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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素雪千裏 外間,被屏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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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素雪千裏 外間,被屏退到……

外間, 被屏退到外的衛漪和格日勒各坐在廊下一角,中間仿佛橫亙著無形的天塹。一個板著張臉一動不動,一個則低著頭把玩著新買的九連環。

吱呀一聲, 那緊閉的雕花木門打開來。谷延光略有頹喪地走了出來, 又反手輕輕掩上門扉。

他瞧見衛漪,心口像堵了團濕棉花,不知該如何剖白。他實非一個擅長說謊的人,只能蹭著步子湊過去, 貼著坐下。

衛漪往旁挪了挪。

谷延光也跟著挪去。

直到衛漪碰到廊柱, 再無法回避,歘一下就站了起來,瞪著谷延光。

谷延光也跟著站起身, 重覆起那已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真的,你信我,我跟她真比那小蔥拌豆腐還清白。我用我爹的官運發誓!”

大發豪言壯語時, 要天下人只提他谷延光的大名, 輪到起誓了倒想起拉上自己老子了。谷尚書若知, 怕也要嘆一句自己養了個好兒子。

衛漪翻了個白眼,“你怎麽不用你自己的官運發誓?”

谷延光兩手一攤, “我這芝麻綠豆大的官算什麽?我爹好歹是個尚書。這不顯得鄭重嘛。我也可以拿我全家的氣運發誓。”

他自問心無愧,也不畏鬼神敲門。

衛漪暫且按下此事,擡手指向那少女耳畔,“那你為什麽把我給你的耳墜子給她!”

谷延光這才悟過來岔子所在, 忙答:“不是我給她的!是她搶去的!我正拿手裏看呢,她一把就搶去了。她又是個女子,我也不能跟她動手動腳硬搶。”

“不能動手動腳?”衛漪冷笑,“你們在街上不是挺親熱嗎?”

谷延光冤枉, “是她硬拽著我。我一甩手,她就要躺地上,拉都拉不起來。”

脾氣也很陰晴不定。他前腳才把她引薦給太子,她後腳就跟只脫籠的兔子似的滿大街亂竄。

任誰被格日勒折騰三個月,都會沒脾氣。何況還不能對她發脾氣。

她可是草原上最光亮的小公主。

谷延光都能想象格日勒說這話時的臭屁表情和嘚瑟語氣。

“那你也不該任她拉扯!”衛漪恨恨道。

谷延光從善如流地點頭,搗蒜般,“是是是。”

敷衍!

衛漪咬唇,餘光瞟見蘇清方從房裏出來,沖谷延光哼了一口氣,便毫不留情轉身,快步上前挽住蘇清方的胳膊,相攜離開。

上了馬車,幽暗的環境一罩,衛漪方才那些強撐的氣勢盡數褪去,只覺得心口堵得發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她腦袋輕輕靠到蘇清方肩頭,微有哽咽地問:“清姐姐,怎麽你聽到那個女孩子和太子有牽扯,都不生氣?”

蘇清方扯出絹子給她,柔聲道:“因為我想他不會。再說,他若心在我身上,我何必生氣?他若心不在我身上,我生氣又有何用?”

其實也都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她當初也未見得真如此通透灑脫。

蘇清方心知不能透露太多,只姑且勸解了幾句:“或許你也可以試著相信谷延光這一次。他某些言行可能有不妥之處,你可以明白告訴他你不喜歡,看他如何回應。”

衛漪聽到那句何必生氣,心覺有理。她又不是非他不可。他又算什麽寶貝疙瘩?要爭著搶著?她才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呢。這樣要死要活,倒讓人看笑話了。

如此一想,衛漪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竟松了幾分。

另一頭,谷延光回到家中,也不知怎麽消息傳得這麽快,竟讓父親得知他翻衛家墻頭之事,當即罰跪了他一晚上。

谷延光直覺倒黴。被格日勒整不夠,還被衛漪討厭;太子訓了他,他爹也罰他。他估摸自己此時去喝口涼水,都要塞牙。

他這一趟邊境之行,不說功勞,總有苦勞吧!

他以後再也不幫他爹和太子幹活了!

冬夜冰寒,風聲嗚咽。谷延光跪得膝蓋生疼、雙腿冰涼,從袖中掏出那枚狼牙墜,繾綣摩挲了兩下,又戴回頸上,心想明天還得去衛家。

那格日勒也不曉得撞了哪門子邪,明明昨天還吵著逛京城,他特意央求三姐陪她,她又不要了,非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而衛漪他更是冷淡。好像不吵不鬧不生他的氣,實則是徹底漠視,簡直比罵他打他還難受。

連續被無視好幾天的谷延光,終於忍無可忍,倏然展開雙臂,攔在衛漪面前,焦躁道:“好也罷,壞也罷,你好歹說句話。你看,我現在時時和她保持五步遠了。”

衛漪不置可否,反問:“那我的耳墜子呢?你就讓一直掛在她耳朵上?”

谷延光面露難色,“可我……總不能跟她動手搶吧?我原說買對更好的和她換,她也不肯。”

“原是我的耳墜不好,”衛漪語調平平道,“入不了你的眼。”

全無這個意思的谷延光:“……”

他真是呼吸都有錯。

衛漪嫌棄地飛了一眼,沖一旁格日勒努了努下巴,“跟她說,那耳墜子是我的,讓她還給我。”

谷延光心想自己何嘗沒說過,那是重要之人所贈,可我行我素如格日勒,根本不搭理。但在衛漪面前,他也只能照令行事。

卻不待他張嘴,一直作壁上觀的格日勒突然輕笑了一聲,爽快道:“好啊。”

是漢話,而且字正腔圓。

衛漪和谷延光齊齊楞住,震驚地擡手指著她的嘴巴,“你會說漢話?”

格日勒漫不經心道:“我阿爹很喜歡你們的文化,所以我學過。”

谷延光頓時生出一種被愚弄的憤怒,“那你怎麽都不說?害我以為你聽不懂。”

看他一句漢話一句胡桓話地當傳聲筒,很有趣吧?

格日勒挑眉,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狡黠,“你又沒問過我。而且你們的話是什麽很厲害的東西嗎?我一定要說?”

谷延光氣得牙癢癢。

衛漪不予置評,徑直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正好,把耳墜還給我。”

格日勒擡手摸了摸耳垂上那點鮮艷的珊瑚紅,氣定神閑道:“你要是能贏過我,我就把耳墜和他都還給你。你要是輸了,他——”

她指向谷延光,“就歸我了。”

衛漪蹙眉,“他是個人,要怎麽做,是他自己的事,我跟你比什麽?”

格日勒偏頭,“我們草原的規矩就是這樣的。如果兩個姑娘或者男人,喜歡同一個人,就比一場。贏的那個人,就可以和他在一起。”

“這不是我們漢人的規矩,”衛漪也挑眉揚起下巴,“你很喜歡那個耳墜子嗎?”

“對啊,”格日勒迎上她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很喜歡。”

衛漪聞言微笑,從袖中掏出了個什麽東西,上前一步,握住格日勒的手,一掌拍進她掌心,“那送給你了。”

正是另一只珊瑚耳墜。

格日勒怔住,低頭看向手心那抹赤紅瑩潤,良久才回過神來。再擡眼時,那粉裙少女已踏著輕快的步子,翩然遠去。

中原,果然是個很有趣的地方。

格日勒握緊掌心堅硬的珊瑚,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

衛漪一路哼著曲子回到衛家,遠遠就看見門口駐著一匹棗紅馬,而那從馬上躍下的,不是離家一年的蘇潤平是誰?

“潤平哥哥!”衛漪臉上瞬間綻開花樣的笑,提起裙子小跑上去,歡喜問,“你怎麽回來了?”

一年不見,再站在一起,兩人的身量已差出許多,衛漪得微微擡起下巴看他。

蘇潤平燦笑,將韁繩和馬鞭都遞給迎上來的門房,朗聲道:“我的處置結束了。再不回來,都趕不上我姐大婚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朵雪白的絮晃悠悠從眼前落下。

衛漪下意識伸手去接,那蓬松如羽的雪絮頃刻化在她手心,留下一片晶瑩的水漬,冰冰涼。

她嘴角莞起,輕念著:“下雪了……”

***

京城的雪,一直飄到臘月。眾人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原還憂心,婚典那日若仍是風雪交加,恐怕麻煩。不想到初五夜裏,漫天飛雪竟悄然停了,留下一個銀裝素裹的天地,折著微熹的日光,竟有幾分輝燦耀目。

此夜,蘇清方早早就躺到了榻上,卻輾轉反側,左右睡不著,是以次日被叫醒時,眼睛便有些迷瞪。

可一看那琉璃窗外的光亮,以為天已經大亮,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什麽時辰了!”

“還早呢。”歲寒笑道,給蘇清方披上外套,又服侍了她梳洗。

蘇清方這才松口氣,但那心頭還像揣著個竈上的熱壺,一直咕嚕咕嚕冒著氣。明明是已走過千萬遍、爛熟於胸的流程,臨了還是會猶豫一下,確認自己的記憶沒出錯,參拜時確實是右手在上,才敢行禮。

李羨那頭,更是天未亮便起來,換上玄衣纁裳的太子袞服與九旒冕冠,前往太廟,祭告天地先祖,以明奉天承祧之重。

禮畢,方親率旌旗儀仗、鸞駕鹵簿,浩浩湯湯前往衛府迎親。

新婦已妝成,身穿滿繡翟紋的青質翟衣,那烏雲般的頭發也已盡數束起,戴九簇花樹冠。兩邊各有女官兩人,掌金鳳華扇,將新婦的面容完全遮避於後,又有二人端提鎏金香爐開道。

笙簫吹奏起雅正之音,十裏紅妝如同一條迤邐的赤龍,游行在白雪皚皚的朱雀大街上。隊伍行經處,留下滿道的紅色碎紙,一直蔓延到東宮。

東者,春也,主生,色青,是故東宮亦稱青宮。此時內外都架起了青布幔,設為青廬。

至此,掩面的華扇才終於依次打開,露出扇後新月一般的臉龐。唇口噙丹,眉彎點黛,額間還描著濃艷精巧的花鈿。

她常年衣容裝飾皆淡素,此時扮上秾麗華貴的妝容,也沒有壓下那五官,更有一番艷絕。

李羨不自覺勾唇,緩步上前,伸手牽她。

蘇清方眼珠晃了晃,從李羨臉上掃過,緩緩伸出手,搭到那掌上,感覺到一份溫厚的暖意。

皇室儀典,莊肅典雅,自然沒有那些卻扇催妝、嬉鬧攔門的熱鬧習俗。那堂上也無高堂,要等次日清晨專門入宮,覲見皇帝。此時,兩人只需隨著禮官的聲聲唱喏,相對而拜,而後共牢而食,合巹而酳,以成夫婦,合體同尊。

又有司儀女官上前,為他們取下沈重的冠帽,換上輕便的常服,再各剪下一縷發,以五彩絲線結成一束,寓意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至此,方告禮成。

宮人窣窣告退。

唯餘龍鳳喜燭高燃,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滋滋輕響。

兩人並排坐在塌邊,寬大的袖子在中間交疊,一上一下。

蘇清方眼睫微眨,借著燭光,暗暗側眸,覷向旁邊的人。

“你怎麽都不說話?”李羨的聲音低低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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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心覆何似。——《子夜四時歌》

之前看老三國劉備娶親來的靈感,本來想寫送親隊伍唱吳歌,但覺得太不嚴肅了,就當是場外bgm吧[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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