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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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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傳朕命令,一個不留!”◎

“隆科多舅舅, 你和爺說一說,你和舅媽到底是怎麽回事?”四爺好奇呀,忽閃忽閃著大眼睛, 一副要聽故事的架勢。

隆科多磨牙,可他確實需要傾訴一番委屈, 更需要四阿哥的指點,漲紅著臉道:“阿哥爺,臣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從臣寄東西回家, 一封封信件,這都有十封信了, 可福晉一封也不回來……”

四爺眼睛微微發亮,等候。

隆科多伸手一蹭鼻子,眉眼糾結得來,似乎難以啟齒:“……阿哥爺, 每次阿瑪和額涅給臣回信, 都沒有福晉的信。”

頓了頓,瞅著四阿哥等著聽故事的模樣,咬牙道:“……信件來來去去的花費時間, 目前收到五封家裏的信件, 阿瑪和額涅在信裏都沒有提及福晉,只說什麽都好, 不用擔心。”

“阿哥爺你說,這不是要臣更擔心嗎?”隆科多氣得喘著粗氣, 急躁不安地轉圈走動著, 渾然忘記了, 他面前的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

四爺瞧著隆科多這終於可以一抒情緒的模樣, 瞇著眼睛。

初冬的蘇州和北方不一樣,細雨飄飄,這裏的雨很有特色,乎而雨起,乎而雨歇,就像蘇州當地柔軟溫和的女子。

四爺擡頭,蘇州織造局的老屋,一落雨,椽檐滴滴答答就如同斷線的珍珠,在這柔軟的天氣裏格外的溫情脈脈。

他伸手,接住一滴雨水,看著雨滴在手心裏暈染開,笑了出來。

“隆科多,湯斌說今天的江南格外的冷,可能會下雪哦。你知道江南下雪的樣子?這樣的老屋子,一旦落了雪,銀色的厚厚的雪線與漆黑的檐線劃出特別好看的弧,像空中的音樂線譜,……”也像極了後世商店櫥窗裏讓人垂涎欲滴的奶油蛋糕。

隆科多傻眼:“阿哥爺,您說什麽?什麽下雪?要看雪花,當然去關外,那可是江南人一輩子都看不見的‘燕山雪花大如席’。”

四爺對著漫天的雨絲笑著:“隆科多,傳說中,江南的雪是那樣的,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西洋奶油一般的雪水便順著椽檐往下掛,凍成一條條透明的冰棱,尖尖地利劍般森寒。一個個母親拉著頑皮的孩子大喊:‘今早冷得結冰棍個,著絲棉棉襖吧。’吳儂軟語,軟化人心。”

隆科多抽抽嘴角,待要說“阿哥爺您雖然六歲,臣也知道您真不是傷春悲秋的人咱能不裝嗎”不敢,瞧著四阿哥不滿意的小眼神,忙作揖打千兒地討饒:“阿哥爺,您說的對,臣一定好好地欣賞江南的雨,江南的雪。”受不住地哭道:“阿哥爺,臣在和您訴苦……”

“嗯。爺知道了。”四爺完全沒當這是一回事兒。“舅媽不給你寫信,你可有問過家裏人原因?”

“阿哥爺,這如何問得?”隆科多震驚地張大嘴巴,似乎在震驚:“阿哥爺,這可是男兒郎的尊嚴!”

“哦~~”四爺看一眼隆科多,這輩子估計是學不會軟和一點了,也好。四爺朝躺椅上一趟,慢悠悠地搖著,隆科多機靈地接過來蘇培盛手裏的奶湯,雙手端給四阿哥,笑容諂媚:“阿哥爺您慢用著。”

“嗯。”四爺用著香噴噴的奶湯,江南人不用牛奶,這是康熙決定帶著四阿哥南下後,特意吩咐養的奶牛。四爺細細地體會老父親的一顆愛子之心,用了一碗奶湯,眼睛鼻子腸胃渾身裏外都滿足了,隆科多趕緊地接過來空碗,端著茶杯拿著毛巾仔細地照顧著漱口擦手。

四爺滿意了。

“隆科多舅舅啊,爺認為啊,你做到了你該做的,其他的,就是無愧於心。至於舅媽不給您寫信,……你到了蘇州,可有和往常一樣寄禮物回北京?”

“臣還要寄?”隆科多鼓著臉橫著眉頭大不樂意,憤怒道:“阿哥爺,臣不要寄了。”

四爺擡起腳來,向他虛踢一腳,笑道:“我現在踢你一腳,抵得過將來踢你二十腳。爺問你,你寫信給你福晉,為什麽是你阿瑪和額涅回信?你當真不知道?”

隆科多撓頭,苦著臉,氣急敗壞的,隨即耷拉著臉:“臣猜測福晉是膽子小,不敢回信。阿哥爺您說這氣人不?哪有這樣膽小的人那?”

“一樣米養千樣人。這就是妙處了。爺現在不管什麽原因,你將你自己該做的做好,其二,”發現隆科多要撅嘴,一瞪眼,等他乖了,繼續道:“其二嘛,既然有可能是舅媽膽小,不知道你突然改變為了哪般,不寫信來,你就在信裏更關心舅媽,問問她,嗯,仆人聽話嗎?婆媳矛盾,姑嫂矛盾……有沒有?拿出來你的關心。”

四爺瞅著他目瞪口呆的蠢樣子,皺巴小眉頭:“爺都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女子嫁人後,不都是這些事情?”

隆科多張張嘴巴,好一會兒找到自己的聲音:“阿哥爺,臣不知道,臣奇怪,您,您怎麽知道的?誰和您碎嘴說這些破事兒?”隆科多眼冒殺氣,動了真怒:“阿哥爺,這都是女子們之間的事情,我們是男兒郎,辦大事。家裏的事情都交給她們。”

“哼!”四爺斜視他一眼:“爺知道,是因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兒,男兒郎志在大事不假。可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眉眼嚴厲,懶怠的胖臉上掛著一抹訓斥。

隆科多嚇得一個哆嗦,他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怕四阿哥怕的要命,當即求饒:“阿哥爺,您別生氣,您說怎麽做,臣就怎麽做。”

臉白生生的,可見是真怕了。四爺卻沒有就此放過他。

“t老祖宗教導爺,將來爺的福晉是一家主母,打理家務,統管家產,教養子女,一大家子的風氣素養,都在福晉的身上。爺要敬著,要教導著,要幫著,就算她沒有子女,她也是主母,明白?”

“明白明白。”隆科多嚇得點頭如搗蒜。這次是不明白也必須明白了。“阿哥爺,臣知道,福晉關系到臣的差事升職子女後人,臣一定好好地教導她,敬著他,幫著她,她沒有孩子也不妨礙她的地位。”

“這才對了。大家女兒,性格再懦弱也是教養極好,汗阿瑪給你指婚,一定也是有考慮你的性格喜好的,你怎麽知道自己就不喜歡?”

隆科多一楞,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彎著腰,張著嘴,似乎進入賢者模式。

四爺不搭理他的豬頭樣子,吩咐蘇培盛拿來宣紙和顏料盒,在茶桌上開始作畫兒。

好一會兒,就聽“啪”的一聲巨響,隆科多拍著大腿驚喜地歡呼:“阿哥爺,臣明白了。之前那容若娶媳婦,也是不喜歡,後來喜歡的,現在還念念不忘。”抓住四爺的胳膊忘情地喊著,眼睛亮亮的:“阿哥爺,我們皇上識人方面最是準的,赫舍裏家好幾個姑娘,為什麽單單選了一個這麽弱的?一定有道理的。”

“……”無言以對的四爺,給他一枚淡淡嫌棄的小眼神,要他自己體會。

果然隆科多懊惱地一拍腦袋,感嘆著:“阿哥爺,之前容若和臣說,要珍惜,臣沈浸在傷心裏,光耳朵聽了,壓根沒聽懂。哎呀,怪不得皇上也訓斥臣家事不平,鬧得四九城家家戶戶都知道。臣這是辜負了皇上的一片苦心了啊。”

四爺專心畫畫兒,繼續深沈。

隆科多著急地轉圈圈,雙手一擊掌,越發沮喪。

“阿哥爺,臣上次在書信裏說了,到了蘇州買一些蘇繡寄回去,給她們做衣服穿。臣都給忘記了。”

四爺倒出來幾樣顏料兌著自己想要的顏色,頭也不擡地嫌棄:“那還不快去?”

“哎哎哎。臣馬上去。”隆科多擡腳就要朝外沖。

四爺:“打傘。”

“哎哎哎。”隆科多又跑回來,搓著手一臉感動地笑:“臣謝阿哥爺的關心,這點小雨臣不怕。但阿哥爺關心,臣就打傘。”

蘇培盛提著一把油紙傘遞給他,牙疼的眼神。他還是歡喜地笑。

蘇培盛等隆科多打傘的身影看不見了,窺著阿哥爺的表情,小聲說道:“阿哥爺,奴才有點想頭……”

“說。”

“隆科多福晉不寫信來,可能是因為隆科多侍衛突然的變化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麽應對。也可能是,有人告訴她,不要回信。奴才猜測啊,還可能有人在隆科多福晉面前說三道四的,說可能是隆科多在外頭胡來犯了錯兒,才心虛寫信的。”

四爺一擡頭,看了蘇培盛一眼,笑道:“行啊,蘇培盛,這你都想得出來?”

“嘿嘿。”蘇培盛搓著手笑,一臉顯擺的謙虛:“阿哥爺,您是不知道,隆科多福晉這樣弱的性格,身邊一定有強勢的人壓著,可能是奶嬤嬤,也可能是她的母親,或者哪個姐妹,一個貼身丫鬟也有可能。這呀,都是奴才常見的。”

四爺點頭。這個舅媽在他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優點是堅韌,受了那麽多磋磨,始終留著一口氣活著,活到兒子長成辦差,替她告到大理寺。

“性格弱的人,往往最有韌性。這就是詩歌裏說的,‘蒲草韌如絲’了。不知道隆科多舅舅這塊頑石能不能開竅了,接替這個人的強勢位置了。”

“一定能的。”蘇培盛很有自信,與有榮焉的模樣:“隆科多侍衛有阿哥爺的提點,要是做不來,奴才都覺得不可思議。”

四爺微笑,毛筆蘸著顏料,在宣紙上畫出來一片一片的“奶油蛋糕”,銀色的厚厚的,按照節拍在天空中歡快地跳著舞蹈。

蘇培盛因為阿哥爺眉眼間的那抹笑兒,不由自主地探頭一看,看得楞了眼。

等四爺畫完這幅畫兒,提筆寫上“甲子年冬蘇州聽雨思雪”,掏出來腰上荷包裏的私人印章,蘸著印泥輕輕地蓋印,喚一聲“蘇培盛去拿著畫兒去晾著”,沒有回答,一擡頭,發現他居然看著畫兒哭了。

哭得一臉淚,和外頭的雨水一般。

四爺看看蘇培盛下雨一般的眼淚,入了魔障的模樣,再看這其實很是喜慶的一副畫兒,忒是納悶兒。

傍晚,康熙一群人打著傘從衙門回來,看到這幅聽雨思雪的畫兒,心裏一震。

“這是你的畫的?胤禛?”康熙面容嚴肅到冷漠。

“兒子畫的。”四爺迷糊,“湯斌說今年江南冷,很可能會有大雪。”

康熙臉上的表情緩一緩:兒子不是看了什麽邪書,而是聽湯斌隨意說了一句,就畫了這麽一幅畫出來,這要他放心之餘,又多了一份擔憂。隨即又遷怒湯斌,一轉身,對身後的湯斌瞪眼:

“確定今年四阿哥能在江南看到雪?看不到看朕怎麽罰你。”

湯斌光看了那畫兒的色調,已經心裏湧出陣陣悲傷,聽了這話,眨眨眼睛,眨去眼裏的淚水,認錯道:“皇上,是臣多嘴。”一轉頭,對上四阿哥疑惑的眼睛,動動嘴巴,艱難地說道:“阿哥爺,都是臣胡說那。江南的雪不好看,稀稀拉拉的,還是北方的大雪好看。”

四爺揮揮手,不樂意:“汗阿瑪莫要罵湯斌,江南的雪兒子要看,江北的雪也要看。兒子記得那年跟著汗阿瑪在黑龍江、長白山的大雪,兒子還要去看。”

康熙勉強笑道:“好,等朕再帶著你去盛京走一趟,要你看個夠。”目光落在畫兒上,脫口而出:“本來是要畫畫兒展示一番,既然如此,這幅畫朕收著了。胤禛再畫一副,就‘冬夜喜雨’。”

“汗阿瑪拿著兒子的畫兒,是去展示的?”四爺瞪大了眼睛,控訴康熙的壓榨行為。

康熙卷著裱糊好的畫兒,樂呵呵地笑:“江南文風鼎盛,容若詩詞好,不擅長畫畫,其他的幾個畫畫好點兒,都不如你突出,不拿你的展示拿誰的?”

“兒子要工錢!”四爺抱著康熙的胳膊耍賴,“兒子打聽到黃履莊在蘇州,兒子的三千兩銀子花完了。”

康熙叫他鬧得差點站不穩,氣惱道:“一個不好好讀書一心做匠人的年輕人,也值得你牽掛?”

“汗阿瑪不講道理,兒子在揚州看到黃履莊做的木頭自動小狗,汗阿瑪還誇來著。”

“好~~要黃履莊去北京給你做木頭小狗狗。朕可告訴你啊,黃履莊這樣的倔人,你給銀子是沒有用的,你要動腦袋。”

四爺的大眼睛骨碌骨碌轉,討好地抱住汗阿瑪的胳膊撒嬌:“兒子請汗阿瑪指點。”

康熙將畫兒給梁九功,拖著無賴的胖兒子轉身,對湯斌等江蘇大臣們笑道:“看看你們的四阿哥,忒是頑皮厚臉皮。”

眾人:“!!”四爺:“!!”四爺因為眾人不敢笑實則可勁兒笑的模樣兒,氣得索性不要臉皮地抱著他搖晃鬧騰:“汗阿瑪~~汗阿瑪~~”

康熙這個時候還是看不起黃履莊一個小匠人的,只笑著:“這樣的小事也要朕動腦袋?湯斌,你教教我們的四阿哥怎麽和匠人們打交道,可別鬧得和在揚州一樣,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四爺決定不搭理康熙了,一轉頭,沖湯斌道:“湯斌,你給爺辦了,辦不了,等你娶兒媳婦,爺要汗阿瑪和太子二哥不借你銀子。”

大清官·家徒四壁·湯斌真著急了:“阿哥爺哎,臣一定辦好這差事。臣家裏娶兒媳婦,急需聘禮啊。”

“哼!辦好了,求求爺,爺給你銀子,你就不用借。爺有銀子,老祖宗、皇祖母、皇額涅、額涅都給了爺一張大銀票。”頓了頓,咬牙道:“雖然都在汗阿瑪的身上,但也有大事可以動用的哦。”

康熙撲棱他的光腦門,無奈寵溺地笑。

眾人都看著四阿哥笑不可仰。湯斌更是哭笑不得,卻也真心覺得,如果能用功勞換銀子,那真比和皇上借銀子強百倍啊,無他,就憑他的清廉能力,再幹十年巡撫也還不起那銀子。

“阿哥爺,您不知道,江南這邊的厚嫁厚娶之風,哎,臣準備好的五千兩銀子不夠了,還需要五千兩。阿哥爺,臣一定給您將事情辦好了。臣不敢要五千兩,兩千兩就成。”

四爺:“……”

康熙心疼自己的大清官,對胖兒子點頭:“你在江蘇這幾天,但凡有事情,就找湯斌,看他能不能辦好嘍。”一轉頭,忒是無力吐糟的表情:“這小子的銀子都在朕這裏,他呀,實際上比朕還富裕,只是年齡小,太皇太後說,等他長大到十五歲,再要他自己管著。”

四爺驕傲地一擡下巴:“兩千兩是什麽?辦好了,兩萬兩,t爺給你。哼。”

湯斌及眾人目瞪口呆:早就聽說太皇太後、皇上、太子都疼著四阿哥,精油作坊有四阿哥一份子,玻璃作坊也有一份子,原來是真的。

貧窮且富裕的四爺,在蘇州城裏頭一亮相,那真是霸王出街的橫著走,萬人側目。慢吞吞地挪步,懶洋洋的小表情,宛若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悠閑散步體會江南煙雨,誰也不能打擾,細雨小風落在他身上,都輕輕的,柔柔的。

納蘭容若跟著一路護著他不要人碰到他,納蘭容若的好友們顧貞觀等江南才子們,只得也都跟著,還有湯斌這次要成親的小兒子湯準,算是不小規模的一個隊伍。

小耳朵動動,隱隱的有人吆喝:“藏書羊肉開鍋了哎……”四爺瞅著幾個加快步伐的行人,心動。

“容若,爺要喝羊肉湯。”

納蘭容若擔心四阿哥的肚子到底有多大,猶豫道:“四爺,只能小喝一碗。”

四爺從善如流,端著矜持的範兒,搖著手裏的折扇:“爺只是要嘗嘗味道。”

不大的店堂裏,三四張擦洗得很幹凈的八仙桌,圍桌的是一圈長凳。桌上放三只蓋碗,分別是雪白的細鹽、碧綠的蒜葉,通紅的辣火醬,這是藏書羊肉店的標配。

作為無錫人的顧貞觀義不容辭地解釋:“四爺,江南人吃羊肉有不同的方法,煮羊肉時不放鹽,湯也是淡的,一碗羊湯放在桌上時,還是淡的,食客自己加鹽和佐料,鹹淡由己。”

四爺點頭,帶頭坐下來,瞅著半敞開的廚房門口,大師傅稱一塊塊羊肉,利索地切成薄片,用一勺熱湯溫一下,再溫一下,但見那滾燙的、乳白色的原湯沖入碗中,店小二接過來,一一端上桌。

容若仔細地照顧他凈手漱口,根據他的口味給添加了蒜葉和少許鹽,叮囑道:“不能吃辣醬,小孩子陽氣足,一碗羊湯就夠暖和了。”

四爺乖乖地點頭,面對一群不敢動筷子的人,大方道:“爺不能吃,你們喜歡吃,盡管吃。”

容若笑笑,對好友們道:“都不用拘束,四爺最是大方的人。”

四爺暗瞪他一眼,倒也給面子,接過來勺子和筷子開始。

其他人一看,膽子大了一點點,現在大清國流行吃辣子,即使不能吃辣的也要少放一點點,這才是靈魂。是的,辣子很快風靡大江南北,現在辣醬是很多菜的靈魂了。

四爺用了一口湯,點點頭。記憶裏的味道,回憶裏的味道,這便是一碗蘇州人冬季享用的美味羊湯了。

“要寫信回去說明蘇州羊肉的做法,給寄回去一只蘇州的羊。”

顧貞觀笑道:“四爺,這辣子好。四爺就是好。”

四爺驕傲地一擡下巴:“爺的好兒多的是。”一轉頭對湯淮誇道:“湯淮有才,記得多和你父親對抗對抗,別跟著那老頭學理學學傻了。”

湯淮:“……遵命。”

顧貞觀憋著笑,突然不服氣道:“四爺,我們也會寫詩詞。”

四爺嫌棄:“爺當然知道你們都會寫詩詞,爺不稀奇。爺倒要看看今兒你們要帶著容若去哪裏耍。”

咳咳咳,顧貞觀臉紅脖子粗的,尷尬地辯解著:“不是耍,哈哈哈。”

朱彜尊清瘦的面容上帶著一抹傲然道:“四爺,論詩詞,這裏就屬陳維崧、容若、我們三個好。”

四爺凝視他眼底深處因為妻子去世的悲傷,哼哼:“文與汪琬並驅;詩與王士禎齊名,並稱為南北兩大詩人,人稱蘇浙詞派創始人,爺知道。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們都寫一首。”

咳咳咳。顧貞觀偷瞄四爺用羊湯的完美側臉線條,露出來半個飽滿的額頭,再偷瞄容若,發現容若點點頭,齊齊震驚地倒吸一口氣:去那樣的地方,容若也能帶著四爺?就皇上管著皇子們的嚴厲不扒了容若的皮?

容若坦然微笑。

四爺對他們的眉眼官司視而不見。用完了一小碗羊湯,漱口凈手,一起身,和店老板道謝:“好吃,店家要保持這樣的原汁原味哦。”

店家誠惶誠恐地點頭不停。

店裏的其他食客都偷偷地瞄,緊張又興奮地爭取多看幾眼貴人。

顧貞觀等人邁著赴刑場的步伐,領著四爺和好友容若來到一處清幽的小院子,院子的主人家前來迎接,一眼看見打頭的胖孩子,頭戴棉花裏子的瓜皮絲綢小暖帽,抹額中間的紅寶石鴿子蛋大熠熠生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馬蹄袖棉袍大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身上掛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尤其身邊跟著熟悉的大家公子們,這一看就是大家中的大家。

“撲通”“撲通”地齊齊磕頭。

四爺瞅著年輕的沈宛,鼎鼎有名的江南才女,恍惚間是年邁的她,帶著容若的遺腹子進京見他的畫面,瞇了瞇眼。

“起來。帶著爺進去坐一坐。”

“奴婢遵命。”

沈宛已經猜出來四阿哥的身份,膽戰心驚地提著心,恭恭敬敬地領著四爺進來自己的院子。

顧貞觀傻眼了,看向容若,貼著他的耳朵問:“四爺認識沈先生?”

容若更傻眼了,無語地看向好友們,動了真火:“不認識也知道!你們居然帶我來這裏?我以為是顧炎武先生的家!”

“別氣別氣。”好友們也嚇到了,討饒地趕緊解釋,“我們這不是看你孤單,給你介紹一朵解語花嗎?我們和沈先生是以文會友,清清白白的,可你也知道她寡居,在江南也是孤獨終老,我們也不忍心,就想著撮合你們。”

“你們!”容若氣得臉發白,深呼吸深呼吸,說不出來傷人的話,狠狠地瞪好友們一眼,擡腳進去院子。

眾人互看一眼,趕緊跟上。

院子小亭,沈宛正端坐茶桌泡茶,四爺躺在躺椅上悠哉哉地搖著,見到他們一個個鵪鶉一樣地進來,尤其容若氣白了的臉,招呼道:“都坐下來聽聽風聲水聲花香聲,等著沈先生泡茶。”

“吾等遵令。”眾人答應著,緊張地坐下來,身體緊繃著。

江南人家,有點格調的都有院子,院子裏都有花園池塘,最好門口通著小河,出門坐小船。沈宛即使落魄了,生活上也是自給自足的,院子裏的風景甚好。她又是雅致人,布置的更是精致絕倫,可這些人哪裏有心情賞風看景?

沈宛倒是鎮定下來,泡好了茶,端著托盤,送一杯茶給四爺,跪在下首:“四爺請用茶。”

“嗯。”

四爺接過來茶盞,慢慢品著。

沈宛示意丫鬟將茶端給各位年輕公子。

自己伺候在四爺的身邊,眉眼不擡,宛若世間最體貼用心的大丫鬟。

眾人都傻了。

容若輕輕地一閉眼:四爺給了沈宛面子和憐惜,萬一要皇上知道了,皇上會怎麽樣生氣?

沈宛,聞名大江南北的著名歌姬,也是江南著名的才女。世人不知道的是,沈宛還有一個名字就是青格兒。她本是抗清名將沈均的女兒,母親是著名的才女肖婉,後來其父戰死,母女二人被鰲拜收做俘虜,肖婉嫁給鰲拜為妾,鰲拜將沈宛收為繼女,取名青格兒。

少女的青格爾喜歡詩詞,非常傾慕納蘭容若。但是納蘭容若喜歡表妹,但是陰差陽錯的,因為康熙幾道指婚,三個人都各自婚嫁。青格兒嫁給當時的藩王尚之信。

三藩之亂平定之後,尚之信死亡,青格兒流落民間。因為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幹脆掛牌做了歌姬。皇家四處打聽青格兒的下落,青格兒即使將名字改回了沈宛,居住在江南一所別致的小宅院中,這個秘密也不能瞞過皇家。納蘭容若以前只是知道一點點,今天見到四爺的態度和沈宛本人,已經確定。

他舉目望著沈宛現在的模樣,清瘦佳人一身才氣盎然,深陷風塵卻還堅持操守,氣息純正,不由地暗暗嘆息。思及少年時候的玩伴們,當年的一幕一幕都好似昨天一般。

好友們居然要介紹沈宛給自己?容若無奈地搖頭,以茶當酒,一杯一杯地灌。

他不知道,他的樣子落在有心人眼裏,真有點兒對沈宛一見傾心,卻又礙於教條禮法不得親近的悲苦。

朱彜尊的妻子年初去世,不知道怎麽的喜歡上寡居在家的妻妹,漢家女子講究不二嫁,他愁苦於心,站起來,走到丫鬟們準備的條桌邊,面對一應俱全的文房四寶,提筆寫道:

那年私語小窗邊,明月未曾圓。含羞幾度,幾拋人遠,忽近人前。無情最是寒江水,催送渡頭船……

顧貞觀怕他發瘋,不放心地跟來看一眼,駭然臉白的宣紙一般。瞧見朱彜尊大膽地取名《眼兒媚》,倒吸一口涼氣。

這如何是四爺能看的?顧貞觀趕緊地給收好了,給他猛烈地擠擠眼:“再寫一首,快!t”

朱彜尊還沈浸在自己的傷心裏。納蘭容若也走過來,一把接過來宣紙一看,婉轉細柔,淒美的哀艷之筆,笑著搖頭。

“你站過來,我來寫一首。”納蘭容若拉開發呆的朱彜尊,提筆運氣,一氣呵成。

惜春春去驚新燠,粉融輕汗紅綿撲。……綠陰簾半揭,此景清幽絕。行度竹林風,單衫杏子紅。

他因為與沈宛在江南的再次見面,回憶自己的少年意氣歲月,筆觸間皆是輕快與愉悅。

寫完後,自己看著滿意,拿著宣紙走過來,給四爺看:“四爺,看看臣寫的新詞。”

四爺用了一杯茶,正在搖啊搖地“偷得浮生半日閑”地閉目養神,聽到呼喚,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容若臉上的開懷,有了興致。

細細一看,不由地點頭。

“不錯。要保持這個開心的調子,但不要陷在回憶裏。”

容若眉眼彎彎帶著笑:“多謝四爺的教導。”

四爺有模有樣地點點腦袋。

每個人都因為今天的情形“靈感爆發”,可能這就是文人吧,總是在苦難傷心尋愁覓恨的。

四爺挨個看完,每個人賞了一個大紅包,喜得一個個眉開眼笑,感恩戴德地道謝。

顧貞觀捂著胸口的小紅包,小小的激動:“四爺,那些人都說我們不入世俗,不做官兒不經商,還不事生產不做農田,見天兒喝風飲露的,都是大誤會啊,我們都是五谷輪回的大俗人,哪裏能不需要銀子?”

四爺不在意地一揮手:“爺有活兒給你們。湯斌在這裏幫爺做一件事情,你們幫助吆喝幾嗓子。”

眾人一聽,吆喝幾嗓子,那就是幾個小紅包啊。均是手拍著胸膛熱血沸騰:“四爺您但有吩咐,我們義不容辭!”

四爺小小的滿意。

最後展開沈宛的大作。

瞄著沈宛惴惴不安的神色,看完她的一首“惆悵淒淒秋暮天。蕭條離別後,已經年。烏絲舊詠細生憐。夢魂飛故國、不能前。……”輕聲道:“玉有靈性,灼灼其華。人有靈性,綻放光華。這樣的男子/女子任何朝代都有,都活得精彩。沈先生既然自稱‘先生’,何必因為女子身份拘泥了自己的才情和見識?”

發現沈宛咬著牙低頭不說話。又問:“沈先生在這裏生活好嗎?”

“……好。”顫抖的聲音裏帶著淚意。

“有空進京一趟吧。”

一顆淚珠兒落在身前的衣襟上。

四爺看一眼納蘭容若,仿佛記得野史上他汗阿瑪見到沈宛,也動了心,還和容若爭來著?四爺搖搖頭,反正他是不敢給汗阿瑪拉人得罪皇額涅額涅滿宮的母妃們。一掀眼皮,發現沈宛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笑道:

“你不進京,要在江南終老不成?爺聽說你寡居,在江南怎麽再嫁?爺年齡小也知道在江南不好嫁人的。到了北京,想嫁給誰就嫁給誰。”

沈宛猛地跪下來,身體伏地,哭著道:“四爺,奴婢薄命,當不得。進京汙了貴人的眼,牽連四爺,沈宛死不足惜。”

“嗯。剛說你拘泥,你又犯了?你哪裏薄命?那麽多將士們屍骨拋灑在他鄉,怎麽論?”

沈宛嚎啕大哭,杜鵑泣血,五內俱焚、肝腸寸斷。

沈宛一邊哭一邊哀嚎:“四爺,您說得對。八年戰爭,死了多少人?我還活的好好的,我胳膊腿兒齊全,有吃有喝,我的福氣大著那。四爺,您罵的對,沈宛矯情,青格爾大錯特錯!”

痛苦的沈宛承認,她就是青格爾。

聲音破碎,顧貞觀幾個沒聽清,納蘭容若面容淒然,卻也為兒時好友走出魔障歡喜。

四爺回來,找到康熙,發現他正在書房裏翻閱北京來的折子,捏了桌子上一瓣兒橘子送上來。

“汗阿瑪,兒子餵您吃橘子。”笑得忒是殷勤。

康熙咬著橘子笑道:“謝謝兒子。”

四爺嬉笑:“汗阿瑪,兒子要一個半指婚呀。”

“哎吆吆,中了你小子的計策了。”康熙幾口咽下橘子,伸手撲棱他的小腦袋。四爺撲到老父親的懷裏猴鬧著:“汗阿瑪,汗阿瑪,兒子今天遇到一個奇女子啊。汗阿瑪見了一定喜歡。可是兒子害怕母妃們,就想要汗阿瑪半指婚給容若。”

早就聽說兒子今天行程的康熙擰著他的耳朵笑:“什麽樣的女子?”

四爺搖頭晃腦地誇:“話說那女子,傾國傾城之貌、閉月羞花之容,風流婉轉之姿。更有齊名江南六大才子的才情文采,心思柔軟,天資聰穎,蕙質蘭心、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真真是天海風濤之奇人也。”

康熙回憶當年的青格爾,自己這兩年收到的消息,點點頭:“小子誇的還有點水平。”

四爺顯擺:“汗阿瑪,容若的胸中塊壘,非酒可澆,庶幾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啊。”

咳咳咳。康熙瞅著兒子靈慧真摯的大眼睛,無聲地笑:“她既然已經深陷風塵,如何能進納蘭家的門?”

“所以要汗阿瑪半指婚啊?”

“汗阿瑪指婚也不靈。”

四爺迷糊:汗阿瑪半指婚也不靈?

康熙給他一個“你不懂”的眼神:“朕是皇帝,朕管的是天下事,管不到家事。容若的母親,你的堂姑奶奶,脾氣暴躁,明珠對比她就是慈父嚴母了。你說她要是倚老賣老地來找太皇太後哭,朕能怎麽辦?”

“即使朕半指婚,親自出面要青格爾做容若的側室,你堂姑奶奶也不會給她進門,只能住在外頭。”

原來這才是上輩子的沈宛住在外面的原因?可怕的堂姑奶奶。四爺拍拍小胸脯:“汗阿瑪,女子可怕啊。”

“是啊,你小子才知道啊?”康熙點著他的鼻子嚇唬道:“等你長大娶妻了,更知道了。”

四爺心肝兒一顫,猛地搖頭不去想長大後娶妻的事情。

四爺板著小胖臉信誓旦旦:“汗阿瑪,兒子是您的兒子,永遠八歲不長大。”引得康熙失笑:“傻小子。你就是成仙了,也要長大。玉帝不還娶媳婦兒?”

說著話,牽著胖兒子的手,走出來書桌,散步中,望著江南典雅的園林精致,慢悠悠地說道:“今天朕收到急報,傳說中不知真假的朱三太子會在江南露面,很可能會有行刺計劃,聯合鄭家勢力殘餘,動用大炮攻打行館,你再出門,要多註意。”

“汗阿瑪放心,兒子機靈著。”

“嗯。……容若和青格爾的事情,朕想想辦法。可能,住在外面,永遠做一個妾室,青格爾也願意。”

青格爾會願意。康熙有預感。

康熙要隆科多偷偷地帶人來行館,望著面前清瘦蒼白到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的人,依稀看見當年的美貌無雙,也依稀可見歲月的風霜。

沈宛磕頭請安:“給皇上請安。”

“起來。青格爾,四阿哥給你求情,求朕幫你進納蘭家。朕問你,願意嗎?”

沈宛挺直脊背,大膽地望著康熙,所有的恨意此刻都不重要,她輕啟朱唇,輕聲慢吟:“白玉帳寒夜靜,簾幙月明微冷。兩地看冰盤,路漫漫,惱殺天邊飛雁。皇上,與其奴婢在江南天天思念他,等著他,不如去北京吧。”

“你知道明珠和老福晉的脾氣?”

“知道……”沈宛淺笑,帝王眼裏已然沒有一絲少年意氣,她伸手捂住胸口,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微紅:“皇上,奴婢這次見到他,還是心跳不已,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是活著的。”

頓了頓,面前的帝王還是當年的少年天子,也不是當年的少年天子了,她也不是當今進宮選秀的青格爾了,一臉苦澀和幸福混雜的覆雜:“皇上,四爺說奴婢大誤。奴婢才醒悟。能再見到他,胳膊腿兒臉堂齊全,誤了名聲卻還沒有掉進汙泥裏,多麽幸運。那麽多的人死了,奴婢還活著,奴婢是大福氣的人,皇上,求求您,餘生奴婢只想做想做的事情,為妾做外室,都願意。”

青格爾雙手放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伏地,給康熙磕頭。

最終康熙輕輕一嘆。

鰲拜啊,康熙不想去回憶。青格爾,就當是少年認識的一個少女,能幫就幫一把吧。康熙說服了自己,告訴明珠:“朕將青格兒給容若為妾。”

明珠氣得當場暈了過去。

嚇得納蘭容若一連陪著老父親三天不敢離開半步。

四爺瞧著明珠那“寧死也不答應你進門”的態度,堅決不牽扯在裏面,生怕堂姑奶奶去和太皇太後告他的狀。

蘇州越來越冷一些,河水都結成很厚冰,預計到開春後才會解凍。家家戶戶為了用水,給明年夏天儲存冰塊,紛紛來到河上,用洗衣服的棒槌先把冰敲成塊,敲碎。棒槌都砸不開厚冰,便要去找石頭幫忙。

四爺和當地的孩子們一起玩冰嬉,組織冰上馬球,冰上蹴鞠,好不開心。湯斌還真的給四爺找到了離家出走流浪的黃履莊,四爺如獲至寶,坐在一邊用著熱乎t乎香噴噴的奶湯,聽著古板的湯斌為了娶兒媳婦的聘禮,慷慨激昂地勸說黃履莊。

“黃履莊,本堂知道你有大志向,可你首先要顯示你的能力,朝廷不知道你的能力,光知道你做了一些會動的兩輪車,會叫的木頭小狗狗,自然不會用你。現在機會來了,你去木作處,聽四爺的命令造會動的木頭小狗狗,你要四爺高興了,就是機會來了!”

“你也不用擔心銀子問題。宮裏頭貴人們賞賜的多,你也知道內務府匠人的收入多少。李光地是你的好友,和四爺推薦了你,本堂還能欺哄於你不成?誰告訴你,進宮是給小主子們當馬騎,做太監做奴仆的?小主子自有汗血寶馬,用得著你?奴仆都爭著,輪得到你?切莫聽信謠言,誤了自己的前程,這可能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你這輩子的夢想啊,首先要有人賞識,有銀子,才有希望完成,還是你真的甘心流浪街頭荒廢一生?……”

湯斌嘴巴說幹了,轉的地面磨平了,等來一句話。

“巡撫大人,您說的都對。草民不甘心。草民能看一眼四爺嗎?”黃履莊跪在下方,挺直了脊背,聲音嘶啞地喊著。

湯斌請示四爺。

四爺點點頭。

湯斌嚴肅道:“四爺答應了。但黃履莊,四爺喜歡在民間游玩,你見了四爺,在外頭見到不許說。更不許和其他人說起四爺的長相。”

“草民謝四爺。草民都知道。江南還有亂民要對皇上和四爺不利。請四爺和巡撫大人信草民的忠心。”黃履莊磕頭謝恩,擡頭望著巡撫湯斌,一咬牙,鼓起畢生的勇氣,看向那兀自喝湯的胖孩子。

瞳孔地震。

這真是一個千寵萬寵長大的孩子,這份胖氣大氣磅礴,前所未見,以後也不會有。

四目相對,四爺對他友愛地一笑。

懶怠的,親和的,眉眼間智慧閃動,黑黝黝的深邃望不到底的眼睛裏,那份通達靈性,要他震撼。

“巡撫大人,草民要去北京。”黃履莊聽到自己的聲音,激動的變了聲。

大隊人馬一路南行,因為離開京城已經是九月中,江南暖色一點沒見,便先浸了水鄉濕寒。北地入了冬是冷的裹得嚴嚴實實的,南方卻不光不是傳說中的四季溫暖如春,反而是潮濕陰冷的入骨,穿多少都冷,尤其這濕冷,北方人都受不住。

好在出發之前準備充足,知道南方濕氣重也沒帶不好打理的毛皮大氅,棉花衣服做得多,倒也不至於凍著。

四爺吩咐湯斌送黃履莊進京,在蘇州繼續找匠藝人才、數學天才,還給了他好多奇奇怪怪的指示,再命顧貞觀等人幫忙吆喝,寫詞作賦的傳唱,大搞宣傳。

湯斌含淚送走了這嚇死了他半條老命的四阿哥,望著手裏五千兩銀子的銀票,老淚縱橫。

四爺乖覺,接下來踏踏實實做功課、研讀兵書,閑時看看山河風光,冬日蕭條,他一樣喜歡,江南的風土民情和北方不同,更要他看得稀奇,宛若第一次看,第一次跟著汗阿瑪南巡的上輩子的驚喜。

時常陪在汗阿瑪身邊,談談民政河務,時不時爭吵鬥嘴一番,日子充實得很。康熙總覺著這孩子能聽懂,還能懂自己,愉悅開懷。當然,他心裏最惦記的是太子,四爺再一次目睹老父親與太子二哥的父子情深:老父親面上不露出來,其實背地裏思念坐纛的太子思之如狂,一日一信,衣食住行無不關切,情意拳拳之處要他再次恍恍惚惚,而同樣看著自己手中或抱怨或關心或要禮物的墨跡,太皇太後、皇太後、皇額涅、額涅……兄弟姐妹們,一封封問候的來信,看看太子說“二哥想汗阿瑪和四弟,二哥心情不好最近也喜歡欺負弟弟們,八弟被欺負的哭了,果然更漂亮,怪不得四弟喜歡欺負他……”懵。

再看六弟在信裏哭的:“四哥,太子二哥罰我們站,站的弟弟腳酸。哇哇……八弟還落水了。”眼睛一瞇。

現在的二哥應該不會掄鞭子抽人……四爺一個念頭閃過,到底是放不下,趕緊給太子回信。

八弟落水了?四爺自信這輩子的太子二哥,現在一定不會犯上輩子的殘忍,懷疑其中必有文章。可畢竟是大冷的天一個孩子落水了,必然是生病的。

四爺寫信回去,詢問病情。

再給太子回信:太子不知道,他這監國的留守兒童生涯,只是一個開始。

四爺給太子寄回去蘇州的特產,虎丘的一塊石頭,雨巷的一柄美人傘……好心地同情太子一咪咪。

四爺也見到了顧炎武和黃宗羲。

兩個老人,經歷了百年亂世,改朝換代的迷茫痛苦悔恨,如今只希望百姓過幾天好日子,都是真正地關心華夏這片土地未來的人。四爺和他們說話,聽他們談論自己的理想國家,法治、經濟發展等等。

康熙面上一連兩天都憋著氣,心裏偷偷地驕傲:看看,朕的兒子長得多胖氣多好?

分別的時候,收獲了幾大馬車的書籍書畫。康熙先扒拉過來欣賞。

這一天,大隊人馬要到達金陵,四爺騎在小馬駒上聽著馬蹄子踢嗒踢嗒,隆科多打馬跑來找到他,怒氣沖天的樣子臉紅脖子粗的大喊著:“阿哥爺,您看看這信,臣是有多麽冤枉!”

四爺也沒在意,接過來展開舅媽寫來的信件,隨即歡喜放聲大笑:“那天蘇培盛就在猜測,舅媽不給你寫信,是不是懷疑你做了什麽事情,心虛才突然寫信的,哈哈哈,咯咯咯,果然如此。”

隆科多:“!!!”

隆科多大喊著:“蘇培盛,你怎麽不告訴我?”

遠處的蘇培盛賠著笑兒。四爺道:“你怪他做什麽?你突然轉性子,舅媽當然要懷疑,哈哈哈,咯咯咯,舅媽好賢惠,說你要是看中了哪個青樓名妓歌姬,她來安排進府,哈哈哈哈……”

四爺抱著桃色的信紙笑得肚子疼。

隆科多氣得臉色鐵青。

合計著,他煩惱這麽多天,阿哥爺早就有了猜測,就是不告訴他,等著看他的笑話!

隆科多待要控訴,突然一陣喧嘩起來,好多人大喊:“敵襲!”隆科多和蘇培盛等人,條件反射地護著四阿哥快速到皇上的馬車裏。皇上也聽到了敵襲,從馬車裏跳下來,大喊著:“胤禛快過來。”四爺大急猛地一拍馬屁股:“汗阿瑪,兒子過去你不要出來馬車,汗阿瑪!”

炮火聲起來,要他的聲音破碎在半空中,四爺在煙霧彌漫中看到汗阿瑪沖過來的身影,眼睛似乎是慢鏡頭地看見了一只飛鏢射來,在馬背上猛地一個飛縱,手裏的小火銃在飛撲中就射擊出去,這一槍打中了要偷襲的刺客,他的人撲在康熙的身上,被一個侍衛壓住,康熙眼睜睜地看著那只發著劇毒藍光的飛鏢打在侍衛的後背上,目齜眼裂。

“胤禛!”康熙氣瘋了。

天知道,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沒了,他楞楞地望著侍衛那被飛鏢射中的後背,不敢信這飛鏢要是射在兒子的身上,他的整個人發抖,侍衛們過來扶起來他們,康熙看著他氣急地大吼:“誰要你撲過來的!”

四爺一回神,大喊:“汗阿瑪,快救侍衛,那飛鏢有劇毒!”

康熙氣得要暈過去,手指著他,眼睛紅紅地怒吼著:“你!你!你給我滾進去馬車!”

四爺被容若一把提溜進去馬車,更多的侍衛們沖上來,受傷的侍衛身上穿著特制的護甲,服了解百毒的藥物,暫時保住了性命。

康熙見兒子安全了,侍衛也救回來了,吩咐人守著馬車,明珠來報:“皇上,是康熙十九年在陜西起事的楊起隆,用沙俄的火銃大炮,夥同三藩殘餘鄭家勢力殘餘。”

兒子撲過來的身影在眼裏晃來晃去,康熙第一次忘記他要仁慈。

“傳朕命令,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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