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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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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 49 章

◎林場的春天◎

五月的林場, 才算真正迎來了春天。

連綿的山巒褪去了冬日的枯黃與灰暗,換上了一身深深淺淺、鮮嫩欲滴的新綠。白樺林抽出了巴掌大的葉子, 在陽光下油亮亮地反著光;松柏的針葉也舒展開來,顏色由墨綠轉為翠綠。

林間空地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綻放,紫的、黃的、白的,雖不濃艷,卻帶著山野特有的清新朝氣。

家屬區房前屋後, 人們去年秋天種下的楊樹、柳樹也冒了新芽。幾戶勤快的人家,已經在院子裏搭起了黃瓜、豆角的架子,嫩綠的藤蔓開始試探著向上攀爬。

天氣真正暖和起來了。早晚雖然還有涼意,但白天太陽一曬,穿著單衣也能冒汗。

厚重的棉襖被收進了箱底,換上了輕薄的夾衣。女人們也開始拆洗冬被,將帶著陽光味道的棉花重新彈松, 縫進洗凈的被套裏。

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季節,也是一個忙碌的季節。

林晚星和趙曉蘭的“家屬藥材加工小組”正式掛牌了。場裏批了一間原本堆放雜物的舊倉庫給他們做固定工作間,雖然不大, 但經過打掃整理,倒也窗明幾凈。

馮工幫著申請下來一筆小小的啟動資金, 購置了幾個新的竹簸箕、幾把鋒利的切藥刀,還有一臺半舊但還能用的手搖式切片機。這可把張嫂李嬸幾個樂壞了,幹活更有勁頭。

小組也有了正式的名稱——“紅星林場家屬生產互助組(藥材加工)”,名字刻在一塊小木牌上,掛在了工作間門口。

雖然還是以互助和計件付酬為主, 但有了這塊牌子, 就有了名分, 意味著她們的勞動被納入了林場生產建設的輔助體系,不再是“小打小鬧”。

林晚星心裏踏實了許多。她帶著組員們,按照之前摸索出的流程,將新收購上來的一批五味子、刺五加進行分揀、清洗、切片、晾曬或蜜炙。工作間裏終日彌漫著草藥的清苦香氣和蜜糖的甜香,幾個女人一邊手上麻利地幹活,一邊聊著家長裏短,氣氛融洽又充實。

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工作間裏檢查一批新曬好的黃芩片成色,趙曉蘭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晚星姐,顧副團長讓我告訴你,晚上家裏有客人,讓你早點回去準備一下。”

“客人?誰啊?”林晚星放下手裏的黃芩片,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顧副團長的戰友,運輸連的陳連長,聽說剛結婚不久,帶著新媳婦來串門,特意點名想跟你學學做菜呢!”趙曉蘭擠擠眼睛,“說是上次吃了你做的亂燉,回去念念不忘,他媳婦也想學。”

林晚星笑了:“這有什麽好學的,就是家常菜。行,我知道了,我把這批黃芩片收好就回去。”

她手腳利落地將晾幹的黃芩片裝進幹凈的麻袋,紮好口,又跟張嫂李嬸交代了幾句明天要處理的藥材,這才洗了手,解下圍裙,和趙曉蘭一起往家走。

路上,趙曉蘭挽著她的胳膊,小聲說:“周醫生……今天問我,願不願意國慶節結婚。”

林晚星腳步一頓,側頭看她:“你怎麽說?”

趙曉蘭臉微紅,眼睛卻亮晶晶的:“我說……我聽他的。”頓了頓,又有些忐忑,“晚星姐,你說……結婚是不是挺麻煩的?要準備很多東西吧?”

林晚星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麻煩是麻煩點,但這是喜事。你們兩個都在林場,一切從簡也沒關系。房子場裏應該能解決,家具慢慢添置,被褥衣裳咱們自己就能做。至於你家裏……你想通知就通知,不想通知,咱們這邊熱熱鬧鬧辦一場也一樣。關鍵是你們兩個心在一塊兒。”

趙曉蘭點點頭,眼裏泛起一點水光,又很快憋回去,用力點頭:“嗯!我也是這麽想的。反正……反正我認定他了。以後好好過日子。”

兩人說著話,到了分岔路口。趙曉蘭回家,林晚星則去場部服務社,看看有沒有什麽新鮮的菜可以買。

運氣不錯,今天有剛送來的豆腐,還有一小把水靈靈的菠菜。她稱了兩塊豆腐,買了菠菜,又割了半斤五花肉,請客總不能太寒酸。

想到陳連長是新婚,她又用副食本買了一瓶水果罐頭,算是給新人的一點心意。

回到家,顧建鋒還沒回來。林晚星系上圍裙就開始忙活。

先把米淘洗下鍋,用的是新下來的小米摻著大米,金黃雪白,看著就喜人。五花肉切成薄片,用一點醬油和澱粉抓勻腌著。豆腐切成厚片,準備煎一下。菠菜洗凈備用。又從地窖裏拿出兩個土豆,削皮切絲,泡在水裏去澱粉。

她剛把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院門外就傳來了說笑聲。

林晚星擦擦手迎出去,只見顧建鋒和一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漢子並肩走來,漢子身邊跟著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紅格子罩衫、模樣秀氣靦腆的年輕媳婦。

“嫂子!叨擾了!”那漢子嗓門洪亮,正是運輸連連長陳大剛。

他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面裝著兩瓶白酒和一包用黃草紙包著的點心。

“這是我媳婦,王春梅。春梅,這就是顧副團長家的嫂子,林晚星同志,我跟你說過,做菜一絕!”

王春梅連忙上前,有些拘謹地打招呼:“嫂子好。”

“快進來坐,別客氣。”林晚星笑著將他們讓進院子,“建鋒,你陪陳連長喝茶,春梅妹子,你來竈房給我搭把手?正好也看看我是怎麽瞎鼓搗的。”

王春梅連忙點頭:“哎,好!”

顧建鋒和陳大剛在院子裏的小桌旁坐下,林晚星拿出瓜子花生招待他們,又泡了茶。自己則帶著王春梅進了竈房。

竈房裏已經飄起米飯的香氣。林晚星一邊重新系好圍裙,一邊對王春梅說:“其實真沒啥秘訣,就是舍得花點心思,多註意細節。今天咱們做個簡單點的,肉片炒菠菜,家常豆腐,再加個酸辣土豆絲,你看行不?”

“行,行!嫂子你做啥都香!”王春梅挽起袖子,主動去洗菜,“我家大剛回去把上次在你家吃的燉菜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說肉怎麽爛,湯怎麽濃,菜怎麽入味……可把我饞壞了,也愁壞了,我就做不出那個味兒。今天可得跟嫂子好好學學。”

林晚星笑了,一邊熱鍋放油,一邊說:“燉菜要想好吃,無非是幾個關鍵:肉要焯水去腥,炒糖色上色提香,香料不用多但要有,火候要足,最後放鹽。還有就是舍得放時間,小火慢燉出來的,跟急火猛燒的,味道就是兩樣。”

她說著,將腌好的肉片滑入鍋中,快速翻炒。肉片遇熱變色,卷曲,油脂滋啦作響,濃郁的肉香瞬間彌漫開來。王春梅站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

“炒肉片要熱鍋涼油,快速滑散,這樣才嫩。”林晚星手下不停,肉片一變白就盛出備用。鍋裏留底油,放入拍散的蒜瓣和幹辣椒段爆香,再倒入控幹水的菠菜,大火猛炒。“菠菜容易出水,一定要大火快炒,斷生就行,久了就爛了,顏色也不好看。”

菠菜在鍋裏翻炒幾下,顏色變得更加翠綠誘人。林晚星將炒好的肉片倒回鍋中,沿著鍋邊淋入一點醬油,快速翻炒均勻,撒上一點鹽,出鍋裝盤。一道油亮噴香的肉片炒菠菜就成了。

王春梅看著那盤色香味俱全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嫂子,你這手法太利落了!火候掌握得真好。”

“多做幾次就有感覺了。”林晚星笑笑,t開始煎豆腐。豆腐片裹上薄薄一層幹澱粉,放入燒熱的油鍋裏,煎至兩面金黃,外脆裏嫩。然後用鍋裏餘油爆香蔥姜,加水和醬油、一點點糖,放入煎好的豆腐,小火慢慢煨煮入味。

另一邊,酸辣土豆絲也很快出鍋,酸香撲鼻,土豆絲根根分明,脆爽可口。

三個菜,有葷有素,有濃有淡,再配上熱氣騰騰的二米飯,對於這個年代的普通家庭來說,已經是相當豐盛的一餐了。

飯菜上桌,林晚星又拿出那瓶水果罐頭打開,黃澄澄的桔子瓣泡在糖水裏,看著就清爽。

“嫂子,你這太破費了!”陳大剛連忙說。

“一點心意,祝賀你們新婚。”林晚星笑著給大家盛飯,“春梅妹子,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顧建鋒給陳大剛倒上酒,兩人碰了一杯。王春梅嘗了一口肉片炒菠菜,眼睛頓時亮了:“嗯!好吃!肉嫩,菠菜也脆,味道正好!嫂子,我回家就試試!”

林晚星給她夾了一筷子豆腐:“嘗嘗這個,煎過再燒,更入味。”

四人邊吃邊聊,氣氛輕松愉快。陳大剛是個爽朗健談的人,說些運輸連的趣事,又誇顧建鋒帶兵有方,這次瞭望塔工程解決抗風難題,在團裏都傳開了。

“副團長,你是不知道,現在團裏好些人都在說,有啥難題,不光要找技術員,還得問問嫂子有沒有啥高招!”陳大剛哈哈笑著,“嫂子那個三角形穩定、網狀支撐的說法,雖然咱們這些大老粗說不全,但道理一聽就明白!真是絕了!”

顧建鋒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裏滿是柔和:“她也就是隨口一提,主要還是靠大家反覆論證施工。”

“那也得點子正啊!”陳大剛感慨,“所以說副團長你有福氣!娶了嫂子這麽個又能幹又聰明的媳婦!春梅,你得多跟嫂子學著點!”

王春梅紅著臉點頭:“我知道。嫂子,以後我沒事能來跟你學學做飯、做家務不?我娘走得早,好些事我都不太懂……”

“當然可以,隨時歡迎。”林晚星爽快應道,“咱們互相學習。我聽說你之前在老家是婦女隊長?肯定也有不少本事。”

王春梅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大家擡舉……就會咋咋呼呼喊個口號,真本事比不上嫂子。”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林晚星和王春梅收拾碗筷,顧建鋒和陳大剛在院子裏抽煙說話。月光如水,灑在幹凈的小院裏,晚風帶來遠處松濤的輕響,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美好。

送走陳大剛夫婦,顧建鋒幫著林晚星收拾幹凈竈臺。兩人洗漱完畢,躺到炕上。

顧建鋒習慣性地將林晚星攬進懷裏,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忽然低聲道:“今天陳大剛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他們就是開開玩笑。”

林晚星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輕笑:“我沒往心裏去。能幫上點忙,我也高興。”她頓了頓,“就是覺得……好像不知不覺,就成了別人嘴裏的能人了。其實我也就是占了點見識上的便宜。”

“見識也是本事。”顧建鋒的手臂緊了緊,“你能把那些見識用在實處,解決實際問題,這就是最大的本事。晚星,我為你驕傲。”

他的聲音低沈而真摯,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林晚星心裏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過,柔軟得一塌糊塗。她轉過身,在黑暗中摸索著捧住他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飯菜餘香和彼此的氣息。顧建鋒先是一楞,隨即熱烈地回應,手臂用力將她圈進懷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良久,兩人才氣息不穩地分開。林晚星臉頰發燙,伏在他胸口,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建鋒。”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她輕聲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顧建鋒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語氣斬釘截鐵:“會。一定會。”

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灑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清輝裏。

與林場小院的寧靜溫馨截然相反,紅星村顧家老宅,此刻正上演著一出名為“相互折磨”的荒誕戲碼,而且愈演愈烈,步步升級。

如果說最初只是言語沖突和冷待,那麽現在,則已經演變成了全方位、無死角的攻防戰。

顧母王氏,將對原主林晚星前世所有的苛責、挑剔、繁重勞動和情感壓榨,變本加厲地施加在了劉桂芳身上。不同的是,原主會默默承受,而劉桂芳,則選擇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甚至更狠。

天剛蒙蒙亮,顧母就用燒火棍“邦邦”地敲著劉桂芳那間屋的門板,聲音尖利:“日頭曬屁股了還不起?當自己是少奶奶呢?趕緊起來,豬還沒餵,雞也沒放,缸裏沒水了,趕緊挑水去!”

劉桂芳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慢吞吞地爬起來,眼神冰冷。她胡亂給孩子餵了幾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把孩子往炕上一放,任由他哭,自己趿拉著破鞋去幹活。

餵豬時,她不小心將豬食桶踢翻,泔水流了一地,招來成群蒼蠅。顧母聞聲出來,見狀破口大罵:“作死的懶貨!連個豬都餵不好!”

劉桂芳面無表情地拿起掃帚,胡亂劃拉幾下,將更多的汙穢掃到顧母腳邊。

挑水是最重的活。顧家吃水要到村東頭的老井,來回一趟得兩裏多地。顧母專挑中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催劉桂芳去。劉桂芳也不爭辯,拿起扁擔水桶就走。她走得極慢,在路上樹蔭下能歇就歇,到了井邊也不急著打水,坐著發呆。等磨蹭到太陽偏西回來,兩桶水只剩下小半桶,還灑了一路。

“你這是挑水還是灑水?”顧母氣得跳腳。

“路遠,沒力氣,桶重。”劉桂芳把扁擔一扔,水桶“咣當”倒地,剩下那點水也潑了。

洗衣更是重頭戲。顧母把全家積攢了好幾天的臟衣服、臭襪子、床單被套,堆成小山一樣扔給劉桂芳,勒令她必須去河邊洗幹凈。劉桂芳抱著那堆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衣物,眼神陰郁。

到了河邊,她蹲在石頭上,拿起棒槌,卻不是認真捶打衣服。她專挑顧母那件壓箱底、只有出門才舍得穿的藏藍色斜襟褂子,用盡全力,狠狠地、反覆地捶打同一個位置。

“噗嗤”一聲,悶響過後,褂子後背硬生生被捶出一個大洞。

劉桂芳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若無其事地將破了的褂子混在其他衣服裏,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捶打著。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裏,顧母發現褂子破了,頓時尖叫著撲向劉桂芳:“你個敗家精!你敢糟蹋我的衣裳!我跟你拼了!”

劉桂芳早有準備,閃身躲開,抄起旁邊的掃帚橫在身前,冷冷道:“衣裳舊了,自己破了,關我什麽事?你自己舍不得穿,放爛了,怪我?”

“放屁!明明是你捶破的!”顧母氣得渾身發抖。

“誰看見了?你看見了?有證據嗎?”劉桂芳冷笑,“我還說是老鼠咬的呢!”

兩人在院子裏吵得不可開交,引來左鄰右舍探頭探腦。顧母要臉,又拿不出證據,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捧著破了的褂子,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自己命苦。

做飯是另一個戰場。輪到劉桂芳做飯時,她會將罐子裏攢的粗鹽,倒進去小半罐。一鍋野菜糊糊,鹹得發苦,根本無法下咽。

“你想齁死我們啊?”顧父顧老栓難得發了火,將碗重重摔在桌上。

劉桂芳抱著孩子,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碗裏特意少放鹽的那份:“鹹了?我吃著正好啊。哦,可能是我口重。下次我註意。”下次,她可能會忘了放鹽,或者把飯燒得半生不熟。

夜裏,是精神折磨的時間。孩子因為營養不良和不適,夜裏總是哭鬧。以往劉桂芳還會勉強哄一哄,現在,她索性不管。孩子一哭,她就把他放在炕上,自己蒙頭睡覺,任由那嘶啞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回蕩,穿透薄薄的墻壁,鉆進顧家每個人的耳朵裏。

顧母被吵得神經衰弱,黑著眼圈罵:“你倒是哄哄啊!死了一樣躺著!”

劉桂芳從被窩裏露出頭,聲音比夜風還冷:“怎麽哄?沒奶,也沒吃的。你行你來哄?要不把你那點細糧拿出來給孩子熬點米油?舍不得?那就忍著吧。”

顧母氣得肝疼,卻又無可奈何。她試過搶過孩子自己哄,可那孩子認生,到了她手裏哭得更兇。而且,她也舍不得拿出那點珍貴的細糧。

顧建斌試圖充當和事佬,結果往往是兩頭受氣。勸母親:“媽,桂芳她也不容易,孩子一直哭……”話沒說完就被顧母噴回來:“她不容易?我們容易?你個沒良心的,就向著外人!”

去跟劉桂芳說:“桂芳,你也t稍微讓著點媽,她年紀大了……”劉桂芳立刻像被點燃的炮仗:“我讓著她?誰讓著我?顧建斌,你看看我們娘倆過的是什麽日子?吃豬食,幹牛馬活,孩子快餓死了!這就是你帶我們回來的好日子?我告訴你,這日子誰也別想好過!要死大家一起死!”

顧建斌被噎得啞口無言,只能抱著頭蹲在墻角,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發。這個家,已經沒有絲毫溫暖和希望,只剩下了日覆一日的爭吵、怨恨和相互折磨。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罐子裏,氧氣一點點耗盡,窒息感越來越強。

顧秀秀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的厭惡和逃離的欲望達到了頂點。她更加沈默,幾乎不與家裏的任何人說話。每天除了吃飯,就是把自己關在那間狹小昏暗的屋子裏,反覆看著那幾本已經翻爛的課本,或者望著窗外發呆。

她通過嫁到縣城的同學,悄悄聯系上了一個在縣紡織廠做臨時工的機會,雖然辛苦,但好歹能離開這裏,自己掙口飯吃。她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這個家徹底爆炸,她就能頭也不回地離開。

顧老栓的旱煙抽得更兇了,整個人愈發佝僂沈默。他看著這個支離破碎、烏煙瘴氣的家,看著瘋魔般的老伴,看著怨毒的外來女人,看著頹廢逃避的兒子,看著冷漠疏離的女兒,心裏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悲涼。

他不知道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該如何改變。也許,從大兒子死而覆生的那一刻起,這個家就註定要墜入深淵了。

就在顧建斌以為,日子已經糟得不能再糟,無非就是這樣互相折磨到死的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道驚雷,將他僅存的一點僥幸和偽裝,徹底擊得粉碎。

這天下午,村長領著兩個穿著筆挺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敲響了顧家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

顧母正在院子裏罵罵咧咧地收拾被劉桂芳撒了一地的雞食,聽到敲門聲,沒好氣地嚷道:“誰啊?門沒關!”

村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那兩位面色肅穆的幹部。村長臉上帶著少有的凝重,看了看院子裏的一片狼藉和劍拔弩張的顧母與劉桂芳,皺了皺眉,清了清嗓子:“顧老栓,王氏,在家嗎?公社的李幹事和縣裏來的王同志,有事要問問你們家建斌。”

顧老栓從堂屋門檻邊站起來,手裏的煙袋鍋子差點掉地上。顧母也楞住了,停止了咒罵。在屋裏躲清靜的顧建斌聽到自己的名字,心裏莫名一慌,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劉桂芳抱著孩子,冷眼站在一邊,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和警惕。

兩位幹部的目光在顧家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面色憔悴、眼神躲閃的顧建斌身上。那位姓王的縣裏同志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威嚴:“你就是顧建斌同志?”

“是……是我。”顧建斌手心開始冒汗。

“我們是縣民政局和武裝部聯合調查組的。”王同志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接到群眾反映,以及上級轉來的線索,需要向你核實一些關於你本人犧牲後又覆生,以及之後去向和身份的問題。請你如實回答。”

顧建斌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腿肚子開始發軟。群眾反映?上級線索?核實身份?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

顧母和顧老栓也懵了,面面相覷,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顧母心裏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聲音發顫:“幹部同志,我兒子……我兒子他是受了傷,部隊讓他回來的,他有啥問題?”

顧建斌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他千方百計要隱瞞的事情,怕是瞞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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