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支教（四） 洪四果

顧思雲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她轉過頭去看洪四果。

女孩兒的眼神不再靈動、也沒了膽怯。

竟滿是悲涼。

“萬左鵬他家超市的煙草證就是前街派出所所長給他弄得，是假的。”

“我姥姥快70了，我舅媽每天都和她置氣。”

“我娘去世賠的50萬在我姥姥那放著，我舅舅舅媽天天盤算著怎麽把錢弄到手。”

顧思雲就這麽站著聽完了洪四果的話，她的手剛從冰涼刺骨的水龍頭下拿開，濕淋淋的沒擦幹。

洪四果的清脆的嗓音混合著冬季夜晚山裏的風吹過留下呼呼蕭瑟的聲音。

顧思雲的手指已經凍得生疼。

她輕勾嘴角了然一笑。

如果之間這個小姑娘是聰明到讓她驚喜，那現在就是驚訝。

從主動為顧思雲帶路去診所到回了學校沒立刻離開而是在等她……

顧思雲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她想讓自己幫她。

解決萬左鵬這個賤人也好，幫她緩和在家裏的處境也罷。一個京州來的支教老師絕對比個10歲的小學生要有用的多。

就是顧思雲也不清楚是她的意圖實在隱藏的太好了還是自己真因為她就是個可憐的山區姑娘而放松了警惕。她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會被一個孩子利用。

“你的名字為什麽叫‘四果’？誰給你起的？”

良久之後顧思雲終於開口，但並沒回應洪四果說的話，而是問出了她從最開始就好奇的一個問題。

洪四果似乎沒想到顧思雲的這個回覆，楞了下神才答到：

“我姥姥給我起的，她信佛，說是佛教裏的一個詞，我也不知道意思。”

顧思雲垂眼輕點了下頭，“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家吧，等著我去給你拿個手電筒。”說完就離開食堂回了宿舍。

顧思雲站在宿舍門口，又一次盯著洪四果離開的背影。手電筒是她來這之前特地選的露營款，LED大功率燈芯，穿透力極強，射程也遠。

洪四果的人影隱秘在手電筒強光後，看不見，到最後顧思雲只能看到那點兒光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

拖著沈沈的腦袋回宿舍的時候顧思雲已經疲憊到不行了。打死她也不會想到支教第一天就有這麽多事發生。

她從下午上自己的第一節課是就開始崩裂的心緒現在早就成東非大峽谷了……

縣裏面信號一般，宿舍舍友也開始休息了，外面黑燈瞎火顧思雲甚至沒能給謝春寒或者楊斯睿視頻。洗漱完腦子還是亂的很，索性裹上衣服坐在宿舍門外的臺階上發會兒呆。

沼澤縣的天是真美啊。

顧思雲只想著要是自己的相機在就好了，真想把這片天拍下來帶走。她昨天來的時候也註意到了滿天的星星，但自己當時心裏只顧著別扭懊悔，現在才真正得以坐著靜靜欣賞。

她邊盯著天邊想著洪四果，顧思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兒。

貧窮但聰明、聰明卻又無助。

眼睜睜看著圍繞在自己身邊發生的那麽多可悲可憐又讓人憤懣的事情，卻好像無法改變。正因如此，所以顧思雲在反應過來洪四果想利用自己的時候沒有惱怒、沒有生氣，只是驚訝。

幫不幫她，說實話，她自己都還沒想好。

但如果單從冷漠的旁觀者角度出發剖析個體，顧思雲倒是好奇洪四果長大了會是什麽性格。

她不清楚，沒什麽頭緒，腦中倒是浮現起了另一個Z省老相識，就在顧思雲腦中準備思維發散回憶往昔的時候後背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

“睡不著嗎？第一天感覺怎麽樣？”

顧思雲扭頭看過去，是李老師。

“李老師也沒睡嗎？”

“還好，和想象中有點兒一樣也有點兒不一樣。”

李老師笑了笑，彎腰坐在了顧思雲身邊。

“都是這樣的。我十多年前第一次去支教的心情也和你差不多。”

“那時候是單位組織的，我聽著領導們宣講山區有多麽困難，心裏也是大受震撼，於是就二話沒說報了名。沒想到後來一幹就是十來年。”

李老師不愧為特級金牌教師，說的話娓娓道來讓人想一直聽下去。

“李老師堅持了這麽多年，想必應該是從支教中獲得了許多成就感吧。”顧思雲心中是這麽猜測的。

畢竟人的情感是很豐富的，連續多年堅持一件毫無回報的事情是絕不可能單靠慈悲的。

“成就感？沒有，更多的是挫敗感。”李老師加重了些音調，邊說邊笑著搖了搖頭。

“挫敗感？怎麽會呢？”顧思雲不解。

“教育幫扶遠沒有那麽簡單，山區貧困的地方遠不止經濟。”

“在京州，我工作的中學裏，只要一個孩子有哪怕一丁點露頭的天賦我都能發現然後引導他們。”

“但來支教之後我時常有一種想法是，老天爺挺殘忍的，如果沒有讓一個孩子擁有兌現天賦的背景和能力——那為什麽要賜予他這種天賦？”

李老師的話簡短有力，一語道出多年體會到的心酸。

是她自己的，也是那些孩子們的。

顧思雲也沈默了。

對於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來說，眼睜睜看著一個有天賦的孩子只能碌碌無為一輩子是最殘忍不過的事情，她也的確更加佩服李老師了。

因為如果是顧思雲見過哪怕一次這樣的事情，她可能就再無心力去幫助那些孩子們了。

“不過沒關系，一起都在慢慢變好。”

“前年我就收到了一個好消息，05年我去G省支教時教過的一個孩子高考考到京州了，當時他還特意來看望我了。”

說到這裏李老師眼裏不再悲涼，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變得亮晶晶，像是多年來無私奉獻的勳章。

*

夜半時分。

顧思雲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眼睛盯著窗縫，她一遍遍回憶著李老師方才說的話，心裏的想法越來越明晰。

既然洪四果那麽聰明，那自己幫幫她也無妨。

雖說命運天註定，但事在人為。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活18歲，是穿越過來的嘛。

顧思雲心裏面總覺得自己有第二次體驗人生的機會，自她穿越這幾個月一來她時常拿這個哄自己開心，在做那些自己以前絕對不可能做的事情的時候用這個來說服自己。

反正不是有一句老話兒叫：

來都來了。

.

顧思雲第二天的課是在上午最後一節。

學生們下了課有的家離得近的就會回家，家離得遠的早上會從家裏帶著午飯，在教室裏吃。

顧思雲第二節課講的是七大洲的內容，這節課遠比上一節課有趣的多。

單從顧思雲帶來的輔助彩圖來看，坦桑尼亞的火山口、歐洲的阿爾卑斯山脈、北美的科羅拉多大峽谷還有南美的熱帶雨林……

顧思雲特地從國家地理上下載下來的超高清風景攝圖每展示一張都能聽得臺下學生們“哇”聲一片。甚至下課鈴響起的時候有的孩子們還依依不舍的想在多看兩眼。她不願耽誤他們的午飯時間笑著答應他們明天再給他們看更多。

教室裏大概走了一半的孩子，剩下的學生陸陸續續掏出帶的飯開始吃。

“出來。”顧思雲徑直走到洪四果的座位雙指叩了兩下她的桌子對她說。

洪四果停下手中的動作跟在顧思雲身後出了教室門。

“剛才你聽課了嗎？”

顧思雲語氣隱隱有絲嚴厲，她一堂課全程都有在關註洪四果的狀態。洪四果的確和第一天勁勁兒的樣子有些不同了，安靜了太多，顧思雲看的明明白白的。

因為她也不能確定顧思雲會不會幫自己，畢竟昨天晚上顧思雲沒有給她明確的答覆。

“我聽了。”洪四果輕聲說道。

“那你最喜歡哪個洲啊？”

“非洲。”

顧思雲聽到洪四果的回答笑了說：

“非洲？你怎麽喜歡非洲啊，非洲那麽窮。要喜歡也得喜歡歐洲，歐洲是最富有的一個洲。”

“班上同學都喜歡歐洲，我不想跟他們一樣。”洪四果回答道。

喲，這丫頭還是個小眾癖。

顧思雲心理想著，挺樂。

“而且我不是想變有錢，我只是想有選擇的能力。”

.

顧思雲楞了神。

洪四果總是能帶給她驚喜。

非洲和歐洲哪個更有錢她並不在乎，她真正在乎的是自己能夠隨意的選擇去哪個地方。

“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說，你是怎麽知道派出所所長替萬左鵬弄假證的？”

顧思雲沒再墨跡，她滿共就在沼澤縣呆十天，要幫洪四果也得抓緊，否則到時候什麽都白瞎。

洪四果黯淡的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她成功了，終於有人幫自己了。

“就是今年夏天，有一回萬左鵬叫住我上他超市裏的時候我正好看到王富強來了，就是前街那個派出所所長。”

“對了他好像還是副的，只是暫時代理所長。”

“他當時沒穿警服，我在外面偷聽他倆說話來著。”

顧思雲琢磨了一會兒又問：

“你舅和舅媽都是什麽樣的人？還有你姥姥呢，還有萬左鵬，都說說。”

“我舅每天除了抽煙就是喝酒、鬼點子多、心沒往正道兒使過；我舅媽天天只寶貝她哪個傻兒子……”

洪四果把她知道的所有如數告訴了顧思雲，顧思雲從頭到尾聽完心裏已經有個大概了。

“今天之內，你想辦法把萬左鵬家超市煙草證是假的這消息透露給你舅，不用提是誰給他弄的。具體怎麽讓他相信你自己編個好借口。”

洪四果聽了顧思雲的主意後思索了幾秒，像是明白了什麽似地看向顧思雲。

“剩下的事情我來弄，然後這幾天你多關註著你舅，如果他要是去找萬左鵬了你立刻告訴我。”

顧思雲腦子裏的計劃已經初步構建好，只需要一步步地執行，在10天之內，且不能出岔子。

她站在教室門外朝萬左鵬小賣鋪的方向望過去，毫無負擔，仿佛自己剛才和洪四果什麽都沒謀劃。

畢竟，知法犯法、罔顧道德……

她只不過是讓每個人都得到自己應有的後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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