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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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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 76 章

應晼秋感受到皮膚上傳來的溫度, 反手握住了應瞻園的手腕。

雖然他心裏清楚,自己一直活在平行世界,這裏的父母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但無論如何,面對一個行將就木甚至是身患重病的老人,別說是他名義上的生父, 即便只是一個陌生人,應晼秋也說不出傷人的話。

頭微微垂下,瞳仁裏倒映出應瞻園此刻殷殷期待的眼神, 應晼秋沈默幾秒, 才啟唇道:

“爸, 他最近忙。”

他說:“等他有空了,我一定帶他來看您。”

“哎,好。”應瞻園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欣喜,激動地抓緊了應晼秋的手。

應晼秋攬著他的肩膀, 輕輕拍了拍。

安撫完情緒激動的應瞻園,應晼秋扶他回床上休息。

應瞻園的癌癥已經晚期了,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 應晼秋坐在他床邊, 看著皺紋叢生、滿頭華發的應瞻園,片刻後他伸出手, 輕輕給應瞻園打理好垂落至額前的幾縷白發。

或許等到他六七十歲垂垂老矣的時候,也會身染重病,像應瞻園一樣躺在床上, 等到那時候, 又有誰能像現在的他一樣, 坐在病床前, 照顧他呢?

應晼秋的心裏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或許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到什麽,等到人到中年,父母病重、即將先後離去,孩子的心裏總是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些許孤獨的感受,這些孤獨的感覺,是再完美的事業和再多的錢也填補不了的。

等到應瞻園睡著之後,應晼秋留下足夠多的錢,悄然離開了應瞻園的家。

一個人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層中,應晼秋打開燈,看著空空蕩蕩的客廳,低下頭換鞋。

他沒有像許觀臣一樣,熱衷於養貓養狗,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照顧好這些小動物,所以寧願獨身一人。

打開暖氣,脫下外套,應晼秋躺在沙發上,忍著喝醉時的頭疼,下意識按了按額角。

手機震動起來,應晼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見是自己的社交賬號上有人發了私信過來。

應晼秋點開後臺,見是一個叫“二示”的人給他發消息,

“老公,到家了嗎?”

應晼秋仰頭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行字,沈默幾秒,隨即回覆:

“到了。”

二示像是等在手機前,幾乎是秒回:

“好的。老公早點休息。”

應晼秋翻了個一個身,慢慢打著字:

“加奈,我頭疼。”

二示:“.......”

手機那邊很久沒有回覆,應晼秋便也放下手機,慢慢睡著了。

夢裏他又做了一回噩夢,夢到自己小時候被應瞻園按在地上打的畫面。

堅硬的拳頭砸在他的皮膚肌肉和骨頭上,他的眼睛被額頭滴下來的鮮血染透,疼痛讓他咬緊下唇,卻依舊忍不住悶哼出聲,臉貼在冰涼骯臟的地面上,按在視野盡頭,是秋雁抱著弟弟,居高臨下看著他時冰冷的面容。

應晼秋原以為自己是不恨的,以為時至今日,他早就已經忘了那些不為人知的痛楚,可實際上,他也是恨的,他恨為什麽自己的父母不愛他。

用原諒、寬容和遺忘來選擇性掩蓋那段傷痛的過往,可過分的忍讓和寬容卻讓他陷入更加被動的境地,午夜夢回,總是會想起當時還依舊無助自己的自己,帶著滿身的傷痕,站在逐漸模糊的記憶的盡頭,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應晼秋,你真的不恨了嗎?寬容和原諒,會讓你過的更好嗎?

在這樣的詰問裏,應晼秋緩緩睜開了眼睛。

大腦空白,眼角冰涼一片,應晼秋下意識伸出手,撫摸著自己眼角,只摸到一片濕潤。

應晼秋:“......”

他不知道想到什麽,慢慢地笑了一聲。

都三十五歲了,竟然還會因為做噩夢而流淚。

他撐著身體做起來,在坐起的一瞬間只覺頭重腳輕,頭疼的很,嗓子也如同上火了一般,連吞咽都覺得困難。

應該是感冒了。

應晼秋揉了揉頭發,進了浴室洗漱。

等到他收拾好一切,擡手看了一眼表,見時間還早,打算開車出去吃個早飯,再去公司。

想到這裏,他拿起手機和車鑰匙,便打開了門。

門剛打開,應晼秋還未擡腳往前邁,就看見不遠處的玻璃護欄上倚靠著一個人——

是加奈。

應晼秋微微一楞,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再度看去時,加奈依然坐在地上,睡得很熟。

他的頭發被高樓的風吹的很淩亂,將臉蓋住半張,因為衣裳穿的單薄,甚至還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抱住上半身。

應晼秋:“.......”

他松開門把手,緩緩走到加奈的身邊。

他看著加奈熟睡的側臉,緩緩伸出手指,碰了碰加奈的臉。

冰涼一片。

不知道在這裏睡了多久。

應晼秋還沒做出什麽感想,甚至手指都還貼在加奈冰涼的臉頰上,加奈就忽然一動,隨即睜開了眼睛。

他剛睡醒,眼睛裏還帶著混沌的迷茫,直到看清應晼秋蹲在自己面前,才立刻睜大眼睛,一個激靈,完全清醒了:

“雄主!”

加奈看著應晼秋,像是陡然想到了什麽,立刻拿過身邊的袋子,結結巴巴道:

“我,你,你說你頭疼,我猜你可能是感冒了,就給你帶了一點感冒藥和止痛藥......”

他越說,聲音越低,看著面無表情的應晼秋,猶豫片刻,才惴惴不安道:

“對不起,雄主。”

他說:“我擅自來你這裏,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應晼秋沒有說話。

加奈尷尬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手裏拎著一袋藥,呆呆地看著應晼秋,許久,才勉強道:

“雄主,對不起,我馬上就走。”

言罷,他站了起來,甚至因為坐太久腿麻了,踉蹌幾步,扶著欄桿才能站穩。

應晼秋看他身形搖搖欲墜的模樣,微微皺了皺眉。

加奈以為應晼秋不想自己來,猶豫幾秒,才將手中的藥給應晼秋,道:

“雄主,你看看這些藥有沒有你需要的......如果你不想吃,扔掉也可以的。”

應晼秋:“........”

他提著加奈遞過來的藥,依舊沒有說話。

加奈局促地擦著掌心的汗,打算等應晼秋心情好一點了再過來,但剛往前走了幾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加奈:“........”

他微微楞了楞,低下頭,直到看清抓著他手腕的人是應晼秋,才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著應晼秋:

“雄主........”

“你怎麽會來。”應晼秋問:

“你昨天不是還是在鵬城嗎?”

“嗯.......是。”加奈磕磕巴巴道:“但是你說你頭疼......我擔心你的身體,怕你半夜身體不舒服沒法出去買藥,就連夜買了飛機票,回來了。”

應晼秋說:“我就算真的生病了,手機上不能下單買藥,讓人送過來?還用你特意從鵬城飛過來給我買?你又是從哪裏知道的地址的?”

加奈:“......”

他低下頭,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地址當然是他從赫雲那裏得知的,畢竟豪興集團和品尚集團合作多年,加奈和赫雲的很多信息也都是共享的。

應晼秋指尖並著,勾起他的下巴,加重了語氣,道:

“說話啊,加奈。”

他說:“你現在大老遠地飛過來給我送藥,不覺得很多餘嗎?我之前在蟲星監獄的時候,那麽需要你,你卻不在,現在又跑過來照顧我,有什麽用?”

應晼秋的話像是一根針,直往加奈的心裏紮。

加奈的臉色發白,用力攥緊了手指,片刻後緩緩松開,道:

“雄主,之前的事情,是我的錯,我知道我現在說再多,也沒有辦法彌補之前的過錯。我是一個很不合格的雌君,對於你們地球人來說,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你怎麽罵我怎麽恨我,都沒有關系,我不會辯解,因為那些事情,確實是我的錯。我做錯了很多事情,現在想要彌補,也想雄主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應晼秋看著加奈誠懇的臉,抿了抿幹澀的唇。

冷風吹過他的發絲,帶來刺骨的冰涼,宿醉的頭疼讓他分辨不出理智去思考考證加奈話裏的真實性,本能地感覺到懷疑:

“如果我不呢?如果我一輩子不原諒你呢?”

“那我就一輩子待在地球,當一個普通的地球人。我是一個雌蟲,能活一百多歲,只有即將死亡的最後十年內才會衰老。所以等到你老了,我還能照顧你,陪在你床前。”

加奈上前一步,握住應晼秋的手指,低下頭,輕輕摩挲著:

“我剛來地球的時候,因為自己和別的地球人不一樣,所以感受到了別人異樣的眼神,然後心裏很害怕、很不安。但是過了不久,我心裏就在想,你剛來到蟲星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害怕不安的。當初的你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星球,面對全然迥異的社會環境,即便心中再恐懼還是努力學習了蟲語,融入了蟲星的生活,當了醫生,還救了 這麽多雌蟲......你明明這麽優秀,這麽善良,但是我和赫雲還覺得你做的不夠好,還覺得你犯了罪,甚至將你關進了監獄,讓你在監獄裏呆了這麽久。”

太過於遙遠的回憶,讓應晼秋恍惚了一會兒,聽見加奈繼續道:

“雄主......對不起。如果可以重來,我更希望,被關進監獄的蟲,是我。”

應晼秋緩緩眨了眨眼睛,片刻後,別過頭去。

加奈傻傻地站在冷風裏,看著應晼秋別過去的側臉,好久,才道:

“雄主.......你是不是哭了。”

他雖然語氣是疑問的,但用的卻是肯定句。

應晼秋搖了搖頭,道:

“沒有。”

加奈遲疑幾秒,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半晌,才緩緩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從眼眶滑下,滴落至半空的眼淚。

加奈緩緩握緊了那滴眼淚。

眼淚帶著隱隱的熱意,幾乎要將加奈燙傷,加奈忽然間變的很難過,很難過。

是他沒有珍惜那麽好的應晼秋,才讓兩個人彼此錯位錯過了這麽多年。

如果當初沒有聽赫雲的話,如果當初沒有被權力的滋味迷惑雙眼,彼此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加奈伸出手,握住了應晼秋的手,輕聲道:

“雄主,你的手好冰。”

他把應晼秋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裏,用掌心慢慢搓熱,隨即低下頭,輕輕哈氣,想讓應晼秋的手變的更暖一些,似乎也想讓應晼秋日漸冰冷的心,重新地溫熱起來。

風呼呼地吹過,將加奈一頭長發吹的作響,他臉上帶著一路風塵仆仆奔波的疲憊,但眼睛卻是虔誠而明亮的,捧著應晼秋的手,盡心盡力地焐熱。

應晼秋任由加奈抓著自己的手,許久,他忽然將自己的手從加奈的掌心裏抽了出來。

加奈微微一楞,心瞬間沈下去,可失落的情緒還未浮現出來,一只手忽然按著他的後腰,將他往前推。

加奈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腳步踉蹌著往前半步,隨即撲進了應晼秋的懷裏。

咚——

咚——

咚——

貼的這樣近,加奈忽然聽見了應晼秋急促且富有節奏的呼吸聲,這是他在獨身八年的日子裏,每一天都渴望聽到的。

擁抱的距離很長,長到橫跨了彼此八年的煢煢孑立的孤單和夜深人靜獨自咽下眼淚的苦楚,婚姻中犯下的錯誤、給予的傷口總需要漫長的時間去反思、改正和愈合;但擁抱的距離也很短,短到只需伸出手去,輕輕一碰,愛人的呼吸和心跳便在頃刻間,近在咫尺。

他終於,等到了他願意回頭。

或許是年紀尚輕,或許是.......情意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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