、梅花糕、粉絲……紫金山的小葉子,秦淮河的一壺水……”

眾人哈哈哈大笑:四阿哥果然赤子之心也。

第五天,就在所有江南人要失去希望、絕望痛哭的時候,半夜裏,衙役們清理道路,天還沒亮,三聲炮響,儀仗隊的鼓樂聲跟著響了起來。

康熙盛裝,坐在一頂明黃的帝王五輅龍輿內,在容若、曹寅、隆科多及其他貝子貝勒親衛們的簇擁下,威武的前行。

四爺肅著臉,一身十幾斤的盛裝打扮,坐在一頂十多人所擡的大轎上,四周有侍衛保護和大臣簇擁,沿街緩緩行進。在如此壯觀的游行中,切身感受江南人對於天家父子此行的熱切渴盼。

群眾們你推我擠,叫著,嚷著,人人興奮著。大家的歡呼不斷,吼聲震天: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四阿哥千歲千歲千幹歲!”

一路有無數烏泱泱的群眾匍匐於地。

四爺聽到群眾的歡呼,眼裏浮現一抹笑兒,淺淺的,淡淡的,卻是存在的。

他聽著人群的叩拜和歡呼,在轎夫的晃動下,在樂隊的吹奏中,漸漸的要打瞌睡了,又有點兒餓了。

摸摸肚子,起來的太早,又因為起來的太早不太餓吃的太少,此刻就覺得餓了。

從南京行館到明孝陵,二十多裏路,這個走法兒要走一個時辰。到了明孝陵,還有六裏的神路要步行。四爺閉眼睡一會兒餓的受不住了,再摸出來懷表看一眼時間,從轎子裏探頭出來看一眼。

旗幟飄飄,遮天蔽日。莊嚴肅穆的祭祀大樂響遍金陵城。大駕鹵薄從導蓋到紅燈等儀仗、法器的排列,各等大臣和侍衛,天子乘的車輅,整個場面逶迤數裏,前後不能相望,浩浩蕩蕩。

近兩萬人迎著凜冽寒風,行走在這紅毯鋪就的路面上。

全程十多萬的百姓跪在地上,哭著他們的精神信仰,悼念前朝,迎接新朝。

四爺睜大眼睛看著。

轎子停下,堅持帶傷也要參加祭祀的蘇培盛,恭敬地上前扶著四阿哥下來。

四爺來到康熙的身邊,康熙一眼看到他吃了東西的小樣兒,暗暗瞪他一眼,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進明孝陵。

一步,在戰爭之外進一步收攏江南民心,逢場作戲有之。

一步,鞏固清朝統治,收覆江南士子之心,強調滿漢一家親。

一步,惺惺相惜有之:站在同樣的帝王角度,康熙發自內心地佩服洪武大帝。

一步,大清平定三藩叛亂,收覆小琉球,對戰沙俄,休養生息恢覆生產,大清承天命,入主中原!

六裏的神路,康熙帶著兒子一步一步地走完,金陵城裏頭哭聲震天。

“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師屢出,漠北塵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賓服,受朝命入貢者殆三十國。幅員之廣,遠邁漢唐……”

這是康熙親筆給洪武皇帝寫的祭文。

一個城的父老百姓數萬人在場,痛哭於地。

康熙說:“從今日起,明朝所有的皇陵修整,朕派五千人守陵。”

康熙又說:“從t今日起,重金尋找前朝朱家宗室後人,前來給他們的祖先們上柱香。”

金陵城的老百姓歡呼,又哭又笑的跳起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管康熙在修訂《明史》的時候有多少其他心思,他依然在這裏留下了“治隆唐宋”的石碑和《明史》中“遠邁漢唐”的結論。

老百姓議論著皇上的龍駕,那六頭威武的大象,議論著他們見到的四阿哥,那真是胖的氣度非凡,漂亮的好似金童下凡,都興奮於大清皇家有如此後人,大清充滿希望。

“四阿哥胖氣啊,一看就是有福氣的。”老百姓都這樣說。

這一天,康熙和四阿哥和兩萬扈從累得饑腸轆轆人仰馬翻,兩眼冒金星兩腿打顫。

金陵城裏哭聲此起彼伏,有人大醉,有人高叫吶喊。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哭哭笑笑的,醉醺醺地拎起酒壺灌下去一口酒,瘋瘋癲癲地笑:

“大清啊哈哈哈,大清出來一個康熙,康熙有幾個好兒子,老天爺你都安排好了,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大清危急之時,康熙一個奶娃娃皇帝成長起來,冒著被打回去東北老家的危險削藩,他還在幾乎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打贏了。

他還能彎下腰,親自來南京,祭拜洪武大帝。

*

康熙在南京待了十天,一直住在曹家。

這一天傍晚,巡視秦淮河,南京知府領著十二個美人兒上來倒茶跳舞。

那真真是澄妝影於歌扇,散衣香於舞風,拭珠瀝於羅袂,傳金翠杯於素手,春蔥玉指如蘭花,三寸金蓮似元寶……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粉香處弱態伶仃,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康熙第一眼,驚艷。

第二眼,反應過來其身份,忙去看胖兒子,發現他正小跑著湊上去瞪大了眼睛,頓時惱了。

大喝一聲:“胤禛回來!”

四爺急得停在原地轉圈圈:“汗阿瑪,兒子要看美人姐姐。”

康熙心頭一梗,一轉頭對南京知府冷聲道:“都帶下去,臣南下是為了巡河,體察民情,焉能帶著女子回京?”

南京知府嚇得“撲通”跪下,發現康熙真怒了,不知道咋回事,就是皇上不收下美女,也會收下他的一片心意啊。

容若踢他一腳,示意四阿哥。

南京知府:“!!!”

但聽胖胖的小四阿哥跑回來大喊:“汗阿瑪,兒子要帶美人兒姐姐回京。汗阿瑪,美人兒姐姐們的腳好小啊。”嚇得他趕緊領著美女都退下:四阿哥這個年紀,萬一因為他學的喜歡女色,還是小腳的,皇上能殺了他的十族!

果然康熙訓斥道:“朕幾次三番要大清女子放腳,這是怎麽回事?”劈裏啪啦一頓訓斥,瞧著四阿哥好奇的小模樣,命人“摘了頂戴花翎等候處置。”

南京知府被帶下去了,心裏頭還挺慶幸和後怕。康熙望著被帶下去的美人兒,默默地在心裏念著《金剛經》,能怎麽辦那?兒子才這麽大點兒。

四爺仰著小腦袋,雄赳赳氣昂昂。

康熙:“!!”鬼精靈的胖兒子一定是故意的!

這一天,浙江巡撫於成龍來請見,進來書房等了大半天過去了,但見康熙接見大臣,處理朝政,和南京的士紳們交談,忙得不可開交,他坐在一旁喝茶繼續等候,一位老太太柱著拐杖進來,顫顫巍巍地請安行禮。於成龍知道,這必定是皇上的乳母曹老夫人。果然不錯。

最近曹老夫人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康熙是她一手奶大的,對於康熙,老太太比親兒子還疼呢。皇上南巡住到曹家,可把她高興壞了。可是康熙太忙了她見不到,一著急,便拄了拐杖到書房來了。

康熙和她說了幾句話,又開始忙碌。老太太和於成龍坐一塊兒喝茶等候說話兒。來進見奏事的官員,一撥連著一撥,康熙竟一刻分不開身來。曹嬤嬤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坐在一邊看著皇上活忙,也就心滿意足了。自鳴鐘“鐺鐺”地響了十五下,康熙抽個空兒,寫了一副字,拿起來,吹了一下,走到曹嬤嬤面前:“嬤嬤,這是朕特意為你寫的‘福海壽山’四個字。你把它掛在房裏,見了這字,就如見了朕一樣。朕這趟南巡,住到這裏,就是想和你多說幾次話。可是這一回朕在這兒一住,恐怕要把你們家花個底朝天了。”

曹嬤嬤顫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謝恩,卻被康熙攔住了。老太太涕淚縱橫地說:“謝主子恩典。我們家盼來了主子爺,有了這麽大的體面,就是花個傾家蕩產,也是心甘情願的。只怕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委屈了主子。”

康熙含笑點頭:“朕住在這裏,排場這麽大,花錢這麽多,家裏可怎麽辦呢?說不定明兒就有人上本彈劾南京織造局虧空了。這樣吧——”康熙一擡頭,肅著臉道:“胤禛,你來想辦法,把窟窿補上。嬤嬤,這是朕的老四,頑皮得緊卻也能辦點兒事情,交給他你放心。時辰不早了,朕還要和於成龍說話。嬤嬤,你回去歇著吧。”

老太太聽到這裏,流著淚謝恩,給四阿哥行禮,拉著四阿哥的手怎麽也看不夠,又叮囑了好多生活小事,這才拄著拐杖走了。

四爺傻眼。

難道這是汗阿瑪對他抄家曹家的懲罰?

什麽叫“你來想辦法,把窟窿補上?”

四爺回頭就要找汗阿瑪論理。可是康熙已經在和於成龍說話了。

“國家大部分地方休養生息,軍餉方面朕來想辦法,可是糧食那?還是要靠江南。……每年要向朝廷多交五百萬石糧食,你能辦到嗎?”

於成龍嚇得臉一白:“皇上明鑒,江南魚米之鄉,但江南百姓們苦於賦稅過重,已是怨聲載道。三藩平定,小琉球收覆,內憂外患,俱已消除,全國各地方減稅輕賦,與民休養。聖上下旨讓臣加稅加賦,臣不敢奉詔。”

四爺正一肚子火氣那,當即踢他一腳,訓斥道:“五年之內,朝廷將在西部用兵,沒有幾千萬石糧食,這個仗怎麽去打?你只看到江南困難,看不到葛爾丹在西域作亂,沙俄虎視東北?廣闊西域,生靈塗炭,百姓紛紛向關內逃難,若拖延下去,有朝一日,鬧到和前朝一樣政令不出嘉峪關,你們這班‘清官’又去哪裏去哭?”

於成龍傻眼了,四阿哥這話問得突然,也問得很有分量,江南士紳們不交稅,鬧得現在哭明孝陵,將來哭哪裏?

於成龍“撲通”跪下,四爺接著罵:“汗阿瑪交給你,就是因為你是清官,這事情只能你和湯斌兩個巡撫來辦,你以為為什麽派你們來江南?換個貪官來借機盤剝百姓,那才是禍國殃民。愛財的因財誤,圖名的因名誤,於成龍啊,你這點都想不透?”

於成龍第一次經歷四爺的“毒舌”,嚇得只管磕頭。

康熙摸著胡子,樂得哈哈哈大笑:小子的嘴巴不錯!

四爺冷哼一聲:“爺要湯斌在江蘇幫爺做點事情,你在浙江也是。爺給了湯斌五十萬兩銀子備用,也給你五十萬兩,記得,這銀子可不能給汗阿瑪要去花了……”

氣得康熙擡腳就踹。

四爺閃身躲開,哼哼著跑走了:“兒子來告訴汗阿瑪,母妃們說兒子要看好汗阿瑪不能在金陵帶女子回去,兒子去幫汗阿瑪還債去了,嚕嚕嚕~~”

康熙:“!!!”氣得對目瞪口呆的於成龍發洩:“你聽聽這小子,什麽幫朕還債?他還要幫著管著朕?”

於成龍心想這不就是嗎?四爺給我五十萬兩銀子,您問我要五百萬石糧食,我當然向著四爺。

“皇上,臣知道很多人給您送美女,但您第一次南巡,不能帶女子回去。”

康熙:“……”康熙對他擡腳就踹!

十天,康熙在南京的事情辦完,聖駕回鸞,金陵城裏萬人空巷,齊集街頭,歡送皇上,喊著:“皇上再來南京,皇上再來南京!”

康熙在龍攆裏,透過窗戶伸胳膊不停地揮手。

四爺恍惚間好像看到顧炎武老頭的身影,人太多了擠擠挨挨的,那老頭那麽大歲數應該擠不進來,他和老父親一起,不停地揮手致謝鄉親們的熱情。

這次回去,不走山西,走山東,祭拜華夏人的老師,孔聖人。

江南的大雪下來,紛紛揚揚,果然是四爺記憶裏那樣柔軟的,奶油蛋糕的模樣。

一路北上,山東也是大雪紛紛揚揚。在山東,康熙病了,四爺代替老父親,在大雪中一路走著孔聖人的神路,領著兩萬人曲阜所有的百姓,天下趕來的文人士子,完成一場大祭司。

站在孔聖人的祭祀大殿裏,聞著沈香裊裊,面對孔聖人的畫像,面對兩邊一個個聖人的靈牌,沈默。

昨天晚上臨睡前,康熙在病中醒來,拉著他的手對他諄諄教導說:“理學黃昏,儒家文化已經不適應這t片土地。可是現在,大清的北方有沙俄,西邊有準格爾,在必須穩固好江南這個大後方的情況下,這是必須的形式。”

四爺望著老父親蠟黃的臉,哭著:“汗阿瑪,兒子擔心,等打完準格爾,我們還能改回來嗎?現在是最好的機會。不去祭拜孔聖人。”

康熙用盡全身力氣握住他的手,喘著氣:“胤禛,我們現在只能這樣做。你要記住,有的時候,你只能什麽也不去想,只做你該做的,去生存好。”忍不住又笑:“你就知道我們一定能打贏?你知道準格爾明知道我們在拖延,為什麽不直接揮兵南下?”

“因為葛爾丹在打大清之前,要先去打下來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等地盤,盡可能地擴充實力。”

“是啊,他在擴充實力,這是我們休養的機會,也會要我們將要贏來一場硬仗。有信心是第一,有充足的準備是第二。記住!”

“汗阿瑪,兒子記住!”

四爺記住了,可他聞著這裏那無數香料也遮掩不住的,腐朽的木頭味道,他握緊了拳頭,強烈地不甘心。

四爺眼睫半垂,一半看天,一半看地,這片土地上下五千年的風景,宛若時空之河的畫卷一般在眼前走馬燈地閃過。

歷代君王來拜孔廟,行的都是學生之禮,兩跪六叩首,可是四爺卻代替康熙說:“汗阿瑪昨天晚上說,為了民心歸附,社稷安定,要親兒子多磕幾個頭,難道他就不是皇上了嗎?”群臣拗不過他,只好由他以臣子之禮,像對朱元璋那樣給孔老夫子,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

按常規,祭了孔廟,就要去泰山封禪,以昭示大皇帝的文治武功。可是康熙病著,四爺也不想去爬泰山日出都看不到,一眨眼有了回答:“汗阿瑪昨兒特意交代說,他的計劃,還遠遠沒有完成,怎麽敢去泰山封禪誇功?”

一個謙虛、謹慎,勵精圖治的明君聖主形象,隨著康熙的回京,傳遍全大清。人人稱讚康熙不愧是英明之主。“南巡”這篇大文章,圓圓滿滿,全始全終地收場。

康熙人一高興,病好了,回來北京,精神頭十足,面色紅潤。北京的大雪天裏,太子領著文武群臣跑到郊外等候,遠遠地看到禦駕的身影,興奮地跳起來,翻身上馬就自己打馬跑來。

“汗阿瑪!汗阿瑪!四弟!四弟!”太子一邊打著馬屁股,一遍大聲呼喊著。

四爺在馬車裏隱隱地聽見了,看一眼康熙,發現他明明想得慌,卻又矜持得緊,也不管了,出來馬車跨上小馬駒,一拍馬屁股跑起來。

“二哥!二哥!”四爺大聲地喊著,熱情地揮著手。

太子看見四弟跑上前來,高興壞了,拉著馬韁繩停了馬,一把抱住同樣下馬的胖弟弟,大聲地笑著:“四弟,想死哥哥了。”

四爺開心大笑:“呸呸呸!二哥說什麽那!二哥,弟弟可想你了!”

“哈哈哈哈。”兄弟兩個抱在一起,額頭貼著額頭,互相用力地拍打對方的肩膀,眼睛亮亮的,快樂地笑著。

“好哥哥。”你捶我我一拳。

“好弟弟。”我捶你一拳頭。

四爺臉一板:“太子二哥,八弟落水的事情是怎麽回事?弟弟不是幾次寫信囑咐你了?”

太子氣紅了臉,急眼地大喊:“……小四胖!我大老遠的來迎接你,你心裏只有那小八!”

四爺:“什麽和什麽?我和你講道理!”

太子:“我就不和你講道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