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 第 30 章

關燈
30   第 30 章

◎【4+5+6更】夜宿招待所◎

一頓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下肚, 連日旅途的疲憊和剛才火車上的驚魂未定,終於被熨帖了大半。胃裏有了暖食, 身上也有了力氣,連帶著看這陌生苦寒的林場,都似乎不那麽令人畏懼了。

食堂裏人漸漸散去,小李幹事領著他們三人回到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紅磚平房裏隔出來的一小段,條件簡陋,但還算幹凈。小李指著走廊盡頭的兩間房:“顧同志, 林同志,你們住這間。趙同志,你住隔壁這間。都是臨時床位,被褥都是幹凈的。廁所和水房在走廊那頭。明天早上八點,我帶你們去場部辦正式手續。”

“麻煩李幹事了。”顧建鋒點頭致謝。

小李擺擺手:“應該的。你們先休息,缺什麽跟我說。” 又特意對趙曉蘭道,“趙同志, 周知遠同志那邊......他可能晚點會過來。你別著急,先安頓好。”

趙曉蘭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情緒依舊低落。

小李離開後,走廊裏安靜下來。林晚星推開分配給他們的那間房門。房間不大, 靠墻擺著兩張並在一起的單人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和軍綠色被子。一張掉漆的木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暖水瓶,墻角還有個小小的鐵爐子, 裏面壓著煤, 散發出微弱的熱氣。窗戶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 將外面鉛灰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模糊成一片。

簡陋,卻總算是個能遮風擋雪、暫時歇腳的地方。

顧建鋒把行李放在墻邊,走到窗邊看了看,又摸了摸墻壁:“這墻薄,晚上可能會冷。爐子得燒旺點。” 說著,他熟練地拿起墻角的鐵鉤,撥弄了一下爐子裏的煤塊,又添了兩塊進去。爐火很快旺了些,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林晚星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安定感。無論環境多麽陌生艱苦,有這個人在身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就好像沒什麽好怕的。

“你的傷,再讓我看看。”林晚星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顧建鋒頓了一下,轉過身,很順從地把手臂伸過來。紗布還綁著,沒有新的血跡滲出。林晚星小心地解開,傷口有些紅腫,但看著沒有發炎跡象。她松了口氣,又用自己帶的紫藥水給他重新塗了一遍,動作比在火車上更加輕柔仔細。

微涼的藥水碰觸皮膚,帶著她指尖的溫度。顧建鋒垂著眼,看著她專註的神情,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好聞的香氣,混合著藥水的味道。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明天看看場部衛生所有沒有更好的藥。”林晚星包紮好,打了個結,擡起頭,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眸子裏。那眼神專註地看著她,讓她心尖微微一顫。

“不用,小傷。”顧建鋒移開目光,聲音有些低啞,“你......累了吧?早點休息。” 他說著,走到行李邊,開始往外拿東西。動作依舊利落,但耳根似乎有些紅。

林晚星也轉過身,假裝整理自己的衣物,臉上也有些發熱。兩人之間那股似有若無的暧昧,像爐子裏升騰的熱氣,彌漫在小小的房間裏。

“那個......晚上怎麽睡?”林晚星看著那兩張並在一起的床,輕聲問。

顧建鋒動作一滯,背脊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沈默了幾秒,才說:“你睡裏面那張,我睡外面。我睡覺......比較警醒,靠門近點好。”

理由很正當,語氣也很平穩,但林晚星還是聽出了那平靜下的緊張。她忽然有點想笑,又覺得心裏暖暖的。這個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純直得可愛。

“好。”她沒再多說,從行李裏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我先去打點熱水。”

“我去吧,外面冷。”顧建鋒立刻接過她手裏的搪瓷盆,“你坐著歇會兒。”

看著他大步走出房間的背影,林晚星嘴角忍不住彎起。她走到窗邊,用手指在冰花上化開一個小孔,望向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場部的路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寒冷幹燥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溫暖。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不知哪家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這裏的生活,就這樣真實而粗糲地展現在她面前。

顧建鋒很快打回熱水,還不知從哪裏弄來兩個灌滿熱水的葡萄糖瓶子。“用毛巾包著,放被窩裏暖腳。”他把瓶子遞給她,自己則開始麻利地鋪床。

林晚星洗漱完,鉆進被窩。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幹燥氣味和一絲淡淡的黴味,不算柔軟,但葡萄糖瓶子傳來的熱度很快驅散了被窩裏的冰冷。她側躺著,看著顧建鋒在爐子邊檢查門窗,又給爐子加了點煤,確保通風安全,然後才脫掉外衣,只穿著裏面的軍綠色絨衣和長褲,躺到了另一張床上。

他個子高,單人床顯得有點短,他只能微微蜷著腿。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只有爐火微弱的光在墻壁上跳動。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睡吧。”顧建鋒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平時更低沈。

“嗯。”林晚星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很快襲來,但意識卻異常清醒。她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有一個人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守護著這片小小的安寧。這種感覺,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隔壁房間隱隱傳來了壓抑的哭聲。是趙曉蘭。

林晚星輕輕嘆了口氣。那姑娘,今晚怕是難熬了。

---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蒙蒙亮,林晚星就醒了。爐火已經熄了大半,房間裏有些冷。她起身,發現顧建鋒的床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豆腐塊一樣。

她穿好衣服,推開房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她瞬間清醒。走廊裏,顧建鋒正提著兩個暖水瓶從水房回來,額發上還沾著一點冰霜。

“醒了?怎麽不多睡會兒?”他看到林晚星,腳步加快了些,“外面冷,快進去。”

“睡不著了。你起這麽早?”林晚星接過一個暖水瓶。

“習慣了。去打了點熱水,順便看了看周圍。”顧建鋒說著,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還熱乎的東西,“食堂還沒開門,在門口碰到個賣烤土豆的大娘,買了兩個。先墊墊。”

烤土豆散發著樸實的焦香。林晚星心裏一暖,接過來,小口吃著。顧建鋒自己也吃了一個,然後就著熱水,吃了幾塊昨天剩的幹糧。

八點整,小李幹事準時來了,臉色卻不像昨天那麽熱情,帶著點為難:“顧同志,林同志,趙同志,咱們先去場部辦公室。不過......關於宿舍分配,可能有點小問題。”

“什麽問題?”顧建鋒問。

“這個......具體到了辦公室,後勤科的孫副科長會跟你們說。”小李含糊道。

場部辦公室是一棟相對齊整的二層紅磚樓。他們被帶到一樓的一間辦公室。裏面坐著個四十多歲、穿著藍色中山裝、梳著背頭、有些發福的男人,正端著搪瓷缸喝茶,見他們進來,只掀了掀眼皮。

“孫副科長,這三位就是新來的隨軍家屬,顧建□□,林晚星同志,還有趙曉蘭同志。”小李介紹道。

孫副科長放下茶缸,慢悠悠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顧建鋒的軍裝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林晚星和趙曉蘭臉上轉了轉,才拖著長腔開口:“哦,來了啊。坐吧。”

辦公室裏有幾張長條凳,三人坐下。孫副科長清了清嗓子:“顧建□□,你的調令和檔案我們看了,歡迎來到紅旗林場。按照規定,隨軍家屬的住房,由場裏統一分配。不過呢,最近場裏住房比較緊張,新蓋的t磚房都分完了,舊營房也基本住滿了。你們的情況嘛......”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個筆記本,裝模作樣地翻了翻:“目前只有野狼溝采伐點那邊還有空位置,不過那邊條件比較艱苦,是臨時搭建的木板房,離場部也遠,三十多裏地呢,你們剛來,恐怕不適應。”

野狼溝?顧建鋒眉頭微蹙。他昨天聽王春梅提過一嘴,知道那是林場最偏遠艱苦的作業點之一。

“除了野狼溝,沒有其他選擇了嗎?”顧建鋒沈聲問。

“暫時......沒有。”孫副科長攤了攤手,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要不你們先在招待所住著?等什麽時候有空房了,再給你們安排。不過招待所床位也緊張,不能長住,最多......嗯,最多一個禮拜吧。”

先住招待所,等有空房?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明眼人都聽得出是推諉和拖延。林晚星心裏冷笑,這位孫副科長,似乎在刻意針對他們。

顧建鋒臉色沈靜,看不出喜怒,只是問:“孫副科長,住房分配的原則是什麽?是按資歷、貢獻,還是按家庭實際情況?”

孫副科長被問得一噎,有些不悅:“原則當然是場裏統籌安排!要考慮各方面因素!顧建□□,你雖然是部隊下來的,但也要服從林場的安排嘛!不能搞特殊化!”

“我們沒有要求特殊化。”顧建鋒語氣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求一個符合規定的、能夠安家的住處。如果場部確實沒有合適房源,我們可以自己想辦法,比如申請一塊宅基地,自建房屋。我記得林場有這方面的政策,對於穩定職工隊伍、鼓勵家屬安家落戶,場裏是支持的。”

孫副科長沒想到顧建鋒對林場政策這麽了解,臉色變了變。自建房屋?那需要場裏批地、批材料,雖然政策上有,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麻煩,一般沒人提。他本意是想刁難一下,讓他們知難而退,或者去住那苦哈哈的野狼溝,沒想到對方直接跳到了自建房。

“自建房?那需要場黨委研究,不是一句話的事!而且建材哪裏來?人工哪裏來?”孫副科長語氣硬了起來,“顧建□□,我勸你還是現實點,先在招待所將就一下,或者考慮去野狼溝。很多老工人家屬剛來,也是這麽過來的嘛!”

眼看氣氛僵住,小李幹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林晚星這時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孫副科長,我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不過聽您剛才說,野狼溝那邊是臨時木板房,離場部又遠。我愛人是部隊派駐到林場的,經常需要到場部甚至更遠的地方執行任務、參加會議。如果住在野狼溝,來回一趟大半天就沒了,會不會影響工作?部隊那邊如果問起來......”

她頓了頓,看著孫副科長微微變色的臉,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而且,我聽說野狼溝那邊主要是采伐作業點,住的都是單身工人或者臨時工家屬。按照咱們林場‘先生產後生活,但也要妥善安排職工生活’的精神,是不是應該優先考慮安排在生活配套設施相對齊全的場部附近呢?這樣也方便我為林場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她語氣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點明了顧建鋒工作的特殊性,又擡出了部隊和林場政策,最後還表明了自己也要參與建設的積極態度,讓人挑不出錯處。

孫副科長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本來接到老戰友的招呼,想給這個在部隊時就不識擡舉、擋了他親戚晉升路的顧建鋒一點顏色看看,沒想到他這媳婦看著文文靜靜,嘴皮子這麽厲害,還懂得拿政策壓人。

“這個......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嘛。”孫副科長語氣軟了下來,但還不死心,“你們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我再跟其他領導商量商量,看看有沒有折中的辦法。你們先在招待所住兩天,等消息。”

“那就麻煩孫副科長了。”顧建鋒站起身,沒有再糾纏,“我們希望盡快得到答覆。如果場部實在困難,自建房的申請,我會正式提交。”

從辦公室出來,小李松了口氣,小聲道:“顧同志,林同志,你們別急,孫副科長這人......咳,我再幫你們打聽打聽。招待所那邊,你們先住著,我跟管理員說一聲,盡量讓你們多住幾天。”

“謝謝李幹事。”林晚星微笑道謝。她心裏明白,這事沒那麽快解決。那個孫副科長明顯在刁難,不過她也不怕。自建房雖然麻煩,但如果真的批下來,反而是好事,能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家。眼下,先在招待所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

接下來,小李帶他們去辦理了臨時的糧食關系,領了一些糧票、油票,又去衛生所給顧建鋒的傷口換了藥。等忙完這些回到招待所,已經是中午了。

剛走進招待所走廊,就聽見趙曉蘭房間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還夾雜著說話聲。

林晚星和顧建鋒對視一眼,走到趙曉蘭房門口,門虛掩著。只見趙曉蘭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半舊軍大衣的年輕男人。

男人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給人一種清冷疏離的感覺。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冷靜的語調:“......情況就是這樣。這裏不適合你,條件你也看到了。我已經給家裏和趙爺爺寫了信,說明了我的態度。婚姻不是兒戲,尤其是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結合。你回去吧,車票和路上的開銷,我會負責。”

“周知遠!”趙曉蘭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你......你就這麽討厭我?我千裏迢迢跑來,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的!是,這裏是很苦,可我不怕!你能適應!我為什麽就不能?”

周知遠沈默了片刻,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不是討厭,是負責。對你負責,也對我自己負責。我們不合適,趙曉蘭同志。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更適合你的地方。”

他說完,似乎不願再多談,轉身就要離開。一轉身,正好對上門口林晚星和顧建鋒的目光。

林晚星這才看清他的正臉。這男人相貌極其出色。皮膚是久未見陽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狹長,眼神清冽,像覆著一層薄冰的深潭。英俊,但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他整個人就像這林區的雪,幹凈,凜冽,遙不可及。

周知遠看到他們,目光在顧建鋒的軍裝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步伐穩定,沒有回頭。

趙曉蘭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洩了,撲在床上放聲大哭。

林晚星走進去,關上門,坐在床邊,輕輕拍著趙曉蘭的背,任她哭個痛快。顧建鋒則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門口。

哭了許久,趙曉蘭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眼睛紅腫,鼻尖通紅,狼狽又可憐。

“林姐姐......你都聽到了吧?”她啞著嗓子,“他......他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約……他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厭?”

“胡說什麽。”林晚星拿出手帕給她擦臉,“你很好,漂亮,善良,重情義。只是……你們可能真的不合適,或者說,時機不對。”

“可是……”趙曉蘭抽噎著,臉忽然紅了紅,聲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長得真的很好看……比我想的還要好看……我……我一看到他就……就……” 她說不出來。

林晚星明白了。這姑娘,是對周知遠一見鐘情了。偏偏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還是如此冰冷無情的流水。

“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林晚星嘆了口氣,“他態度這麽堅決,你打算怎麽辦?真的回去?”

趙曉蘭咬著嘴唇,眼神掙紮:“我不知道……我來之前,是憋著一口氣,想問他憑什麽看不起我。可現在……現在看到他,我更不想走了。林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他都那樣說了,我還……”

“這不是有出息沒出息的問題。”林晚星看著她,“這是你自己的心。你問問自己,是真的喜歡他這個人,還是不甘心被他拒絕?如果是後者,我勸你冷靜想想,為了一口氣搭上一輩子,值不值得?如果是前者……”

她頓了頓,看著趙曉蘭茫然又期待的眼神,緩緩道:“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現在的冷漠,能不能承受可能永遠也焐不熱他那顆心的結果?還有,你能不能真正適應這裏的生活,不t靠他,自己立起來?如果你覺得能,那留下也無妨,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為自己活。如果覺得不能,趁早離開,對彼此都好。”

趙曉蘭呆呆地聽著,眼神覆雜變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道:“我……我想留下試試。不是為了賭氣,就是……就是想再試試。林姐姐,你說得對,我得為自己活。就算最後他還是不要我,我也要在這裏站穩腳跟,不能讓人看扁了!而且……” 她臉上飛起一抹紅霞,聲音更低了,“他長得那麽好看,多看幾眼……也不虧。”

林晚星失笑,這丫頭,倒是想得開。也罷,年輕氣盛,撞撞南墻也不是壞事。至少,有了自己立起來的心思,就是好事。

“既然決定了,就振作起來。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林晚星給她打氣,“走,洗把臉,去吃飯。下午我們去場部轉轉,熟悉熟悉環境,看看能做點什麽。”

安撫好趙曉蘭,林晚星和顧建鋒去食堂吃了午飯。下午,他們沒再麻煩小李,自己沿著場部的主要道路慢慢走,熟悉環境。

場部不算大,以辦公室和招待所所在的紅磚樓為中心,向外輻射開一片生活區。有家屬院,多是舊營房和板房,有小學校,幾間平房,有衛生所,有小賣部,有郵局,還有一個不大的禮堂兼電影院。更遠處,是通往各個林區、采伐點的簡易公路。

空氣清冷幹凈,帶著松木香。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拉木材的卡車轟隆隆駛過,揚起一片雪塵。一切都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自給自足的靜謐和忙碌。

顧建鋒一邊走,一邊低聲給林晚星介紹著可能的去處和工作:“小賣部估計不缺人。衛生所……你懂醫護嗎?小學校也許需要代課老師。或者,場部辦公室可能需要文書、檔案員。等我明天再去詳細問問。”

林晚星認真聽著,心裏也在盤算。文書檔案之類的工作清閑,但恐怕競爭激烈,也容易受制於人。小學校代課老師倒是個不錯的選擇,有文化要求,相對受人尊敬。衛生所……她前世為了演好角色,學過一些急救和護理知識,但不算系統,未必夠格。

“不急,慢慢看。反正現在住招待所,吃飯在食堂,還有點時間。”林晚星心態很穩,“對了,自建房的事,你是認真的?”

“嗯。”顧建鋒點頭,“孫德海明顯在刁難。指望他分好房子,難。自建房雖然開頭難,但建好了是自己的。我看過政策,只要符合條件,場裏應該會批。地皮、木材,林場不缺。難點是其他建材和人工。我可以利用休息時間自己幹,再請相熟的戰友幫幫忙。就是……要讓你暫時委屈,住在招待所或者臨時搭的窩棚裏。”

他說著,看向林晚星,眼神裏帶著歉意和征詢。

林晚星卻笑了,眼睛彎彎的:“委屈什麽?自己建的家,住著才踏實。我跟你一起幹。別的幹不了,燒水做飯,遞個工具,總能行吧?”

顧建鋒看著她明亮的笑容,心裏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湧起一股豪情和溫暖。“好。”他重重應道,“我們一起建。”

兩人說著話,走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坡地前。這裏離場部生活區不遠不近,背風向陽,視野開闊,坡下不遠處還有一條凍住的小溪。

“這裏怎麽樣?”顧建鋒指著那片坡地,“如果批地,我看這裏就不錯。離場部不算遠,安靜,地方也夠。”

林晚星環顧四周,想象著在這裏建起一座屬於他們的小房子,開墾一片菜地,春天種上蔬菜,夏天綠意盎然,秋天收獲果實,冬天圍爐取暖……她心裏忽然充滿了期待。

“挺好的。”她輕聲說,眼裏閃著光。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投向那片承載著希望的坡地。

---

而此刻,三十多裏外的野狼溝,又是另一番光景。

顧建斌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薄而硬的舊棉被,冷得牙齒直打顫。木板房的縫隙裏灌進來刀子般的寒風,屋裏那個小小的、用舊油桶改成的爐子,燒著潮濕的樹枝,冒著嗆人的濃煙,卻沒什麽熱量。

劉桂芳在隔壁的廚房,其實也就是用木板隔出的一個角落裏,艱難地生火做飯。鍋是從食堂借來的舊鐵鍋,裏面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旁邊放著兩個又冷又硬的窩窩頭。沒有菜,只有一點鹽。

“建斌,吃飯了。”劉桂芳端著兩碗粥進來,臉色凍得青白,手上還有生火時燙出的水泡。

顧建斌支撐著坐起來,接過碗。粥是溫的,喝下去勉強能暖一點胃。窩窩頭硬得像石頭,他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桂芳姐,委屈你了。”他看著劉桂芳憔悴的樣子,心裏一陣酸楚。當初信誓旦旦說要帶她過好日子,結果卻落到這般田地。

“別說這些。”劉桂芳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不錯了。慢慢來,總會好的。” 她這話說得沒什麽底氣,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沒有電,只有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顧建斌腿傷疼得厲害,又冷,根本睡不著。他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狼嚎,想起白天在食堂幫廚時,聽那些工人閑聊說,場部那邊新來了幹部家屬,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的好夥食……

他心裏像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地疼。憑什麽?憑什麽那群幹部就能帶著家屬住好的,吃好的?而他顧建斌,卻要窩在這鬼地方受苦?

顧建斌自認為他不比任何人差。

“建斌,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劉桂芳在隔壁小聲說。

顧建斌沒有回應,只是睜著眼睛,死死盯著黑暗隆咚的屋頂。

他不會永遠待在這個鬼地方的。總有一天,他要離開這裏,要過得比誰都好!要讓所有看不起他、虧欠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夜深了。場部招待所的房間裏爐火正旺,被窩溫暖。林晚星在顧建鋒平穩的呼吸聲中沈沈睡去,夢裏是她和他在那片向陽坡地上建起的小房子,炊煙裊裊。

野狼溝的木板房裏,寒風徹骨,顧建斌在疼痛和寒冷中輾轉反側。

林場的這個初冬,必定寂靜而漫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