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 第 75 章

關燈
75   第 75 章

應晼秋緩緩擡起了手。

他下意識伸出指尖去, 想幫加奈拂去臉頰上的水珠,但當加奈低下頭,視線順著他的手擡起的方向時, 他的手指又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迅速抽回。

但當他抽回的那一剎那,他的手腕卻被加奈牢牢握住了。

應晼秋掀起眼皮, 靜靜地註視著加奈,而加奈則上前幾步,輕輕抽著鼻子, 旋即將自己潮濕的臉蛋放進了應晼秋的掌心裏, 閉上了眼睛, 蹭了蹭應晼秋幹燥的手掌。

他在祈求應晼秋的撫摸。

應晼秋指腹擦過加奈的臉頰,感受到了逐漸往下滑的濕潤水珠,片刻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聽見應晼秋的嘆氣聲,加奈重新睜開眼, 用淺色的雙眸瞧著應晼秋,眼睛裏再度淌出淚水來,落進應晼秋的掌心裏。

應晼秋擦去加奈臉頰上的眼淚, 隨即道:

“別哭了。”

他說:“等我到了嘉禾, 自然會聯系你。”

加奈追問:“那等到了嘉禾,我還能見到雄主嗎?”

應晼秋沒有正面回答, 只道:

“等我通知。”

加奈:“.....”

他抿了抿唇,隨即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

應晼秋從口袋裏抽出一包紙巾,揚了揚手, 示意加奈接住。

加奈於是攤開手掌, 像是捧著寶貝一般, 將應晼秋送給他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掌心。

“擦擦。”應晼秋一邊說著, 一邊拿起行李箱,道:

“我得走了。照顧好玉瞻。”

加奈點了點頭,但並沒有離開,跟著應晼秋往前走,直到到了安檢口,他才停住腳步,看著應晼秋的背影,道:

“雄主,一路順風。”

他說:“我等你打電話給我。”

應晼秋聽見加奈的聲音,往前走的動作一頓,但依舊沒有回頭,徑直進了通道之中。

等上了飛機,應晼秋打開社交軟件,瀏覽了一番後臺私信,指尖在滑到某一個人的頭像上時,停留了好幾秒,這才往下刷。

等到飛機起飛,應晼秋關掉手機,戴上眼罩,進入了睡眠。

等到了嘉禾的時候,已經是近晚上七點了。

應晼秋連家都來不及回,拖著行李箱就往公司裏趕,剛打開門,踏進辦公室,還未開燈,只聽頭頂忽然炸開一聲響,他頭皮反射性的一麻,忽而面前亮起光,以許觀臣為首的一群狐朋狗友們舉著禮花炮和彩帶,對著他就是一陣噴射,把應晼秋渾身上下都掛滿了亮閃閃的彩帶,活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

“晼秋,三十五歲生日快樂!”

應晼秋:“........”

他閉上眼睛,等禮炮的聲音停下來了,他才睜開眼,看著許觀臣,無語笑了:

“你這麽著急把我從鵬城叫回來,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給我過生日?!”

“過生日還不算大事嗎?”許觀臣笑嘻嘻地上前,摟住他的腰,中指勾著一輛車鑰匙,道:

“哥昨天剛提的奔馳大G400,給你當生日禮物,怎麽樣,夠意思吧。”

應晼秋看了許觀臣,破天荒地給了他一個笑容:

“勉強吧。”

“去你的。”許觀臣笑著捅了應晼秋一下,隨即讓人上前幫忙,把應晼秋身上的彩帶拿下來,然後又招呼著要帶應晼秋去參加生日派對。

應晼秋其實對過生日沒有太大的想法,他甚至忘記了今天是他35歲的生日,但既然許觀臣這麽興致勃勃地給他操辦生日派對,他也不好拒絕。

生日派對的地點就在許觀臣和赫雲的新家別墅裏。

許觀臣這幾年和應晼秋一起創業,發達後賺了不少錢,赫雲背靠豪興,自然收入也不低,兩個人在一起合買了一間坐落於市中心的大別墅,面積七百多平方米,豪華氣派,屋外還帶花園和戶外大泳池,別墅一樓的客廳有壁爐,裝修非常西式,巨大的水晶吊燈照的人目眩神迷,往那一躺,都能聞到金錢的氣息。

雖然說是要聚在一起,給應晼秋過生日,但事實上幾個人年過三十,都有家庭了,眾人一起吃了一頓飯,然後又玩了一會兒牌和臺球,便接了家裏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

不到十一點,這些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應晼秋喝了一點酒,臉頰發燙,解開鎖骨處的扣子,把牌攤在桌面上,靠著沙發,看著對面的許觀臣。

許觀臣顯然也醉的不清了,但勉強還保持著理智清醒。

見人都走了,只剩下應晼秋,許觀臣便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隨即一屁股在應晼秋的身邊坐下來,摟著他的肩膀,輕聲道:

“晼秋。”

“嗯,怎麽了。”應晼秋回過頭,看著許觀臣,道。

許觀臣瞇著眼睛,盯著應晼秋看了一會兒,隨即笑了,偏頭靠近應晼秋的脖頸處,大著舌頭道:

“哥....哥是真的感謝你。”

他閉著眼睛,靠在應晼秋的肩膀,輕聲道:

“當初要不是你把我背到醫院,我可能真的死了,哪裏還有今天的好日子過。”

應晼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都快十年前的事情了,說這些做什麽。”

“你說的對,不提了。”許觀臣睜開眼睛,眼睛虛虛地看著站在不遠處交代阿姨收拾衛生的赫雲:

“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每個人都過得很好........除了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近於無,消散在空氣裏,

“晼秋,究竟什麽時候,你才能真正地得到幸福呢?”

應晼秋:“.......”

他聽到這句話,緩緩把酒放下,聽見許觀臣的呼吸聲越來越沈,片刻後低下頭去,發現許觀臣已經偏頭抵著他的脖頸,睡著了。

應晼秋:“........”

他動了動脖頸,示意許觀臣不要裝睡,但許觀臣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像是真的睡著了。

應晼秋只好站起身,把醉狠了的許觀臣扶起來。

不遠處的赫雲交代完事情,走過來,見許觀臣醉的睡過去了,便伸出手,把許觀臣從應晼秋的懷裏接過去了:

“我來照顧他吧。”

應晼秋看了赫雲一眼,便將許觀臣交給赫雲。

許觀臣中途醒了一次,擡頭見是赫雲,傻笑了一下,伸出手過去,將赫雲抱的嚴嚴實實,整個人掛在赫雲的身上,黏黏糊糊道:

“老婆........”

赫雲:“........”

他艱難地立住身形,不讓自己被許觀臣帶倒,隨即扶著許觀臣,上了樓。

沒一會兒,管家走了過來,對應晼秋道:

“應先生,赫先生問您需要在這裏留宿一晚嗎,房間和衣服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應晼秋思考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道:

“不用。”

他說:“我回家吧。”

“好的。”管家說:“那我為您派一輛車和司機。”

應晼秋點了點頭:“麻煩了。”

沒多久,別墅車庫的大門打開,從裏面開出一輛帕拉梅拉,停在了別墅門前。

管家走過去,幫應晼秋拉開車門,請應晼秋上車。

應晼秋對管家點了點頭,隨即彎腰上車。

管家關上車門,司機問應晼秋:

“先生,您要去哪裏?”

應晼秋想直接回家,但話到嘴邊,又報了另外一個地址。

司機聽到應晼秋報的這個地址,有些驚訝地挑起眉頭,但出於職業道德,他沒有多話,只是安靜地啟動了車子。

應晼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多久過去,車輛停下了。

司機轉過頭,看著睡著的應晼秋,輕聲喚醒他:

“應先生,應先生?”

應晼秋聽到有人叫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直起身體,聲音沙啞:

“到了?”

“嗯,到了。”司機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繞到另一側,給應晼秋打開車門。

應晼秋道了一聲謝,下了車,昏暗的路燈將他的身形襯的挺拔高大,矜貴無雙,與周圍矮小灰敗的老式居民樓形成鮮明的對比。

司機見狀,試探著道:“那先生......我先回去了?”

“好。”應晼秋沒有留他。

等許家的司機將車開走之後,應晼秋仰起頭,看著不遠處的一棟單元樓,緊了緊衣領,片刻後踩著冷風,慢慢上了樓。

老式的居民樓裏沒有電梯,應晼秋一口氣爬上九樓,渾身熱氣蒸騰,燥的每一個毛孔裏都在往外散酒精。

他低下頭,借著昏暗的聲控燈,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裏,隨即緩緩轉動。

哢噠——

門打開了。

應晼秋喘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清醒了一點,隨即擡腳走了進去。

客廳沒有開燈,但客廳的電視機卻一直開著,不同顏色的光影和畫面落在沙發上的老人身上,老人安靜地坐著,直到應晼秋走進來,他才慢半拍地想要站起身,渾濁凝固的瞳仁泛過一絲波瀾和欣喜:

“兒子,你回來了?”

“.......嗯,爸,我回來了。”

應晼秋將鑰匙放在玄關,順手打開客廳的燈,道:

“爸,怎麽不開空調?”

“費那錢做什麽,我有毯子,足夠了。”

應瞻園顫顫巍巍地坐起來,伸出手,掌心撫摸上了應晼秋昂貴的羊毛大衣,擔憂道:

“兒子,你怎麽穿這麽少啊,冷不冷啊。”

“不冷。”應晼秋反手抓住應瞻園冰冷粗糙的手指,輕聲道:

“爸,我扶你到床上去吧。”

八年前,家裏因為給秋雁治病,欠下了三十多萬的債務,應晼秋為了還錢,邊工邊讀,大學畢業之後,又忙於創業,雖然每個月會固定往家裏打錢,但回家的事件也肉眼可見的變少。

五年前,應晼秋研究生畢業,秋雁心梗去世,同年應瞻園查出直腸癌晚期。

後來應晼秋又掏錢給應瞻園做了手術,切除了病竈,但不久之後,應瞻園又因為身體不適入院,這才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肺部,成了肺癌。

之後,應瞻園又繼續入院治療,身體日漸消瘦,最後他實在受不了整日躺在醫院的壓抑氛圍,強烈要求要回家。

應晼秋沒有辦法,只能將他接回家,想請一個護工照料應瞻園,但應瞻園卻不願意拖累自己兒子,也不想要護工,堅持獨身回了自己和秋雁一起生活過大半輩子的出租屋裏,一個人生活。

應晼秋擔心房東會把房子賣給別人,便掏錢買下了這間屋子;又因為自己日常忙於工作,不能經常回家,應瞻園又拒絕了護工的照顧,便又給了對門的鄰居一大筆錢,讓他們幫忙照顧一下自己的父親。

對門的鄰居是一對好心的夫婦,退休後待在家,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拿了錢便真給辦事,時不時給應瞻園送點熱飯菜,陪他去樓下遛遛,或者過來串門時看看應瞻園的身體情況,給他添置點東西,日子也就這樣糊弄著過了下來。

應晼秋上一次來看應瞻園,還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不見,應瞻園又瘦了很多,應晼秋看著應瞻園佝僂縮小的身體,心臟忍不住抽疼。

人類的身體就是這樣脆弱,應晼秋正當壯年,但應瞻園卻已經逐漸老去,總有一天,癌細胞會將應瞻園的身體吞噬殆盡,空留下一個死亡的軀殼。

“誒,好。”應瞻園欣慰地抓住應晼秋的手腕,跟著應晼秋的腳步,蹣跚地想要往屋裏走去,但片刻後,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道:

“兒子,今天是不是你的三十五歲生日。”

“嗯。”應晼秋應了一聲。

“那你有沒有慶祝一下。”應瞻園猛地反應過來,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局促地搓著衣角,羞愧道:

“爸爸忘記了........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不用了,爸。”應晼秋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怎麽忍心苛責患癌病重飽受折磨的老父親,

“沒事的,我已經和朋友慶祝過了。”

“噢,那就好.....”應瞻園說完,忽然站著不動了,道:

“兒子,我給你做一碗面,好不好?你小時候,最喜歡我給你做的面了。”

應晼秋不想麻煩老人:

“很晚了,爸,不用了......”

“那我給你做醒酒茶吧,今天你生日,出去慶祝時肯定喝酒了。”

應瞻園卻堅持想給應晼秋做些什麽,站在原地不動,應晼秋拿他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去了。

最後還是由應晼秋脫下外套,卷起衣服,來給應瞻園打下手。

狹小的廚房裏擠著兩個大男人,往日都是秋雁在這裏忙碌,但自從秋雁走了之後,家裏就冷清了很多。

應瞻園從冰箱裏拿出兩個橙子和蘋果,洗幹凈後,又讓應晼秋切開成幾瓣,丟進養生壺裏,自己又往裏面放了幾塊冰糖和菊花茶。

養生壺的水咕嘟咕嘟地煮著,靜默無聲,應晼秋遲來地察覺到些許沈悶的意味,想要抽煙,但卻礙於應瞻園在場,便忍下了那點躁動的煙癮,沈默地等待醒酒茶煮開。

忽然間,貼著衣服的手機震動了幾下,應晼秋擔心是公司的事情,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是一條好友驗證消息,備註很簡單,只有兩個字——

加奈。

頭像是應玉瞻和加奈兩個人臉貼臉,對著鏡頭比耶的樣子。

應晼秋將這個頭像頭像,看清楚上面的人時,很突兀地笑了一下,笑完才想起來應瞻園還站在自己對面,又馬上收住,變回面無表情的模樣,順帶按滅了手機屏幕。

但他的表情變化沒有逃脫應瞻園的變化,應瞻園借著客廳的燈光,看著應晼秋臉頰上泛起的漣漪,片刻後輕聲道:

“兒子,你在和誰聊天?”

“......沒有,爸。”應晼秋解釋:

“同事,發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應瞻園盯著應晼秋看了半晌,隨即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拄著拐杖,換了一個姿勢站著,隨即輕聲道:

“你是我兒子,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他說:

“和你聊天的人,是你媽媽生病的時候,來過醫院病房的那個白頭發的男生,是不是?”

應晼秋:“......”

他緩緩攥緊了手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應瞻園看著他這幅樣子,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輕咳一聲,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隨即拄著拐杖,緩緩走到應晼秋的身邊,仰起頭,看著自己成熟英俊的兒子,用蒼老斷續的嗓音,慢慢道:

“兒子,你已經三十五歲了.......該成家了。爸爸的身體你也知道,活不長了。現在爸爸什麽也不想,只想在剩下的日子裏,親眼看到你成家立業,身邊有個人照顧你,才好安心地走。”

應晼秋以為應瞻園又想催婚,正思考著要怎麽樣委婉地回絕,但下一秒,他就聽見應瞻園悄然開了口,

“把那個男孩子帶回家,讓我和你媽媽看看吧。”

他一句話就讓應晼秋驚訝地瞪大眼睛:

“爸........”

“你媽走的時候,曾經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她很後悔,沒有答應你和那個男孩子的事情,讓你們兩個分開,以至於這麽多年來,你一直一個人,形單影只,過得這麽辛苦。”

應瞻園說話時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了,鮮血往喉管和鼻腔湧,被他不著痕跡地用掌心地帕子捂住口鼻,輕咳幾聲吐出,染紅了帕子,又被他收回衣兜裏,沒有讓應晼秋發現,說:

“爸爸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說:“晼秋,爸爸媽媽都是很平凡的人,我們不知道什麽是同性戀,也不知道為什麽你會喜歡男生........但是,不管你最後選擇了什麽樣的人共度此生,爸爸媽媽都希望你能夠幸福。”

言罷,應瞻園緩緩上前,握住了楞怔的應晼秋的手,輕聲道:

“把那孩子帶回來吧.......讓我見見他,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