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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作為大清的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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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作為大清的皇太子

進出的人腳步輕輕, 好似重一點兒就會驚醒那頭名叫“血腥”的魔鬼,說話也是輕輕的,嗓子沙啞, 嘴唇幹的起皮, 眼睛上掛著濃濃的黑眼圈,面容憔悴好似永遠睡不醒的樣子。

普通的大門老舊,門前沒有門檻,也沒有影壁。身穿侍衛的青色緊身勁裝, 藍色束腰、青布皂靴, 隨時準備跑馬打架行動。即使是小太監在這裏,也是精神緊繃的,和外頭的宮人完全不一樣的幹練。

這些人見到他們, 都默默地站在一邊打千兒行禮,也不說話。太子跟著康熙進來儀門,沿著不長不短的鵝卵石甬道慢慢地走, 路過的人都靠著路邊低頭行禮, 等他們過去了再走, 都沒有請安的聲音。

靜的太子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他自己都能聽到那心臟的跳動聲。

門前的老槐樹開著白色的小花, 甜膩的味道隨風吹著,要這血腥氣好似更濃重了。他的手心開始冒汗,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和汗阿瑪保持兩步遠的距離一前一後, 屏住了呼吸,卻是那無處不在的血腥氣一個勁地朝他鼻子裏鉆,要他五臟六腑都呼吸困難。

他望著前面汗阿瑪挺直的脊背,和平時一樣閑庭信步的步伐, 極力地放松自己,告訴自己,我是皇太子,我是大清儲君,汗阿瑪的兒子,我不怕我不怕。

走到一半,偏殿裏出來人迎上來,給皇上磕頭請安,皇上停了腳步,他偷偷地靠近汗阿瑪,這才暗暗地松一口氣。

可是來人那說話的聲音,又要他全身起來雞皮疙瘩。

那是一條老去的蛇的嘶嘶聲。

太子隨著皇上去西山打獵,去承德避暑,見過這樣的蛇。他第一次在人的身上看到蛇的樣子,毒蛇那長長的信子他都好似能看見。

汗阿瑪的語氣很是親近。太子聽出來了,望著這老人身上正紅的侍衛服飾,知道這是他汗阿瑪信重的大臣。他極力地端出來太子威儀,緊跟著汗阿瑪進來偏殿,卻是聽著端茶倒水的幾個年輕侍衛的嘶嘶聲,控制不住地臉色發白。

這是初生小蛇的聲音。

他聽著眾人請安行禮,好似置身於蛇窩裏,臉色越來越白。面前那老舊的紅木桌,也好似變成一灘灘血跡在眼裏晃啊晃。

可是他汗阿瑪好似沒有看見他的害怕,兀自說著話,詢問他們的衣食住行,關心他們出門辦差的辛苦,甚至因為熬夜臉上出油長痘痘等等。

“盡量不要熬夜,熬夜啊,不光油光滿面的,還會掉頭發。朕這幾天沒睡好,這就表現出來了。”康熙笑哈哈的宛若街頭普通嘮嗑的親友,“朕和你們差不多的歲數,知道你們的心思,覺得年輕熬夜沒啥事,可不能這樣。一臉的痘痘,回家媳婦兒見到了都嫌棄。”

眾人都笑出來,那笑聲也是收斂的,嘶嘶的,好似習慣了情緒不外露,壓根沒有正常人的情感一般。太子條件反射地伸手摸摸胳膊,暗暗地傾身,朝汗阿瑪再靠近一點。

康熙看一眼太子,挨個回視眾人,笑容溫和:“內務府新出來的精油泡澡挺好,玫瑰花精油有助於睡眠。你們用著可好?孩子們有任何需要的,克興額都報上來,不要老想著苦訓他們,身體好是本錢。”

發現克興額要拒絕,取笑道:“哪一個被媳婦兒嫌棄進來慎刑司變醜了,鬧起來,不還是你心疼?”

克興額扯著嘴角露出來一抹笑:“主子爺關心他們,是他們的福氣。他們的日常用度已經是最好的一切,精油一出來主子爺就吩咐給送來,好用。……主子爺的吩咐,克興t額都聽著,一定要他們盡量不熬夜,吃好喝好,漂漂亮亮的。”

“這才對了。都是八旗的好兒郎,要他們的妻小在家裏,驕傲於他們進來這裏。”又對這幾個年輕人說道:“有空多回家看看,家裏有任何事情,都和克興額說,克興額解決不了,報來給朕。孩子進學、老人養身體、媳婦在家裏操持一個家,也要關心。”

幾個年輕人一臉感激地答應著,看在太子的眼裏,這感激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一點沒有一般大臣面對皇上關心的激動淚流滿面,就像一條條冷血的蛇。

康熙端起來茶杯用一口茶,“奇怪”地問太子:“胤礽,怎麽不用茶?”

太子驚慌失措想著理由,卻見克興額恭敬地端起來茶杯,雙手端給自己。太子的瞳孔放大,好似看到那蛇尾巴卷著茶杯,老去的尾巴尖上有累累疤痕和繭子,而那滿地紅釉的茶杯是他戰鬥來的獎品:敵人的鮮血。

必須喝下去!太子抖著手,一滴汗落在手腕上暈開來,硬是用他八歲年紀最大的定力,接過來這杯茶,一仰頭一口氣灌下去,好似喝下歃血為盟的鮮血,整個人都化身為猛獸,要咆哮山林爭霸天下。

康熙望著太子的眼珠子都紅了,樂得豪邁大笑。

太子淚眼朦朧裏,是皇父驕傲滿意的笑聲,是克興額期許滿足的淺笑。

“臣曹寅給皇上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一道磁性的聲音響起,挽救了太子即將崩潰的精神,即將洶湧而出的眼淚。

曹寅進來了,坐下來,話題又打開,眾人說起來曹寅已經定下來的親事,送去的聘禮,新娘子家裏送來的嫁妝單子……氣氛總算多了一份人氣,可這人氣,也是公事公辦的,好似血婚。

太子聽皇上說:“皇貴妃這次跟去承德,留下幾個嬤嬤在這裏操辦。等皇貴妃回來,大約三書六聘都走好了,正好婚嫁。要欽天監看日子,迎親那天,你們有空啊,都去熱鬧熱鬧。”

曹寅答謝行禮,眾人都笑著,在太子的眼裏,這些人的那點笑都是硬扯出來的,沒有一點同僚的情意。就連曹寅,進來慎刑司的曹寅,身上那股子大家文人世家公子的翩翩氣度都變得少了,好似冥府的判官冷漠無情。

曹寅說起來自己的婚禮,眼裏沒有一絲喜氣,一點沒有太子認知裏新郎官的春風滿面。

太子在這裏受煎熬,聽著身邊“嘶嘶嘶”的聲音如坐針氈。

四爺在東三所,種了痘,人昏昏沈沈地發起來熱,勉強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是傍晚了,夕陽如血,窗外的玫瑰花送來陣陣花香,他深呼吸一口,想出去看看夕陽下如火如荼的玫瑰花。

一起身,記起來這不是承乾宮,想起來自己種痘不能出屋子,人有點焉巴,身上好似更難受了。

四爺翻個身,哼哼兩聲:“小桂子,爺要喝水。”

太醫學徒葉桂趕緊給小主子端茶倒水,雙手捧著送上來,瞧著他臉上的焉巴,眉眼耷拉的沒有精神,心疼得慌,端著碗拿著調羹哄著:“阿哥爺,小桂子餵你。”

四爺掀起來被子半坐起來,一個老太醫端來一個托盤,四爺用一個茶盅,漱了漱口。一個老太監上前,拿著剛絞好的毛巾仔細地給擦擦臉和手,四爺望一眼楞住的小桂子,嫌棄道:“小桂子不會照顧人。”

小桂子紅了臉。老太醫笑哈哈的:“阿哥爺,小桂子多學學,就會了。”

四爺大度:“爺就給你一個機會,餵爺喝水。”

葉桂感激涕零:“阿哥爺,草民一定好好學。”

葉桂的眼裏,四阿哥就是鄰居家裏的頑皮弟弟一樣,可愛活潑渾身的精力用不完,就喜歡欺負其他人,那通身的機靈勁兒,要大人們看著就歡喜的笑逐顏開。日常說皮猴子凈鬧騰,見到他稍稍沒精神了,人人都心疼。

葉桂小蜜蜂地忙著,給四阿哥餵完一碗甜水,給穿好鞋子和外衣,牽著手一起去更衣間解決人生三急,瞧著四阿哥望著窗外的渴望,積極地表現:“阿哥爺,奴才給您講故事?阿哥爺知道,外頭的婆娘都叫夫婿‘殺千刀的’嗎?”

“講。”

四阿哥紆尊降貴地要給一耳朵,葉桂就興奮地講起來。

“千家詩裏面啊,有好多是女子想念丈夫的,女子有才華啊,寫的‘……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哇,真的好美好美,丈夫不在家,還是要化化妝啊,打開粉盒,好好地自己愛自己,那‘槁砧’,阿哥爺一定不知道,草民在家裏的時候,鄰居家的嬸子每次和夫婿吵架,罵了她夫婿半天,坐在砧板邊剁肉,一邊剁肉還一邊罵‘殺千刀的’,剁剁剁……哈哈哈。”

四爺掀掀眼皮。

葉桂瞧著四阿哥懶懶的小眼皮,面對老太醫和老太監的冷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四阿哥還小啊,聽這個不合適,搓搓手窘迫地笑:“阿哥爺,草民再講一個哈,有了有了。唐詩裏面草民最喜歡李白,草民小時候就覺得自己能聽到李白說話,和他是知己好友,草民十歲偷偷買了一壺酒,高聲大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我爹就拍我一巴掌說‘我沒那麽多錢要你千金散盡還覆來’。”

老太醫和老太監都笑,四爺很給面子地笑一下。

葉桂得到鼓勵,興奮地期許未來:“阿哥爺,其實我知道,那是寫的一種開心,只有李白和草民這樣的人才知道的開心。草民也喜歡唱歌,草民唱試試哈。‘岑夫子,丹丘生,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葉桂亮起來嗓子,高聲唱著李白的歌曲。

四爺知道這樣的一種開心,那是完全不同於世俗成功標準的開心,那是真正地站在山頂作為主人享受人生,那種魄力和豪情,即使只有五分鐘的醉酒,也勝過有些人庸庸碌碌地活一輩子。

“好,唱得好。”四爺懶懶地拍手喝彩,給予尚且稚嫩的小桂子一點鼓勵,小桂子唱的更開心了,眼睛亮亮的,面孔都發亮。

“阿哥爺果然懂葉桂。阿哥爺,別人都說葉桂是癡人做夢,可是葉桂相信,葉桂沒有李白的千金,也一樣瀟灑地活。阿哥爺,草民再唱一首。”葉桂仰著腦袋,亮開嗓子:‘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一邊唱一邊跳,手裏的八角鼓“咚咚”作響。

四爺嘻嘻笑,老太醫無奈地搖頭,老太監笑而不語。

葉桂家學淵源,祖父醫德高尚。父親醫術更精,讀書也多,且喜歡飲酒賦詩和收藏古文物,但不到五十歲就去世了。葉桂十二歲時隨父親學醫,父親去世後,十四歲行走江湖,家貧難為生計,便開始行醫應診,同時四處拜師學習。他聰穎過人,聞言即解、一點就通,加上勤奮好學、虛心求教,但到底是喪父後見過經過太多人生苦難,比同齡人想得多。但也是他天生的豪俠心腸,即使身處低谷依舊充滿希望。

四爺這裏唱念做打熱鬧歡樂,膳房的小太監送來晚食,老太監出去接了,葉桂搬來膳桌擺好碗筷,四爺要老太監系好圍兜,要自己用飯,面對簡單清淡的菜肴,驀然想起來家人。

皇額涅和太皇太後都還好,其實堅強得很,就是汗阿瑪,這幾天已經清減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按時用飯。

自己今天種痘了,汗阿瑪完成一樁事情,估計要開始教導太子二哥了。孫嬤嬤可以出門走走,也就是說,汗阿瑪決定要送巴彥嬤嬤出宮了。將心比心,太子二哥的心裏一定不好受。

汗阿瑪算計的好,太子二哥這個時候知道了,即使生氣汗阿瑪為了一個孫嬤嬤大動幹戈,心疼巴彥嬤嬤,可他只要一想想自己在種痘,估計又氣不起來了。這是太子二哥的優點也是缺點。四爺送一勺子菜羹進嘴巴,嗯,味道挺好。不知道曹寅查出來什麽?曹寅在慎刑司,殺伐決斷,手上見多了血,到底是不一樣了,希望可以成長到比上輩子更好的境界。

他心裏胡思亂想的,幾口菜羹下肚,就被美食吸引了,專心用飯。

四爺想的差不多。太子的個性就是這樣,驕傲不塵,卻敏感細膩。

慎刑司裏,康熙領著太子,在慎刑司四處轉轉,聽克興額講這個廂房要修繕,多打一口水井,最近新出的火銃好用,還有哪裏應該改進,因為火銃在民間傳播,現在刑部大理寺的火銃傷人案子越來越多……一t個小太監來報:“皇上,太子殿下,四阿哥醒來了,身上不舒坦,聽小學徒葉桂講笑話笑了一下,現在開始用晚食了,吃的挺好。奴才來通報的時候,四阿哥囑咐奴才轉告皇上和太子爺,要皇上和太子爺也按時用飯。”

康熙聽到四阿哥身上不舒坦,聽笑話只笑了一下,心疼。

聽到用晚食挺好,還記得關心自己和太子按時用飯,心裏酸酸的難受,點點頭:“四阿哥用完飯,動一動。在屋子裏走一走,聽聽笑話也成。”

小太監忙下去安排。

太子正因為這裏四處蔓延的血腥氣難受的想吐,聽到四弟的消息心神被轉移,他關心弟弟,更知道被關在屋子裏一個人的滋味兒真的是孤單,不安地問:“汗阿瑪,學徒葉桂照顧四弟用心,要不要給賞賜?”

康熙笑著搖搖頭:“等小四胖種痘出來,你給他一本醫學書,比給他千金還要他開心。”

太子了然地答應著:“汗阿瑪,兒子知道了。”有些人就是不同於世俗,不能用世俗的名利去獎勵他。遂笑道:“四弟就喜歡這樣的人,四弟身邊的蘇培盛,最是膽小的一個,時不時哭哭啼啼的,聽到四弟的命令卻膽大的嚇人。”

太子現在可是知道了,蘇培盛再能哭,敢來慎刑司,那真不是一般的膽子。

“兒子以前還以為蘇培盛去鬧內務府,是膽大無謀。”說到這裏,太子的面容訕訕的。

克興額眼睛一瞇。

康熙微微一笑:“小四胖膽大包天的,身邊的人也是如狼似虎。這呀,就是什麽人聚集什麽人了。克興額,既然四阿哥囑咐我們用飯,今兒朕和太子就在你這裏用飯。”

克興額:“主子爺和太子爺一起用飯,是臣等的榮幸。”

慎刑司的飯菜一般人吃不慣,克興額知道這是皇上要訓練皇太子,也沒要小廚房另做,自己吃什麽,給皇上和太子就吃什麽。

皇上用的自若,還滿意地誇道:“嗯,這菠菜新鮮。豆腐鹵的好。”

太子吃的一臉菜色,感覺自己吃的不是人吃的,是蛇吃的。

沒油沒鹽的豆腐菠菜,水煮的玉米棒子整根的抱著啃,那牛肉居然是半生的!半生的!裏面還有血水朝外冒!

康熙夾一筷子牛肉片嘗了一口,享受地笑:“不錯。青海的小牛肉啊,就是要這樣吃才有味道。胤礽,你也嘗嘗。”

太子望著那冒血的牛肉片,眼睛發直,人僵硬。就感覺屁股底下好似有蛇鉆來鉆去,生怕吃了這個自己也變成蛇。

康熙笑著給他夾一筷子牛肉,放在小碟子裏:“慎刑司的人,要保持體力,必須吃的淡。牛肉做熟了,口感變柴,不好消化傷腸胃。我們的老祖宗在白山黑水裏,就是這樣吃半生的。你四弟這幾天,也是吃的淡,就南懷仁說的沙拉,生菜葉子下鍋燙一下做菜羹……”

太子對慎刑司的人沒有認同感,但對四弟的遭遇,很有同情心。他得過天花,知道天花的時候人只能吃最清淡的,嘴巴裏淡出鳥來,頓時情緒低落。

“汗阿瑪,兒子吃這些半生的,就是和四弟一起用飯一樣。”太子眼裏的希翼,不知道希望康熙說是還是不是。

“對。你四弟知道了,一定不覺得孤單。”

太子一咬牙,勇敢地伸筷子,夾起來碟子裏的半生牛肉,好似在趕赴刑場一般,艱難地送進嘴巴裏。

多汁細嫩、柔韌、肥嫩,風味獨特!

太子睜大眼睛。

康熙笑:“怎麽樣?好吃吧?最好的牛肉食材,都是這樣烹飪的。關內的牛是耕作用的,肉粗,所以剁碎了做肉湯或者煮爛了吃。見到你四弟,可別說生牛肉好吃,就告訴他你為了陪他吃生肉了。”

太子臉上肌肉抖動,要笑不笑:汗阿瑪您這樣坑四弟真的好嗎?

太子的心情不知不覺放松下來,吃著半生的牛肉挺好,帶點點肥的牛肉和這些菜式搭配,居然覺得確實不需要油鹽了。曹寅端來兩碟子醬菜,太子搭配醬菜吃著,居然覺得美味。

康熙放下心來。

曹寅和克興額悶頭用飯,心裏一致地琢磨著怎麽和皇上提一提:皇上將太子爺養的太精細了,八歲的太子居然沒有見過血?老祖宗們八歲都上戰場了,皇上八歲的時候也殺人了。

康熙也意識到,今兒要是四阿哥在這裏,一定大口吃肉大口吃菜虎虎生風。他將太子保護的太好,而太子天性中的一部分又加劇了這些,這要他一顆心提在嗓子眼裏,只面上不表現出來。

吃完晚食,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康熙聽人說小四胖發熱又睡了,心裏擔憂,領著太子到案卷室。

太子隨著汗阿瑪走在狹窄的樓道裏,案卷室建造在二樓,雖然盡量做到幹燥朝陽防水防火,到底還是陰暗潮濕帶著黴味,屋裏點了一盞盞油燈,桌子上九根蠟燭照亮昏暗的空氣。

康熙坐在一邊翻閱,越看臉色越沈。

“胤礽,你看這個案子,莊親王家裏的,奶嬤嬤害怕主子娶了媳婦,自己的地位不保,害得世子福晉流產。”

太子接過來書卷快速瀏覽,眉眼淩厲:“汗阿瑪,這些人當嚴懲!歷史上的奶嬤嬤有的弄權,殘害忠良大臣,有的匯同太監們禍亂宮闈,我們大清不能有這樣的嬤嬤。兒子看小琉球的信息,有傳言說鄭成功是被鄭經氣死的。鄭經看上弟弟的乳母,兩個不僅背地私通,更是生下了私生子,還要鄭成功給予長孫的榮譽做繼承人,簡直毫無禮法。”

“是啊,鄭成功一世英名,可惜了。朕要你看這些,不是說嬤嬤不好,任何一個位置上的人,都有好或者不好。你要看的是人,不是一個身份。也要警醒自己身邊的人,不是身份好,人就好。”

太子起身肅手聽訓: “兒臣謹遵汗阿瑪教誨。”

康熙點頭,看著手裏的卷宗,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如果是你的奶嬤嬤,你認為,該怎麽處罰?你也大了,汗阿瑪十一歲成親,你大哥都要選福晉了,你也要學習這一方面。”

太子一個激靈。

脫口而出:“汗阿瑪,如果兒臣的奶嬤嬤,兒臣定然不饒。奶嬤嬤的身份高,兒子會想辦法處理了。”

“嗯。如果是你的奶嬤嬤,在其他方面有了人命,害了無辜的平民那?”

太子楞住。

康熙遞過來一個卷宗,他楞楞地接過來迫不及待地打開,兩年前,巴彥嬤嬤因為他重用一個小太監,毀了小太監的容貌,現在小太監在倒夜香。去年,巴彥嬤嬤家族的一個兄弟看中一個宮女,巴彥嬤嬤硬是用身份要那宮女不到25歲就出宮嫁人……

一樁一件,太子一頁一頁地快速翻著,不敢信自己看到的。

“汗阿瑪!”太子淒惶無助地喊,就感覺自己的毓慶宮才是危險的蛇窩,自己的生活居然被人如此掌控和管制,而他什麽也不知道!

“這些都是小事。”康熙因為太子的劇烈反應皺眉,“下面的人,都是這樣你爭我鬥。你要知道,如果有你特別需要重用的人,你要會保護好。”

“汗阿瑪,兒子記住了。”太子的心裏發狠,他有自己的個性和驕傲,巴彥嬤嬤這般的行為,觸到了他的逆鱗!

康熙沒想到太子的反應這樣,眉心微皺。

“朕知道,你對巴彥嬤嬤的印象很好,如今一下子知道了,受不住。慢慢緩一緩。”

太子卻是臉孔一冷,露出來一抹堅毅:“汗阿瑪,巴彥嬤嬤如此沒有規矩,兒臣知道怎麽辦。汗阿瑪您放心。兒子想問汗阿瑪,還有其他事情,是兒子不知道的嗎?求汗阿瑪告訴兒子,兒子可以受得住。”

康熙定定地望著太子,他突然想起來四阿哥曾經說的,太子很好,太子在某一方面,其實很堅強。

康熙微笑開來,示意他坐下來。

“巴彥嬤嬤在毓慶宮的事情,朕也剛細查。朕之所以去查巴彥嬤嬤,也是今兒要告訴你的,另外一件事。”

“汗阿瑪您說。”太子穩穩心神,心裏恨不得立即回去處罰巴彥嬤嬤,面上極力保持平靜。

康熙遞給他另外一份卷宗:“看看這份。”

太子接過來一看,傻了眼,不敢置信地大喊:“汗阿瑪,這是人命案子!”

“是人命案子。曹寅也還在查。但已經可以確認,這個案子和巴彥嬤嬤有關。死者是一個從外地來的地痞流氓,當時在欺負一個年輕人和他的未婚妻,被年輕人反打,抓住了。一個老實的年輕人哪裏敢鬧出來人命,哪知道,那個地痞流氓被殺了,年輕人被按上殺人犯的罪名進了大牢。”

太子額頭冒出來冷汗,臉白t生生的沒有一絲血色,目光從案卷上,落到曹寅的身上,落在康熙的身上。

曹寅的目光恭敬。康熙回視的目光平靜,給予他最大的寬容和理解。

好一會兒,他咽下一口唾沫,一開口,輕如蚊蟻。

“汗阿瑪,是巴彥嬤嬤派去的人?”

“是她指使的,要害這個人。但不是她指派的。”

“為什麽?”

“朕也在查。”

“汗阿瑪,兒臣想去看證據。”

“都在慎刑司大牢裏,要曹寅帶你去。”

“……汗阿瑪,是要兒臣做出決斷嗎?”

太子聽到康熙不假思索地要他去看證據,一顆心沈到谷底。他惱恨巴彥嬤嬤對自己的控制,剛剛甚至想著巴彥嬤嬤送出宮,遠離自己的生活。可是此刻,他本能地,第一個想起來的,是自己得了天花,巴彥嬤嬤日夜護著自己的身影。

人命啊,人命要人命來償的。他無法想象,自己的奶嬤嬤被押赴刑場被砍了腦袋。

太子呆呆地望著面前海一般的案卷,這裏有多少事情和自己有關?有多少人命?巴彥嬤嬤要了別人一條命,他該怎麽辦?太子拿著案卷的手在顫抖。

這雙手,陪著汗阿瑪每年秋天秋審,親眼目睹汗阿瑪朱批下去,要了多少犯人的命?賈應選說,宣武門口的菜市口,每到秋天,都是血淋淋的成河。

太子的身影一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康熙的心一狠,大聲喝道:“站起來!”

太子條件反射地站起來,站的標準,身姿端正。

一擡頭,眼淚汩汩而下。

“汗阿瑪……汗阿瑪,那是兒子的奶嬤嬤,她奶著兒子長大,她照顧兒子這麽多年,汗阿瑪……”

康熙卻是半瞇著眼,看不出來表情的模樣:“胤礽,你是大清的皇太子。每年秋天,你陪著朕秋審天下的死刑犯。此刻你的面前是一個人命案子,你該怎麽做?”

康熙的聲音是冷硬的。宛若一盆涼水將太子兜頭澆下來,澆的他狼狽不堪,卻不能縮了頭縮了肩。

太子聽到自己理智的聲音:“兒子應該去查問案子的詳情,審理過程。兒子應該仔細看卷宗,看是否證據確鑿。再看看,其中可有隱情,可有應該緩刑,或者寬容的地方。人命關天,情理法,都要考慮。”

“很好。現在你看著這份卷宗,作為一個太子,仔細地看。”

太子淚眼朦朧地望著無情的帝王。

“朕知道,按照審訊原則,此事關系到巴彥嬤嬤,你應該避嫌。但是,此刻是你大清的皇太子,你要審理這個案子,朕告訴你,你不需要避嫌。胤礽……朕以前很多事情都不告訴你,其實朕做得不對。應該告訴你。巴彥嬤嬤的這件事,更需要你知道。”

康熙是無情的,甚至是冷酷的。

這是太子此刻的認知。

他的面前,不是每天考校學問,手把手教導自己寫大字批覆折子的皇父。

不是關心自己的衣食住行,將全大清的奇珍異寶送到毓慶宮,疼愛自己的汗阿瑪。

太子和康熙對視,他的面前,是一個帝王,陌生的帝王,他從來沒見過的帝王。

這個帝王,在逼著他做一個決定,該怎麽審理巴彥嬤嬤這個案子。

作為大清的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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